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魑魅至 鸢娘,你果


    宁鸢满含期待的眸光在瞧见这雪团化开之后便尽数化成了失落。“都团不起来, 怎么打雪仗,加水?”她自说自话,正预备起身去接一碗水, 回首之时却瞧见徐博一身玄色衣袍立在雪中。


    “将军?将军,你何时来的?”宁鸢轻轻地拍了拍掌心沾染的霜雪,而后抬起手来,自轻轻呵出气来暖着。


    她身上的冬裙是自己送的, 发间的发带珠钗, 甚至连足下的棉履,都是自己所赠。徐博将其上下扫视一圈,自满意地笑道:“来了有一会儿了,瞧你玩雪玩得正兴起,就没喊你。”


    他自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到宁鸢肩上, 道:“朔阳天寒, 仔细着凉。”


    “我就出来一会儿, 而且穿太多, 玩雪不利索。”宁鸢虽嘴上这样说着,却并没有阻止徐博的动作,反倒是顺势拢了拢, 好叫这件大氅将自己尽数包裹住。“将军怎么过来了?”


    “来看四两。”徐博依旧借狸奴行凶,“你是要玩雪球吗?”


    宁鸢忙不迭地点头:“但是朔阳的雪,捏不实,要加点水吗?”徐博未有直言回答,只是俯了身自掬起一抔雪, 而后慢慢将这雪压实捏成一个雪团递给宁鸢。


    宁鸢自接过来,而后朝着空地扔去,那雪团倒未似先时一般半路就四散分离了。宁鸢怔了怔, 心中不禁感叹,到底是大力出奇迹,分明都是一样的雪,偏她捏了就是不成形的。


    她自偏过头去,还未说些什么,就见徐博已将另一个雪球团好了递到她跟前。宁鸢捧着手里的雪团,道:“我与将军打雪仗吧?”


    “好。”


    见他应下,宁鸢自退开几步随手就将手中的雪团扔了过去。徐博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任由宁鸢的雪团砸到自己身上,宁鸢砸完一个,徐博便团了一个扔过去叫她接在手上,再任由她砸到自己身上。


    宁鸢用尽全力扔过来的雪团落在他的身上压根觉不出来半点疼痛,他便这般笑着与他递雪团,由着她闹,由着她当自己当成柱子。


    玉尘霏霏,朔风卷恕,宁鸢许久都不曾玩得这般开心,自一壁笑,一壁扔,在飞雪中肆意游走。


    宁鸢自跑了一阵,奈何积雪厚重,一个错神,自整个人栽倒在积雪之中。“鸢娘!”徐博自上前两步,而后半跪至宁鸢跟前,双手搁在宁鸢身侧,却又不敢轻易触碰,只得柔声道:“摔倒哪儿了?”


    “无事。”宁鸢笑着摆了摆手,“雪天摔上一跤亦是常有的。”她自探出手来按在徐博的臂膀之上,徐博这才顺势将她扶起来,而后抬手替她拂去衣上雪花,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宁鸢没有躲闪,只静静等着徐博替她整理好。朔风扬起诸多玉尘落下,徐博替她又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柔声道:“回屋里吧,我带了些东西,下厨做给你吃。”


    “好。”宁鸢自是笑着颔首应了,随即小跑着回到屋内去捧着四两,而后透过开着的窗子瞧向在灶间忙活的徐博。


    在这世上擅厨艺的男郎本就不多,身份贵重者便更少了,诸如徐博这般一等一的出生,又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府里哪里会没有厨娘。


    宁鸢初次尝的那一碗馎饦已叫她很是诧异,近些时日他时常过来,宁鸢亦从最初的推拒到现在的默认。


    由不得她不承认,徐博的厨艺确实不错。


    宁鸢擅做的是糕点,菜肴之上着实是造诣平平。她平素里至多也就只是随意蒸个粟米饭,或是炒上一个时令蔬菜便将就对付了,如今有人能来与自己做些可口的饭食,也是欢喜的。


    怀中的狸奴适时的发出一声叫,宁鸢垂眸笑着瞧向它,而后自去一旁取了羊乳来,想着过会子要么做些糕点叫徐博带回去,总不好次次都不予回报。


    二人将饭用罢,宁鸢便开口言说亲自下厨去做些糕点好叫徐博带回去。徐博却是开口拒绝,只言说她的双手素日里要碰丝线,并不好时常在灶间忙活,若她心觉不妥,或可再与自己做身衣裳便是。


    宁鸢听了,自也不再多言。


    徐博并不在此间多留,待用过饭食后,二人坐在一处逗弄了四两,徐博便辞了此处。宁鸢亲送他离开,转身回到屋内便去挑选了布匹,想着再给徐博多制上几身衣物才是。


    金乌西垂,宁鸢自搁了手中的针线,捏了捏自己微微泛酸的脖颈,她正欲起身去厨下将先时余下的饭食再热一热,便瞧见自己的屋门被朔风破开。


    她心下疑惑,还未行出两步,就看到了一个叫她惊恐万分的身影。


    宋淮!竟然是宋淮!他居然还是寻了过来!


    朔风灌入,如刀剐身。宁鸢双目圆睁,胸膛处仿佛被一块巨石压制着,叫她透不过气来,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去。


    “鸢娘,你果然还活着。”宋淮面上的神情何其诡异,他分明就是在笑,可那语调中又带了怒,他的眼神似是猎人紧盯猎物,叫宁鸢惊恐得无法再吐出一个字来。


    她的面色被宋淮吓得褪了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个时不时会出现在自己噩梦之中的男人,竟然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而她,很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宋淮一步又一步地靠近宁鸢,而宁鸢却是一步又一步地后退,没几步,她的脊背就已经抵在了身后的衣橱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外野了这么久,也该同我回去了。”宋淮探出手要去扯宁鸢,她瞧着那只可怖的手掌渐渐靠近,她立时侧了身躲过去,伸出手攥住了针线筐内的绣花剪指向了宋淮。


    宋淮凤眸狭长,而后嘴角渐渐扬起弧度:“怎么,在朔阳待的时日久了,你是真的以为你能成为徐博的正妻?”


    宋淮的脑海中不住地浮现方才所瞧见的场景,他从未在宁鸢的面上瞧见过那样的笑容,她对着徐博笑,她任由徐博替她整衣,她主动去碰触徐博的手臂,而这一切,她都从未对自己做过。


    他们同台用饭,宁鸢会笑着与他闲话家常,她甚至还会亲手同徐博盛汤,替他布菜。而自己与宁鸢同床共枕这许多时日,她却从来不肯这样对待自己。


    恨,前所未有的恨意涌上宋淮的心头。此时的他恨不得即刻就将徐博千刀万剐了,好叫他连死,都不可能留下一具全尸。


    宋淮捏紧自己的拳头,骨节处已然泛了发,隐隐发出细碎声响来。他自阖了目,自缓了三、四息,这才强行将自己的怒火按下,没得就此发作出来,再吓着宁鸢。


    宋淮重新睁开眼,目光自然停留在了宁鸢的衣裙之上。


    她身上的衣裙看似素净,但这料子宋淮只一眼就能知晓,非是寻常百姓能在布坊购得的,如此物件必定是徐博嘱人置办的。


    从前,宁鸢身上的每一寸衣料,她发间的每一个钗环,都是自己命人备下的,都是依着自己的喜好的,而此时,她竟然敢穿着旁的男郎给她预备的衣裙,戴着旁的男郎给她置办的钗环!


    宋淮纵是再想压制自己胸膛内的怒火,却也已然控制不住自己面容之上所透出来的凶狠神色。宁鸢早已被宋淮这模样唬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双手举着利剪,做着些微不足道的抵抗。


    不同于先时,先时在山村之中,宋淮面上的神情满是得意,是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得意,是一个上位者俯瞰蝼蚁的神情,是他根本不必将谭山等人摆入眼中的不屑。


    宁鸢略略垂眸,忽也明白过来了。


    这是在朔阳,不是在山村野居,宋淮身为寒山城的司政,若他因政事而来,徐博必定会同她言说,好叫她能提前避上一避。可今日徐博来时并未言明,想来宋淮来此也是偷偷摸摸,不敢叫旁人知晓才是。


    是了,她害怕,他也在怕。不,应当说,他得比她更为害怕!


    宁鸢自回过神来,随即推开窗子,高呼了几声救命。宋淮立时上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颈,“你以为,徐博能救得了你?我能来此,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既然宋司政这般无惧,那我高呼几声,又能如何?”宁鸢双手按在宋淮的手腕之上,他箍在她的脖颈之上,叫她的语调很是沙哑。纵是此时心中惊惧不止,脖颈间又难受得叫她想要蹙眉,可她还是扬了笑,将最为讽刺的笑容摆到了自己的面容之上。


    宋淮双目间满是殷红血丝,他咬着牙,道:“宁鸢,你莫要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那你杀啊!”宁鸢毫不在意,“你杀了我,我就能回家了,我再也不用看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我再也不用担心你会出现在我身边!”她一壁说,一壁笑,似是毫不在意是否会真的激怒宋淮。


    不,应当说,她巴不得能激怒宋淮,好叫宋淮手上施力,就此将她的脖颈折断。


    她的笑容刺痛了宋淮的双目,他手上稍稍用力,宁鸢的面容就已然泛了红,他只要再稍稍用力,她就会死了,他就真的失去她了。


    思及此处,宋淮的眼眶内竟泛了水气。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宁鸢脖颈之上再无束缚,立时便止不住地咳嗽,她捂着自己的脖颈缓了许久,才稍稍好一些。


    宋淮瞧着跌坐在砖石上的女娘,忽眉峰一挑,道:“你要死,我偏不叫你死,我就要将你日日囚在身边,让你寻死无门!”


    话毕,宋淮自上前一步,单手将宁鸢拦腰抱起,而后便要迈步离开。


    宁鸢腰腹处叫他箍得生疼,只能双手拍打着宋淮,高声呼救道:“宋淮!你放开我!放手!救命!救命!快来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君见君 我准你带她


    夜色已浓, 雪却未歇,朔风卷着片片冰霜拍打在人的面容之上。宁鸢叫宋淮拦腰架着,伸手不停地拍打在宋淮身上, 挣扎间她素手一挥,竟是一掌扇过了宋淮的面庞,在夜幕中落得一声脆响。


    宋淮止了步子,宁鸢自推着他的手臂, 怒道:“宋淮!这是在朔阳, 你就算能把我掳走,你能出得了朔阳的城门吗?”这可不是去岁的小村落了,有徐博在,宋淮即便能混入城内,也未必就能顺利将自己带走。


    只要自己将动静再闹得大一些, 自有巡夜兵士会发觉, 届时宋淮必不可能将自己带得走。在寒山城中, 宋淮自是只手遮天, 可在此处便不一定了。


    宋淮既然能带人入城且不被徐博发觉,只怕是孤身入城,至多也就只带了几人, 分开入城,如若不然徐博必是早早得了消息去的。


    敌寡我众,宋淮他翻不出什么花来。


    宋淮得闻此语,自是松开宁鸢将她往前一扔,随即在她栽倒之时又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提至自己身前。夜幕中, 宋淮那双凤眸深邃得可怖,叫宁鸢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不过几个时辰,方才她分明还在笑, 笑得如同初生旭日,又如三月和风,卷着金乌辉光,带着不绝地暖意朝人袭来。


    而现如今,她面上神情便仿若瞧见了从地狱逃脱出来的修罗恶鬼一般。如此神情,刺得宋淮胸中一滞。


    “你是真的以为能入得了徐博的眼?”宋淮不由地发出一声嗤笑,“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大稽皇帝是他的姑父,东宫太子是他的表弟,太子妃亦与他自小兄妹相称,他虽不承卫国公的爵位,可谁人不知,他是来接徐璟手中帅印的!”


    “如他这样一个天子骄子,即便年过三十依旧不曾娶妻,他就能自降身份娶你了?这世间有得是高门贵女,有得是才貌双全的女娘排着队等着嫁给他。何时轮得到你?”


