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开窍了 宁娘子是谁
池离自是拗不过王大娘的, 他只叫了王大娘稍候着,自己先一步行内议事厅内。
立在左近的冯方开口,道:“要我说, 不如就把她们全部都弄到军营里,喊她们给咱们洗衣做饭,然后咱们再拔工钱给她们,不就行了?”
“那你让营里的伙头兵吃什么去?”刘严白了他一眼, 冯方立时回问:“那你说, 让她人间干什么?这一个两个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除了会点洗衣服做饭的本事,还能干什么?”
“你这话要传进东宫耳里, 太子殿下第一个不高兴。”解善斜了一眼, 冯方又道:“她们又不像太子妃。她们都是些寻常女娘, 不干洗衣服做饭的事, 怎么,你给她们寻个人户嫁了?”
刘严一想,道出一个行字来。池离来时, 正逢三人齐齐看向徐博,等着他拿主意。徐博扫了一眼面前几人,随即将目光搁到了池离身上,开口问道:“怎么了?”
池离知他定是觉得面前这三个所说之计无一个可用,是以才来相问他岔开话茬来, 立时道:“禀将军,我阿娘陪着宁娘子来了,说是想请将军点个头, 送些物件回去。”
徐博听得宁鸢的姓名,随即阖了眼细想了想,倒是未曾当时说话。一旁冯方闻言,当即凑到池离身侧,问道:“宁娘子是谁?”
池离道:“就是宁娘子。”
池离这话答了同没有答一般,刘严与解善亦都围上来打听,池离只得拿手肘戳了戳他们,随即自将目光投到了主位之上的徐博。
徐博想起崔明离开前与自己言说之事,料想宁鸢是想要递些讯息回寒山城,遂开口道:“她的东西都检查清楚,确认并无夹带事关朔阳要事的书信物件,带着人帮着送出去就是了。”
池离自应了一声,他正欲离开,抬眸就瞧见了站在廊下的自家阿娘。他并不想再被王大娘首头到脚地损上一顿,遂转过身,道:“将军,那些人都是女子,女子之间的事,想是女子最为清楚,不如把宁娘子喊来问上一问?”
余下三人亦对宁鸢起了兴致,他们几人互视一眼,刘严第一个出言附和道:“将军,末将以为池离的话在理,咱们都是一群大老粗,哪懂这些。”
“对对对。”冯方亦站出来,“将军不如问上一问,如果问她不行,咱们再去多问问旁的女娘。”
徐博并不多想,只叫池离去将人唤来便是。池离应下来,随即行出门去与王大娘言说,王大娘自是同他一道去将宁鸢领了来。
外间疾雨未歇,宁鸢跟着池离一路行而,屋内几人探头瞧了,皆回过首来相视一笑,随即便垂头退开几分,将正中之位留给宁鸢。
宁鸢自带着包裹与一食盒入内,待行至堂前,宁鸢自是与徐博施了一礼,随即开口道:“妾拜见将军。”
话音方落,边上立着的三人立时挤眉弄眼。
冯方:长得好看,声音还好听,将军终于开窍了!
刘严:人是好的,但将军未必开窍呀?
解善:你懂个屁,没开窍他能叫池离把人带来?
