第31章
裴舒羽在斑马线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才重新向轿车的方向走去。
家教试课很顺利,谈价格的时候,家长也给出了一个比裴舒羽的预期还要高出不少的数字。
林悦在小区门口等她。
“走吧走吧, 舒羽,期末考试结束了, 我们一起去吃点什么!”好友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去了一家口味很不错的餐厅。
让裴舒羽短暂地忘记了下午的一瞥。
“明天就是圣诞晚宴了,你的礼服都准备好了吗?”林悦问。
裴舒羽就又想起来了。
“准备好了。”她告诉林悦。
林悦夸张地拍了一下手,手腕上那串繁复的银色手镯撞在一起, 发出“叮铃”的脆响。
“那明天我来帮你化妆做造型!”林悦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眼睛很亮,“我新买了一盘眼影,绝对适合你。礼服、项链、妆容全套配齐,保证惊艳全场!”
裴舒羽看着好友明亮的眼睛。林悦总是这样,穿着剪裁时髦的短裙和长靴, 画着精致上挑的眼线, 整个人像一团跳跃的、温暖的火焰。
带给裴舒羽不一样的生命力。
第二天下午,晚宴在七点开始。裴舒羽四点就带着礼服和项链到了教学楼。
林悦已经占好了一间空着的、暖气开得最足的教室, 这个时间, 教学楼很安静,窗外下着细小的雪。
“快, 我们时间不多!”林悦锁上门,拉上了窗帘。
裴舒羽拉开防尘袋的拉链, 那件米白色的礼服滑了出来, 布料碰在她的指尖,还是那种丝滑微凉的触感。
她背过身,脱下厚重的毛衣, 换上裙子。
微冷的拉链贴着她的脊骨,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舒羽,转过来我看看!”
林悦帮她拉上拉链,又退后两步,发出一声赞叹:“天啊,我就知道!这条裙子简直就是为你设计的!”
“坐下,别动。”林悦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课桌前,打开了她那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化妆箱。
粉底刷扫过她的脸颊,带来轻微的痒意,睫毛被夹子夹住,根部传来微微的刺痛。
她被迫闭着眼睛,闻到空气中粉尘和香水甜腻的气味。
林悦的手指很稳,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睁眼,看上面。”
“好了。”林悦放下眼线笔,“最后一步——项链呢?”
裴舒羽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丝绒盒子,打开。
钻石在教室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细碎的冷光。
“哇!”林悦发出了吃惊的感叹声,“舒羽,这项链是真的钻石吧,看起来好贵啊!”
“来来来,我帮你戴上,我都不敢用力拿了。”
项链贴在脖子上的感觉,和在店里的时候很像。
林悦替她戴好,向后退了几步,用欣赏杰作的眼神,看着裴舒羽,说:“太完美了!我今天发挥的非常好!舒羽,你绝对是最漂亮的!”
然后她向前几步,拿起桌上的镜子,递到裴舒羽眼前,说:“你快看看!”
裴舒羽迟疑地接过镜子,几乎认不出照出的人。
她看惯了自己素净的脸,平时裴舒羽并不化妆,最多在唇上涂一点带点粉的唇膏。
而现在,镜子里的女孩,皮肤被修饰得细腻无瑕,颊边扫着她绝不会用的,似有若无的浅粉色腮红。
最陌生的,是那双眼睛。
林悦在她的眼尾勾勒出一条精致上挑的棕黑色眼线,将她原本偏园、总显得懵懂的眼型拉长了些许,睫毛也被夹得现场卷翘,显露出一种陌生的、成熟而精致的漂亮。
唇上的颜色是带着微光的水红色,衬得皮肤更白。
“好看吧!”林悦说,“别看呆了,快夸夸化妆师!”
裴舒羽就很真诚地说:“悦悦,你太厉害了。”
晚宴的食物很不错,但是舞会对裴舒羽来说乏善可陈。
她不喜欢跳舞,不过总是有源源不断的人来邀请她。
裴舒羽笨拙地跳了两支曲子,就溜出了宴会厅,站到了门廊上。
外面的光线暗很多,舞会厅的喧闹被大门隔绝,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而裴舒羽终于获得了独处的时间。
今晚在下雪。
雪花无声地飘落,和在银溪那晚很像。细小的冰晶砸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化开。她的视线穿过雪幕,落向了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停车场。
不远处就是学校的湖。夜晚的湖面像一块幽深、静止的墨色玻璃,岸边的积雪勾勒出了它的轮廓。
两个月前,裴舒羽就在这个停车场上了裴凛的车。
她垂下眼,看向礼服的裙摆,在那天,她拥有了这件非常昂贵,也非常漂亮的礼服。
晚宴上的每一位同学都对裴舒羽露出了惊艳的表情,她却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快乐的情绪。
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停车场,忽然定在了最远端的一辆黑色轿车上。
隔着一层模糊的雪幕,她看见那辆车的车前灯亮着,两道苍白的光柱穿透了正在飘落的雪花。
车身积着一层薄雪,被另一辆车挡了大半,看不清车牌,但她模糊地看见,驾驶座上有一个很暗的轮廓。
车上好像有人。
裴舒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她不受控制地向门廊的台阶走去。
“舒羽。”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大厅另一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裴舒羽应声回过头,看见了一张她很讨厌的脸。
是陆程瑞。
她立刻加快脚步,向台阶跑去,但是今天她穿了一双不适合奔跑的高跟鞋,没跑出几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她腕骨生疼。
不算亮的灯光里,陆程瑞低头看着她,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惊艳:“舒羽,你今晚真漂亮,这件裙子是谁给你买的?很适合你。”
裴舒羽用力地想把手收回来,对方却紧抓着不放,自顾自接着说:“我今天是专门赶过来的,想请你跳一支舞。”
“放开。”裴舒羽被他吓到,终于开口说,“你放开我。”
陆程瑞还在说什么,大概是一些挽回的甜言蜜语,但是裴舒羽都没有听清,因为她余光看见停车场上,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很高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踩进了薄雪里。
陆程瑞的声音消失了。舞会厅的音乐也消失了。裴舒羽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能看见那个人。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深色的大衣和黑色的头发上。
他看着他们的方向,然后,关上车门。
“砰”。
一声闷响,在落雪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他大步走了过来。
裴凛伸出手,扯开了陆程瑞紧抓着裴舒羽手腕的手,另一只手随即扣住了她的上臂。一股力量传来,裴舒羽几乎是踉跄着,撞进了他带着雪花寒气的大衣里。
他没有松手,手臂顺势收紧,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前与手臂之间。属于裴凛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隔绝了陆程瑞的视线。
大衣的外层是冰的,带着室外的风雪,但隔着布料,贴着她脸颊的胸膛却是温热的。她甚至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透过厚重的衣料传过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听见裴凛沉冷的声音,带着非常罕见的,压抑的怒气。
“我记得裴舒羽已经和你提过分手。”
“既然已经分手了,就别再让我看见你纠缠她。不然,我会警告你的父母。”
陆程瑞似乎争辩了什么,但是隔着裴凛的大衣,裴舒羽什么都没听清,她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带着仓皇的、混着怒意的重音,消失在门廊的另一端。
抓着裴舒羽手臂的力道消失了,周围的空气重新涌过来,带着雪的寒意。
裴凛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那件还带着他的体温的、沾着星点雪花的深色大衣,披在了裴舒羽的肩上,羊绒的内衬很柔软,让她慢慢地放松下来一些。
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后背上,隔着布料,护着她,“走吧。”
裴舒羽跟着裴凛,一步一步踩进薄薄的积雪里。
他们穿过落雪的小路,雪花簌簌落下,没有人说话。
裴凛为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让她坐进去,暖气迎面而来,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不算很宽的中控台。
裴舒羽微微侧头,裴凛正在看着她。
两周没见,他的模样仍然是裴舒羽熟悉的,眼神也是,专注而安静地落在裴舒羽身上,落在她沾了雪花的头发上,还有她锁骨间的项链上。
在对方的目光里,裴舒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肋骨上,越来越快,盖过了车窗外落雪的声音。
然后,裴凛忽然伸出手,越过了中控台将他们分割出的那道无形的界限。
他的指尖很干燥,带着一点凉意,轻轻碰了碰她微湿的鬓角,将一缕被风雪吹乱的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裴舒羽的呼吸停住了。
他离得很近,车厢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让他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投下更深的阴影。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她,显得格外深邃。仪表盘幽微的冷光映在他的瞳孔深处,如同是一簇被压抑许久的、正在静默燃烧的暗火,要把她彻底吞没。
裴舒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感觉他好像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又似乎已经知道。
想要他说,又不想要他说。
然后裴凛开口了。
“想不想让他死心?”
裴舒羽眼睫一颤。
“或者,裴舒羽,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终于回收文案
本章掉落10个红包,谢谢大家^^
第32章
裴舒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裴凛的车的。
高跟鞋踩在积雪里, 深一步浅一步,原本华丽的礼服裙摆此刻沉重地拖曳着,像某种累赘的枷锁。
没有水晶鞋, 也没有十二点的钟声,她在风雪中跌跌撞撞, 狼狈得像个落荒而逃的丑角,而不是童话里落跑的公主。
直到冲回宴会厅的门廊,背脊抵上坚硬冰冷的石柱,她才停下来。
肺部因为吸入了太多冷空气而隐隐作痛, 裴舒羽闭上眼,大口地喘息,试图平复胸腔里过速的震动。
寒意本该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却觉得热。
她低下头,才迟钝地意识到,裴凛的大衣还披在她的肩上。
那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很重, 是不属于她的宽大尺寸, 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他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里衬上,隔着单薄的礼服布料, 源源不断地渗进她的皮肤, 熨烫着她的后背。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车厢里的皮革味,霸道地萦绕在她的鼻端, 无孔不入。
裴舒羽抓紧了领口。
她被这股气息包围着,就像就像还被他圈在怀里一样。
这种虚幻的拥抱感让她的脸颊再次发烫, 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失序, 让她心神不宁。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停车场。
漫天的风雪里,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原地。
车前灯的两束光柱穿透了纷扬的雪幕, 直直地照向这边,如同他仍在沉默而专注地注视着她。
裴凛还没有离开。
光柱中飞舞的雪尘如同一场无声的默片,裴舒羽与它们对视,脑中开始慢慢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裴凛问出那个问题之后,裴舒羽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抬着头,茫然地和裴凛对视,尝试理解他的话的含义。
裴凛没有催促她。
他看着她的脸,等了一会儿,抬起手。
裴舒羽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但裴凛的手没有再越过中控台,没有再碰她,只是移向了车门控制键。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锁解开了。
裴凛收回手,侧过头,重新看向裴舒羽,低声说:“没关系。”
“你可以慢慢想。”
然后,裴舒羽就慌乱地推开了车门,逃到了这里。
她垂下眼,看着大衣深色的绒面,发现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永远被切成小兔子形状的水果,在车里、在餐桌旁专注的注视,递到手里的滚烫甜饼,还有迟到的、被裴舒羽退货的猫爬架。
但裴凛事实上一直恪守边界,保持着监护人的底线,从未真正越界半步,因此裴舒羽有所察觉,又无所察觉。
若要说越界,只有今天,这一个在风雪中不仅是保护的拥抱。
还有
裴舒羽抬起手,伸向自己颈间,指尖碰到了钻石项链的卡扣。
卡扣很小,藏着颈后,裴舒羽的手心滑腻,也有些发僵,没什么知觉,摸索了半天,金属的搭扣始终咬合得很紧。
她越急,手指越不听使唤,过了很久,项链才终于滑落,蜷缩在她的手心。
钻石是冷的,也是硬的,无可避免地,裴舒羽又想起了裴凛在车里看她的样子。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窝很深,瞳仁很黑,没有逼迫,几乎和平日一样冷淡,却又显得很认真,很耐心。
半晌,裴舒羽的手指动了动,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仍然是退缩。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思考裴凛所提出的问题,非常非常难。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青春期的,喜不喜欢的问题。
裴舒羽尝试设想了一秒钟,裴凛所说的可能,很快地发现,这是一个违背逻辑的悖论。
然后她想,如果裴凛是一个和她没有关系的,差不多年纪的,普通的学生,这个问题可能会简单很多。
想了一会儿,裴舒羽把项链放进了大衣口袋里,羊绒口袋里也是暖的,却让裴舒羽感到不安。
界限一旦模糊,居住就变成了某种难以偿还的索取,她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住下去,也不能再理所当然地接受裴凛的照顾了。
幸好她找到了家教工作,她可以再接两份,或者三份,只要凑齐了押金和房租,她就能从雪松湾搬出去。
“舒羽?”
就在这时,林悦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静。她从宴会厅的暖光里走出来,脚步很急。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我找你半天了。”
林悦在裴舒羽面前停下,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定格在那件显然不属于她的男士大衣上。
“怎么回事?”林悦伸手摸了一下大衣的领口,质感显然昂贵,“舒羽,这是谁的外套?”
裴舒羽沉默着。
大衣里裹着的热度似乎在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重量他在肩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件外套的主人。
林悦凑近了一些,看着她的脸,问:“舒羽,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随即,她发现了裴舒羽空荡荡的脖颈。
“你的项链呢?”
“不太舒服,”裴舒羽终于发出了声音,“所以摘掉了。”
林悦还想说什么,但裴舒羽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见远处的停车场里,那辆车启动了。
车身转动,暗红色的尾灯亮起,像两点燃烧的余烬。它没有停留,很快驶入茫茫夜色之中,看不见了。
裴舒羽感觉到林悦碰了碰她的手臂,说:“舒羽,舒羽,舒羽?你在听吗?”
“啊”裴舒羽应了一声,“在的。”
林悦一看就知道裴舒羽没听清,没什么办法地又说了一遍:“现在晚宴快结束了,我们去换衣服吧,走吗?”