    “如你这样的身份,与他当个妾室都是高攀了,更何况他徐家子孙绝不纳妾!你是觉得,你能做稳这个将军夫人的位置吗?”


    他如是说着,而后渐渐逼近宁鸢,在她的耳畔呼出一口浊气。“你是我的人,他会要这样的一个你吗?”


    原本该是寒夜中最为温暖的气息,却在此时叫宁鸢觉着这世间再无比这更冷的寒气了。他没有心,也没有魂,他就是一只凶兽,一只连鲜血都是寒冰的凶兽!


    宋淮将这些扎人肺管子的话语吐出,这些字像一把又一把的利刃扎在宁鸢的身上,他瞧着宁鸢那水气氤氲的眼眸,胸膛内亦有一处被人狠狠揪住。


    这些话不是他的本意,他不应该说的。


    他应该同宁鸢说,说自己有多么地想念她,在他知晓宁鸢葬身火海之后,他甚至不能瞧见屋内燃灯。因为只要透出一点明火来,他便仿佛能听见那日起火之时,宁鸢被困在屋内叫喊着救命的声音。


    他应该同宁鸢说,说他日日借酒浇愁,将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思公务,只是因为失去了她。


    他应该同宁鸢讲,他知晓错了,只要宁鸢肯回到他的身边,他可以改,他什么都能改。只要是宁鸢所不中意的,他每一样都能改的,只要她肯回到他的身边。


    他们还有许多个日夜,他们可以在一起生儿育女,而后一起走到鹤发鸡皮,虽生未同衾,死却能同穴①。


    他可以把宁鸢想的一切都给她,只要是宁鸢喜欢的,她尽管说,只要她想要的,他都能想到法子替她弄来。只要她肯留在他的身边,他无有不应。


    这些才是他应当对宁鸢说的话,不是方才那一些,不应该是方才说出口的那一些。


    “你自己龌龊,自然瞧谁都是脏的。”宁鸢强忍着那半滴泪,不叫眼水溢出眼眶,失了血色的朱唇忽又渐渐起了弧度,她迎上宋淮的眼眸,笑道:“宋淮,有本事,你就掐死我,若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宁鸢在现代接受的教育并不允许她肆意杀人,可若只有宋淮身死,她才能求得片刻安生,那她也会义无反顾地拿起刀刃来护住自己。她不想害人,可也不会再叫自己被宋淮继续折磨,若真的两人只能活上一个,她一定会选择让宋淮去死。


    以杀止杀非是上乘之法,可却是最为直接有效的。


    “好啊。”宋淮的眸光先是一怔,而后竟渐渐舒展,最终竟带了几分欣喜。他亦如宁鸢一般轻笑起来,眼角的那半滴泪终是未能悬在眼尾,自顺着他的面颊落下。“那就跟我回去,好好地杀,拼了性命地杀掉我。”


    倘若她当真无法爱上自己,那不若就让她恨着吧,让她恨上一世,让她以后只消听到一个‘宋’字就能如临大敌,叫她日后只要瞧见一个身形肖似自己之人,就能怔在原处再无法挪动一步。


    既然得不到她的爱,恨也是可以的,就让她恨着自己,永生永世都忘不掉自己。就让她恨到睡食行止都能想到自己,就让她恨到瞧见一枝花,一棵树,都能记得自己。


    若爱而不得,那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爱呢?


    宋淮松开宁鸢的脖颈,而后伸手撕掉宁鸢的外袍,拔下了她的发簪,她身上的衣裙钗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宁鸢的身上沾染了徐博的印记。


    他要撕掉这些,扔掉这些,她要宁鸢由头至脚,每一件,每一样,都是依着自己的喜好来的。宁鸢是他的人,这还不够,她的身子是,她的衣物也得是自己的。


    最终,她还会怀上他的孩子,永永远远都只能留在他的身边。


    外袍落地,墨发散乱,宁鸢叫他此等行径唬了一跳,宋淮这厮本就是个疯子,先时便不管不顾生是不背着手下人要与自己亲近,她躲了宋淮半载,只怕这厮早已色令智昏失了神智,此时竟也不愿再避着人,竟想着幕天席地便要与她行事了。


    “宋淮你混帐!”宁鸢自交叉了双手攥紧了自己胸前的衣襟,自挣扎着退开几步。宋淮瞧着她失了血色的面容,眼角的水气早已化为泪珠划落。“你记清楚了,这是在朔阳城!”


    是啊,这是在朔阳,这不是什么山村野居,他虽使了计将徐博调开,可若再如此耽搁下去,只怕徐博必会得了讯赶过来。


    届时若他再要离开,少不得要弄出些许动静来。


    宋淮这才回过神来,只得暂且歇了心思,随即便扯了她的手臂要继续将她拖走。宁鸢的身子不住地朝向仰,另一只未被宋淮捉住的素手使劲地拍打着,也不管是否会伤到自己。她不愿再被宋淮强行掳回去,纵是知晓自己力弱,她亦是不可能乖乖听话任凭他处置的。


    她不停地与自己说,再撑一刻,再多撑一刻便好,只要动静闹得大,她便不信宋淮能成事!


    宋淮拖着宁鸢自行了几步,未及院门处,就听得一声巨响,宋笙叫人踢到院门之上,直接将院门冲撞开来。


    “我准你带她走了吗?”徐博一身玄色常服自迈步入内,两侧早有兵士执刀入院将宋淮团团围住。他只匆匆一眼,便瞧见了被剥去外袍发髻散乱的宁鸢,那道峰眉一拧,立时道:“所有人都背过身去。”


    他一声令下,院中所有人都将身子背过去,无一人迟疑,无一人违逆。


    徐博眸色一凛,沉着声道:“宋司政,宁娘子是我的客人,容不得你来折辱。”


    “徐将军,鸢娘她是我的妾室,我来接我的女人,还需与你报备不成?”宋淮长臂一甩,宁鸢便被他扯至身前,宋淮一手捏着宁鸢的手腕,一手移到她下颌处,粗砺的指腹在她的面容上轻轻滑过,最后死死地捏住了她的下颌。


    那一阵阵的酸痛感觉自下颌处传来,加之朔风入鼻,自叫宁鸢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水。她并不想叫旁人瞧见自己此时的模样,衣衫不整,毫无尊严。


    宋淮这是在宣示着自己才是宁鸢的主人,他便是要叫徐博知晓,宁鸢早就已经是自己的人了,而他们之前没有可能,永远没有。


    “徐将军身份再为贵重也断没有强求旁人妾室的理吧?”宋淮一壁说,一壁将手移开,自揽上了宁鸢的腰肢,而后稍稍用力。


    宁鸢很是怕痒,先时他每每与之亲近,只要稍稍碰触宁鸢的楚腰,自能激得她连连惊呼。而此时亦不出宋淮所料,宁鸢当着一众人虽未惊呼出声,可身子却已同先时一般摆动闪躲。


    宋淮面上立时换上一副挑衅的笑容,随即微微垂头,道:“鸢娘乖,我马上带你回去。”


    “这是在朔阳,我说了,她是我的客人,她就只有这一个身份。”那双手好生碍眼,叫徐博不自觉地又拧了眉,他并不想与宋淮多加废话,只将方才还冷若冰霜的语调缓了缓,换上柔声细语,与宁鸢说道:“宁娘子,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虽生未同衾,死却能同穴。  出自《烈妇行》清 章际治  原句为 生未同衾死同穴。


    第123章 无休止 宁鸢笑了笑


    宁鸢立时便阖上了自己的双目, 宋淮垂了头去瞧,自是分出几分心,只这一瞬间, 便有一只冷箭自徐博身后而来。这只箭划过徐博的耳畔之后,徐博便解了自己身上的大氅,待这箭深深射入宋淮的左肩处时,徐博早已朝前疾步而去。


    宋淮不防, 自是松开手后退几步。宁鸢觉出宋淮远离了自己, 也顾不得旁的,只一路朝前奔去,也不管是否会摔着碰着。


    宁鸢只跑出几步,而后便撞进一个坚硬宽厚的怀抱之中。“别睁眼。”徐博柔着声在她的耳畔说罢这句话,那件温暖的大氅亦落在了宁鸢的身上。“我带你走。”


    宁鸢自颤着身颔了首, 她要走, 她片刻都不想再留在这里, 她不要再听到宋淮的声音, 更不想再看到宋淮那张令她作呕的脸。


    徐博自将她抱起,而后扫了眼宋淮便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宋淮,这次我放过你, 但没有下一次了。”


    宋淮瞧着徐博离去的背影,偏自己此时却无还手之力,院子四周不独这些兵士,只怕还有藏在暗处的弓箭手,他此时孤身对敌并无胜算。


    “宋司政, 请吧。”池离缓步入内,随即拍了拍手掌,高声道:“弟兄们, 送宋司政出城!”池离话音方落,原本背对着宋淮的兵士自都转过了身,他们自上前一步抽出腰间横刀,所作所为哪里能与‘送’沾上半分。


    宋笙自捂着胸口踉跄着行至宋淮身侧将他扶起,小声道:“家主,咱们的人都被徐博拿下了,还是先走吧。”


    他不想走,但他不得不走。


    宋淮立起身来,只将手捂在伤处,而后被人围着寅夜赶出朔阳城。


    徐博抱着宁鸢策马离开,马蹄声回荡在空荡的街市之上,他清楚地感受到怀中女娘的身子依旧在不停地颤抖,纵是已经再听不到宋淮的声音,她依旧在怕。


    徐博并未出言,只是将搁在宁鸢脊背上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以此来聊做安慰。宁鸢双手攥着徐博的衣襟,待缓了四、五息后,方仰了头,开口唤了一声“将军”,只这一语过后,她便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徐博紧了紧缰绳停下来,垂眸对上了宁鸢惊恐未消的眼眸。玉尘霏霏,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街市旁悬了几盏未燃烛的灯笼,在朔风拍打下左右摇摆发出声响。


    宁鸢的嗓音沙哑,定是方才被宋淮掐着脖颈之时伤着了。徐博心中怒火更炽,却也不能在此时严声厉语,唯恐吓着宁鸢。“你先不要说话了,我带你回我府上,你放心,有我在,他不能把你带走。”


    宁鸢此时仍心有余悸,加之一时间也寻不到可去之处,便也颔首应了。徐博待瞧见她应下后,方重新夹了夹马腹,重新御马前行。


    绣楼至将军府所需路程并不远,偏今夜雪大,倒是较往日里多费了些时辰。徐博抱着宁鸢一路入内,他一壁行,一壁着人去备下热水伤药,而后便径直带着宁鸢去往她先时歇过的院子。


    徐博这动静极大,素银与金枝亦早就得了信,二人紧赶着去往小院,待徐博抱着宁鸢入内之后自是取了火折来点燃了屋内明烛。


    徐博轻轻地将宁鸢放至罗汉床上,而后笨拙地替她扫了扫发间的雪。他微微俯身,眼角余光自瞧见了宁鸢脖颈处露出的那一点红痕。


    他自拧紧了薄唇,而后退开几步,道:“去备热水,先伺候宁娘子梳洗,再去备些消肿散淤的膏药来。”


    他其实很想就此揭开裹着宁鸢的那件大氅,他想仔细地瞧一瞧宁鸢的伤处,他想替她涂抹膏药,然后轻声的宽慰着她,叫她不必害怕。


    可他不能。


    宁鸢需要时间冷静,她需要独自平复心绪。


    素银应下声来,金枝亦去嘱人烧水准备。“安心歇着,不必怕。”徐博柔声嘱咐了句,自是转身退出去立到了院中。


    满天飞雪洋洋而至,朔风卷起他的衣摆,阵阵寒意侵入却无法将他心中的怒火息灭少许。是他小瞧了宋淮,是他过于自负了,总以为自己坐镇朔阳,宋淮即便是有那贼心,有那贼胆,也未必有这贼能耐。