徐博平声叫她起来,宁鸢出言谢过之后,眼眸只盯着徐博的官靴之上,随即将手中提着的物件略抬了抬,道:“禀将军,妾来朔阳已有月余,一直不曾与孟家妹妹通过有无,想请将军应允,将这些物件递去孟家,也好与她报个平安。”
池离瞧了眼徐博,见他面色平淡,这便也上前去接过宁鸢手中的包裹与食盒来提着。
“包裹内是一身新衣裳并一封书信,这食盒内的,是几样果子,是给将军的,有劳将军指人走上一遭。”宁鸢自晓自己若要递了东西去寒山城,徐博定是会嘱人将一针一线都仔细检查过,既是如此,不若自己将话都提前说个明白,左右自己也没做防害朔阳城之事。
没得遮遮掩掩反教他疑了心,再着人解决了自己。
自己此时虽离了宋淮的魔爪,但此间到底无人能相帮自己,终归还是得做小伏低些才是。
宁鸢将话说罢,屋内寂静一片,倒叫她心底渐起慌乱。孟瑜先时明明同她说过,若要递信,可来寻徐博,可现下这厅内的架势,却觉着自己方才似乎是说错了话。
宁鸢叉手而立,掌心处早已沁出不少的汗来。
宁鸢因是垂着头,是以并瞧不到徐博的神情,可另外几人却是瞧了个分明的,他们家这位将军,压根就没将宁鸢的话听进耳里。
冯、刘、解三人互视一眼,随即一道将目光投到了池离处。池离满脸都写着无可奈何,四人几轮目光交战之后,终是池离寡不敌众败下阵来。
池离深吸一口气,随即朗声道:“将军,宁娘子托你送些东西。”
宁鸢不料池离会忽然高声说话,自叫唬了一跳吓退几步,她将手摆在自己胸膛处,回眸时自对上了坐在主在的徐博。只这一眼,便叫她立时垂了头,不敢再看。
这么一个不知底细又高壮如熊的男郎坐在自己几步之距之处,这便也罢了,偏他面上还未露和颜,通身都散发着杀神之气,叫她心如擂鼓不敢造次。
得,又吓着一个姑娘。
几人互视一眼,都叹出一口气来。
刘严侧过身去瞧了宁鸢,开口道:“宁娘子听着这口音不似朔阳人,倒像是江南那处的。”
宁鸢在现代便是江南人,是以来到此间,说话之时少不得也会带些乡音。她转过身去与刘严行了一礼,回道:“妾也不知妾是哪里人士,先时因跌落山崖失了旧时记忆,这些年来一直都居于寒山城外的一隅小院之内。”
刘严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宁娘子来得也巧了,方才我们正与将军言说一事,不知宁娘子可知该如何办?”
宁鸢心中犯怵,他们这一屋子五个人,想是个个都是军中要员,他们之间说的事,哪里是会有一桩小事的?宁鸢恐这是刘严所设的陷阱,遂后退一步,答道:“妾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哪里会通晓能叫将军烦扰之事。”
冯方凑上前来,道:“是这样的,咱们靖明军长年守在朔阳,前几日有几个兵士的家里遭了难,实在没法子了,才来的朔阳。原本将军是想着从自己府上拔银两出来安置的,但是光拔银两出去养着也不是事,人也不好意思拿这银钱。”
“授人以鱼到底不如授人以渔。”宁鸢听罢后脱口便是这一句,待她回过神来已是瞧见了冯方眼中的光。还未待宁鸢开口解释,冯方便连连道了三个“对”字来。
徐博原本垂着的眼眸此时也摆到了宁鸢的身上,他眼角略扬,随即平声道:“那依宁娘子看,该当如何?”
宁鸢自叫徐博这句寻常的话生生吓得退了一步,她虽将身子转向徐博,却依旧垂着头,回道:“回将军的话,妾也不知对或不对,若是有言错之处,还望将军见谅。”
徐博自道了一个可字来,宁鸢曲膝行了一礼,道:“妾来朔阳月余,观得朔阳天干少雨,是以诸多需肥田雨水的作物不能生长,城中民众至多也只能种一些可耐干旱的菜蔬。”
“那些兵士的家人想来多为历代务农之人,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叫他们在此地种些并不熟悉之物,他们自是局促不安。”
解善道:“宁娘子所言不错,咱们也有跟自家人说过,多看着教一教,怎这天气都不习惯,更别说旁的了。原也想送回去的,但一想路途相距千里不说,就算送回去了,也未必能过得安生。”
冯方听了片刻,只觉得越听越是迷糊,遂道:“我就说,直接给找几门好亲事不就结了,他们嫁了人,自然就能跟着夫家过活了不是?”