裴舒羽就对她说“好”。
寒假在这场雪中正式开始了。
裴舒羽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了自己不打算回家的事,还说了自己打算出去租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了反对的声音。
秦雅兰的担忧很具体:温华市的治安,独居的风险,以及没必要的额外开销。
裴舒羽不知道怎么辩解,只是拿着手机,听着母亲急促的语调。她的沉默或许透过无线电波传了过去,秦雅兰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变成了叹息。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裴舒羽对“给别人添麻烦”这件事,有着近乎病态的排斥,是她父亲去世之后,自己没做好的缘故,没有保护好裴舒羽。
长期寄人篱下的不安,大概已经让女儿难以忍受。
“钱够吗?”秦雅兰问。
“够了,妈妈,我做了一些家教”裴舒羽还没说完,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银行转账通知弹了出来。
“别住太差的地方,要找有保安的小区。”秦雅兰嘱咐道,“过两天我也放假了,去温华陪你过圣诞节。”
裴舒羽对母亲低声说了“好”。
她把假期的时间切碎了,填进了新接的两份家教里。
一份是给一个正在准备升学考试的初中生补习西语,另一份是陪一个小学生练口语。
虽然很累,还要忍受家长并不算礼貌的挑剔目光,但裴舒羽在每天深夜计算账户余额的时候,会感到一种麻木的安稳。
上学期攒下来的生活费,加上这一周高强度的兼职收入,还有母亲汇来的钱,账户里的数字缓慢地攀升到了一个勉强及格的线。
这一周,裴凛仍然没有回到雪松湾,也没有过问裴舒羽的生活,没有主动联系她,两人的对话框被压到了底下,裴舒羽发现自己想到对方的时间少了很多。
周一早晨,温华漫长的第二场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自冬天到来之后,天气好像就没有晴朗过。
裴舒羽背着包下楼,司机已经等在门廊下。
她坐进车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报出家教地址,而是对司机说:“麻烦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就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裴小姐,裴总吩咐过,天冷路滑,要送您到目的地。”
“没关系,”裴舒羽说,“我和同学约了在那边见面,一起过去。”
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司机却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在地铁站下车后,裴舒羽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才转身,走进了一家并不起眼的房产中介。
中介所很小,显得有点拥挤,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大多已经褪色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好闻的烟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
裴舒羽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她穿着那件厚重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茫然的眼睛,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
“租房?”一个正在吃盒饭的中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裴舒羽走过去,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想租什么样的?预算多少?”中介扒了一口饭,含混地问。
裴舒羽报出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数字。
中介咀嚼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放下筷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这个价位,只有这几个。”
裴舒羽凑过去看。
屏幕上的照片有些模糊,光线昏暗,有的房间窗户很小,有的看起来很潮湿,墙皮脱落。
现实是粗糙且冷漠的。
“这件”裴舒羽指了指其中一张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的照片,“可以看看吗?”
“这间?”中介瞥了一眼,“这是半地下室,你要去?”
裴舒羽愣了一下。“地下室?”
“窗户只有一半在地面上,”中介解释道,“采光不好,但便宜,其他的都要贵五百。”
五百块,大概是两个半小时的家教费。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小声问:“那还有别的吗?有没有稍微亮一点的?”
“亮一点的就贵。”中介关掉了那个界面,又点开几个,“这个,老小区的顶楼,没电梯,六楼。这个,合租的,隔断房。你想看哪个?”
裴舒羽看着那些照片。
她其实看不出太多区别。她没有租房的经验,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那个顶楼的”裴舒羽犹豫了一会儿,指了指那个看起来稍微整洁一点的图片,“太阳能照进来吗?”
“可以。”中介说,“最冷的时候都可以。”
裴舒羽接着问:“有锁吗?”
中介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她一眼。
“当然有锁,没锁怎么住人?”
“我是说”裴舒羽解释,“里面的门,能反锁吗?”
“能。”中介站起身,拿上一串钥匙,“走吧,带你去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房子虽然便宜,但那是老楼,楼道灯坏了没人修,晚上黑点。”
裴舒羽点点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没关系。”她说——
作者有话说:呜呜TT胆小小兔逃跑
接下来的剧情大概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追妻环节^^
突然发现国内已经是除夕了!
祝大家除夕快乐哦
第33章
房源在两个街区外的一栋老式公寓楼里。
虽然外立面有些剥落, 呈现出上个世纪的灰暗色调,但门口确实设有一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位正在听收音机的大爷,穿着制服, 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也算是达到了母亲的要求。
楼道里的光线确实和中介说的一样, 有些昏暗,裴舒羽嗅到了陈旧的气息和邻居家飘出的油烟气。
他们爬上六楼。
中介喘着粗气,掏出钥匙,拧开了略微有些斑驳的防盗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裴舒羽跟了进去,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虽然地板是老式的浅色木地板,踩上去偶尔会有轻微地声响,墙壁的踢脚线也有些磨损,但屋子里非常干净,没有异味, 也没有她担心的潮湿霉斑, 墙面干净洁白。
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很少, 显得空间还算宽敞。
裴舒羽走到窗边, 这间在高楼的屋子的窗户朝向不错,也不算小, 她推开窗户,发现视野也不错。
下面是温华的老文教区, 街道不宽, 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此时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延伸, 显得萧瑟而安静。
不远处能看到一所中学的红砖墙,还有市图书馆的尖顶。
她拿出手机查了查路线,楼下两百米就是公交站,有直达温华大学西门的班次。如果不堵车,只需要二十分钟。这比她预想的还要方便。
关上窗,她转身去看了看卧室。
卧室很紧凑,甚至可以说有些狭窄。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架是实木的,旁边配着一张有些掉漆的小书桌。
裴舒羽站在房间中央,在脑海里快速地规划了一下空间:如果把书桌往窗边挪二十公分,腾出的空地刚好能放下一张一米的折叠床。
母亲来的话,母亲睡床,她睡折叠床。虽然拥挤,但是能住得下。
符合预期,甚至超出了裴舒羽的预期。
她转过身,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试着扭动了一下反锁旋钮。
“咔哒”。
锁舌弹出的声音清脆,结实。
这里没有昂贵的智能感应锁,没有全天候的恒温系统,也没有那个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总是让裴舒羽呼吸不畅的监护人。
但是一个安全的,只属于她的容器。
“怎么样?”中介站在门口,大概是看她摸锁的动作,知道有戏,“这房子虽然旧,但是房东人不错,爱干净。”
裴舒羽松开门把手,看着中介,点了点头。
中介立刻说:“喜欢的话,要不要把合同定下来?这房子刚空出来不久,你也看到了,地段好,价格也合适,刚才还有两组人在问,你要是觉得行,我们现在”
还没说完,裴舒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小叔。
裴舒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中介看着她,示意她先接电话。
裴舒羽走到窗边,背对着中介,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叔。”
“在哪。”裴凛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背景音非常安静,冷淡的声线让裴舒羽下意识站得直了一点。
“我在”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我在看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地址。”裴凛说。
裴舒羽犹豫着,没说话。
“你母亲和我说了你出来租房的事,让我帮你看看,帮你把关。”裴凛说。
裴舒羽这才报出了小区的名字。
“我现在过来,你在原地等我。”裴凛说完,挂断了电话。
裴舒羽拿着手机,听了一会儿手机里的忙音,才转过身,看向等在一旁的中介,说:“不好意思。”
“能不能稍等一会儿?我有家人要过来看看。”
中介看了看表,大概觉得这单生意十拿九稳,痛快地答应了。
“行,正好我回个消息。”他靠在窗边,拿出了手机。
等待的时间里,裴舒羽转身走进了那个狭窄的长条形厨房。
厨房很小,只能容纳一人转身,不过收拾得很干净。她伸手,摸了摸不锈钢的水池,试着拧开水龙头。
“咕噜”一声,水管里传来气流涌动的声音,随后是一股细细的水流,水压不太稳,但是不影响使用。
裴舒羽站在那里,看着水流冲刷着有点发旧的水槽,在心里想,这里可以放一个小型沥水架,墙上可以挂两个挂钩。
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铃被按响了。
裴舒羽走出厨房,中介已经打开了门。
在昏暗混浊的光线里,裴凛站着。
他仍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羊绒大衣,身上几乎没有褶皱,身后是贴着开锁和疏通下水道广告的斑驳楼道墙面,脚下是积着灰尘的水泥地。
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垂眸,看着裴舒羽,点了点头,踏进了有些生锈的门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向屋内扫视了一圈。
然后转向裴舒羽,平静地、自然地问她:“选好了?”
裴凛的表情看起来那么自然,语气也是,好像那天在车上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仍然是裴舒羽在这座城市的临时监护人。
裴舒羽却很难做到像他一样,她本来想好好的说一句“是的”,结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
裴凛“嗯”了一声,说:“我看看。”
然后他就越过了中介,向房间里走去。
中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身让路,目光在裴凛昂贵的衣着和陈旧的房间之间来回打量,神色变得有点局促。
裴凛走到窗边,检查了窗销的闭合情况,又去看了看墙角的暖气片,接着,走向了卧室。
裴舒羽看着他走进房间,没有待太久,大概半分钟就走了出来,站在两室交互的地方,重新看向裴舒羽。
“朝向不错,采光也可以。在老城区,这个安保条件和整洁程度,选得不错。”他说。
非常客观,甚至称得上肯定的评价,裴舒羽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租金多少?”裴凛接着问。
裴舒羽报出了那个数字。
裴凛听完,点点头,转向一旁有些发愣的中介,伸出一只手,礼貌而疏离地说:“麻烦把合同给我看一下。”
中介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几页打印纸,递了过去:“在这里,都是标准合同,房东人很好的”
裴凛接过合同,站在客厅中央,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指尖在某一两个条款上停顿片刻,又很快翻到下一页。
裴舒羽觉得他专注的神色很熟悉,和以前阅读工作文件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合上了合同,把那一叠纸递给了裴舒羽。
“条款没有问题,租赁权责很清晰,房东承担物业和供暖费。”
“如果你想签,可以签。”
好像他真的是来帮裴舒羽把关的。
裴舒羽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合同,又抬头看向裴凛,冲他笑了笑,说:“谢谢您。”
又变的很客气。
裴凛蹙了蹙眉,没说话。
裴舒羽转向中介,说:“我现在签吧。”
对方立刻把笔递过来,裴舒羽坐到不远处的餐桌前,在合同末尾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裴凛站在原地,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盖上笔盖,交还合同。
然后,他冲她微微颔首,看了看腕表,说:“等一下还有会,我先走了。”
沉稳的脚步声沿着水泥楼梯向下,渐渐消失在楼道深处。
裴舒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阵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收好合同,离开了这里。
回到雪松湾,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二楼的客房。
她把最后一些东西放进行李箱里,然后费劲地拉上了拉链,站起身,然后看向衣架,那件深色的大衣还挂在那里。
裴舒羽走过去,把它取下来,折叠好,本想放进袋子里交给管家,但想了想,还是把它挂在了裴凛房间门口的衣架上。
而后,她拉着箱子,下了楼,把门禁卡放在了玄关柜上,在推门离开前,她回过头,透过落地窗,最后看了一眼海面。
黄昏的海水是深灰色的,平静,浩大,但也离她很远。
抵达新租的房子时,已经是傍晚。
没有佣人和现成的晚餐,裴舒羽把行李箱费劲地扛上六楼,然后去楼下的便利店简单地吃了晚饭,又去超市买了一套新的床单被套,还有牙刷、毛巾和清洁剂,以及一些其他必要的生活用品。
她花了点时间,把本就不算脏的房间又打扫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床铺好。
等裴舒羽把自己的物品都摆好之后,她才去洗了澡。
吹干头发之后,她给母亲拨了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秦雅兰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音是电视的声音。
“宝宝,”秦雅兰凑得很近,仔细地看着屏幕,“这里是新租的房子吗?”
“嗯。”裴舒羽把摄像头扫过去,慢慢地在房子里扫了一圈。
“虽然有点小,”她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但是很干净,楼下也有保安。”
秦雅兰点点头,说:“确实不错。”
“对了,妈妈。”裴舒羽看着母亲,犹豫片刻,还说了,“今天下午,小叔过来帮我看房子了。”
“以后这种小事,能不能不要麻烦他了?他工作很忙,我可以自己处理好的。”
裴舒羽不想再欠裴凛那么多了,也不想让那个总是穿着昂贵大衣的人,再出现在这种满是灰尘的楼道里。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秦雅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露出一种困惑的神情。
“我没有叫他去啊。”她说——
作者有话说: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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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裴舒羽愣住了。
屏幕里, 秦雅兰没有察觉女儿的异样,她还在感叹,语气里充满了惊讶和感激:“他怎么这么上心啊这么多年没见了, 还这么照顾你,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秦雅兰对裴凛的印象, 还停留在当初那个成绩优异,在温华“混得不错”的亲戚上,在她的认知里,裴凛只是个在大公司里做得很好的、热心的晚辈。
毕竟裴凛实在低调。
“宝宝, ”秦雅兰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屏幕,问裴舒羽,“你小叔他现在应该没结婚吧,有女朋友了吗?”