    但他忘了,宋淮就是个疯子。


    他费心布局,故意在城北闹出事端来将自己引走,若非那些人露了马脚,只怕他也未必能赶得及回来相救。


    他原以为自己可安排人手护送宁鸢去越州,如今想来,只怕那一些人手并不足以拦下宋淮了。


    思量间,冯方已然步入院中。“将军。”冯方自抬手与徐博行礼,而后方开口道:“池离已经带人连夜把宋淮赶了出去,眼下,他们还在城中搜查,看是否还留有漏网之鱼。”


    冯方见徐博面色不佳,又道:“将军,日后不若就叫宁娘子住在你府上吧。绣楼处虽是离府上不远,但到底隔了几条街。再者,即便是咱们指了人暗中护卫,也不可能将整条街的人都上一遍。”


    “既如此,倒不如直接住到将军府中,大不了日后宁娘子去绣楼教人刺绣之时,咱们再指人护送就是了。”


    徐博听罢,略略一忖,道:“此事不急,待问过宁娘子后再做定论。”


    冯方自颔首应了,又道:“将军,依着宋淮那厮的行径,只怕是送宁娘子去越州的人马还得再添一些才是。”


    今日闹出如此动静的人有三十余人,宋淮要将这三十余人不留痕迹地摆到朔阳城中,想必是谋划了月余才能成事。他既心有执念至如此地步,想必也不会轻易放过宁鸢才是。


    宁鸢若长留朔阳,徐博倒是能护得住,可她若然去往朔阳,依着宋淮的心性,只怕没几日就会着人将她掳走。


    “再添多少都是无用的。”徐博自负手而立,“从来都是山来就我,何时我要去就山了?”冯方略怔了怔,一时间也未能明白徐博言下之意。


    “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会处置。吩咐下去,多加巡查,未在朔阳城中待够一载的,都需严加盘查,绝不能有一个错漏。”冯方自应下来,他转身离开之时,屋门自被推开,徐博回首瞧去,却是素银与金枝都退了出来。


    她们二人行至徐博跟见一道行了礼,而后素银方开口道:“禀将军,宁娘子不愿我们在旁服侍,说是独自沐浴便可。”


    她还在害怕。徐博只轻轻点了点头,又嘱咐她们先去备下饭食与药膏。二人自领命应下来,素银行了几步,终还是转过身来与徐博又行一礼,继续道:“将军,宁娘子脖颈与手腕处皆有红肿,另外……”


    素银略顿了顿,只将声音又压低几分,道:“娘子腰间似乎也有伤。”


    话毕,徐博自是想到先时宋淮当着自己面掐宁鸢腰肢时的模样。他原以为宋淮只不过是要在自己面前端一端他的身份,却不想宋淮竟当真下了死手。


    “知晓了。吩咐下去,与宁娘子相关之事,不许过问,不许议论。”徐博自摆了手,素银方退走此间。


    温热的水包裹着她,宁鸢抬起了自己的手,看着那隐隐泛了青紫处的手腕,身子竟还是不受控制般地颤了颤。


    他知道了,他还是知道了。宁鸢很清楚,以宋淮那等执拗的脾性,她与他之间只能是不死不休。今日身在朔阳,徐博能来救她,那日后呢?去往越州之后,难不成还要指着徐博来救?


    即便徐博能指人护卫,但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宋淮不死,她将永无宁日。


    一想到要杀人,宁鸢不自觉地收拢了双臂。她将双臂交叉抱着自己,而后又没入水中几分,任由热水将自己吞噬。


    她沉在水中,听不到声音,亦无法呼吸,却是叫她的神思异常清明。


    她不是宋淮的对手,若要杀他,必是下毒这一招最为合适。


    思及此,宁鸢自从水下浮出,那张被热水温暖的芙蓉面渐渐有了些血色,她抬手抹了抹面上的水滴,这便起身换上了素银取来的衣裙。


    屋内搁了好几条干巾子,宁鸢自取来绞了绞发,待墨发半干,她方自屏风后行出去。屋内只她一人,并无素银与金枝的身影,宁鸢料她们是去外间候着了,这便也行出几步将门推开。


    寒风随即灌入,冻得宁鸢鼻头微酸,眼角不自觉地氤氲起了一层水气。待她再次睁开眼,这才发觉风雪中并无素银与金枝的身影,反倒是徐博一直立在院外。


    “将军。”徐博的肩头已然积了一层薄雪,想是他一直不曾离开才是。宁鸢立时提裙朝外行了几步,“外间冷,将军快些过来吧。”


    宁鸢才方沐浴皆,她散着发,身上也只着了一身素净的单薄衣裙,宛如飘零的浮萍,叫徐博一眼过去竟失了几分神。待他回过神来,自疾步过去,扶着宁鸢往屋内而去。


    “朔阳冬日里的夜风利得很,你发间尚湿着,仔细害了头疼。”他扶着宁鸢坐回罗汉床上,而后自旁又取了一条干巾子来继续与宁鸢绞发。


    徐博想是从未与女娘绞过发,他的动作好生笨拙,还时常会扯到宁鸢的青丝。宁鸢笑了笑,自抬手按住了徐博捏着巾子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夜相伴 既然我不能


    “怎, 怎么了?”徐博心下一紧,连脱口而出的话语都带了些颤音。


    “你弄疼我了。”宁鸢笑着执着他的手移开,而后自行取过他掌心的巾子, 一壁与自己绞发,一壁说道:“我自己来吧。”


    徐博尴尬地应了两声,随即便退开两步,自往一旁的圈椅上坐了。宁鸢身子半斜, 一壁绞着墨发, 一壁说道:“将军,此次,他……”


    “那只箭要不了他的性命,且也是他潜入朔阳在先,即便是罗诺知晓了, 也断不会与我撕破脸面。”宁鸢深受宋淮其害, 是以她绝不会过问宋淮生死, 此时无端提及宋淮, 只怕也是想要确认是否会引得两国再起战火才是。


    “罗诺能稳坐寒山城城主之位,这背后少不得雩娘与子顾相助,只要无伤寒山城国体, 罗诺是绝不会与我过不去的。”


    得闻此语,宁鸢紧绷的心弦终是能稍稍松下一二。她已下定决心要亲手除了宋淮,旁的并不打紧,最是担忧因自己之故牵连无关之人同死。


    徐博身在八议之内,倒是不怕担忧会牵连到他, 倒是孟吟芳,她并不受孟徇喜爱,若是想要不牵连孟吟芳, 只怕还是得将宋淮引至寒山城外才行。


    宁鸢垂眸思虑未几,屋外便响起叩门声,随后便是素银的声音自外而来。徐博朗声将她们唤了进来,素银与金枝领着人在矮桌处摆好饭食,而后又将药膏摆到罗汉床旁,这便也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徐博自圈椅上立起身来朝着宁鸢行近几步,低声道:“先用些饭食,再上药吧。”


    “不用了。”宁鸢摇了摇头,经此一事,她早已没了食欲。徐博见她拒绝,并不多言相劝,只将一旁摆着的膏药取来,轻声道:“我,我帮你上药吧。”


    “如此小事,怎敢劳烦将军。”宁鸢笑着拒绝,只是抬手将那瓷罐取来,随后自瓷罐内取了一点膏体便开始涂抹在自己手腕之上。


    手腕上的伤处较脖颈处的较轻些,虽是青紫一片,倒还不是特别疼。宁鸢自涂抹毕,而后又用指腹挑了一点膏体抹到了脖颈处。


    宋淮掐着她脖颈时是下了狠劲的,宁鸢略碰了碰,便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徐博时过去拦住了她的手,宁鸢怔了怔,却也没有立时将手抽出来。


    徐博自她手中将瓷罐取过来,而后自从里取出一点膏体来,俯下身低声道:“我来吧,可以吗?”宁鸢略略抬头,自对上了徐博炽热的眼眸。她呼吸一滞,随即阖了眼,微微颔首。


    得到允准,徐博方小心地替她涂抹膏药。徐博的指腹自比不过宁鸢的,他唯恐将宁鸢弄疼了去,是以每一次轻轻涂抹过后,他都会呼出一口气吹至宁鸢伤处,想要替她松缓些许疼痛。


    一阵又一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之上,宁鸢身子微颤,搁在罗汉床旁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在垫子上划出几道凹痕。


    徐博将这一切瞧进眼里,还当是自己手上没个轻重,弄疼了她,是以手上动作愈发轻了些,叫宁鸢忍了许久。徐博上罢药,随即抬手去拔弄宁鸢的墨发,想要瞧一瞧她后颈处是否还有伤。


    他一手穿至宁鸢脖颈,才方拔起一缕发,宁鸢便抬了双手按住了他的手掌。


    他侧目,她仰视,两交目光交汇之时,二人都未有再移开。几缕朔风自窗棂缝隙间闯入,风将宁鸢的发丝扬起又落下,挡去了她的几分容貌。


    徐博抬起手,将其轻轻归拢,他的指腹间还留有些许膏体,是以一壁理,一壁避,不觉间,手背竟是与宁鸢的朱唇相触。


    她的唇温热且软,叫徐博很是贪恋,他止了动作,正对上宁鸢的眼眸。宁鸢亦是觉出不妥来,遂将身子略退了退,而后侧了头,低声道:“将军,我困了,想先歇下。”


    “好。”徐博并不叫她为难,只是退走几步,自离了屋子。


    你不知何时会离开,你亦不可能为了他而长留朔阳,既然给不了他承诺,便不要叫他沉沦。


    这具身子本就不是你的,你占了她的身子又引来了这许多麻烦,此后合该独自一人,平淡渡过余生才是。


    宁鸢将这些话反复说与自己听,而后双眸阖上又睁开,这才定了心思,自起身往内间的床榻而去。


    她本就只打算择一隅山林终老,既没有将徐博一并归纳进去,她便不该多做些叫他误会的。


    宁鸢除了丝履,而后扯了锦被和衣躺下。她未将屋内的烛火熄灭,便这般盯着头顶的帐子,盘算着要去何处寻来毒物,渐渐地,便也入了梦乡。


    “你真的以为徐博能护得住你?鸢娘,你实在太真。”宋淮胸口插了箭,他的眼尾嘴角都垂了血迹,此时正提了一盏并未燃烛的灯慢慢朝她行来。


    宁鸢叫他这模样唬得双目圆睁,她想要退走逃离,奈何自己的双腿便如同被钉在原处一般,无法移动半分,只能眼睁睁瞧着宋淮一步又一步朝着自己行来。


    “鸢娘,我说过,你是我的,我是不可能放手的。”宋淮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颌,那双手失了血色,颜如青灰色,可偏偏手腕处仍留着殷红的血迹,两相比较之下,更为骇人。


    “我们是夫妻,死后必定要同在一处埋骨,看,这就是我替我们准备的。”他扬了手,宁鸢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在他的身后,是一口赤红色的棺木。


    宁鸢想要开口拒绝,喉间却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任由宋淮一步又一步扯着自己往前而去,只能瞧着宋淮抱着自己躺进了棺材,然后看着棺盖渐渐上移,封住了最后一缕光。


    “不要!”宁鸢惊呼一声,随即自床榻之上坐起身来。


    “宁娘子,宁娘子!”屋外自传来徐博的呼喊声并叩门声,宁鸢略略回神,而后及履下床,自去往罗汉床处。她抬手推开窗,一旁徐博自往窗边而来,待见她额间留汗的模样,关切道:“做噩梦了?”