“嫁了人,难不成就能易了性子?” 宁鸢听得此语,脱口道:“女娘嫁人谋生实在是下下之策,但凡一个女娘能寻到旁的活路,都不会将主意打到随意嫁人一事之上。”
“成婚非是两个人的事,是结两姓之好,内里干系颇深。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将军你一句轻飘飘的嫁人,可知若是旁家女娘昧了心意强行将自己托给一个厌恶之人一生,等同杀人一般。”
“只不过在战场之上杀人不过就是一刀一枪之事,再痛也不过只需费转瞬之时,可这等磋磨,却是要活生生折磨人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生生要将人折磨到形同枯槁。”
宁鸢阖上眼,往昔宋淮强行与自己行事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叫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身子亦是开始微微颤抖。
冯方微微一怔,面前这个女娘瞧着便是个弱质女流,却不想能直接同自己说出这等话语。
宁鸢面上的神情是愤恨,是无奈,是她想要尽数忘却,却又忘不了的痛苦。
徐博忽想起崔明说过的话。
她是被宋淮强行掳去的。
“宁娘子,此事是冯方失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设绣楼 残月高悬,
徐博自主位上站起身来打圆场, 宁鸢此时亦回过神来,只再次与徐博行了一礼,方道: “不知那几名来投亲的兵士家眷是何处人士?”
徐博道:“焉州人士。”
“焉州?”宁鸢不禁蹙了眉头, 她细想了想,倒是不曾听说过焉州是何许地方。一旁池离见了,上前解释道:“焉州多雨,她们也是因大水冲毁了家园, 这才选择来此的。”
既是多雨, 必定是偏东南的地方。江南道古来富户便多,往来商户亦是不少,若真在江南道的人,想是不必来此。既非江南道之人,那便只能是更往南了, 许是岭南?
宁鸢将这几处地理位置大约猜测了一番, 又道:“妾粗略瞧过, 城中虽有不少商铺, 却无茶楼与绣楼,不知将军可否与妾解个惑?”他见徐博不言,又解释道:“妾并无旁的意思, 只是有一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妾并无旁的手艺,唯有一手刺绣技艺同些许制作糕点果子的手艺可傍身。是以,便想要开一家店铺以维持生计,若是可行,妾可将他们招至店内帮衬一二, 是以想问一问为何城中并无这两种铺子。”
徐博自书案后行出,回道:“朔阳城虽往来客商居多,但土地贫瘠, 只能种一些黍稷,产量也一直不高。拿来制糕点果子的大多都是麦子与稻米,偶有一些不需这二者,可谁家又会愿意费这许多工夫将可以裹腹之物去换几块果子呢?”
宁鸢本是想着自己或可开个点心铺子,可在听罢这话,却也是回过神来了。此处与寒山城虽相隔不远,地貌却是大相径庭,于百姓而言,能吃得饱才是最为紧要的,有了闲钱才能再买糕点果子。
她略垂头忖了忖,遂道:“妾在寒山城中待过些许时日,那时,妾所绣的绣品是通个寒山城中最为紧俏的。妾曾瞧过旁人的绣件,绣法图样,皆与妾不同。妾听闻,北邙与寒山城多有旧怨,曾有北邙客商支了银钱托人到寒山城购买。”
北邙与寒山城之间的新仇旧怨一抓一把,数都数不清,虽眼下两国休战,但城中民众不愿与北邙互通商路,也实属人之常情。