裴舒羽感受到喉咙里异样的痉挛,在这个问题里, 又一次想起了晚宴那天发生的一切。
在母亲的目光中, 她强装镇定,摇了摇头。
“那正好, ”秦雅兰高兴地说, “等圣诞节妈妈过去,我们请你小叔来家里吃顿饭吧。”
“就在你这个新房子里, 妈妈亲自下厨。”秦雅兰计划着,“外面的饭点虽然好, 但不如家里有诚意, 我们要当面好好谢谢人家。”
裴舒羽看着屏幕里母亲热切的脸,想起了雪松湾厨师摆盘精致的餐食,和宽敞的餐厅。
她张了张嘴, 想找个理由说服母亲放弃:“妈妈,小叔工作很忙的,可能没时间”
“再忙也会过圣诞节吧。”秦雅兰说,“你先问问他,这是礼数,要是他实在没空就算了,但我们不能不请。”
“听话,宝宝。”秦雅兰叮嘱道,“记得提前问问。”
裴舒羽看着母亲的眼神,只能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会问的。”
挂断视频之后,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
裴舒羽躺在床上,握着手机,点开了和裴凛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空了很久,尝试找到一种措辞,既能完成母亲交代的礼数,又能得体地暗示出“如果您忙可以拒绝”的意思。
裴舒羽删删改改,最后编辑出一段自己很满意的文字:
[小叔,打扰了,我母亲这周会来温华,她想在圣诞节请您吃顿便饭,为了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地点就在我租的房子里。如果您那天行程方便,能否赏光?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裴舒羽立刻退出了界面,关掉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枕头边。
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睡意刚涌上来的时候,枕边的枕头震动了一下。
很短促的一下。
裴舒羽的睫毛颤了颤,清醒了。
她在黑暗中和自己僵持了几秒,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亮起,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好。]
他答应了。
裴舒羽看着那个字,那种呼吸困难,心跳过速的症状再次出现。
她把手机放回去,重新闭上眼,这次,等了很久很久才再次入睡。
第二天早上,裴舒羽仍然醒的很早。
她下楼吃了早餐,然后在花店里买了一束波斯菊,又买了一个她觉得很漂亮的玻璃花瓶。
回到房间,她接了自来水,把花插进瓶子里。淡粉色和白色的花瓣舒展开,在这个还有些陌生的空间里显现出鲜活的生气。
裴舒羽看了一会儿花,转身打开行李箱,拿出了一个被软布包裹的小东西。
——她在银溪的巷子里买的玻璃小鸟摆件。
裴舒羽把它放在了花瓶旁边。
早晨的阳光穿过有些灰尘的玻璃窗,照在玻璃鸟的翅膀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裴舒羽看着它,发现,明明才过去不到一个月,那些记忆已经变得有一点遥远,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而她也终于回到了本该属于她的生活中。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鸟展开的翅膀尖端。
下午,裴舒羽搭公交去了做家教的人家。
学生的基础很差,家长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裴舒羽讲了两个小时,嗓子有些干哑。
回到住处,天已经全黑了,老城区的路灯间隔有些远,昏黄的灯光照亮一小块区域。
裴舒羽走进漆黑的楼道,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白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水泥台阶。
裴舒羽小心地往上走,走到一楼半的转角处,光柱扫到了墙上的布告栏。
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通知。
纸张很平整,四角用透明胶带贴得整齐,盖住了卷边发黄的小广告。
裴舒羽停下脚步,抬起手,用手电筒照亮了那张纸。
[通知
为改善居住环境,本楼栋与明日起进行电路改造,并全线加装声控照明系统。施工期间如有不便,敬请谅解。]
落款是物业。
裴舒羽看着那张纸,愣了一会儿,意识到了什么。
裴凛总是用沉默作为给予的方式,他昨天站在昏暗肮脏的楼道里,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干涉裴舒羽的任何一项决定。
他默许了她的退缩,然后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而易举地,带给她本不期待的光明。
为了照亮她回家的几分钟路程,他修好了整栋楼的灯。
裴舒羽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张纸,感觉心脏像是被毛绒温热的小动物轻轻蹭过,变得非常酸软。像是很久以前Cleo为了讨好她,用毛茸茸的身体蹭她的时候。
区别是裴凛不需要裴舒羽给出的零食。
他什么都不缺,裴舒羽摸遍全身的口袋,也给不了裴凛任何东西。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在黑暗中继续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半的转角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裴舒羽停下脚步,靠边站了一些。左手边的防盗门隔音不好,里面传出电视综艺节目夸张的罐头笑声,还有女人大声呵斥孩子去写作业的喊声。
发信人是她刚刚在想的那个人。
[明天下午开始,抽出两个小时,司机会在楼下等你,教你练车。]
是裴凛一贯的风格,是安排和告知,不是征求意见。
他把掌握方向盘的权力一并交给了裴舒羽。
裴舒羽联系了家长,调整了家教的时间,第二天下午两点,她下了楼。
那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两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之间,司机站在车旁,替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态度和在雪松湾接送她上下学时一样恭敬。
他带裴舒羽去了几公里外的一处断头路,那是附近很安静的教学路段。
接下来的三天都是如此。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标准化的指令:“点火”“松手刹”“轻踩油门”。司机是一位很有分寸的**,教学过程枯燥、高效,没有任何私人情绪的色彩。
裴舒羽学得很认真。她握着方向盘,感受着引擎的震动,在一次次起步和刹车中,逐渐确认了自己对这台庞大机器的掌控力。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机械是客观的,只要输入正确的指令,它就会给出预期的反馈。
到了第四天下午。
裴舒羽依旧准时下楼。
今天的气温比前几天更低。黑色的轿车停在老位置,引擎启动着,排气管冒出白色的雾气。
司机没有站在车外。
裴舒羽以为是因为太冷,没多想,快步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通常司机也是先把车开到练习路段,再换她来开。
车门打开,一股暖流涌出来。
紧接着,熟悉的、清冽的植物气息,甚至盖过了车内原本的皮革味,扑面而来。
裴舒羽的动作僵在了一半。
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总是穿着制服、沉默寡言的司机。
裴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没系安全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听到开门声,侧过头来看她。
裴舒羽抓着车门的手指收紧了。她站在车外的寒风里,看着车里这个此时此刻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小叔?”她有些迟钝地叫了一声。
裴凛看着她,神色坦然,没有任何突然袭击的自觉。
“上车。”他说。
裴舒羽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厢里很暖和,也很安静。她转头看着裴凛,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疑惑。
裴凛发动了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将车平稳地驶出狭窄的街道。
“司机开始放圣诞假了。”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给出了一个合乎逻辑、无法反驳的理由:
“这几天我来教你。”
到了练习路段,裴凛下了车,和她换了位置。
裴舒羽做进驾驶座,和过去几天一样调整好座位和后视镜。
这几天她已经练出了一些感觉,司机也夸过她上手快,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副驾坐的是裴凛,她的手心就开始微微出汗。
她急着起步,手刹都忘记了松,车子发出一声闷响,停在原地。
裴舒羽有些慌乱地去摸手刹,却不小心碰到了雨刮器。雨刮器忽然启动,在干燥的挡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里本来就安静,这声音有些突兀。
裴舒羽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她咬着嘴唇,手忙脚乱地去关雨刮器,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另一根控制杆,车灯又闪了一下。
面对裴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出丑,手脚仿佛都生了锈,无论怎么努力维持镇定,最后呈现出来的,总是这种冒着傻气的错误。
裴舒羽真讨厌这样的自己,要是能更从容就好了。
“别急。”裴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没有插手,看着裴舒羽自己关掉了雨刮器,然后松开手刹,挂挡开始。
后来她还犯了些小错误,裴凛都只是平静地指出,好像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裴舒羽慢慢地镇定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在方向盘和路况上。
天色渐暗,练习结束,裴凛让她把车停在路边,两人换回了位置。
回去的路上,车里还是放着舒缓的钢琴曲。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昏黄的光线透过挡风玻璃,在车内投下流动的光斑。光影交错间,裴凛握着方向盘的侧脸忽明忽暗。
裴舒羽转过头去看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玻璃上仍然隐约映出裴凛的轮廓。
犹豫着,还是重新转过头,选择开口:“那个小叔。”
裴凛侧目看她一眼。“怎么了?”
“明天能不能不练车了?”裴舒羽小声说,“我妈妈明天来温华,我要去火车站接她。”
裴凛问:“几点的火车?”
“下午三点半会到。”
裴凛点了点头,视线转回前方。“好。”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裴舒羽,补充了一句:“今天本来就是圣诞节前最后一次。”
也是,今天是23号了,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
“代我向你母亲问好。”裴凛接着说,“圣诞节,我会来的。”
他侧着头,视线正落在她脸上。
此时正好是红灯的读秒阶段,在裴凛的眼睛里,裴舒羽看到了一点路灯的倒影,像沉在深水里的星星。
“好。”她小声应着。
然后绿灯亮了,裴凛收回视线,车辆也就继续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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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再一次见到裴舒羽的时候, 裴凛会承认,车里的那次坦诚,从结果导向来看, 是一次失败的博弈。
他并不后悔那时的冲动,但是如果再来一次, 他会选择更加和缓的方式。
至少再延长一些相处的时间,让裴舒羽不至于搬出去。
在接到司机的汇报,告知他裴舒羽选择在最近的地铁站下车,而不是抵达目的地的时候, 裴凛再一次想起沈亦和的话,意识到好友所说的真的是对的。
他压缩了会议流程,推迟了下一项行程,挤出了六十分钟。
裴凛无法阻止裴舒羽的决定,也知晓自己应当尊重她,而不是紧追不放。
但至少, 他要确保裴舒羽即将租住的房子是安全的, 舒适的。
因此,他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获得了裴舒羽的位置, 帮她把关了住处。
裴舒羽选择的房子还不错,比裴凛刚上大学时在温华租住的第一套房子要好一些, 交通也不算不便。
但是在离开时,在昏暗的楼道里走下台阶时, 裴凛意识到两件事。
首先, 要给这栋楼加装声控灯。
其次,裴舒羽需要学会开车。
当晚,时隔三周, 他重新回到了雪松湾。
因为另一位主人的离开,房子里似乎空旷了很多,但也还残留着裴舒羽留下的痕迹。
二楼客房的门虚掩着,佣人还没来得及收拾,不过裴舒羽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只有空气里还悬浮着微弱的、属于她的清淡气息。
很淡,也许只需要开窗通风十分钟,就会完全消失。
裴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房间门口的衣架上,他看见了那件大衣外套。
裴舒羽离开时把它挂了回来。
裴凛抬手取下了大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做了一个不太符合他身份、也不太体面的动作。
他低下头,脸埋进衣领的内侧,很轻地嗅了一下。
仍然是裴舒羽的气息,是那天她在风雪中靠在他怀里的气味。
裴凛发现那天晚上的裴舒羽,在他的脑海中,仍然是清晰的。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礼服,肩背线条纤薄流畅,钻石缀在她的颈间。难得的化了妆,眼尾被眼线拉长,让裴凛觉得她变得有些陌生,但还是很漂亮,像两年前的一月,他在北海道屈斜路湖的冰面上见过的天鹅。
但现在,属于裴舒羽的气息已经快要消散了,只剩下一点隐隐约约的、带着甜味的残留,混杂在羊绒干燥的纤维里,如果不仔细分辨,已然无法察觉。
裴凛维持这个姿势,停顿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没有把大衣放进待洗的脏衣篓里,打开衣柜深处的门,将这件沾染着女孩气息的大衣挂了进去,在它旁边,挂着一件袖口沾着模糊唇膏印记的衬衫。
挂好以后,为了确定大衣的平整,又或者只是下意识想要触碰,裴凛伸手,探入了大衣的口袋。
指尖触到了一个冷的,坚硬的异物。
裴凛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指轻勾,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是那条钻石项链。
裴舒羽把它留在他的口袋里,就像她把钥匙留在玄关,把大衣挂回原处一样,是得体的、安静的、裴舒羽式的归还,也是裴舒羽式的残忍。
裴凛看了一会儿,把项链重新放回了大衣的口袋里,关上了衣柜的门。
并没有睡意,但他也无法再回到电脑前处理那些工作邮件。
裴凛走到书房一侧的工作台前,坐了下来。
打开专用的台灯,冷白色的光束投射在深绿的切割垫上,裴凛伸手,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粗糙的小麻布袋。
他倒出了渡鸦挂坠,捏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将它挂在了一旁放大镜的支架上。
渡鸦在灯光下晃动了两下,静止了,黑色的松石眼睛映着台灯的光。
裴凛看向一旁的展示柜,打开柜门,取出了顶层那个尚未完成的飞机模型,正要将它拿到工作台上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台灯侧向光源的照射下,展示柜原本光洁无暇的亚克力门板上,显现出一点异样。
就在正对着飞机模型的位置,有一枚指纹。
很小,很淡,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有人曾趴在这里,隔着透明的阻隔,试图触碰里面的东西,留下了这一点痕迹。
雪松湾的佣人受过严格训练,打扫时会戴手套,裴凛自己也不会在这个高度留下这样的痕迹。
看着那枚指纹,几乎是立刻,裴凛重构出了当时画面。
在他不在的某个时刻,或许是某个下雨的午后,裴舒羽走进这间书房,没有拿了文件就走,而是停在了这里。
这大概是裴舒羽留下的,除了项链和大衣之外的,第三样东西。
也是唯一一样,她没有刻意归还,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留下的东西。
因此,裴凛没有擦掉她的痕迹,挽起袖口,开始继续制作未完工的模型。
制作模型是裴凛维持多年的习惯和爱好,对他来说,将成百上千个微小的,散乱的零件,通过精密的逻辑严丝合缝地组装在一起,实现人类无法实现的功能,是一种构建秩序的方式,让他觉得放松。
但在裴舒羽住进雪松湾的这两个月里,这张工作台一直处于闲置状态。
并没有什么不可抗力,只是因为他的时间被重新分配了。
现在,裴舒羽离开了,房子恢复了安静,日程表恢复了最高效的状态,裴凛捏着镊子,夹起一枚细小的蚀刻片,填入骨架的缝隙。
一切都回到了裴舒羽出现之前的样子。
直到深夜,裴凛收到了那条来自裴舒羽的信息。
邀请他参加圣诞节的家宴。
裴凛放下了手上的工具。
他思索了一会儿,回复了“好”。
楼道的修缮工作在他的投资之下很顺利地安排下去,圣诞节之前就能完成。
关于驾驶,司机每天教学之后都会向他汇报进度。
“裴小姐学得很快,”司机说,“车感很好,很快就可以上路了,就是胆子有点小,需要多练习。”
裴凛给司机提前了一天放圣诞假,在裴舒羽学车的第四天,亲自去看了她的学习进度。
裴舒羽见到他的时候,并不开心。
她站在车旁,愣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坐上来。练习时,她犯了很多低级错误,原因很明显是太过紧张。
裴凛侧过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泛白的指关节。
这种神情他事实上是见过的。
第一次去公寓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只敢坐沙发的三分之一,甚至不敢抬头看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因为他的存在,她变得手足无措,收敛了所有的生动,变回了一只谨小慎微、充满防备的、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裴凛感受到心脏的位置泛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酸涩,像是一颗未熟的柠檬被挤压,酸涩的汁液漫上来,带来一种令人不适的、持续的烧灼感。
在此之后,裴凛给沈亦和拨了电话,在当天晚上造访了他的家。
沈亦和先是放肆地嘲笑了他,说的话反反复复就是那些,“原来你不是机器人”和“我猜的没错吧”,裴凛没放在心上,耐心地等他笑完。
过了一会儿,沈亦和才正经起来,收敛了神色,给了裴凛一些有效的建议。
裴凛在讨论之后,做了总结和复盘。
首先,裴舒羽现在这样的状态是正常的,要是她过分坦然,裴凛才应当警觉。
其次,裴凛现在做的没错,要给予她尊重,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接受。表明态度之后,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就够了。
最后。
“别老盯着她看。”沈亦和说,“对待应激的小猫,最好的安抚不是去摸它,而是待在它身边,做你自己的事,假装它不存在。等它觉得安全了,自然会过来蹭你。”
裴凛看着手里的钢笔,在心里将这条建议划掉了-
车站出口人流熙攘,电子屏滚动着车次信息,裴舒羽站在出口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涌出的人潮,生怕错过熟悉的身影。
等了很久,她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秦雅兰。
母亲穿着一件她很熟悉的深色厚外套,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袋,肩上还挎着一个很大的包,她被人群挤得有些踉跄,显得格外瘦小。
裴舒羽的鼻子有点发酸,立刻用力地挥手,挤向出口:“妈妈!这里!”