    “嗯。”宁鸢亦不扯谎,只如实道:“梦到宋淮死了,但他并不肯放过我,生是要扯着我一道去睡棺材。”她平淡地将这话吐出,随即又吐出一口气来,叹道:“果然,如我这般胆小之人,就做不了什么坏事。”


    她尚未对宋淮下手,只不过略想了想该如何杀了他,晚间便做了此等噩梦,只怕是事成之后,她会夜不能寐才是。


    徐博自晓她是被吓着了,是以才会生了如此梦境,他并不急于同宁鸢反复言说宋淮必不会亡故,只是将旧时之事略想了想,方道:“我幼时第一次杀人,是八岁。”


    宁鸢仰了头瞧向他,徐博自调转了方向,以背抵在窗边,侧着身道:“那一年,我随着阿爹阿娘同住军中,夜半之时有细作入内,那人要捉了我为质,好逼阿爹就范。他许是觉得我不过一个竖子,是以并不在意我是否会身怀兵器。”


    “他将我扛在肩上就走,可等他刚踏出营帐,我就抽了搁在腰间的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手法很差,鲜血溅了我一身。”


    “那,你也做噩梦吗?”宁鸢将身子倚在窗棂上,与宁鸢一上一下,相互对视。即使他如今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但那时毕竟只有八岁,多少都是会害怕的。


    “没有。”徐博摇了摇头,“是他要掳走我,是他想要以我为质,我不过就是在保护我自己,何须害怕?”他如是说着,随即便自后腰处拿出了一把匕首递到她眼前。“当年,我就是用这把匕首杀的人。”


    宁鸢将其接过来,这把匕首通身很是素净,并无繁复的花纹与宝石装饰,且它搁在掌心分量也并不重。她微微使劲,将匕首抽出,金属触碰划出的声响过后,便是刀刃处那泛起的寒光。


    “送你了。”徐博将身子转过去,面对着宁鸢。宁鸢正欲开口拒绝,他却先一步道:“你晚间睡觉时把它搁在枕下,有它镇着,不会再有恶鬼入你的梦。”


    闻言,宁鸢亦轻笑出声,她将匕首搁在胸前自“咯咯”地笑了一阵,方道:“更深露重,将军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睡不着,不知宁娘子可否作陪,与我说说话。”徐博将双手搁在窗棂之上,朔风扬起他微散的鬓发,叫宁鸢不自觉地颔首应下。


    徐博并没有相问宁鸢的故旧之事,只是将自己幼时如何淘气,如何在惹了自家阿爹生气后去找阿娘救命,诸如此类之事说与宁鸢听。


    宁鸢倚着窗静静听着,未说一语,直至倦意再次涌上心头。待她睡下,徐博方翻窗入内。他自抱起宁鸢行回床榻处替她扯了锦被盖好,待做罢这些事,方退了出去。


    宋淮身上的伤不重,宋笙扶着宋淮离开朔阳回到寒山城外的宋府别院歇下。宋笙替宋淮将伤口包扎好,方开口道:“家主,她现在是徐博的人,咱们管不到徐博的身上。”


    徐博非是寒山城中人,他身份贵重不说,宋淮手上也没有能拿捏他的把柄,轻易动不了他的。


    “那又如何?”宋淮并不在意,他将双目阖上,眼前立时便浮现宁鸢奔向徐博时的场景。“既然我不能从徐博身边把她带走,那就让她亲自回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欲求娶 臣,想求娶


    宁鸢这一觉睡得并不久, 外间天色未明,她便醒了。她自坐起身来,着履下榻之时, 便瞧见了徐博搁在她枕边的匕首。


    她自浅浅一笑,随即取了搁在罗汉床上的大氅来披上,她才方将门推开,便瞧见了倚在廊下的徐博。“将军?”宁鸢见他身上的衣袍与昨日一般无二, 瞧着这模样似是一直未走。“将军你穿得这般单薄, 仔细冻着了。”


    时至腊月,朔阳晚间本就寒冷,更遑论此时正是天明之前最冷的时辰。


    宁鸢自与徐博招了招手,见他未有所动,便上前几步, 扯着他往内里坐了。屋内并无备下热茶水, 宁鸢自环顾一二, 只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回徐博的身上。“外间这般冷, 将军你何故一直立在外间?”


    “我随便走走而已。”他观得宁鸢面上的关切之色,心下一暖,自有一抹笑意浮现。为免宁鸢继续过问, 徐博立时开口,道:“我想过了,你去越州之事,恐得再晚上几月。”


    宁鸢双眉微折,道:“为何?”


    “来年春日, 会有人来朔阳,届时你跟她走,她一定能护你周全, 且宋淮也绝不可能再寻到你的半点踪迹。”徐博并未直言来人是谁,只是抚着宁鸢自往一旁坐定,继续道:“她与我相识已久,且在越州也是能说上话的,由她领着你去,宋淮再无下手之机。”


    宁鸢听罢,面上却未有展颜。


    宋淮这厮执念何其重,宁鸢又岂会不知?她心下明白,若要叫宋淮真正放手,她与宋淮二人必得有一人死去才行。


    宁鸢自默了一阵,而后自换上一张笑颜来,轻声谢过:“我听将军的。”宋淮再不堪,到底也是寒山城的司政,徐博即便身在八议之内,若是因自己毒害宋淮而受牵连,倒是她的不是了。


    她并不清楚大稽朝政局势,实不敢随意施为,没得再牵连了徐博。倒不如就先应下来,自己再多翻些医书,去寻一些叫医师诊不出来的毒物,好叫宋淮再没有活路。


    徐博见她应下来,亦展颜笑了。“这些时日你先安心住在此间便是,回头我会再指两个武婢来跟着你,你若要去绣楼,自会有她们护卫你。”


    宁鸢颔首应下,二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待天际泛白,徐博方离了宁鸢的院子。


    这些时日,宁鸢早起去往绣楼教习绣娘技艺,待到晚间再收了铺子回转,许是日日都有武婢在旁跟着,宁鸢倒是难得没有再做噩梦。


    时至腊月,朔阳城中已无宵禁,街市上亦出来许多小摊贩。宁鸢收了铺子后行出没有几步,便瞧见了徐博着了一身常服早已立在绣楼外。


    徐博稍一摆手,那两名跟着宁鸢的武婢便都各自退走离开。“将军怎么来了?”宁鸢心生疑惑,这些时日以来,她即便是歇在将军府中,却是鲜少见着徐博。


    “前些时日事务繁多,今日得闲了,宁娘子可愿陪我走走?”夜幕之下,徐博微微偏头,面上扬起的弧度叫人不好拒绝。宁鸢笑着应下来,随即与他一道走在朔阳的主街之上。


    朔阳城并不大,拢共也就只有一条主街,街市两旁满是摊贩,那些人多是贩卖食物,亦会有一些人卖些香料钗环等物。


    宁鸢跟着徐博行了一阵,腹中立时唱起了空城计。街市之上行人众多,往来叫卖之声亦是不少,宁鸢想着偷偷去瞧了徐博,见他未有回首,料他不曾听到,这便也松快下来。


    “我有些饿了,宁娘子陪我用些吃食可好。”徐博止了步子,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摊子,道:“这家的馎饦味道很是不错。”


    宁鸢本就腹内饥饿,自是点头应了。二人自落了座,一旁的大娘见着是徐博,笑道:“将军来了呀,还是老样子吗?”


    “自然,再多上一份。”


    那大娘见了戴着面衣的宁鸢,立时笑了起来,连连应下之后,自往锅前站了。宁鸢抬手解下面衣搁在一旁,问道:“将军时常来这儿?”


    “那位大娘姓骆,她的丈夫早些年是我阿爹的兵,后来战死了。她不愿孤身回到故土,就一直留在朔阳了,毕竟,这里也是她儿子的埋骨之处。”徐博如是说着,只抬手提了矮桌上所摆着的陶壶斟了盏水递与宁鸢。


    “这朔阳里里,大半人都是兵士家养。”徐博的话音很轻,轻到随意就能被两旁叫卖声盖过,可他这话又很重,重到叫宁鸢半晌都缓不过神来。


    骆大娘一壁揉着面,一壁偷偷去瞧了宁鸢,随即便探出头去与边上的人小声议论,猜测着与徐博同坐一处的那位女娘必定是徐博的心上人。毕竟,徐博这些年来,可从没带过哪个女娘来外间用饭食。


    两侧的商贩纷纷投来目光,待见着二人一道说笑,便都扬了笑。徐博与她自用过了饭食,二人刚付了银钱要离开,就听见前头一阵吵闹声而来,似是有一男子在打骂妻房。


    宁鸢提了裙摆自穿过人群去瞧,见一名混身横肉的男郎正抬手欲打一名跌倒在地的女娘,立时便出声叫停。那名女娘闻得宁鸢的声音,立时哭着朝她爬行几步,颤抖道:“宁娘子,救我!”


    宁鸢垂眸仔细瞧了瞧,一双秋水眼眸内满是惊恐之色。“春柳?你,你怎会在此?”她蹲下身来将春柳扶起来,左右端详一二,只分别不过半载,她竟瘦得脱了相。


    “娘子,你走之后,宋,他……”春柳话未必,一旁的男郎便上前来将春柳扯了回来。那人力道十分之大,叫宁鸢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摔进了徐博的怀中。


    “滚!滚!滚!哪来的小娘子,也敢坏爷的事?”那男郎许是饮了许多酒,熏得宁鸢不自觉地抬手掩了掩鼻子。他一手扯着春柳,目光在宁鸢身上游走片刻,忽高声笑了起来。“哟,还是个美人儿。”


    “爷还从没见过生得这么水灵的美人呢。”那男郎将话说毕,抬手便要来碰宁鸢。未待宁鸢躲避,徐博一手揽过她,而后便飞起一脚,将那男郎踹了出去。“来人!将他带下去醒醒酒,再好好审一审。”


    一直在暗中随侍之人立时出现,直接便将那人抬走。两侧围着的人见那名男郎已被人抬走,亦四散离开并不久留。


    “你怎么会在朔阳?”宁鸢立时抽了帕子拭了拭她面上的尘土,她见春柳衣衫单薄,自是除下身上的大氅披到了她的身上。


    春柳吱吱唔唔许久都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二人便决定先将春柳带回将军府,再细细去问。


    “娘子假死离开之后,宋司政神伤许久,日日泡在酒缸里头,不许人侍奉,不许人点烛。婢子将这事说与主家听,主家说再过些时日,再叫婢子犯些小错,主家自会派人牙子来将婢子买走。”


    “可不曾想婢子碎了许多瓶盏,管事嬷嬷都只是打了几下手板,便不再过问了。婢子原想再借着出府采买的时机将消息递出去,哪曾想管事嬷嬷竟不许别院中的婢子们随意离府了。”


    “婢子先时还道只是宋司政心伤未好,便也歇了心思,想着再过些时日寻个机会离开便是。却不曾想某一日,宋司政身边的那个护卫,宋小郎君亲自指了人来,要将满别院的奴仆都发卖了。”


    “婢子原本还是欢喜的,想着主家可来将我买了回去。结果,来买婢子的人不是主家的,是一个只知赌钱的无赖。他日日锁着婢子,不叫婢子离开半步,前些时日他与人做赌输了,就将婢子,将婢子输给了方才那个人。”


    春柳将这话说罢,早已满面泪痕。


    “都是我的错。”春柳原本可在孟家安生待着,却因着孟吟芳要相救自己,才叫春柳遭了如此大难。


    宁鸢回首瞧向徐博,道:“将军,我想买下春柳,再替她脱了奴籍,不知在朔阳要如何行事方能办成?”


    “此事你不必管了,我会处理。”徐博自打量了下春柳,又道:“你是几日被宋淮发卖的?”