“妾想着,若是将军允准,妾想在城中觅一处铺子开个绣楼。若有想要谋生的女娘,可以来楼中,我教习她们刺绣。只是,有些许事,得将军出面。”
朔阳城中并无贩卖绣品的铺子,自然也没有贩售丝线的铺子,她若要购得丝线,不去寒山城,便是要去往大稽旁的州县。
她并不熟悉大稽旁的州县,亦不知该往何处去采购丝线才最为妥当,此时若要置办一些应急,只得选择寒山城。可寒山城乃宋淮的地界,她若贸贸然过去,或是托了孟吟芳,少不得要给自己惹出麻烦来。
徐博道出一个“说”字来,宁鸢便继续道:“妾初来贵地,人生地不熟,是以,妾想借一借将军的名头。如此,便不是妾来相助这些女娘,而将军着人来教习她们一技之长,可以容她们讨得生活。”
“再者,铺子若是赚了银钱,自也是要分出一些来与将军。届时,将军可用来贴补军费,夏日多添几碗冰镇过的绿豆汤,冬日多加一碗烧肉,虽看似是些寻常之物,却实实在在分到了每个人的手里。”
宁鸢思得清楚明白,在如此地方她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去撼动这经历几百甚至可能近千年的封建社会。她此时最为紧要的,是先活下来,站稳了脚跟,她才有能力去做旁的事。
既然她要借徐博的势,自也是要给他一些甜头的。她虽不知大稽皇帝对徐博是何等亲疏,但若能多得些进项,总是有利无害的。
冯方听罢,立时拍了手,道:“好主意!将军,这样的话不单是那几个女娘,城中旁的女娘也能过去。届时赚了钱,也都是给弟兄们加餐!”
解善不似冯方这等简单,他将宁鸢的话听罢,便道:“宁娘子所指的借将军名头,可是指租赁铺子,采买丝线,都要叫将军来?”
“不全是。”宁鸢觉出味来,回道:“妾初到朔阳,自是不熟悉城中何处铺子相对适宜,亦不知该往何处购买绣线布匹。租赁铺子还有采买丝线绢布的银钱自是由妾来出,只是需要向将军借些人手出去采买。”
宁鸢将话说毕,随即自袖中抽出一方丝帕来捧于掌心。“这是妾昨儿晚间用先时带过来的丝线随意绣的,将军可观上一观,看妾是否有能力教旁人刺绣技艺。”
孟瑜替她备下的包裹内除却金银镙子之外,还摆了好些丝绢与绣线,宁鸢这一月也不敢随意外出,正好绣些物件打发一下辰光。
徐博上接取过宁鸢的掌心的帕子,在他指尖触及丝帕之时,宁鸢便立时收了手后退一步。徐博知她惧怕自己,只将眸光摆到手中的丝帕之上。
这方丝帕为青色,上头绣着两朵并蒂莲花,虽他不通刺绣针法,但只粗略瞧过去,便知能绣此物者定是有好些年的功底方能成。
“宁娘子的手艺某并无疑义,但宁娘子不可再用青色。”徐博将这方丝帕捏在手中,道:“青色不是寻常女娘能用的颜色,士服短褐,庶人以白①。宁娘子若要开设绣楼,服色之事上须要通晓清楚。”
因是寒山城并不禁这些,宁鸢还当只要不用明黄等色便好了,不曾想大稽于服色之上忌讳如此之多。
宁鸢自稳了稳心神,道出一个好字来,徐博见她如此,只开口叫她先行回去,宁鸢亦不多留,施礼过后便自行退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徐博自行回书案前,提笔书写,堂下四人见了,皆是一头雾水。冯方以手肘戳了戳一旁的池离,池离自上前将食盒搁到了徐博的书案之上,开口道:“将军,宁娘子所言之事,将军这是应下了?”
徐博未有回答,池离随即又指了指自己手里,宁鸢所给的这个包裹,道:“那,这个?”