秦雅兰听到了声音,抬起头,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女儿,脸上原本有些疲惫地神色立刻消散了。
裴舒羽快步跑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行李袋。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啊?”她有点心疼地说。
“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东西。”秦雅兰说,“还有给你小叔的。”
裴舒羽近距离地看着母亲。
几个月不见,母亲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仍然让她感到无比的熟悉和温暖。
“宝宝,你瘦了。”秦雅兰伸手摸了摸裴舒羽的脸颊,有些心疼地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裴舒羽摇摇头,把脸贴在母亲的手心里蹭了蹭,小声说:“没有,我吃得很好的。”
“走吧,我们回家。”她说。
她们一起走出车站,坐上了裴舒羽叫的出租车。
车窗外,温华市的街景在飞速后退。
裴舒羽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发现到家的路原来这么短,这么快。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的路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裴舒羽付了车费,和母亲一起下了车。
老旧小区的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只有路边店铺透出的光。裴舒羽提着那个最沉的行李袋,领着母亲走进单元门。
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准备打开手电筒照明。
然而,裴舒羽的脚刚踩上第一级水泥台阶。
“哒”的一声轻响。
头顶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光线是暖黄色的,很亮,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楼道里积攒了数十年的阴影和尘埃。
“哎?”秦雅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崭新的灯罩,有些意外地说,“这老房子的灯还挺好用的,比我们家楼道里的还亮。”
裴舒羽站在台阶上,沐浴在这片不属于这里的明亮光线里。
“嗯。”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轻声说:“刚修好的。”
当晚,她和母亲一起去了附近的超市。
购物车里堆满了生活用品和食材,裴舒羽买了一块浅黄色的格子餐布,铺在家里有点旧地木质餐桌上,遮住了边缘的划痕,冰箱也被蔬菜和肉类填满,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拥挤感。
并不大的房子,在母亲到来后的几个小时内,迅速充盈起名为生活的实感。
折叠床没有机会打开,当晚,裴舒羽忍不住选择和母亲挤在单人床上。
床很窄,翻身有点困难,不过母亲身上的温度很暖和,和以前一样。
裴舒羽侧身抱着母亲的手臂,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聊着小镇上的琐事,聊着学校的课程,一直聊到深夜,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才舍得入睡。
第二天是平安夜,她们一大早就起来了。
圣诞节是很重大的节日,秦雅兰一向重视,往年也总会做很多菜。
狭窄的厨房里很快就弥漫起黄油和香草的气味。
烤箱在预热,发出轻微地嗡嗡声,秦雅兰正在处理一只整鸡。
她把切好的洋葱、胡萝卜和西芹填进鸡肚子里,用迷迭香和百里香腌制表皮。
炉灶上炖着红酒牛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放着准备做南瓜派的面粉和黄油。
裴舒羽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帮母亲给土豆削皮,准备做土豆泥。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母亲忙碌的背影,还有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又开始下雪了。
“宝宝,”秦雅兰一边给烤鸡刷蜂蜜水,一边提起,“你小叔现在是做什么工作,你知道吗?平时和你打电话,看他总是很忙的样子。”
裴舒羽手里的削皮刀顿了一下,一条长长的土豆皮断在盘子里。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淡黄色的土豆。
“嗯大概是做管理的。”裴舒羽含糊地说,“公司比较大。”
“大公司好啊,稳定。”秦雅兰感叹道,“我记得他读中学的时候就很厉害,那时候你爸爸还在,他虽然住校,偶尔也会来吃顿饭,就是话太少了。”
她笑了笑,眼神有些怀念:“那时候你还小,估计都不记得了,这么多年过去,他果然有出息。”
裴舒羽没说话。
母亲还在猜测裴凛的职位,表现出一些担忧,“宝宝,你说他在大公司当领导,平时吃的肯定都很讲究吧?我们今晚就在这这么小的桌子,做的也是家常菜,会不会太怠慢人家了?要不还是去订个饭店包间?”
裴舒羽听着,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她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样子,终于决定不再隐瞒。
她放下手里的土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出手机。
“妈妈。”她叫了一声。
秦雅兰回过头:“怎么了?”
裴舒羽点开浏览器,输入了那串她已经烂熟于心的网址,然后把手机递到了母亲面前。
“这是小叔的公司。”
秦雅兰放下手里的锅铲,接过了手机,说:“好的,宝宝,帮妈妈搅一下汤,别”
她忽然不说话了,拿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厨房里只剩下炖锅里汤汁翻滚的声音。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秦雅兰略显粗糙的手指上,她划动了一下屏幕,看清了那些陌生的文字和图片。
过了好半天,秦雅兰才慢慢地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裴舒羽,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宝宝,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这这怎么好意思啊?”
裴舒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雅兰看着她,赶紧说:“宝宝,妈妈没有怪你的事情,是妈妈一开始没搞清楚,早知道就不麻烦他了。”
“你和你小叔接触比较多,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出去订个包间请他吃饭?”
裴舒羽犹豫片刻,想起裴凛当时回复的那个“好”字,说:“现在订,是不是也来不及了?平安夜温华的餐厅肯定早就订满了。”
秦雅兰想了想,说:“那你看着厨房,我再出去买两个菜。”
说完,她解下围裙,匆匆茫茫拿起外套和钱包,推门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裴舒羽一个人。
烤箱还在嗡嗡作响,裴舒羽站在原地,看着案板上切好的一小盘水果,这是她刚准备好的饭后水果。
草莓,梨,和苹果。
裴舒羽拿起水果刀,对着其中一块苹果,比划了一下。
刀锋切下去。
几分钟后,苹果变成了一只线条有点笨拙的小兔子。
裴舒羽看着这只并不完美的小兔子,把它放在了果盘的最上面。
晚上七点,门铃准时响了。
秦雅兰正在厨房里做最后的摆盘,裴舒羽走过去,打开了门。
裴凛站在门外。
裴舒羽站在门内,仰头看着他。
他穿得很正式。深色的大衣一尘不染,挺括的肩线将身后那些贴满小广告的斑驳墙面挡得严严实实。
像是刚从某个衣香鬓影的晚宴中抽身,穿越了半个城市的风雪,却未沾染一丝尘埃,就这样降临在这个狭窄、陈旧的楼道口。
裴凛垂着眼睫,瞳仁里映着屋内暖黄的光,身上还带着深冬夜晚凛冽的寒气,在开门的瞬间,侵入裴舒羽的呼吸。
他的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礼盒,臂弯里还揽着一束花。
深蓝色的雾面纸,包裹着几枝白色的圣诞玫瑰,搭配着银灰色的叶材和深绿的雪松枝。
雪松清苦冷冽的香气混合着花香,扑面而来。这味道竟然和裴凛身上惯有的那种气息微妙地重合了,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延伸。
他仍然是冷肃的,克制的,花束也是符合礼数的,按时出现在裴舒羽面前,似乎是以无可挑剔的、家人的身份。
但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裴舒羽脸上的目光,却让裴舒羽想到她曾在诗集里读到过的,一首晦涩难懂的情诗。
裴凛把手里的花递给她。
雾面纸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挲声。
“圣诞快乐。”
他的声音太低,混在楼道里的风声中,如同在说一个只说给她听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裴舒羽伸手接过。
花束不算轻, 带着室外的低温,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裴凛的手指,他的手也是微冷的。
两人都顿了顿, 没有说话,然后裴舒羽侧身让出了位置, 裴凛就走了进来。
他把礼盒放在了玄关柜上。
“打扰了。”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秦雅兰听到声音,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裴凛的时候,笑容不是很自然, 显然还没有适应对方的新身份,态度有些小心。
她犹豫着看着裴凛,嘴唇动了动,好像完全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比较合适。
裴凛看出了她的拘谨,先开口了,语气平稳:“秦女士, 您好。像以前一样叫我裴凛就好。”
秦雅兰松了一口气, 连忙说了“好”,又热情地说了几句“快请进”之类的客套话, 便转身去厨房把最后的红酒炖牛肉端了出来。
三人围坐在那张铺着黄白格子桌布的小餐桌旁。
桌子真的很小, 裴凛的长腿在桌下几乎无处安放,他不得不微微侧着身, 膝盖的布料偶尔会擦过桌布的边缘。
秦雅兰准备得很丰盛。烤鸡表皮金黄,散发着迷迭香的气味;炖牛肉色泽浓郁,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刚出炉的南瓜派和几碟冷切肉。
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升腾, 模糊了视线。
“都是一些每年都做的菜,”秦雅兰给裴凛倒了一杯果汁——裴舒羽提前说了他不喝酒,“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很丰盛。”裴凛说, “我很喜欢。”
他拿起刀叉,动作斯文地切下一块牛肉。
“舒羽以前没离开过家,这次来温华真的多亏你照顾了。”秦雅兰又说了一遍,“不然她一个人出来上大学,我真的不放心。”
裴舒羽低着头,咬着叉子尖,没说话。
她感觉到身侧有一道目光落了过来。
“没事。”裴凛说,“她很乖。”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属于长辈对晚辈评价的意味。裴舒羽的手指颤了一下,叉子磕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正好撞进裴凛的视线里。
裴舒羽的耳根立刻开始发烫,她本想立刻低头去吃盘子里的东西,但是意识到母亲就在身边,逼迫着自己没有移开视线,对裴凛笑了笑,才重新低头。
裴凛没有再看她,视线转向了正在盛汤的秦雅兰。
“您的手艺和以前一样好。”他说。
秦雅兰因为对方提起过去而松弛下来许多,说:“你喜欢就好,我做的还是清淡的口味,记得你以前喜欢吃清淡的,和舒羽一样。”
裴凛“嗯”了一声,余光扫过裴舒羽低垂的侧脸。她正专心地对付着盘子里的一块胡萝卜,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空间太小了。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在炖肉的香气里,并不突兀。
饭后,秦雅兰端上了果盘。
除了切好的梨和草莓,最上面那只形状有些笨拙、线条并不流畅的苹果兔子格外显眼。
裴凛看了一眼那个果盘,目光在那只小兔子上停顿了片刻。
“这是”秦雅兰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把那块苹果拿下来。
“宝宝刚才弄的。”
她转向裴舒羽,说:“宝宝,你切小兔子干什么啊?”
裴凛却伸出手,先一步拿起了那块苹果。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块氧化了一点点的果肉,指腹擦过兔子翘起的耳朵。
“没关系,很可爱。”他说。
裴舒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裴凛。他正垂着眼,视线落在手里的苹果上,神色很淡,却又很专注。
然后,当着裴舒羽的面,他把那块并不完美的苹果兔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吃掉了。
晚餐结束之后,是拆礼物的时间。
裴凛带来的两个礼盒被摆在了铺着黄白格子的餐桌中央。
带给秦雅兰的礼物是一条羊绒披肩,裴凛让秘书挑选的款式,非常合礼节的深灰色,价格对裴凛来说也不算什么。
裴舒羽的礼物盒比母亲的小一点。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细管,管身有着冰凉的金属质感。
是一支口红。
膏体旋出一点,是水红色的。和圣诞晚宴那天,林悦为她涂的颜色很像。
裴舒羽捏着口红,指尖的热度很快传导给金属,把它也捂热了。这种私密的、带有暗示性的物品,此刻就这样坦然地躺在她手心。
她抬起眼,隔着餐桌上方昏黄的灯光去看裴凛。
裴凛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秦雅兰刚倒的一杯蛋奶酒。甜腻的、浓稠的淡黄色液体盛在家里最普通的玻璃杯里,和他身上冷肃的气息并不相融。
但他喝了一口,神色未变。
“以后的场合会用得上。”他语气平淡,像是送出了一支钢笔或是一个文件夹,轻易地消解了这份礼物背后可能隐含的暧昧意味。
“看看颜色,喜欢吗?”他问,声音很低,混杂在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黑白老电影的背景音中。
裴凛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旋出的红色膏体上,而是极快地扫过裴舒羽的嘴唇,随即移开,落回手里的玻璃杯。
“嗯。”裴舒羽低下头,轻声说,“喜欢的。”
秦雅兰很高兴,起身去厨房切剩下的水果。推拉门发出一声轻响,将厨房的水流声隔绝了一半。
狭小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电视里播放着《生活多美好》,黑白的画面正在跳动。乔治·贝利在虚构的街道上狂奔,漫天大雪落在他的大衣上,他对着破旧的建筑物大喊着“Merry Christmas”。
裴舒羽坐在小凳子上,膝盖并得很拢。裴凛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虽然放松,但在这样局促的空间里,依然显得有些委屈。
空间太小了。
空气里漂浮着微小的尘埃,在电视机蓝白色的光晕里飞舞。裴舒羽能闻到蛋奶酒甜腻的肉豆蔻香气,还有裴凛身上被老式暖气片烘热了的、干燥的气息。
“裴舒羽。”
裴凛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没有盖过电视里嘈杂的欢呼声。
裴舒羽转过头看他。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界线随着画面的切换而快速移动,让他的眼睛显得忽明忽暗。
“你喜欢什么颜色?”他问。
裴舒羽没懂他的意思,茫然地看着他,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蓝色。”
“浅蓝,还是深蓝?”