    春柳道:“大约,十日前。”


    十日前,正好便是宋淮离开朔阳后不久。徐博略一忖,道:“先让她留下吧,时辰不早,你们好生歇着。”


    徐博离了宁鸢那处未几,便唤来池离,叫他递信去寒山城,且将寒山城都盯紧了才是。


    宋淮能凭一己之力走到如今的位置,他的心思断不会如此简单。十日前他才方受了伤,转头就要去发卖养了半载的奴仆,此事怎么瞧,都透着古怪。


    宋淮想必也知晓,凭他之力并不能将宁鸢从朔阳带走,只怕是此时心里正憋着坏,就等着宁鸢掉入陷阱之中才是。


    时至年节,城主府依例会有宴饮,依着寒山城的规矩,城中大半朝臣都会携家眷参加这宴。


    宴饮过半,宋淮打量了一圈参加宴饮之人,眼瞧着众人皆有醉意,他便起身至殿阁中间,随即跪地行礼,道:“城主,臣有一事,想向城主讨个恩典。”


    罗诺微一挑眉,便道出一个“说”字来。


    “臣,想求娶孟家二娘子,孟氏吟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父母命 孟司户,会


    曲乐之声戛然而止, 满殿官员齐齐将目光摆到了宋淮之上。


    宋淮知晓,宁鸢此时身在朔阳,有着徐博相护, 他无法将其带走。纵是日后宁鸢离了朔阳,但凡他要将人带回寒山城,朔阳都是必经之路。


    既然他无法将宁鸢带回来,那就只能叫宁鸢亲自来找他。


    宁鸢虽看着心硬, 但她只是对曾经有份算计过她的奴仆不给好脸色罢了, 对诸如月莲等人,素来都是不加以刁难的。她来寒山城至今要好之人拢共也就只有孟吟芳一个,既她是个重情义的,自是不会弃孟吟芳于不顾的。


    宁鸢身在朔阳,即便了此时备足礼数上门求娶, 她都不会嫁的。但如果她知晓, 孟吟芳将嫁给自己, 她又如何能坐得住呢?


    是以, 他着人将春柳送去了朔阳让她救下。


    依着徐博的手段,他就算将自己要迎娶孟吟芳一事透过去了,徐博都会暗中拦下, 不叫宁鸢知晓半分。只要她不知晓这消息,那么此计便是无用的。


    只有将春柳送过去,宁鸢身边有了自己的人,他才更方便透消息过去。


    孟吟芳此时正端了盏果酒,她陡然得闻宋淮此语, 两道黛眉紧锁,一时间亦猜不透宋淮的意图。孟吟幽与孟吟芳同坐,她听罢后略怔了怔, 倒是比孟吟芳先回过神来,随即悄声往孟吟芳身侧凑了凑,说了句“恭喜”。


    宋淮迎娶孟吟芳一事若摆到去岁,孟吟幽或会在此间挂了相露了怒,可时移事易,如今的她,已然毫不在意宋淮要娶孟氏女,还是韦氏女了。


    相较于孟吟幽的松快,孟吟芳便不是如此了。


    她心弦绷得极紧,以至于都未将孟吟幽的话听进耳里。孟吟芳心下很是清楚,宋淮绝不会无端求娶自己,他对宁鸢的贼心一直不死,此时当众要求罗诺赐婚,想必是要再出些夭蛾子好将宁鸢捉回来才是。


    思及此,孟吟芳微微仰头,抬眸间正对上坐在男宾处的闻裕。他许是想要起身说些什么,可一旁的闻长胜却是直接抬手将其按下,父子二人如此施为,竟也是不怕叫人瞧了去笑话。


    罗诺静默许久,随即将目光投至闻裕身上。早在宋淮提出此言之时,闻裕便想要出言驳斥,一旁闻长胜自是觉出儿子的打算,未待闻裕开口,他便先一步拦阻了。此时闻裕瞧见了罗诺的目光,自是会意,只起身缓缓行至宋淮身侧,与罗诺行了一礼。


    闻裕自垂了手,随着他的动作,自有一阵松针香气随着他的动作叫宋淮吸入腹中。


    “城主容禀,臣先时也与城主提及过,早在数月之前,臣的母亲便曾登过孟司户的门,两家已在议亲。”闻裕将话说毕,随即垂眸扫了一眼一旁的宋淮,道:“宋司政,怕是来得晚了些。”


    “只是议亲,又不是成了亲。”宋淮的笑声寒如冰霜,他一双凤眸略略一扬,而后笑道:“闻君与孟司户家早几月就在议亲了,可至今都没有定下成亲的时日,想来也是两家并没有议定。”


    “一家有女百家求,孟二娘子如此佳人,不独你闻君一人倾慕,我亦如是。”


    宋淮这话说得也并未全无道理。先时闻家梁夫人亲自去登孟家门时本也没有提起要即刻定下亲事,两家也未互换信物,只能说是有意,但断不能说定亲。


    既是两家不曾定亲,那宋淮有心求娶,也算不得什么。


    闻裕长眉一挑,心下略忖了忖道:“宋淮,满朝中谁人不知,你最为钟爱的就是那个早故的别宅妇。上几月因着别院起火,她葬身火海一事,你告假近月余,如今转个头便又能舔着脸说钟情于旁人?”


    提及宁鸢,宋淮心下少不得有些刺痛,他自缓了一息,回道:“闻君,你我皆是男郎,早先有些个故旧之人,也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好比,闻君你先时,不也有一个意难平的意中人吗?”


    “叫什么来着?”宋淮故做思忖模样来,随即道:“哦,对了,是救闻君的那个农女,叫什么‘芳娘’的。”


    宋淮将话说毕,忽又补上一刀,道:“她叫芳娘,孟家二娘子名讳之中也带了一个‘芳’子,某倒也想问一问,闻君这是中意哪个呢?莫不是,将孟家二娘子同她,搞混了吧?”


    孟吟芳本就因着闻裕同先时那位女娘之间的事才久不应下,如今宋淮当着一众官员挑破此事,真真是逼得闻、孟两家再无结亲的可能。


    孟家若是应下了,那孟吟芳无疑会成为满城里的笑柄,那些官眷娘子们素日里闲来无事,最是喜欢三两人围在一处聊一聊某家后宅内的事,若是孟吟芳嫁了,这事必是会被人时常提及,再遑论如今孟吟芳尚领着队正一职。


    宋淮此时将这话脱口说出,明摆着就是将几家人架至火上烤了,想要借一借罗诺的势,逼得孟家不得不就范。


    孟吟芳再不愿又如何?素来这亲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孟徇可没有那么疼爱孟吟芳,他最疼爱的,还是自己的脸面。


    “你!”闻裕气急,他自将双手攥得极紧,手背处青筋凸显,想来也是在极其忍耐了。


    罗诺瞧着殿阁中间争得面红耳赤的二人,微微折眉,开口道:“你们二人既是要求取孟队正,合该亲自登门才是,当堂相争,有失体统。”


    宋淮与闻裕二人得闻此语,自是俯了身来告罪。罗诺立起身来,朝前两步,继续道:“既是求娶,那孟队正愿嫁何人,便是何人。”话毕,她便拂袖离开,徒留满阁官员面面相觑。


    宋淮目的已然达到,此时亦不在殿阁之中久留,只对着闻裕露出一副上位者的得意姿态,口中言说着要早些回府去备聘礼,随后对着孟徇行了一礼,这便也辞了此处。


    闻裕转头瞧向孟吟芳,却见她亦站起身来去与江夫人言说倦了,而后她自瞧了瞧一旁的孟瑜,兄妹二人便也离了大殿。闻裕亦顾不得其它,只微掀了衣摆,迈步去追。


    三人先后离开殿阁,却并不急于剖析对错,待离开城主府,三人步上车驾,孟瑜方开口道:“宋淮绝非真心求娶。”


    “这是自然。”孟吟芳垂了眼眸瞧着车驾内矮桌上所摆着的烛台,道:“他如此施为,想来是知晓鸢娘未死,想要将我锁在宋宅之内,好逼迫鸢娘就范才是。”


    孟吟芳这一路之上都在想宋淮的意图,思前想后,唯此一桩最是有可能。宁鸢如今身在朔阳,宋淮想必也是不想与大稽正面交锋才是。


    “前几日,确实发生了一桩事。”闻裕微微颔首,随即想到了前几日的事,道:“宋淮遣了许多人去朔阳,想要将宁娘子带回来……”


    “什么!你怎么不同我说?”未待闻裕将话说毕,孟吟芳便开口将其打断:“鸢娘如何了?”


    “你莫急,且听他慢慢说。”孟瑜出言安抚,“宁娘子若是真有个万一,宋淮今日还能在殿上使这下作的手段?”


    孟吟芳这才回过神来,只颔首应了声,便不再说话。


    “诚如孟兄所言,宁娘子并无大碍。宋淮遣了人声东击西,想要将徐将军的人马引开,如此好将宁娘子劫出来,不想叫徐将军看穿了去,及时救下了宁娘子。”


    “如今,宁娘子暂居将军府内,徐将军亦指了人贴身护卫,宋淮要想在朔阳城对宁娘子下手,怕是没有机会。”


    车驾内孟家兄妹听了,面上却是不同的神情。孟吟芳松下一口气来,庆幸宁鸢安然无恙,而孟瑜面上的那抹笑,却带了几分自嘲。


    “宋淮想来也是知晓无法将宁娘子从朔阳带离,这才想对芳娘出手。”孟瑜敛了笑,随即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对上闻裕,道:“闻君想来是有法子将信递去朔阳吧?”


    宋淮此计若要成事,那必得是宁鸢知晓这消息方可成,只要他们先将消息递去给徐博,叫徐博吩咐手底下人锁了这消息,那宋淮这一局,自是能轻易破了。


    闻裕此时亦回过味来,回道:“孟兄放心,我自会递信去朔阳,将这事说与徐将军听,叫他务必瞒下此事,断不会叫宁娘子知晓的。”


    “只要鸢娘不知晓,那便无事了。”孟吟芳松下一口气来,随即将脊背靠在车驾内壁之上。


    孟瑜观她如此,又见闻裕欲言又止,遂道:“宁娘子的局倒是易破,那你的呢?宁娘子若是一直不回寒城山,只怕宋淮当真会来娶你。”


    “他娶我就要嫁?凭什么!”孟吟芳横了一双黛眉,怒道:“只要我不点头,他就别想娶我过门。”就宋淮那等下作模样,孟吟芳恨不得一日剁他三百回,哪里肯嫁与他为妻。


    “可婚事到底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闻裕缓缓吐出这话,一双眼眸中透出几许较这朔风还要冰冷的寒意来。“孟司户,会拒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谋出路 城主不会赐


    闻裕这句话, 叫孟家兄妹二人都缄了口。


    孟吟芳不会后意,孟瑜也不会点头,可孟徇却不一定。宋淮既能当堂开这个口, 他必是有法子能叫孟徇就范才是。


    此事,孟家兄妹知晓,闻裕亦如是。


    孟瑜自打量了一下闻裕与孟吟芳,今日闻裕既已在殿上当众说出两家曾议过亲一事, 若要破此局, 闻家上门来提亲便是了。只是偏那宋淮又提了闻裕旧人的名讳,倒闹得孟吟芳进退两难。


    闻裕静默半晌,车驾内三内皆垂头不语,矮桌上的烛火跳动了几下,终是他先一步开口, 道:“有桩事, 我, 我本不想后你们说的。”


    孟吟芳后孟瑜齐齐瞧向了他, 闻裕缓缓吐出一浊气来,道:“宋淮手里的那封手书,是孟司户与罗征往来的书信, 上头不单是孟司户亲笔,还有他的私印。”


    车轮压过一处坑洼,叫车驾内三人皆身形一震。


    “所以,当年你手底下人叫鸢娘去偷的,就是这封书信?”孟吟芳抬眸盯着他, 闻裕下意识地躲避,只垂了眼眸去瞧了车驾内的雕花抽屉。


    “我知你不愿将宁娘子拖下水来,是以最终没有再与宁娘子递信, 只是动了埋在宋淮身边的暗子。但是无用,宋淮查到了那人,也将那封书信易了位置。”


    霜降这枚棋子,闻裕花了许多心思才将其收入囊中,本是要留到最后一步再动的。


    车轮碾过砖石,马车便在孟宅门口停下,刘满微微侧身,道:“郎君,到孟府了。”


    “父亲那里,自有我去劝说。”孟瑜对着孟吟芳轻声说罢这话,而后在步出车驾之时,抬手拍了拍闻裕的肩头。


    他虽为孟吟芳的兄长,但有些事,终还是需要他们自己来解决的。


    待孟瑜步下车驾,刘满自重新驭马前行,车驾之内静谧半晌,闻裕的目光终于在孟吟芳身上游走,他满是茧子的手掌一张一合,终是在紧握成拳之时开口道:“芳娘,明日我就让母亲上门提亲,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待过了这风口后,你想要和离,几时都是使得的。”