“你派人送到闻家吧,闻裕知道该怎么办。”既是孟家与闻家一道同崔明言说的,而宁鸢又与孟家女儿互为好友,那倒不如直接送去闻家。话毕,他又瞧见了一旁的食盒,道:“这些果子你们几个拿去分了就是。”
“多谢将军!”一屋子的几个人,就等着徐博说这话。冯方先一步过来提了食盒,几人便都一道行出去,而后自往廊下坐着将食盒打开,就着廊下骤雨来一品佳肴。
“这什么点心,长这么好看?”冯方拿起一块荷花酥来上下左右一圈打量,看了半晌都没动口去吃。
池离亦凑过来瞧了瞧,道:“看着,像朵花一样?”此等模样的果子,他倒是未曾吃过。
“管它是花还是草的,总归是能吃的。”刘严直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入口未几,他便又将余下的塞进嘴里,然后探出手来又去取上了几块。余下几人见他如此行径,自是知晓这果子很是不错,这便也纷纷上手去取,生怕晚上一步就没了。
几人一通哄抢,池离才刚吃罢一块,转头再看,却是一碟已空。冯方揭开第二层的食盒见还剩下一碟子,池离立时取过来,含糊不清道:“给将军送过去,都别抢。”话毕,他自是转身往议事厅而去。
冯方:“将军不是说都给咱们分了吗?”
刘严:“这臭小子肯定要藏私!”
解善:“吃你们的吧。”
池离端着这碟荷花酥转回议事厅,内里,徐博才将书信写好封装。池离行过去,将这碟荷花酥搁到书案之上,道:“将军,宁娘子做的点心,属下瞧着很是精美,觉得还是应当给将军尝尝。”
徐博略看了眼,道:“荷花酥?确实是许多年不曾吃过了。”
他拿起一块瞧了半晌,又道:“上次吃这个,还是几年前清晏过来朔阳时她做的。”话毕,他自咬了一口,酥皮立时便掉了许多在书案之上。
“太子妃?”池离不禁蹙着眉思索半晌,他只知晓太子妃与卫国公府有交情,却从不知太子妃何时还到过朔阳。“太子妃什么时候来朔阳了?”
徐博并不回答,只是将写好的书信提起吹了吹上头未干的墨迹,随后将信并一封折子写好,道:“书信递入东宫,折子呈上去给陛下。”
池离接过来,徐博又道:“宁娘子所言可行,但这事,还是要叫陛下知晓的。切记,书信加急,折子正常递。”
池离这才回过味来,连连应下,随即便退了出去。
夜色浓重,千灯别院内漆黑一片,除却偶尔因风动而生出的树影婆娑,便只有促织的高低声伏之声了。
残月高悬,倾泄出些许月华洒在宋淮身上,他坐在一片断壁残垣内,手中捏着一个酒埕,下颌处还残留着一滴酒液,在夜风拂过后,滴落到烧焦了的梁柱残骸上。
作者有话说:
士服短褐,庶人以白。 出自新唐书,意思是指,平民的衣服 只能用麻布本色,不能用其他颜料染制的颜色。
第93章 不入梦 衣袂翻飞红
“鸢娘, 你怎么不入梦来找我呢?”宋淮轻轻地吐出这句话,而回答他的,除了树声风声, 便只剩下一片寂静。“你走了,应该能想起一切的事了,你应该恨我才是。”
“既是恨我,那便应该来寻我索命, 你应该日夜纠缠, 叫我不得安宁。为什么,就不肯来寻我?”宋淮抬手又灌入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而后汇成一条细小水流,一点一滴落在焦木之上。
“不是都说了, 人死之后就会化成鬼||怪, 会把生前欺辱过的人都一并拖下黄泉,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就真的, 恨到不愿再与我相见吗?”
宋淮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笑意退去之后,他的神情又是那么落寞, 垂头之时一滴酒泪滴落,在寂静地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他不该强行将宁鸢锁在身边,纵使明知她不愿, 他也要强求,硬求,只要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即便去跪拜神佛,都是使得的。
夜风阵阵,将院中仅存的杨树枝吹得来回摇曳,几片落叶随风舞动,从他面前飞过,将本就不多的光亮在他眼前又遮去了一瞬。
宋淮探出手遮在自己面前,在自己的脸上投下阴暗黑影,他仰头去看,透过指缝,去瞧着墨盘内熠熠生辉的星子。
“传说,人死之后都会化作一颗星子,鸢娘,你成了哪一颗呢?”