裴舒羽想起了雪松湾外的海面,说:“像海一样的,那种灰蓝色。”
这是裴舒羽近段时间最喜欢的颜色。
裴凛看了她一眼,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好。”
之后他就不再说话,视线转回了电视屏幕,仿佛真的在认真观看那部几十年前的老电影。
电影接近尾声。
画面里,所有人挤在贝利家并不宽敞的客厅里,就像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一样拥挤。
哈利·贝利举起了酒杯,黑白画质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句台词清晰地传了出来:
“To my big brother George, the richest man in town.”
裴舒羽看着屏幕上的字幕,又下意识地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凛。
这个拥有天文数字身家、真正“富有的人”,此刻正屈尊降贵地被困在一张对他来说过于狭窄的二手单人沙发里。
他听到了那句台词。
裴凛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扫过墙角剥落的墙纸,扫过铺着廉价桌布的小餐桌,最后落在裴舒羽身上。
他在这种拥挤、贫瘠、甚至有些吵闹的环境里,安然地坐着。
仿佛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难以忍受,并不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比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更昂贵。
人群开始合唱《友谊地久天长》。
“对了,”裴凛的声音穿透了歌声,显得格外清晰,“那个猫爬架,我让人拆下来,送到沈亦和家里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Cleo现在还是最喜欢睡在最顶上的那个云朵里。”他接着说,“沈亦和说她每天都要爬上去。”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很快的,她想起了三花小猫柔软的触感,和它在云朵窝里睡觉的样子。
“想看吗?”裴凛问。
裴舒羽犹豫了一秒,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点了点头。
裴凛拿出了手机。
他没有把手机递给她,而是点开相册,侧过身,将屏幕向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裴舒羽不得不凑近他。
裴凛的手臂并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倾斜的角度,在狭小的空间里圈出了一块私密的领地。
屏幕上是一段高清的视频。Cleo正趴在那个熟悉的云朵窝里,懒洋洋地舔着爪子。背景是沈亦和家的客厅。
裴舒羽看着视频,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好像长大了一点。”她小声说。
“嗯。”裴凛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换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Cleo正抱着裴舒羽买的仿真小鸟睡觉。
裴舒羽看着那张照片,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离裴凛很近,而他并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拿着手机,任由她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厨房的推拉门响了一声。
脚步声打破了稀薄的、摇摇欲坠的界限。
裴舒羽像被惊醒,迅速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与裴凛的距离。
秦雅兰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盘子边沿还挂着水珠。
“在看什么呢?”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两人,“这么入神。”
裴凛神色如常。他按灭了手机屏幕,黑色的镜面重新映出他冷静的倒影。
“看猫。”他对秦雅兰解释,语气平稳,“之前朋友家里装修,把猫寄养在雪松湾一段时间,舒羽帮忙照顾过。”
秦雅兰恍然大悟。
“怪不得,舒羽最喜欢小动物了。”她说,“就是以前没时间照顾,一直没机会给她养,我一直很遗憾。”
“她以前读高中的时候每天放学都要去学校后门喂那些流浪猫,根本走不动路。”
裴舒羽被母亲揭了短,低着头,没敢看裴凛,只听见他在旁边“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看向裴舒羽,又问她:“还要看吗?”
裴舒羽立刻摇头:“没没事,不看了。”
裴凛又说:“下次我带你去沈亦和家看。”
秦雅兰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拭果盘边缘的湿布。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顿了片刻。
当裴舒羽执意要从裴凛那里搬出来,住进这个电梯都没有的老旧公寓时,秦雅兰曾在心里设想过原因。
或许是裴凛不好相处,有些严厉,让女儿感受到了寄人篱下的压抑。
但现在,在这个拥挤狭小的客厅里,她看见裴舒羽坐在小凳子上,好像想看猫,又不好意思,低着头。
而她刚在网站上看到过的“裴总”,正坐在恐怕不能称得上舒适的单人沙发上,喝着甜酒,吃掉了并不完美的苹果。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但是秦雅兰感觉到一种细微的违和感,但是她站在一边,如同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看不真切。
她看了看裴舒羽躲闪的眼神,又看了看裴凛坦然自若的侧脸,最终也没能找到逻辑通顺的答案,于是只能笑笑,感叹自己多心了。
裴凛没有留太久,电影的尾声结束之后,他站起身,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
“我九点还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先走了。”他说,“司机已经到了。”
秦雅兰连忙站起来,擦了擦手,想要送他。
裴凛回绝了,只说:“外面冷,我下去就好,不用送了。”
“那那让舒羽送送你。”秦雅兰推了推身边的女儿,“宝宝,帮妈妈送小叔下楼。”
裴舒羽“嗯”了一声,立刻穿上外套,跟在裴凛身后走出了家门。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很清晰,随着他们的步伐,感应灯一层接一层地亮起。
暖黄的光线像是在追逐他们的身影,将两人拉长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走到最底层,潮湿的冷空气灌了进来。
外面下着大雪,纷纷扬扬的雪片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地上已经积着一层白色。
风里隐约夹杂着不远处街区传来的圣诞歌曲,因为隔着风雪,旋律显得有些失真和遥远,像坏掉的八音盒。
裴凛在楼梯口的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他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点地,没有立刻撑开。
头顶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但他并没有被照亮多少。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裴舒羽。
两人之间隔着两级台阶的高度差,视线刚好平齐。
一阵风卷着雪粒从半开的单元门灌入,裴舒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颊边的碎发被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唇角,有些痒。
裴凛看着她的眼睛,抬起了手。
指尖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意,触碰到她温热的脸侧时,裴舒羽的皮肤受激,极其轻微地颤栗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停留,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很自然地将那缕乱发勾到了她的耳后。动作很轻,珍重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裴舒羽。”
他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比在楼上还要低一些,连落雪都不会被惊扰。
“圣诞快乐。”
他又说了一遍。
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像被斟酌过,带着某种隐秘的重量。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脸侧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种仿佛能渗透进皮肤的凉意,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见“嘭”的一声闷响。
黑色的伞面在他手中撑开,像一道黑色的屏障,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遮住了他看向她的视线。
阴影落了下来。
裴凛转身,迈步走进了漫天的飞雪里。
他走出几步,在雪幕中停下,又回过头。
伞檐微微抬起,露出他那双漆黑的、平静的眼睛。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他对裴舒羽说:
“再见。”
然后,伞檐落下。裴舒羽看见他高大的背影很快就穿过了路灯昏黄的光圈,融入了远处更深重的、潮湿的夜色里。
头顶那盏感应灯,终于在长久的寂静中,“啪”地一声,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向大家推荐电影《生活多美好》,这几乎是我每年圣诞的tradition。
“To my big brother George, the richest man in town.”
这句台词的中文意思是“敬我的哥哥乔治,这个镇上最富有的人”。
电影里的乔治·贝利没有钱,但拥有爱,被称为“最富有的人”。
裴总是真的很富有,不过此刻他挤在这个小屋里,或许才感受到某种情感上的富足吧^^
第37章
圣诞节过去, 寒假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
裴凛没有再来过。
母亲陪裴舒羽呆了一周,临走前,她把五十平米的房子塞得满满当当, 冰箱冷冻层里全是她准备的熟食。
送走母亲,裴舒羽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
家教的工作逐渐变得得心应手。她穿梭在温华市划分复杂的不同街区, 见过形形色色的家庭。
面对挑剔的家长,她学会了用职业的沉默来应对,也学会了在地铁经过轨道接缝的震动声中补觉。
在寒假的末尾,裴舒羽收到了交通局寄来的信件。
她拿到了驾照。
一张硬质的塑料卡片, 还没撕去表面的保护膜。
照片是那天去路考中心现场拍的。背景是一块毫无生气的蓝色幕布,她的头发别在耳后,表情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眼神看起来很严肃。
裴舒羽坐在书桌前,手指摩挲过卡片上凸起的防伪印章,选择了和母亲和好友分享。
母亲发来了一连串的消息, 还打了电话过来, 语气欣慰又骄傲。
林悦发来了满屏的烟花表情包,说自己这个假期也在学, 不过还没通过, 要裴舒羽给她传授一些技巧。
当天晚上,她还收到了来自裴凛的消息。
[恭喜。]
仍旧很简单, 不过裴舒羽看了一会儿才回复了“谢谢”。
开学前,裴舒羽还收到了来自教务处的邮件。
因为上学期的成绩优异, 她拿到了一笔奖学金, 直接抵扣了下学期的部分学费。
邮件里还附赠了一份邀请,西语系主任邀请她加入系里的精英研讨课。
这意味着她将有机会接触更核心的学术资源,甚至在大二申请成为教授的研究助理。
那是一份在校内的工作, 是一个有稳定薪水、且受人尊重的职位。
裴舒羽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的邀请函,很快地回复了邮件,接受了邀请。
开学后不久的一月二十七日,是裴舒羽的生日。
这天恰逢周末,她更改了原本晚上的家教时间,把那几个小时空了出来,和林悦一起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一顿晚饭。
林悦给她买了一个很精致的鲜奶油蛋糕,插上了“20”字样的蜡烛。
烛光摇曳,裴舒羽闭上眼睛。
在那短短的十几秒里,裴舒羽许下的愿望平常到有些乏味:希望未来一年也能顺顺利利,希望母亲身体健康。
吹完蜡烛以后,她切开了蛋糕,奶油很甜。
晚上九点,裴舒羽回到了家。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转动,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裴小姐?”
裴舒羽回过头。
两个穿着制服的配送员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个印着Logo的恒温箱和几个大纸箱。
“这是您的配送,”领头的人核对了信息,将单据递给她,“麻烦签收一下。”
裴舒羽愣住了,她并没有买东西。
“是不是送错了?”
“地址是这里,收件人是裴舒羽,”对方的语气笃定,“寄件方是裴先生。”
裴舒羽立刻明白了,她只能先签了字,配送员帮她把东西搬进了屋子里,就离开了。
恒温箱不是很大,正好能放在窗边的矮柜上,箱子的侧面是透明的亚克力板,透过气孔,她看见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缩在角落里。
它很小,通体都是白色的,只有垂在脸侧的耳朵尖带一点灰,眼睛很黑,警惕地看着裴舒羽,鼻子不停地耸动。
“哪种兔子?”