    闻裕清楚,这些陈年旧事就是孟吟芳心底的一个疙瘩,拔不掉,磨不平。除非她失了先时记忆,再不记得这些过往,他们二人若还有可能。但,岁岁年年,只要某一日,她又记起来了,那一切,都会回到原处。


    而孟吟芳若是应下这婚事,日后自少不得也要经受些风言风语。


    “你放心,你我成亲之后,我必会好生护着你,若有人敢随便嚼这舌根,我必会为你出头。”


    闻裕满上神色很是认真,孟吟芳知晓,现下最为简单的法子就是与闻裕成亲,只要她抛开过往不再去惦记着,闻裕心中许是会常觉亏欠,日后纵是做戏与旁人看,他都会多有补偿,必不会叫孟吟芳有何短缺的。


    只可惜,她抛不开。


    或许世人会说孟吟芳如此小家子气,那名农女早已成了一堆枯骨,且闻裕亦知错了,何必纠缠不休。可孟吟芳知晓,有些事,就仿佛靴子内的一粒小石子,它伤不到人分毫,却总是会在行走之时叫人清楚地觉出不适来。


    石子自是可轻易从靴子内倒出去,可那名芳娘,却是她这短短几十载岁月当中永远倒不出去的石子。


    日后,她与闻裕每行一步,每过一日,她都会时不时觉出这粒石子的存在,纵是这石子伤不到自己分毫,却能叫自己无比憋闷。


    孟吟芳垂眸不答,闻裕亦没有出言追问,只是一直盯着她,等着她的答案,直到车驾再次停下。孟吟芳自掀了车帘瞧了眼,起身行过闻裕身侧之时,闻裕自是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容我再想想吧。”孟吟芳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腕自闻裕手中挣脱出来,这便自顾回了院子。


    朔风寒凉,孟吟芳自立在院中瞧着漆黑的天际出神,百瑞在旁瞧了许久,终是从关媪手中接过一件大氅来,上前披在了孟吟芳的肩头。“娘子,先回去歇着吧,仔细害了风寒。”


    “若是当真害了风寒就好了。”孟吟芳叹了一口气,道:“今天,宋淮当着满殿官员请城主下令,将我赐给他为妻。”


    “什么?”百瑞叫这话唬得生生后退了几步,一双杏眼内立时便有了水气。“娘子,这可怎生是好?那,那宋司政,他,他不是钟情,钟情宁娘子吗?”


    百瑞结结巴巴地将话说毕,双手已然冰冷一片,脊背处已满是冷汗。


    “宋淮他原本就不是诚心要求娶我的,他不过就是想要将这消息散出去,好叫鸢娘知晓之后自投罗网罢了。既他不是诚心的,左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而已,闹上几日没有下文,便也无事了。”


    依着孟吟芳的心思,宋淮此人多半会将戏做足,什么媒人聘礼他自是一样不会落下,纵是孟徇点头应下来,想必他也会在婚期上多有拖沓。


    宋淮要的是他迎娶孟吟芳一事的消息传到宁鸢耳中,纵是宁鸢不曾回来寒山城,宋淮上门娶便是娶了,左不过就是将她搁在宅子里当个摆设而已,于宋淮而言,并无损失。


    “娘子糊涂!”百瑞却不这么想,“即便这事没有下文了,那也是生生将娘子给耽搁了。宋司政当着城主面求娶娘子,娘子即便没有应,日后也无人会再向娘子提亲了呀!”


    再如何说,以宋淮此时的身份,断不会有人无端与他为敌的。既宋淮无法求娶孟吟芳,哪里还能有第二人敢上门提亲呢?


    百瑞蹙着眉头来回踱步,忽道:“娘子,那,闻君呢?闻家郎君,可有说些什么?”


    “说了,说他与我亲议过亲。”孟吟芳未有隐瞒下来,“他说完这话,宋淮就将他与那农女的故旧之事托出,还说那农女与我名讳一致,然后城主就先离席,不了了之了。”


    “啊?”百瑞听得这话,双眉立时拧作一条。旁人或许不知,但百瑞跟着孟吟芳身侧多载,是孟吟芳最为亲近之人,她自然知晓孟吟芳因何拒了闻裕。


    那农女之事若未被人知晓也就罢了,现下叫满朝官员听了去,即便是孟吟芳嫁了闻家,只怕也少不得风言风语。


    “所以呀,我现在是既不会嫁宋淮,也不能嫁闻裕,我得好生想一想,如何才能破这个局。”孟吟芳将肩上的大氅除去搁到百瑞手上,随即道:“明日,帮我去告个假吧,就说我病了。”


    她得再等一等,等着瞧一瞧罗诺的意思。


    宋淮与闻裕的打算她已经知晓,而孟徇想必不会推拒这送上门的好亲事,如今唯一的变数,也就只有罗诺了。


    孟徇夫妇并孟吟幽回府之时,孟瑜已然在府里候了半个时辰。孟徇见他立在院中的模样,自晓他有话后自己言说,这便与他一道去了书房。


    孟瑜入得书房亦不多加拖沓,开门见山道:“阿爹,宋淮并非诚心求娶芳娘,他不过就是想要使上一招围魏救赵罢了。”


    “若是城主赐婚,岂能不从?”孟徇却不做此想,若是罗诺发了话,他自是会一口应下来,左不能在此时逆了罗诺的意。


    “城主不会赐婚的。”孟瑜很是笃定,“宋淮今日将这话提出来,明摆着就是不曾与城主事先打过招呼,是以城主才不曾应下。再者,城主有意任女子为官,怎会轻易叫芳娘嫁宋淮为妻?”


    孟徇未立时去答,他泛黄的指甲在矮桌上轻轻叩了几下,又道:“依你所言,宋淮这是要将城主摆到火上烤?宋淮又非是个傻的,他将城主摆到火上烤了,他就不怕失了城主的宠爱?”


    “他自然有法子收尾。”孟瑜说罢这话,立时回首瞧了瞧门外,待确认无人立在外头听壁角,方轻声道:“宋淮手上有你跟罗征互通有无的手书,只要那封手书呈到城主眼前,阿爹觉得咱们孟家还能有活路?”


    “他所谋之成若成,日后可直接将这手书呈于城主面前,言明他早就怀疑阿爹与罗诺互有往来,只是苦无证据,是以才想着两家结亲,好凭着姑爷的身份进出孟宅,再将这证据取来呈上。”


    “阿爹,宋淮早就得到那封手书了,可他却一直秘而不发,阿爹就不曾想想,他究竟在谋划些什么吗?”


    得闻宋淮手上留有自己的把柄,孟徇在桌面上叩着的手指亦发出一阵杂乱无章的声响来。


    孟瑜自将这些瞧进眼里,他知孟徇此时亦慌了心神,遂继续道:“阿爹,现下咱们家若要自保,一定得想个法子,将宋淮除了才是。”


    “咱们要是动手,宋淮焉能不将手书呈给城主?”孟徇并不认后孟瑜的这个提议,狗急尚且要跳墙而走,若当真将宋淮逼至死路,他又怎肯轻易收手。唯今之计,只能快些想法子将罗征扶上城主位才是正途。


    孟徇瞧了瞧一旁的孟瑜,道:“此事你不必过问了,为父自有主张。至于芳娘的婚事,你且宽心,我不会答应宋淮的。你且先行回去吧。”


    孟徇很是清楚,自己这儿子今日说上这许多话,只是不想孟吟芳嫁去宋府而已。他既不会后自己一道扶罗征上位,他与之说上再多也是无用,反倒还会拖累自己去成就大业。


    左右待大业已成,孟瑜亦会觉出自己的错处来的。


    孟瑜见孟徇应下,立时也松泛些许,自不多留离了此间。


    而另一处,城主府内,罗诺与丁沛二人正后坐于床榻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不可急 而她要的,


    烛火跳动, 印得两人映在玲珑纱帐上的人影来回摇曳。罗诺曲着膝随意地坐在雕花床榻之上,一旁的丁沛手中执了一把篦子,正在与她梳发。


    “宋淮愈发不成体统了。”丁沛执起一缕罗诺的墨发, 而后开始仔细地梳理。“他若真心要求娶,合该私下先与你打个招呼,哪能当着满朝官员的面提起来,这不明摆着以功要挟么?”


    “你以为宋淮是真的要我赐婚?”罗诺阖着眼, 嘴角微微扬了笑, 平声道:“如你说言,他要真的想娶孟吟芳,合该私下先求一求我,可他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提出来了。”


    “他很清楚, 我予了孟吟芳官职, 是要她日后再登高位, 做表率的。此时她尚未有什么功绩出来, 就这么稀里糊涂与人为妻,那我就是个笑话。”


    话至此处,罗诺亦不自觉地笑出了几声。“宋淮知晓, 我不可能让孟吟芳在此时成亲,无论她是嫁宋家,还是嫁闻家,都是不可能的。而他也清楚,此时贸贸然提出来, 必是会惹我动怒。可他还是敢。”


    丁沛执着篦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搁下了篦子,开口问道:“宋淮不是闻裕, 宋家压根就没什么根基,他父亲不过就是一个小吏尔,他走到今日这位置实属不易,宋府通家的荣宠全系你一身,他竟然敢叫你动怒?”


    丁沛亦觉出味来,宋淮这一路行来,每行一步他必定会留下后手以保全自身,此时他若敢与罗诺为敌,那便意味着他的后手必定能保他性命。


    “所以他肯定留有后手。”罗诺回首去瞧着丁沛,而后抬手抚了抚丁沛眉间的皱痕。“他肯定留有让我放过他全家的后手。”


    “你不担心吗?”丁沛抬手将罗诺的手腕握在掌中,“宋淮已经愈发不听话了,他此时已然想要拿捏你了。可若此时将他除去,闻家又会势大,即便是扶孟吟芳上位,她年岁尚小,又无功绩,怎能服众?”


    “所以呀,不能着急。”罗诺便是耐得住性子,她身子微斜,随即环住了丁沛的腰身。“此时,我不说话,闻家与宋家,才会一起斗法,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能胜出,又是谁,更能叫我高看一眼。”


    丁沛眉间未舒,罗诺自仰了头来伸手点了点他的薄唇,继续解释道:“宋淮的心思都摆在他那个别宅妇身上,如今陡然闹出这一场来,想必是那名别宅妇并非身死,是使了计假死离开。”


    “那名别宅妇孤身一人,她要避开宋淮的耳目假死离开,少不了寻人帮衬。而通个寒山城中,能帮衬得了她的,也只有孟氏兄妹了。”


    “想必,是宋淮寻不到那名别宅妇,是以才想要强行闹上一出求娶孟吟芳的戏码,好叫那名别宅妇自投罗网才是。为了一名女娘,宋淮竟连我也算计了。”


    罗诺能将宋淮的心思看得透,虽语调平缓,但心里多少有些不悦的。一旁丁沛瞧了,道:“情关难过,想来宋淮对那名别宅妇,是动了真情的。”同为男子,丁沛自然能明白几分。


    “可她却是不愿留在宋淮身侧的。”男郎与女娘所瞧见的事,终究是不同的。罗诺自将身子坐得端真,缓缓道:“宋淮好歹能叫她衣食不愁,即便不能成为正妻,当个贵妾自不在话下。”


    “且她若真心要依附宋淮,只要多些手段,当个正妻也是有可能的。可她不惜假死逃离,将这一些荣华富贵都舍下了,可见对宋淮厌恶至极。”


    “这世间,不是所有属意都是两厢情愿的,一人中意,一人厌恶,一人求而不得看似伤心,一人被纠缠不休身心俱疲,左右都是不合适的。”


    情这桩事,便像一本理不清的账,你立在哪个人身后,便只能瞧见哪个人在这桩事中所受的委屈,所付出的代价。而立在对岸的那一个,就瞧不见了。


    “罢了,不提他们了。”丁沛觉出罗诺话语间那一丝悄不可闻的落寞,他知道,罗诺这是在替同为女娘的宁鸢叹息。“咱们就好好等一等,瞧一瞧他们究竟是如何斗法的。”


    罗诺应了一声,二人自不再言说此事,只吹灯歇下了。


    翌日,百瑞自与孟瑜处递了信,要他帮着孟吟芳告假。罗诺亦知她的打算,心道这女娘还算是有几分资质,没空费她一番心思,这便也允了,左右快至年前,便直接允她年后再上值便是。


    孟吟芳已然以病来拖,宋淮亦是要将这戏做足,孟吟芳告假后一日,他便请方夫人抬上诸多礼箱去往孟府提亲。


    江夫人亲自接待了,可她却未能一口应下来,只是不停说着要同孟吟芳还有孟徇再行商榷。方夫人本就因宋淮将一门心思都摆在了宁鸢身上而神伤,如今知晓宋淮终于愿意娶门当户对的女娘了,哪里肯轻易罢手。


    她知江夫人一时不肯应下,只说万事皆可商量,只叫江夫人慢慢与孟徇商量便是,随即就离了孟府,将一应聘礼箱子都留下了,不论江夫人如何说,便是不肯带着离开。


    江夫人翻了翻聘礼单子,见上头聘银财帛很是大手笔,心下也有些动摇。宋淮此人虽不是个顶好的夫婿,但以孟吟芳如今在外的名声,能得嫁宋家已是不错。


    江夫人正预备着要去再与孟徇说上一说,外间便来人报,言说是闻家梁夫人亦来帮着闻裕与孟吟芳提亲了。


    这前头刚送走了宋家的方夫人,后脚又来了闻家的梁夫人,且两人都是瞧中了孟吟芳,这也叫江夫人唬了好一跳,只叫人赶紧将礼箱都抬下去。


    闻裕心仪孟吟芳一事梁夫人早前就知晓,此时得知宋淮意图迎娶孟吟芳,梁夫人哪里还坐得住,立时就命人将早早备下的聘礼单子带上,亲登了孟家门提亲。


    江夫人不敢直言拒了宋家,亦不能直言拒了闻家,这一家有女两家求,无论推了哪一家,都是得罪另外一家,她自是不肯轻易应下,只将先时同方夫人言说的一番话悉数又说与梁夫人听了一遍。


    而梁夫人亦是与方夫人一般,只言说叫她再去问一问孟吟芳便是,这便也留下聘礼箱子自顾离去了。


    宋、闻两家先后大张旗鼓地抬了聘礼来,此事自也是叫孟吟幽知晓了去的。她得了消息后,自是亲自来寻了江夫人,甫一入门,便见着江夫人对着两家的聘礼单子犯愁。


    孟吟幽开口唤了声江夫人,江夫人回过神来,立时将两家的聘礼单子藏下了,没得叫孟吟幽瞧见了心中不是滋味。毕竟,这两家先时孟吟幽都曾有意过的。


    孟吟幽倒是未将此事摆在心上,毕竟此时比起宋、闻两家,她更想去的是罗家。“母亲,有人来与二姐姐提亲这是好事,母亲怎还愁成如此模样?”


    江夫人见孟吟幽未有耍性子,倒也是有些意料之外。“三娘,你,不生气?”


    “女儿缘何要气?二姐姐得嫁高门,日后也是能帮衬着我的,有如此显赫的姐夫,日后哪一家的儿郎敢随意叫女儿受委屈?”孟吟幽神情自然,倒是半点也瞧不出来动怒的模样。


    江夫人见她如此,亦松下一口气来,随即又叹道:“若是一家登门倒还好,可偏生是两家同时来,顺了哥情失嫂意,都不知该应下哪一家。”


    “自然是宋家呀。”孟吟幽立时开口替江夫人择了宋淮,“母亲,闻家三郎君虽是个好郎君,可他还有好几个庶弟呢。且不说日后闻家几个兄弟分家要分出诸多钱帛去,单是那好些个大不了二姐姐几岁的妾室,就不好对付了。”


    “母亲也是知晓二姐姐的脾性的,她那般直来直去的性子,若是嫁去闻家,少不得要受些委屈。那些后宅妇人们最是擅长同郎君吹些枕边风,闻将军此时是疼爱闻三郎,可日后呢?”


    “待闻家那几个庶子长大成人,闻将军难不成不会偏心些?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也架不住闻将军年事已高后容易犯糊涂不是。坊间都有言,年岁大了的老者,活了一圈便活回去了,性子也能变得同孩童一般。”


    “届时,闻将军未将家主位交给三郎君,只叫三郎君分家出去,那咱们岂不是害了二姐姐?可宋家就不同了。”


    孟吟幽自迈出几步与江夫人同坐一处,悄声道:“宋家虽根基不深,但人口简单。母亲,宋家就宋淮这么一个男丁,方夫人又喜爱二姐姐,日后她们夫妻同朝为官,自是会互帮互助的。”


    “只要姐姐生下孩子,那日后宋家的家产,不都是二姐姐的?既有如此好的人户求娶,母亲又何必要去想闻家那一大家子的腌臜事呢。”


    孟吟幽将这话说毕,自是仔细地瞧着江夫人的神情。她很清楚,她若拿那些前程政事说与江夫人听,江夫人必是听不明白的。可若是拿两家的家业来说,江夫人便能顺着她的话去想了。


    而她要的,就是要江夫人应下孟吟芳与宋淮的婚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至小院 我曾经是真


    闻裕与宋淮不同, 闻裕的两个兄长,那都是死在当年寒山城乱之中的,是以, 闻家绝不可能扶罗征上位。


    也因着此事,罗诺才一直重用闻家,只罗诺也不希望闻氏一家独大,这才硬捧了一个宋淮出来充当马前卒。


    诚如孟瑜所言, 宋淮手中虽有能叫孟家全族覆灭的物证, 但只要罗征重登大位,那封书信便不是罪证,而是功绩了。


    宋淮又无家人死在那年的城乱之中,只要宋淮权势不曾式微,再叫他抱得美人归, 不怕他不从。


    前些时日孟徇来寻了她, 父女二人合计一番, 终是决定这事就由江夫人出面定下。如此, 孟徇不必与孟瑜起龃龉,他亦可借一借宋淮的势。


    江夫人将这些话听进耳中,倒也是点了点头。孟吟幽将话说毕, 自也不多留,只辞了江夫人处便自顾回了自己的院子。


    江夫人立起身来,瞧着满院里摆着的礼箱,思忖再三,终是带上了两家的聘礼单子, 着人套马,亲去寻了孟吟芳。


    孟吟芳应称病告假,是以也不好外出, 只日日在院中苦练刀法尔。江夫人叩开孟吟芳小院门时,关媪一壁引着江夫人入内,一壁与百瑞递了眼色,叫她赶忙去与孟吟芳递信。


    百瑞行至内院,孟吟芳尚在练刀,她自高呼了几声将孟吟芳叫停,随即便抽了帕子与她拭汗,同她言说江夫人到了。


    自孟吟芳搬到此处,江夫人从未踏足过,孟吟芳本也惯了她的轻视,是以并不将这些事摆到心里,可她今日陡然出现,倒叫孟吟芳心生纳罕,只将刀收回鞘间,自立到廊下去迎了迎。


    孟吟芳自唤了声“母亲”,江夫人亦应了,只她又行近了几步,便嗅到了孟吟芳身上的汗味。江夫人执着丝帕的手搁到鼻前,皱着眉道:“都是要出嫁的人了,怎还整日里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江夫人又将孟吟芳上下打量一番,腊月里,她着了一身单薄的红衣,脖颈处都叫汗水洇出痕迹来,满头乌发只叫一条红色发带高高束起,额间碎发与汗水粘湿,好生失礼。


    江夫人素来不喜她痴迷武道一事,孟吟芳只将她这话左耳进右耳出,权当听过就忘,并不搁在心上。


    孟吟芳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将江夫人请到正堂主位坐定。她并不与江夫人同坐于罗汉床上,只退开几近,往左近搁着的圈椅上坐了,没得再叫江夫人嗅到她身上的汗味。


    百瑞亲自煮了茶奉上,关媪亦端了几碟子果子上来,待将这一应奉让之后,二人并不留在屋内,只往廊下立了,好叫她们母女好生叙话。


    江夫人自执了茶盏吃了一口,道:“百瑞烹茶的手艺是愈发得好了,你也是,百瑞跟在你身边这许多年,你怎就能半点茶香气都沾不上。”江夫人是想要叫孟吟芳多与百瑞学上一学烹茶手艺,可百瑞到底是个下人出身,直言叫孟吟芳同她去学,多少有些下孟吟芳的脸面。


    “百花结百果,朵朵不同,颗颗相异,百瑞烹茶的手艺是好,却也是与女儿不相干的。”孟吟芳将话答得平静,江夫人这话多年来就没有变过,不是叫她好生同孟吟幽学上一学,就是叫她好生同别家贵女多有往来,也好沾沾人家身上的贵气。


    江夫人自蹙着眉头叹了口气,她将茶盏搁置一旁,道:“罢了罢了,打小与你说要多学些规矩,你便是不听,如今年岁大了,骨头硬了,愈发没规矩。”


    孟吟芳这行止,从头至脚都能叫人挑出许多错处来,若她去了闻家,那后宅之中那么些人,闻裕的那些弟妹都不曾成家,少不得要闹出事端来。


    如她这样的秉性,去到闻家只怕没等到三朝回门,就要闹出好几场来。


    江夫人自是又叹出一口气来,心道还是孟吟幽有远见,如她这样的,只能嫁去人口简单又身有官位的宋家才是。“今日闻家同宋家都来提亲了,依我的意思,你还是嫁去宋家吧。”


    “宋家?”孟吟芳将双眉折起,道:“敢问母亲,此事是母亲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


    “自是我的意思。”江夫人未能觉出味来,只直言道:“你父亲近些时日都在衙署住着,我尚未着人递信过去。不过,你父亲大抵也是不会拒绝的。”


    “阿娘,临近年关,早几日,父亲就已经着底下人将几桩紧要之事了结了,如今哪里还有忙到要叫他宿在衙署内的大事?”孟吟芳见江夫人未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自是与她说道起来。“我称病告假,城主又为何允我年后再上值,阿娘你是当真瞧不出来半点意思吗?”


    “此言何意?”江夫人身子一斜,道:“你莫要以为在朝中任了几日官职,就拿官腔来与我说话。”


    孟吟芳知江夫人听不明白,她自压低了几分声音,道:“宋淮并非真心求娶,他来提亲,是为了利用我逼一人现身。此事,父亲知晓,阿兄知晓,城主也是知晓的。不然,城主能允我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扯这谎?”


    “眼下闻家来提亲不过就是将这一池水搅混了而已,阿娘只管一直拖着,无论哪一家来,你都莫要应下。称病也好,外出也罢,总之能拒就拒,能不见就不见,只要将时日拖得长了,这局自然就解了。”


    孟吟芳并未与江夫人将所有事都脱口说尽,只挑拣了与自己婚事相干的事来说。江夫人听得云里雾里,两条弯眉折了又舒,问道:“宋淮堂堂一个司政,手底下能替他办事的人手那般多,还需以此等计策逼人现身?”


    江夫人自是不信的,依她所见,男郎们手下自养了许多可用之人,只要将银钱花销出去,难不成还能有宋淮寻不到的人?