“荷兰垂耳兔。”
裴舒羽拿起手机,打开消息,看见一条大概一小时前发来的信息,那时她在和林悦聊天,就没有看见。
是裴凛发来的。
裴舒羽点开了这条被她遗漏的消息。
[生日快乐]
还配了一个蛋糕的emoji。
色彩鲜艳的卡通蛋糕夹在简短的四个字后面,显得有点笨拙,裴凛以前从不发这种东西。
裴舒羽看着那个小小的图标,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剩下的几个纸箱里是全套的养兔用品。进口的提摩西草、兔粮、自动喂食器,还有一套看起来很复杂的除味系统。
裴舒羽把纸箱一个一个拆开,拆到最后一个,发现这个盒子不太一样。
是深蓝色的丝绒材质,很小,拿在手里有些轻。
她把它拿起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车钥匙。
黑色的金属外壳上,印着那个熟悉的、由字母“A”和翅膀组成的徽标。
裴舒羽呆住了。
她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有些昏暗。但就在那片阴影里,静静地停着一辆轿跑。
车身的颜色非常特殊,是一种带着冷调的灰蓝色,像是裴舒羽见过的海面。
裴舒羽捏着那把车钥匙,隔着六层楼的高度,按下了小小的按钮。
楼下的车灯亮了一下,无声地回应了她的召唤-
关于要送裴舒羽什么样的生日礼物,裴凛做了长久的规划。
他咨询了好友的意见,沈亦和只说“别送太贵的”。
对裴凛来说,价格是最微不足道的衡量标准。昂贵的礼物确实不能说明什么,但他需要送出的是合适的,裴舒羽会喜欢的礼物。
他思考了许久,想起了裴舒羽说过的“荷兰垂耳兔”。
秘书的效率很高,很快联系到了北郊一家专门繁育赛级垂耳兔的高端兔舍。
裴凛空出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亲自去了一趟,
兔舍的环境很好,恒温恒湿,繁育人带他参观,笼子里有很多兔子,大多很活泼,看到人会凑到笼边,鼻翼耸动,索要食物。
裴凛一只一只的看,看不出什么差别,这里的兔子长得都很标准,除了颜色,没什么差别。
他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排笼子,视线扫过,停在了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只很小的兔子,没有像其他同类一样凑过来,独自缩在笼子的最角落里,背对着外面,把自己团成了一个雪白的圆球。
它的耳朵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很黑的眼睛。
繁育人发觉裴凛的视线,想把小兔抓出来展示,手伸进去的时候,小兔瑟缩了一下,往后躲了躲。
白色的毛团被握在手心。裴凛伸出手,碰了碰它温热柔软的背脊皮毛。
它在细微地发抖,安静地缩着。
裴凛就很快地收回了手,说“就这只吧”。
至于那辆车,那是更早之前的决定。
早在让司机去教裴舒羽练车的时候,裴凛就联系了总部的定制部门。
他选择了一款符合市场美学的畅销车型,让部门调出了一种特殊的漆色。
那种像海面一样的灰蓝色。
是裴舒羽亲口告诉他的,她喜欢的颜色。
裴凛可以清楚地预料到,那只兔子会被裴舒羽带上楼,养在窗台旁那个能照到阳光的矮柜上,和花瓶,还有那只玻璃小鸟在一起。
但那辆车大概会被留在楼下,车钥匙大概会被裴舒羽放在玄关柜深处。
所以裴凛留下了备用钥匙,他没有强迫裴舒羽收下的意思。
只是在给助理的指令中加了一条:安排人员每周去启动引擎,清洗车身,检查胎压,确保油箱永远是满的。
因为或许存在某个暴雨天,或者某个打不到车的深夜,裴舒羽或许会需要-
裴舒羽没动那辆车,不过也没和裴凛说不能收这样的话,因为她知道裴凛就算听了,也只会对她说“收下就好”。
小兔的恒温箱最后被安置在了床边的矮柜上,上面是插着不同花的花瓶和那只手工玻璃小鸟。
刚到新环境的小兔总是缩在恒温箱的角落里一动不动,裴舒羽不知道怎么给它取名,想了几天,最后叫它“雪球。”
一个很没有创意、很符合它外形,也很符合它的来历的名字。
裴舒羽每天都会趴在恒温箱旁看它很久。
雪球非常安静,很少发出声音,动起来的时候要不是因为饿了,挪到食盆边去吃提摩西草,要不是渴了,在饮水器附近舔钢珠。
大部分时间都蹲在原地发呆,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耳朵软软地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裴舒羽看着它的时候,偶尔会觉得它和自己有点像,胆小,谨慎,习惯把自己藏起来。
她给雪球买了一个很软的小垫子,放在恒温箱里,雪球很快就学会了在垫子上睡觉。
开始几天,裴舒羽怕吓到它,只会偶尔打开恒温箱的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碰雪球的脑袋。
它开始总是会很快躲开,缩到最远的角落,过了几天终于会慢慢放松下来,用鼻尖蹭蹭裴舒羽的手指。
熟悉一些之后,裴舒羽会把雪球抱出来,放到膝盖上,一边看书一边摸它的毛。
雪球总是很乖,趴在她的膝盖上不动,在裴舒羽翻书时,才会稍微动一下耳朵。
裴舒羽会和它讲书里的故事,也会讲今天发生了什么事,雪球听不懂,但确实一直陪在她身边,和裴舒羽很久以前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抚摸雪球的时候,裴舒羽也会想到把它送到她身边的那个人。
每次上楼之前路过那辆灰蓝色的车的时候,也都一样。
自送来生日礼物之后,裴凛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出现在裴舒羽的生活里了。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消失。
他的存在形式变成了一种信号,通过跨海光缆和基站,以并不频繁的频率,震动裴舒羽放在书桌一角的手机。
内容大多是关于那只叫Cleo的三花猫。
大多数时候不附带什么文字,只是一张图片,或者一段视频。
起初,裴舒羽收到消息时,还是会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哪怕隔着屏幕,也会感受到面对他时的紧绷,思考很久,回复也总是礼貌而拘谨。
不过渐渐的,这种紧绷感随着冬天过去,温华的积雪融化,而一起消散了。
在二月初的某个阴雨天,裴凛发来了一张Cleo把头埋进饭盆里的照片。
裴舒羽正在收拾雪球的窝,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回复道:[她怎么好像又胖了。]
几个月过去,那只小猫已经很难被称为小猫了,不过还是很可爱。
发出去之后裴舒羽才意识到自己没加称呼和敬语,不过裴凛已经读了她的信息,没什么纠正的必要了。
很快,对面回复:[沈亦和喂了太多零食,已经在控制体重了。]
裴舒羽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把手机放下,摸了摸雪球的耳朵,心想,幸好雪球只吃草,不会变胖。
期间,裴凛也问过裴舒羽打算什么时候去看Cleo,不过裴舒羽没能选定一个时间,用一个温顺的谎言搪塞过去了。
单独面对裴凛的感觉实在是让裴舒羽感到害怕,当想到与他对视的时候,那种难以呼吸和心跳过速的感觉,裴舒羽总是更想当一个怯懦的人,让自己缩起来。
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终于拿到驾照的林悦驾驶着父母为她买的车,提着零食和饮料,敲响了裴舒羽的房门。
“雪球呢雪球呢!”她进门就开始寻找兔子的踪影,裴舒羽给她看了很多小兔子的视频,她一直想要来看。
裴舒羽引着她在恒温箱前蹲下,她对雪球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用手指隔着亚克力板逗弄那团白色的毛球,看着它耸动鼻翼,发出了惊叹。
“它长得真的好可爱,好标准啊!”林悦转过头,对裴舒羽感叹,“而且怎么比视频里还要小,好乖啊,怎么这么安静。”
“它胆子很小。”裴舒羽正在给两个人倒水,“熟悉了才会活泼起来。”
当晚,林悦没有走,留宿在了裴舒羽这里。
两个女孩挤在单人床上,聊到了深夜。
说到一半,林悦的声音忽然停了停。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裴舒羽的腰上,下巴抵着枕头,问了一个她大概忍了很久的问题。
“舒羽,”林悦的声音轻了一点,“这里的房租应该不便宜吧。”
“还好,”裴舒羽说,“我自己能负担。”
“可是”林悦犹豫了一下,“你以前住在你小叔那里,不是挺好的吗?房子那么大,不用付房租,还有人照顾。”
她并不太理解裴舒羽的选择,放着豪宅不住,非要搬到这个连电梯都没有的老小区,还要辛苦地做家教来支付房租。
“为什么非要搬出来啊?”林悦问,“是不是他不让你住了?不会吧,他不是还送你兔子。”
裴舒羽闭起眼睛,因为这个问题,再次回想起了那个她尝试了很久,才勉强忘记的雪夜。
“不是。”
过了很久,裴舒羽才在黑暗中开口,声音闷在被子里。
“是我自己想搬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裴舒羽顿了顿,说,“我小叔其实是爷爷奶奶收养的,没有血缘关系,我真的不好意思麻烦他太久。”
黑暗中,林悦沉默了。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裴舒羽。
裴舒羽闭着眼,睫毛在不安地颤动,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姿态。
那是她在回避某个话题,或者某个人时,下意识的反应。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让记忆变得清晰。林悦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辆停在校门口的黑色轿车里,降下的车窗后,短暂瞥到的,那个男人英俊而专注的侧脸。
她又想起圣诞晚宴那天,裴舒羽站在寒风凛冽的门廊下,肩上披着的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深色大衣。还有那辆车离开时,裴舒羽一直追随的、几乎要凝固在风雪里的目光。
林悦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属于裴舒羽的秘密。
一个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这间小房子里,藏在那只兔子身后,不敢让人窥探的秘密。
“也是。”
过了几秒,林悦翻了个身,平躺过去,声音重新变得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
“你住在这里,我还方便找你玩!”她拉拉被子,“而且这里虽然不大,但是好温馨,住着很舒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互道了晚安。
裴舒羽本以为生日愿望成了真,这种平静的生活能够持续下去,然而转折发生在二月底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裴舒羽睡得不太安稳,窗外下着大雨,风也很大,关上窗户仍然能听见风的呼啸声。
她睡得早了一些,凌晨两点多,因为口渴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黑,外面下着大雨,她披上外套,想去客厅倒水,路过窗边的矮柜时,习惯性地往恒温箱里看了一眼。
平时这个时候,只要有一点动静,雪球都会警觉地动动耳朵,或者凑过来讨要零食。
但是,今天箱子里十分安静。
借着窗外微弱的街灯,裴舒羽看见那团白色的毛球缩在箱子最里面的角落里,姿势很奇怪,背弓得很高,一动不动。
她立刻打开房间的等,刺眼的光照亮了角落。
雪球没有反应。它面对着墙角,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身上的白毛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着。
“雪球?”
裴舒羽打开箱门,手伸进去,轻轻碰了碰它的背。
手下的触感让她指尖发凉。
雪球在发抖。频率很快,且有些僵硬。它的耳朵是冰凉的,肚子却胀鼓鼓的,硬得像一块石头。
裴舒羽看过很多养兔指南,那几个字瞬间跳进她的脑海——肠胃迟滞。
兔子是种很脆弱的生物,肠胃一旦停止蠕动,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感到剧痛,如果不及时干预,致死率极高。
她慌乱地去拿平时雪球最爱吃的冻干草莓,递到它嘴边。
“雪球,吃一点”
雪球把头偏开了。它甚至没有力气闻一下,只是更加痛苦地弓起了背,发出很轻的磨牙声。
裴舒羽慌乱地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暴雨,现在是凌晨两点半,附近的宠物诊所早就关门了,只有市中心才有24小时急诊的宠物医院。
她拿出手机,叫车软件上的排队人数显示为零,周围却没有任何可用车辆。暴雨的深夜,怎么可能打得到车?
裴舒羽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冲向玄关,抓起那把自从裴凛送给她之后,就一直被锁在抽屉深处、一次也没有用过的车钥匙,回过身,抱起雪球的笼子,跑下楼,冲进了雨幕之中。
那辆灰蓝色的轿车仍然停在原地,裴舒羽的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打开车锁,车灯亮起,划破了漆黑的雨夜。
她把雪球安置在后座,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坐进驾驶座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昂贵的皮革气味包围了她。
车里很冷,没有一丝人气。
裴舒羽按下启动键。引擎没有任何迟滞地低吼了一声,仪表盘随之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油箱是满的,一切功能也都是正常的。
她的手指在颤抖,在中控屏上输错了两次,才定位到了最近的24小时宠物医院。
导航机械的女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全程4.2公里,预计行驶时间12分钟。”
只有四公里。
但这四公里中间隔着暴雨、黑夜,和她从未独自面对过的车流。
裴舒羽握紧了方向盘,方向盘的皮质很硬,硌得手心生疼。
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拿到驾照后一次都没有开过车,那些关于变道、刹车距离的记忆此刻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她的右脚踩在刹车踏板上,小腿肌肉在剧烈地痉挛,抖得甚至带动了膝盖,撞在方向柱下方的塑料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刮不净眼前倾倒般的暴雨,视线模糊,世界被雨水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雪球”
裴舒羽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笼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转回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铁锈味再次在口中蔓延开。
裴舒羽尝试会想裴凛开车的样子,他总是很冷静,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稳定而有力。
即使在拥堵的车流中,他的侧脸线条也总是放松而平直的。他指导她的时候,语气平稳,告诉她“别急”。
如果是他,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狼狈。
裴舒羽也想像他一样从容和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在脑海中描摹出他当时的样子,模仿他呼吸的频率,颤抖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
挂挡,松开刹车,轻踩油门。
灰蓝色的轿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摇晃着驶入了雨夜——
作者有话说:勇敢小兔向前冲
第38章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裴舒羽抵达了宠物医院。
急诊大厅的灯亮着,从自动感应门后泼洒出来,落在满是积水的台阶上。
出来得太急, 裴舒羽没有伞,把笼子紧紧护在怀里, 用外套的衣襟遮住,尽力不让雪球淋到雨,自己却淋得湿透。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声音都在发抖:“医生医生在吗?”
值班的前台护士被她吓了一跳, 立刻站了起来,招呼她:“在这里,请把宠物放在预检台上。”
裴舒羽手忙脚乱地打开笼子。
雪球仍然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医生很快从里面的诊室走出来,带着蓝色的热胶手套,没有说什么废话, 直接把听诊器贴在雪球的腹部, 停了几秒,然后拿出体温计, 测了它的体温, 神色严峻。
“肠鸣音消失,腹部触诊有硬块, 可能是毛球或者胀气。”医生说,“体温37.2, 严重失温。”
他没有看裴舒羽, 一边在熟练地给护士下达指令,一边撕下一张单据。
“先吸氧,建立静脉通道, 推注止痛和胃动力药,进ICU复温。”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张单子被推到裴舒羽面前。
“需要签一下病危通知书,这种急症致死率很高,我们要尽力抢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裴舒羽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医生把那一小团白色的东西抱走,看着护士拿着针管和输液袋匆匆跟上,拿起了笔。
笔杆是塑料的,很滑,她的手指一直在抖,怎么也握不住。
她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强迫自己写下了名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墨迹洇开在纸面上。
急救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
裴舒羽站在原地,呆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迈开步子,走到候诊大厅角落的金属排椅上坐下。
深夜的医院空荡荡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很难让人安心,大厅里也有点冷。
裴舒羽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还穿着粉色的小兔子睡衣,外面胡乱套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因为跑得太急,鞋子里全是水,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
放在膝盖上的手,还在剧烈地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后怕。肾上腺素退去后,迟来的恐慌铺天盖地。
她抬起头,看向玻璃门外。
暴雨还在落下,像是要吞没这个城市。
裴舒羽想起刚才在来的路上,开过高架桥下的急弯时,车轮压过了一滩深积水。
车身猛地向左打滑,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本能地死踩刹车,然后车子就会失控,撞上护栏,或者翻进沟里。
但在那一秒钟的空白里,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不要慌。”“点刹。”“握稳方向盘。”
裴凛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边。
她松开了死踩刹车的脚,改为轻点,手掌死死扣住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在车身剧烈晃动了几下后,奇迹般地回正了方向。
裴舒羽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深红色的压痕,是被方向盘皮套过度挤压留下的。那道痕迹横亘在掌纹之间,像是一条生硬的、红色的伤口。她试着握了一下拳,指节发出一声僵硬的、轻微的脆响。
她救回了自己,也救回了雪球。
用裴凛教她的东西,也是靠她自己的勇气。
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空旷冰冷的医院里,明明那辆灰蓝色的车正孤独地停在门外的暴雨中。
但她却觉得裴凛好像就在这里。
在她踩下踏板的瞬间,在她握紧方向盘的瞬间,她都觉得,裴凛好像就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做到了她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一切。
裴舒羽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大海风暴中独自求生的人,抱着一块浮木,在惊涛骇浪里挣扎了很久很久,终于自己游到了岸边。
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劫后余生地、沉重地跳动着。
感应门滑开的声音打破了大厅的安静,潮湿的冷风卷着雨腥味,先一步灌进来。
裴舒羽迟缓地抬起头。
裴凛站在门口。
那一瞬间,裴舒羽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溺水的梦里。
因为裴凛看起来太不像裴凛了。
他的身上也被雨淋湿,外套没有形状地垂坠着,很不体面。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下来,划过高挺的眉骨,悬在下颌,然后坠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他的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平生第一次这么狼狈。
裴凛的目光在大厅里迅速地扫过,表情显而易见的紧绷,直到看见缩在角落排椅上的、完好无损的裴舒羽。
他立刻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裴舒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手扶着椅背。
“小叔”她张了张嘴,“你怎么”
裴凛终于走到了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身寒气和潮湿的水汽。
目光先是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然后是那件胡乱套上的黑色外套,最后才极其缓慢地移回她的脸上。
裴凛伸出手。
他的手也是湿的,甚至可以说是冰凉的,指背贴上了她的脸颊。
触碰让裴舒羽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移开。指背缓慢地在她温热的皮肤上蹭过,带着一丝非常轻微的颤抖,似乎在通过这种温差,确认眼前的人是有体温的实体,而不是雨夜里的一场幻觉。
下一秒,裴凛上前一步,没有任何预兆地,将她按进了怀里。
他抱得太紧了,手臂像是要嵌入她的骨头,将她整个人揉进那件沾着夜雨的大衣里。
裴舒羽被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鼻腔里充满了冷雨、羊绒和裴凛身上那股特有的气息,陌生,又熟悉,让她慢慢地安定下来。
过了一会儿,裴凛仍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裴凛?”
裴舒羽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试图动一下。
但裴凛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强硬地把她按了回去。
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一侧头发,停顿了很久。
令人窒息的拥抱持续了几十秒,或者更久,裴舒羽被按在他怀里,清晰地听见了他胸腔里传来的声音。
不再沉稳,规律,此时此刻,剧烈,错乱,仿佛要撞破胸膛。
一下接着一下,震得裴舒羽的耳膜发麻-
凌晨两点。
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灯光通明且冷白,将落地窗外的暴雨隔绝成另一个维度的无声默片。
裴凛坐在办公桌后,手边堆着关于集团海外上市路演的最终确认方案。
这是未来三个月乃至半年内,他日程表上最重要的一项议程。如果不出现意外,他将在下个月开始频繁的跨国飞行。
并没有什么预兆。
或许是出于某种尚无法被归类为习惯的潜意识,裴凛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
解锁,划过屏幕,手指停留在那个汽车控制软件的图标上。
这几乎成为了他最近深夜工作间隙的一种无意义的消遣。点开软件,确认那辆停在老旧小区楼下的灰蓝色轿车处于熄火、锁闭、满油的状态。
但今天,界面显示的车辆状态是:引擎启动,行驶中。
裴凛的目光凝固了。
他点开实时定位。屏幕上那个灰蓝色的光点正在移动,速度不快,但在暴雨夜的地图上显得格外刺眼。
窗外的雨势很大,雨水撞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凛看了一眼那份价值数百亿的路演方案,然后毫无迟疑地合上了文件夹。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光点,看着它穿过几个街区,最终停在了一个坐标上。
一家宠物医院。
裴凛不需要思考就能复原出事情的全貌。
他送给裴舒羽的兔子出事了,她一个人,在深夜,冒着暴雨,并不熟练地开着车,去了医院。
裴凛立刻抓起车钥匙,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得太慢。
当那辆黑色的轿车冲出地库,驶入暴雨如注的街道时,裴凛并没有看仪表盘,裴凛并没有看仪表盘,时速表的指针早已划过了红线,但他脚下的油门没有丝毫松动。
路口的监控探头闪烁了几次强光,记录下这辆在深夜街头狂奔的车辆。
明天大概要交一笔不菲的罚款。
不过裴凛并不是很在意。
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净倾倒下来的雨水,视野模糊,世界被雨水扭曲,城市的霓虹灯光在水雾中晕染成扭曲的色块,向后飞速掠去。
在暴雨中,裴凛想起了练车那天,裴舒羽握着方向盘时紧绷的侧脸,想起她在那条断头路上因为熄火而慌张的眼神。
她胆子那么小。
在这种连老手都要减速的暴雨夜,她是怎么开出来的?
一种类似于胃部痉挛的痛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不应该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不应该只给她留下一辆车,他做的远远不够,在这样一个时刻,竟然不在她的身边。
车子在宠物医院门口急停,轮胎摩擦湿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裴凛推开车门,顾不上撑伞,大步冲上台阶,感应门滑开。
大厅里空旷、苍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她浑身湿透,穿着那套粉色的、有小兔子图案的棉质睡衣,外面胡乱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那件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长长地垂下来,吸饱了雨水,沉重且潮湿地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迟缓地,她抬起眼睛看他。
黑色的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水。脸色苍白,只有眼圈是通红的,平时圆润饱满的唇珠,此刻被她自己咬得全是凌乱深陷的牙印,充血、肿胀,中间甚至裂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渗着一点鲜红的血丝。
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要狼狈。
裴凛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触碰了她的脸颊,确认她是暖的,是真实的。
然后,他不管不顾地,在这个明亮的、充满药水味的宠物医院大厅里,用力地拥抱了她-
令人窒息的拥抱持续了很久,裴凛的手臂才慢慢松开。
不过他没有退开,身子俯得更低了一些,与裴舒羽的视线平齐。
恢复了一点温度的指腹擦过她的脸侧,将那些黏在脸颊上的凌乱碎发理好。
“对不起。”
裴凛忽然说,声音很哑。
裴舒羽茫然地眨眨眼,不明白裴凛为什么突然道歉,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裴凛没有解释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越过裴舒羽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问:“兔子情况怎么样?”
裴舒羽沉默片刻,开口了,声音有些抖,像是背书一样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术语:“医生说肠鸣音消失严重失温可能是梗阻”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卡住了。
“签了病危通知书。”她看着裴凛,那双眼睛里的水汽迅速积聚,“他说致死率很高,可能救不回来。”
毫无征兆地,一滴眼泪砸在裴凛的手背上,然后远远不断地落下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裴舒羽在四公里的暴雨里没有哭,在签下名字的时候没有哭,甚至在以为自己要撞车的时候也没有哭。
她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但是就连知道陆程瑞的真实面目那天,她也没有在裴凛面前落泪。
裴凛知道,看起来柔软、脆弱的裴舒羽其实是坚强的。
但现在,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温热的液体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混杂着雨水,把她的脸弄得乱七八糟。
裴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于还是抬了起来。他笨拙地擦了擦裴舒羽脸颊上的水痕,眼泪把他的虎口也弄湿了。
不过他没有收回手,而是就这样捧着她的半张脸,拇指按在她发红的眼尾,微微用力,试图物理性地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液体。
裴凛尝试组织了片刻语言,有点不熟练地安慰她:“会好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掌心贴紧她湿冷的脸颊,尝试把自己的体温渡给她。
“我一直运气很好,我陪你一起等。”——
作者有话说:看到你时,我才想起落泪。
第39章
裴凛稍稍退开了一些, 伸手碰了碰裴舒羽外套的里衬,然后说:“把外套脱了。”
裴舒羽听话地拉开外套的拉链,湿透的外套像一层令人不适的外壳, 终于从她身上剥落。
离开了潮湿的包裹,空气里的冷意贴上了她单薄的棉质睡衣, 裴舒羽下意识抱住手臂,一件带着余温的外套落了下来。
裴凛的外套虽然外边被雨沾湿,但内衬的真丝里布仍然是干燥的。
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拢紧了领口, 然后陪着裴舒羽,在金属排椅上坐下。
两人沉默着看向急救室门顶的红灯,过了许久,裴凛开口:“它叫什么名字?”
裴舒羽盯着前方,回答的声音还有些颤抖:“雪球。”
裴凛侧过头看了看她,说:“确实挺像。”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 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它会不会胆子太小了。”裴凛又问。
“刚来的时候确实是, ”裴舒羽回答,“一直躲在恒温箱的角落里, 怎么都不肯出来。”
裴凛“嗯”了一声。
“我去挑的时候, 它也是那样。”他说,“在角落缩成一团。”
裴舒羽转过头看他, 急切地想要为雪球辩解:“它现在已经很好了。”
“它很亲人的,”她认真地说, 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水汽, “只要熟悉了,就会让人抱,也不会一直缩在角落里了。”
“它最喜欢吃冻干草莓, 闻到味道就会出来找我。”
裴凛看着裴舒羽,很轻微地抬了一下嘴角,说:“喜欢它吗?”
裴舒羽看着他唇角的细微弧度,呆了几秒,声音又小下去:“喜欢的。”
“我给你发过很多Cleo的视频和照片。”裴凛忽然说,“你没有给我发过雪球。”
说出这句话的裴凛仍然是平常的表情,英俊的脸上一派平静,好像这句称得上幼稚的比较并不出自他的口中。
裴舒羽被这不公平的埋怨震得默了默,说:“您要看吗?”
裴凛点点头。
裴舒羽只能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的一小块脸颊。
解锁,点开相册。
她的手指还有些僵硬,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了一个视频。
是最近拍的,一小团白色的毛球趴在浅色的垫子上,裴舒羽正捏着一个有它半个脑袋大的红色草莓冻干喂给它,它的嘴巴动得飞快。
裴凛听见背景音里,裴舒羽轻轻地说话声,比平时和他说话的语气自在很多,也更甜蜜,说的是“雪球宝宝,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草莓”。
裴舒羽把手机往裴凛那边递了递。
裴凛没有接,而是顺势倾身靠了过来。
两人坐在相邻的排椅上,本来还隔着一点距离,但随着裴凛的动作,这点距离瞬间消失了。
他身上那件毛衣看起来很轻薄,靠过来的时候,裴舒羽感到一股干燥的热源。
裴凛低着头,视线落在小小的屏幕上,看得很专注。
视频只有不到二十秒,播放结束,画面定格在雪球吃完草莓,正在洗脸的瞬间。
“它很能吃。”裴凛评价。
裴舒羽又忍不住替雪球说话:“兔子就是要一直吃才健康的。”
她又点开了一个,是雪球出来放风的视频,它在裴舒羽毛茸茸的拖鞋旁徘徊,裴舒羽一边逗它,一边小心地落脚,生怕踩到它。
“它是把你的拖鞋当成同类了?”裴凛提问。
“可能是。”裴舒羽说,“我每次穿这双拖鞋它都会很好奇地过来拱我。”
关于兔子的闲聊让裴舒羽松懈下来一些,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身上也渐渐地暖起来。
急救室门顶那盏刺目的红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熄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裴舒羽立刻站了起来,裴凛跟在她身后,伸手扶了一下她单薄的后背。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梗阻已经排除了,体温也在回升。”
裴舒羽感觉膝盖一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因为它太小了,而且刚刚经历过严重失温,现在的状态还很脆弱。今晚肯定不能带回家,需要住在ICU的高压氧舱里观察24小时。”
“如果明天这个时候各项指标都平稳,才算彻底脱离危险。”
裴舒羽连连点头:“好,住多久都可以。”
护士很快推着一个小型的移动保温箱出来了。
雪球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留置针,还得接着输液。它看起来更小了,比平时还要缩水了一圈,肚皮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
隔着透明的玻璃罩,裴舒羽把手贴上去。
玻璃是温热的。
裴凛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个脆弱的生命体上。
“去办住院手续吧。”他对医生说。
一切尘埃落定。
裴舒羽站在保温箱前,看着护士把雪球推进了里面的重症监护室。隔着两层玻璃,她只能看见那个微弱起伏的小白点。
“回家吗。”裴凛说。
裴舒羽转过身。
大厅里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
窗外,温华持续多日的降雨短暂停下,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她身上披着裴凛昂贵的外套,里面是那套有些可笑的粉色兔子睡衣。
裴凛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袖口略微挽起,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问:“我送你回去,好吗。”
裴舒羽看了看窗外,她还记得自己开车过来的时候,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裴凛又冲她伸出手,说:“先把车钥匙给我,我明天让司机把车重新开回你的楼下。”
裴舒羽摸了摸口袋,把那把黑色的车钥匙递给他。
裴凛接过来,放进了口袋里。
他带着裴舒羽走出医院大门,走向他那辆停在雨后积水边的黑色轿车,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时隔近两月,裴舒羽再次坐进了这个位置。
一切都和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没有任何分别,椅子的触感,仪表盘的冷光,还有车内干燥而昂贵的气息。
两个月前,裴凛就是坐在这个驾驶座上,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问出了那个让她落荒而逃的问题。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那时的窗外是冬日温华的大雪,今天,则是初春温华绵绵的雨季。
裴舒羽愣神的时候,裴凛坐了进来。
车身微微一沉。逼仄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再次占据了主导。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还没扣好的安全带上。
“系好安全带。”
裴舒羽回过神,“哦”了一声,匆忙把锁舌插进卡扣里,“咔哒”一声轻响。
裴凛收回视线,伸手调整了中控台的旋钮。出风口的风力变大了一些,暖气涌出来,以此来烘干她湿漉漉的裤脚和那件并不保暖的睡衣。
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驶入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街道。
没有了来时的惊慌与失控,回程的路变得安静而漫长。
车停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下时,天还没有亮。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水汽。
裴凛下了车,绕过来帮她拉开车门。裴舒羽裹着他的大衣走下来,他们走到单元楼的楼梯口。
裴舒羽刚想转身告别,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就在楼梯口侧面的阴影里,几个分类垃圾桶旁边,有一团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正在蠕动。
是一只正在翻垃圾的浣熊。
它大概也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有人来,听见脚步声,猛地直起身子,两只前爪还抱着一个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半个苹果,脸上戴着天然的黑眼罩,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浣熊看起来吃得很胖,比裴舒羽在任何一部纪录片里看到的都胖,嘴边还挂着一点垃圾碎屑,样子既滑稽又从容,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它是如此的坦然,带着一种本地居民的傲慢。
温华市的森林覆盖率太高了,城市与荒野的界限总是暧昧不清。这种带着面具的“夜行强盗”是这里的常驻民,深夜翻找没有盖严的垃圾桶是它们的固定巡逻路线。
裴舒羽虽然在租房攻略里无数次读到过关于防范它们的警告,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和这种生物隔着几米的距离面面相觑。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裴凛。
裴凛也正在看那只浣熊。
那个总是出现在谈判桌、高层会议室、或者万米高空的公务机舱里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老旧小区的垃圾桶旁,和一只胖浣熊对视。
这画面太不协调了,甚至透着一丝荒谬的幽默感。
裴凛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过脸垂眸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凌晨湿润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没有说话,但在那一瞬间,裴舒羽发觉,那种横亘在两人之间长达数月的、令人窒息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已然淡化了。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情急之下,无法克制的拥抱。
浣熊并不恋战,抱紧了它的苹果,扭着胖胖的屁股,钻进旁边的灌木丛溜走了。
裴舒羽收回视线,看向黑洞洞的楼道。
“小叔,”她小声说,“就送到这里吧,不用上楼了。”
裴凛没有离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层感应灯还没亮起的、漆黑的楼梯间。
“太晚了。”他说,“我不放心。”
他看着她,语气并不强硬:“让我送到门口,好吗。”
裴舒羽抓着大衣的领口,手指蜷缩了一下。
在这个刚刚共度了劫难的凌晨,她确实没有办法对他说“不”。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随着脚步声,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将破旧的楼道照得通明。