    “阿娘,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宋淮他……”孟吟芳自缄了口,宁鸢身在朔阳一事到底不好叫江夫人知晓了去的。虽大稽与寒山城素来交好,但到底非是同一国,多少还是需避讳些才是。


    孟吟芳缓了缓,又道:“阿娘,我是满朝第一个以女娘身入城主府任职的。城主有此安排,必不会是一时兴起,我入城主府当差不足一载,即便城主要将我的婚事当做筹码用,也不该在此时轻易被宋淮求了去。”


    “阿娘当夜也合该瞧见了的,宋淮当众求城主赐婚,城主却是不曾应下。他若真心要求娶我,合该私下去求城主,不论城主应与不应,两家都好收场。可他当众提出来,并不与城主打一声招呼。”


    “宋淮都敢当众叫城主不悦了,阿娘你觉得城主能留他到几日呢?”孟吟芳的双眸间少不得也带了几分厌烦来,只这少许几分烦躁之意,倒叫江夫人动了好大的怒。


    “大胆!”江夫人自抬手拍到矮桌之上,手腕上的玉镯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来。“我是你的母亲,你怎可这般与我说教!”


    孟吟芳所言,江夫人实则听得并不明白,她只从孟吟芳面上神情中观得一二,知她是嫌弃自己一介后宅妇人,瞧不得官场道理,自是生了怒气。


    江夫人是她的母亲,哪里有女儿指摘母亲不是的道理?


    “到底是不懂规矩的,都是我生的,你怎就不同你妹妹学上一学?今日若是我与三娘讲,叫她去嫁宋家,她自不会驳我半句。”亏得孟吟幽替她思虑这许多事,竟是半分情面都不领的。


    “是呀,都是母亲生的,那为何每每遇上事,母亲都要我让着妹妹呢?难不成,只因我虚长她几岁吗?”江夫人这话,又再一次将孟吟芳埋在骨子里的伤处剖开来。


    “母亲你还记得吗?每每你将两样一模一样的物件摆到我们眼前的时候,三娘总是要我手里头的,我回说一句,都是一模一样的,为何非要我手里的?”


    “三娘不说,就是嚷着说要我手里的。然后母亲就会说,‘你也说了,都是一样的,怎么就不能跟妹妹换,怎么就不知当一个好姐姐。’后来,三娘但凡想要,我都说不得半个不字了。”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她就一定能得到。母亲,同样都是你的女儿,为何总是得我让呢?是因为我虚长她几岁,所以就该是我?那,是我能挑出生时辰的吗?我若知晓当一个姐姐要被自己的母亲这般岢待,我真想同三娘换上一换,也尝一尝被母亲疼爱的滋味。”


    “母亲可还记得?我曾经是真的听了母亲的话,去学着三娘的模样做你女儿的。可是我发现,我学不像。同样的事,三娘做了,便是天真无邪,而我做了,就是十恶不赦。”


    孟吟芳这话说得十分平淡,平淡到不带任何的情绪,只是她的眼角渐渐氤氲起了水气。


    江夫人听罢这些话,亦有些心虚,亏得此间并无下人在旁,若不然真真是颜面无存了。只她此时并不肯轻易低下一头来,只质问道:“胡言乱语,你何时学过三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雨中伞 心中没有恨


    “母亲果然不记得了。”孟吟芳忽笑了笑, 她垂眸去瞧了屋内的砖石,平声道:“八岁那年,三妹妹想要放纸鸢, 母亲亲自同她一道放。那时我瞧见了,我瞧见母亲同三妹妹笑得那么开怀,所以我也学了三妹妹,我央了关媪备了纸鸢, 然后在您的院墙外放。”


    “您瞧见之后便说我不庄重, 罚我去绣上三块帕子。那时,我想着,大抵是我的纸鸢与三妹妹的花样不同。”


    “后来,三妹妹得了一见赤红锦的衣裳,母亲夸她穿上很是好看, 我很是羡慕。回自己院子后, 我同关媪说了。关媪说, 母亲也给我了一块赤红锦的料子, 她说可帮我也制一套新衣穿上。”


    “那时我好生欢喜。我想着,母亲还是念着我的,三妹妹有, 我也是有的。后来关媪制了衣,我穿上后去给母亲请安。恰巧那日,三妹妹也穿了那一身,母亲还记得您说了什么吗?”孟吟芳偏过头去瞧了江夫人,她瞧得分明, 江夫人的眼眸中只存了怒火,没有半点心虚慌乱。


    她知道,江夫人压根就不记得了。孟吟芳收回眼, 随即站起身来,轻声道:“母亲您说,我肤黑,穿成这样好生丢人,连带着叫三妹妹都被人耻笑了去。”


    这合该是一句如破冰般尖锐的质问之语,可此时从孟吟芳的口中吐出之时却是这般平静。


    不,应当说,是有气无力。


    仿佛,孟吟芳能将这句话脱口说出,就已是用尽了她混身力气。


    江夫人叫孟吟芳这话堵得一口气闷在胸中,吐不出,咽不下,她无言以对,却亦不肯叫孟吟芳越过自己去。江夫人自知,若今日她叫孟吟芳占了上风去,那日后她所说的,孟吟芳便更是不会听了。


    思及此,江夫人自是拍案而起,抬手便给了孟吟芳一个耳刮子。


    江夫人想是气极了,是以也下了死手,那一巴掌落下发出的清脆声响,唬得廊下的关媪与百瑞都探了身子来观内里的情况。


    “没规矩的下作东西,谁准你们乱瞧乱看了!”江夫人本就有气无处发散,此时得见百瑞与关媪探过头来,立时便骂了出去。


    百瑞与关媪得闻此语,亦只能退开去,只得竖了耳仔细听着壁角。


    “就是因为你没有规矩,所以你手底下的奴婢也都是没有规矩的!”


    “母亲说得是。”孟吟芳没有发怒,没有争吵,只是将话说得愈发平缓。“母亲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母亲若要应下宋家,自去应下就行,只要母亲不在乎日后孟家与闻家成了对头就是。”


    “好,好,好。”江夫人抬手指着孟吟芳,连连道出三个好字来,“我便是知道,你日后是个指望不上的!”


    “您说得对。”孟吟芳怔了怔,晶莹泪水自她眼角划落,而后她竟展露笑颜,道:“谢谢母亲让我知晓为何您要这么待我。您不喜我,是因为您觉得指望不上我,所以,我自然也是依靠不了你的。”


    “原来如此。”她笑着,一步又一步地朝外走着。


    关媪见孟吟芳如此,自指了百瑞跟上去,百瑞一路小跑跟着,眼见孟吟芳要步出院子,连忙上前去拦了。“娘子,您别走了,再走就出府了。您不是说,得称病在府里养着么?”


    毕竟是同城主撒了谎的,若是此时出门去,难保不会叫有心之人瞧了去,再生出事端来。


    “我没事。”孟吟芳止了步子,道:“你去同兄长说上一声,母亲要我嫁给宋府。”话毕,孟吟芳自迈步行出院子,半点也不肯停歇了。


    街市两旁人来人往,孟吟芳却无心去看,她只在街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由南至北,再由北至南,待她行了两圈后,暮色已浓。


    孟吟芳依旧在街市之上走着,她行了这大半日,将通个寒山城来回走了一趟,心中没有恨,没有怨,反倒是空落落的。


    这十数载以来,江夫人为何不喜欢她,都是困惑她的一道难题。可现如今,她知道了原由,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


    父亲只看重儿子,母亲又偏爱妹妹,她就是孟宅里头最为尴尬的存在。她不是下人,却也不似个主人,更像,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


    她曾以为自己应当会哭一场,或者闹一场,可最终,她竟然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吵,就这么平静地走了。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落雨。孟吟芳忽止了步子,仰起头来任有雨水打在自己脸上,她长睫扇动,只觉得眼睛很是酸疼,自眼角溢出的,也不知是泪,还是雨。


    雨水渐渐浸透她的衣料,那一滴又一滴的雨露忽变成了施加在她身上的刑具,想要拖住她的脚步。


    孟吟芳垂下头,瞧了瞧自己那双满是厚茧的手掌,这么粗糙的手掌,压根就碰不了丝线。雨水打在她的掌心,叫她也渐渐觉出冷意来,而后,一把伞便这么斜过来。孟吟芳侧了头,闻裕便立在她身后。


    “我有点饿了,能不能陪我吃点东西。”今日闻、宋两家都登门提亲,而江夫人又亲去寻了孟吟芳,她缘何会是如此模样,闻裕自是能猜得到。


    孟吟芳在旁的事上虽很是果决,偏在父母亲缘之事上,一叶障目。


    “你再这么走下去,坊间传的就不是你得了风寒,而是得了失魂症了。”闻裕单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随即盖到了孟吟芳的身上。“怎么,你莫不是怕打不过我,叫我欺负了去?”


    “我未必能赢过你,但一定能让你断手断脚。”孟吟芳自扫了他一眼,抬手将肩上的大氅略理了理,随后便迈步朝前走去。


    此处离珠玉坊不远,是以是二人直接就往闻裕所置的小院行去。


    院中的奴仆们许是早就得了信,待孟吟芳与闻裕一道入内之后,自有一媪妇前来引着孟吟芳前去沐浴梳洗。


    待孟吟芳换好衣衫后,外间矮桌之上早已摆上了美酒佳肴。孟吟芳散着微干的湿发坐至月样杌子上,闻裕抬手与她斟了一盏,她自端起来嗅了嗅,道:“新丰酒?”


    “看来,你也喜好佳酿呀。”闻裕自抬手饮了一盏,“大稽送来的,城主今日刚赏过来的。”


    “大稽?”孟吟芳自浅尝了一口,问道:“我依稀记得,大稽送来的礼箱半月前就到了,那时城主早已给各府都赏赐过了,我记得内里的酒不是新丰酒,是郎官清与西市腔,并无新丰酒呀。”


    因是一直护卫少城主,是以城主府的这些事,她多少也在旁听了几耳进去,自然清楚内里详情。


    “因为是单独送来的,走的是靖明军的路子。”闻裕搁下酒盏,随后又将一碟子荷花酥也递了过去。


    “徐将军命人送来的?”孟吟芳自是想到先时曾托闻裕递信去与徐博知一事,可话才方脱口,又觉不对。“不对,若是徐将军遣人送来的,他也不该无端送往城主府。”


    “是,也不是。”闻裕将盏内的新丰酒搁到鼻下嗅了嗅,道:“东西是徐博送来的,却不是为了宁娘子的事,而是有一位贵人,来年会至寒山城。”


    孟吟芳不解:“贵人?”


    “是。”闻裕吐出这个字,随后以指蘸取了酒液,在矮桌之上写下了一个“沈”字。孟吟芳探出身去瞧了瞧,眸色立时凝重,道:“东……”她一字脱口,便将余下之字咽了回去。


    闻裕微微颔首,继续道:“这位贵人在大稽本就多有产业,据说,平素里也会扮做富户娘子行商。传闻,她手中所掌的人马不输她的夫君。是以,她也会借着行商的由头,查访各地。”


    “这位贵人出行之时若有遇不平之事,自会插手。所以,如果她来,宁娘子之危自解。”


    沈清晏与徐博是亲眷关系,只要徐博开口,沈清晏将宁鸢一道带回元京,莫说一个宋淮,便是再来上十个百个,也是莫要想从大稽东宫里将人带走。


    “如此,我们只需这几月叫宋淮无暇分心便是了。”孟吟芳亦舒展了愁眉,她笑着瞧向闻裕,道:“闻君可是有主意了?”


    “玉枝的弟弟。”闻裕自从袖中取出一把压损了形状的金锁搁到了孟吟芳跟前,“那时,宋笙捉了玉枝的弟弟,逼得她为内应,玉枝没有旁的法子,这才应下来。”


    “宋笙将玉枝的弟弟囚在城外,我的人到时,那草舍己然烧起来。等将他救出来的时候,他也叫浓烟呛得昏死过去,医治了许久才好了一些。”


    “宋笙的手下我已叫人盯住了,只要玉枝的弟弟去府衙击鼓,那些罪证自然就会摆到城主的案头。届时,宋淮少不得要被传去问个话。”


    “只是拿住了宋笙,并不能伤宋淮根本。”宋笙此人着实是个认死理的,他定然不会将宋淮扯出来。“不过无妨,只要叫宋淮无心旁的事便可以了。那你打算叫他何时去击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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