走到六楼,裴舒羽停在防盗门前。
她转过身。
裴凛站在低一级台阶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半步。
“进去吧。”他说。
灯光照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和依然潮湿的毛衣上,他的眼窝很深,看着她的时候,那种令人心悸的专注感又浮现出来。
“好好休息。”
裴凛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但最终只是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帮她理了理脸侧并不凌乱的头发。
“不用太担忧。”
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在安静的楼道里带着回响。
“医生说了,它会好起来的。”
裴舒羽点了点头,抬起手,拢住大衣的领口,将那件沉重的、带着他体温的深色外套从肩头褪了下来。
昂贵的布料滑过手臂,那一层温暖且坚硬的壳被剥离了。楼道里凌晨湿冷的空气瞬间扑了上来,贴着她单薄的棉质睡衣,钻进骨缝里。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变回了那个软弱的、易碎的、只能穿着粉色兔子睡衣发抖的人。
裴舒羽把大衣抱在怀里,叠了一下,递还给裴凛。
“谢谢您。”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裴凛伸手接过大衣。
那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医院里苦涩的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
他看着她低下的,毛茸茸的头顶,说:“不要这么客气。”
然后,裴凛把大衣搭在臂弯里,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头顶的感应灯闪烁了一下,似乎即将熄灭。在光线变得不稳定的瞬间,裴凛看着她,忽然又开口了。
“裴舒羽。”
裴舒羽下意识地抬起眼。
裴凛仍然在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也很郑重:“今天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作为赠予人,我认为我对雪球的后续状况,也负有连带责任。”
“医生说观察期是24小时。如果后天上午它脱离危险,符合出院标准。”
“那么,我和你一起接它回家,好吗。”
一段非常有逻辑、无懈可击的话。因果关系严密,责任划分清晰。
但事实上,裴舒羽能明白。
他只是想见她。
所以用那个被放在ICU里的小兔子做筹码,笨拙地为自己争取四十八小时内的再一次见面权。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裴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都不再有距离感。
平时总是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向后梳起的黑发,此刻因为淋了雨,变得潮湿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失去了定型,垂落下来,搭在他高挺的眉弓上。
看起来不再高不可攀,甚至称得上有些狼狈。
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充满了陈旧霉味和潮湿气息的狭窄空间里,裴舒羽看着裴凛,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能对他说出“不可以”了。
同时,她也发现,自己可能会在很近的,不远的时间里,找到那个裴凛想听到的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多了好多营养液!谢谢大家的投喂
第40章
雪球的情况在第二天下午已经趋于稳定。
裴舒羽和林悦一起去探视, 隔着高压氧舱的玻璃,那团白色的小东西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僵硬地缩着。
虽然身上还连着检测仪器,不过耳朵会偶尔动一下。
“吓死人了, ”林悦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声音压得很低,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裴舒羽的手指贴在玻璃上。
指尖下是恒温舱散发出的微热,对应着里面雪球鼻尖的位置。
“应该是换毛期,吃进去太多毛发,加上最近气温变化太大, 造成了肠胃停滞。”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很轻,语气里满是自责,“我没有及时给它喂化毛膏,也没有注意到它早上的食量变少了。”
如果在它拒绝吃第一口提摩西草的时候就发现, 也许就不会这么严重。
林悦叹了口气, 揽住她的肩膀:“别怪自己了,它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你看, 它在看你了。”
两人在那个安静的角落站了一会儿。
“昨天半夜雨那么大。”林悦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看她,“你是自己送它过来的吗?”
裴舒羽的视线没有离开玻璃箱。她犹豫了片刻, 隐去了自己开车时的惊慌失措。
“我小叔也陪着我。”
“他也来了吗?凌晨三点?”林悦有些意外。
“嗯。”裴舒羽说,“后来也是他送我回家的。”
林悦若有所思地看着裴舒羽, 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那他是怎么知道兔子出事的?你给他打电话了?”
裴舒羽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她被好友问住了。
昨晚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混乱,直到此刻,在一个旁观者的提问下, 她才忽然意识到那个逻辑上的缺口。
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裴凛有办法知道她在哪里,她一直知道。
她的日程很固定,也就只有学校和家教两个去处。
但昨天晚上不一样。
他是怎么在暴雨的深夜,精准地定位到这家宠物医院的?
裴舒羽想到了那辆裴凛送来的车。
她已经许久没有使用,但是在昨晚,它仍然是满油的,随时待命的状态
会是吗?
周四的早晨,温华市久违地放晴了。
裴舒羽上午没有课,早早地等在了楼下。
十点整,那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出现在街角。
裴凛带她去医院办了出院手续。
雪球被装进铺了软垫的航空箱里,裴舒羽把它抱在膝盖上,一路都很安静。
回到老小区,裴凛提着航空箱,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这是自圣诞夜之后,他第一次又获得踏入这间房子的,名正言顺的机会。
推开门,上午的阳光正毫无遮挡地洒进来。
和上次相比,房子里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空气里的陈旧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属于植物和柠檬洗涤剂的清香。
墙角剥落的墙皮被崭新的米色墙纸覆盖,旧沙发布换成了浅色的碎花棉麻。
窗玻璃擦得很干净,透亮地映着楼下的梧桐树,温华的春日,树上生出了新叶。
墙上挂了几幅简单的装饰画,角落里多了几个手工编织的收纳布袋。
色调柔和,和谐,带着明显的生活痕迹。
这里变得更像一个“家”了。
更加温馨,拥挤,充满了他不熟悉的生活琐碎,却让人轻易地放松下来。
裴凛把航空箱放在矮柜上,看着裴舒羽把雪球抱出来,安顿好。
裴舒羽给雪球倒好水,放好吃的,又轻轻地摸了摸小兔的头,才直起腰,转过身。
她看着裴凛,有些欲言又止。
裴凛站在客厅中央,即便在这个拥挤的空间里,他也依然显得从容。
“想问什么?”他开口,声音平静。
裴舒羽的手指绞在一起。
“昨天晚上”她轻声问,“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天。
裴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舒羽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抱歉。”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致歉。
裴舒羽愣了一下。
“你的车上装有智能互联系统,”裴凛看着她,语气坦诚,并没有隐瞒,“我的手机上也有控制端。”
“所以我看到了车辆启动和行驶的轨迹。”
裴舒羽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是这样。
但他为什么会看?
“是有那种异常提示吗?”她小心翼翼地追问。
如果是车辆异常启动会有报警提示,那就可以解释了。
是程序的设定,是系统的规则,而不是某种私人的窥探。
裴凛看着她的眼睛。
他可以顺着她的话说“是”。这是一个完美的、合情合理的借口。
但他没有尝试欺骗裴舒羽。
“没有提示。”裴凛说,“那是公司开发的正常软件,不会随意报警。”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没有移开,那种深邃的、带着某种隐秘重量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裴舒羽身上。
“但是,”裴凛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经常忍不住会看。”
裴舒羽发现自己甚至宁愿裴凛找个借口糊弄她,迅速移开了视线,感觉自己的脸颊到耳根又烧了起来,心悸的感觉再次出现。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发出小小的声音:“以后能不能不要看了。”
裴凛看着她发红的耳尖。
“我尽量。”他说。
语气依然很坦然,也很平静。就像是在答应一个并不怎么有把握完成的项目,坦诚得近乎无赖。
裴舒羽没办法抢过他的手机,逼他把软件删掉,只能低着头,不高兴地鼓了鼓脸颊。
裴凛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喉结动了一下,只能不太高明地转移了话题。
手伸进口袋,拿出那把黑色的车钥匙,递到她面前。
“收好吧。”他说,“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了。”
裴舒羽没有抬头,她伸手接过那把钥匙,指尖碰到了他温热的掌心,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
“谢谢。”
声音细声细气的,带着一点鼻音。
然后,她转身,拉开玄关柜的抽屉,把那把钥匙放进了最深处的角落里。
“咔哒”一声,抽屉关上了。
裴凛只能又说了一句“抱歉”,又向裴舒羽保证“我不看了”。
裴舒羽见裴凛还没有走的意思,就准备去给他倒杯水。
裴凛见她要走,对她说“不用了”。
上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裴凛站在光影里,视线仍然停留在裴舒羽脸上,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接下来一段时间,”许久,裴凛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公司的海外上市路演要开始了。”
“行程很紧,我需要在不同的时区之间飞行。”
今天之后,他可能要有两个月,甚至更久见不到她。
裴凛抬起手,似乎想碰碰裴舒羽的脸,但最终只是重新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如果遇到什么事,联系陈明。”
“我有可能在飞机上,不能及时接到你的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会尽快回来。”
裴舒羽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裴凛,对方逆着光,神情有些模糊。
那些关于“多久回来”、“要注意身体”的私密关切在舌尖转了一圈,裴舒羽说出的却还是最普通,最乏味的祝福:“祝您一切顺利。”
裴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背后是否有一分一毫别的含义,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最后,他把视线移开了,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说:“航班还有两个小时起飞,我先走了。”
裴凛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他身后合上,裴舒羽听见沉稳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下延伸,越来越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裴舒羽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空气里还残留着裴凛的气息,在阳光下一点一点消散,其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有些沉闷的情绪。
她还记得裴凛看她的最后一眼。
他是不是其实有点不高兴?
因为即将到来的长久分离,也因为裴舒羽过度客套、甚至急于撇清关系的“一切顺利”。
酸涩的感觉后知后觉地从胃里泛了上来。
裴凛在暴雨夜找到她,给她随时待命的车,在这个拥挤的房子里陪她过圣诞,甚至在赶飞机前的最后两小时,也要来见她一面,告诉她要去哪里。
裴舒羽却连一句稍微亲近一些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胆小,怯懦,只能用最安全,最得体的礼貌,把裴凛一点一点推开。
裴舒羽觉得自己很糟糕。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启动,驶离,消失在街角的转角处。
裴凛离开后的日子,温华市进入了漫长的雨季。
裴舒羽的生活重新被潮湿的水汽和密集的课程填满。
尚未散去的、沉闷的情绪,被她小心地折叠起来,压在了厚厚的专业书底下。
她不再频繁地看手机,因为时差和繁忙的路演行程,裴凛的消息变得很少了很多,不再有Cleo的照片和视频。
三月初,西语系的精英研讨课正式开课。
教室在文学院那栋老建筑的顶层,窗户很高,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见灰白色的天空。
这里聚集了全系最优秀的学生。并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竞争氛围,教授是一位严谨的老先生,他给出的书单很长,且大多晦涩难懂。
裴舒羽很喜欢这种氛围。
她把自己沉浸在博尔赫斯的迷宫和聂鲁达的隐喻里。
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理清的语法结构和文学意象,占据了她所有的大脑内存,让她没有空隙去思考大洋彼岸的某个时区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去关注财经新闻,看裴凛现在在哪座城市,在做点什么。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认识了几个新朋友。
大家会聚在走廊的角落里,手里捧着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热咖啡,低声讨论着刚才课上提到的某个关于“孤独”的定义,或者交换某本绝版参考书的借阅信息。
“舒羽,你的笔记做得真好。”那个女生看着裴舒羽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声感叹,“这里的隐喻我刚才完全没听懂。”
裴舒羽抿了一口有些发苦的速溶咖啡,对她笑了笑,露出一侧小小的梨涡。
“我可以借你看。”她说。
平淡的、充满学术气息的社交,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只是偶尔,当研讨课结束,她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看见校门口那些接送学生的私家车亮起的车灯时,脚步会下意识地慢半拍。
然后才反应过来,那辆灰蓝色的车停在几公里外的老旧小区楼下,而那个会降下车窗看她的人,现在并不在温华。
裴凛的消息偶尔会在深夜或清晨传来。
大多很短,是一张他在车窗内拍的、某个陌生城市的雨夜,或者一杯放在会议桌上的黑咖啡。
而裴舒羽也开始尝试给他发一些雪球的日常。
有一段是雪球发脾气。因为裴舒羽添草晚了几分钟,它背对着镜头,把自己缩成一个拒绝交流的圆球。然后,后腿重重地在木地板上踏了一下。
“咚”的一声。
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兔子,发出了与其体型不符的、沉闷且愤怒的声响。
对此,裴凛评价:
[脾气很大]
还有一段是偷吃。
深夜,那团白色的毛球站起来,两只前爪扒着装冻干草莓的金属罐,咬着盖子的边沿,居然真的把盖子撬开了一条缝。
发给他的时候,裴舒羽附言:[它比我聪明。]
她尝试着不再像过去一样斟酌每一个字,也不再担心自己打扰对方。
某个周三的清晨,裴舒羽发了一张雪球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照片。
阳光照在雪球白色的毛上,给它镀了一层金边。
[今天天气很好。] 她附带了一行字。
过了十分钟,裴凛回复了。
[很可爱。]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最近没有Cleo的新视频可以交换了。]
裴舒羽看着屏幕,愣了一下,她还记得那天在宠物医院里裴凛幼稚的比较。
[等我回去,] 裴凛的消息再次传来,[一起去看它,好吗?]
隔着时差和屏幕,裴舒羽仿佛能看到他打下这行字时,那种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询问的神情。
这一次,她只犹豫了片刻,没有再找任何蹩脚的借口。
裴舒羽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好呀^^]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她想,如果那天也是晴天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喜欢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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