促织又起鸣唱,而回答宋淮的,除了这一阵阵的促织声,就只余下了风声。他似失了力气一般垂下了手,任着自己的手臂打在焦木之上,任由自己的手背,沾染上焦黑之色。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他告了一个月的假。
宋笙立在廊下,看着宋淮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双眉紧锁,一时间竟开始有些后悔了。若他没有将宁鸢之事透与方夫人知,那方夫人也不会派人除了宁鸢,而自家家主,也不会因一女娘身死,竟堕落至此。
宁鸢若还在,宋淮至多不过是与她日夜耳鬓厮磨罢了,他从不会因此误了公务。可现如今,他破天荒的告假便也算了,还连着告了一个月的假。
宋笙知晓宋淮一时间失去宁鸢会伤怀个几日,可他从不认为,宋淮会因一女娘伤神到此。她是宋淮的弱点,可宋笙从不认为,一个死人,也能成为弱点。
郑森又端了几埕酒自远处而来,他行过宋笙身侧时略顿了顿,二人相视一眼后,郑森自叹了口气,随即行至宋淮身侧摆下了酒,这才退走离开。郑森经过宋笙身侧时,立时伸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二人一道往院子外而去。
待确认四下无人,郑森方道:“家主再这么下去定是不行的,宁娘子既是身死,自无力回天了的。”
宋笙回道:“你我皆知,家主的性子,他若自己不想个明白,谁能劝得动?原本还指望着夫人能出言劝慰一番,哪知家主自那日见过夫人后,竟是再也不回主宅了。”
“说句逾越,夫人这事,确实……”郑森既为奴仆,自不好直言主家之过。他知方夫人不喜宁鸢,却也不曾想过,方夫人竟能狠心至此,着人将宁鸢杀了。方夫人手下的那行人都叫宋淮处置了,而宋淮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那终究是他的生母,再如何,他都不能对自己的母亲下手。
“行了,这话若是外传,你也要赔命。”宋笙出言将他打断,其实内里原由他最是清楚不过,可再如何神伤,宁鸢终是不会再回来了。
郑森叹了一口气,忽道:“要么这样,咱们去寻一寻,寻个与宁娘子有几分相像之人回来给家主。家主不是喜欢宁娘子这样的吗?有个相似的陪在身边,多少也是能安抚几分的。”
“要寻一个同她一样的女娘,你当是好找的?”宋笙自白了他一眼,纵他再不喜宁鸢,也不得不认,这世间怕是再难寻到第二个有宁鸢如此容貌的女娘。
“咱也不是要真的一模一样,就寻一处相样的就行。”郑森垂眸细想了想,道:“譬如,寻一个与宁娘子一般绣工精湛的。又譬如,寻一个与宁娘子眉眼相似的,声音相似的,哪怕是身段相似的,都行呀。左右先寻过来安排在家主身侧伺候,家主若是瞧上了自是最好,要是瞧不上,就当府上多养了一个使唤人不就行了?”
宋笙略忖了忖,亦觉得郑森说得有几分道理,毕竟再差也差不过此时,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了。
宋淮告了一个月的假,孟吟芳这一月倒是过得很是自在。她白日里按时当差,放衙后自回到小院内听着百瑞去探来的那些关于宋淮的传言,心情那就一个舒爽。
“婢子今日去采买,听春柳说,宋淮都快不成人形了,每日都要喝上许多久,醉了就在那边喊宁娘子的名字。”百瑞一壁说,一壁将厨下备的果子摆上来。“春柳说她前些时日偷听到,说是宋家人想多寻一些同宁娘子生得有几分相像的人送去服侍。”
“呵,人死了再整这一出。”孟吟芳拿了块透花糍来吃了一口,继续道:“他要装模作样就继续,左右无人在意。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好好待人,死了再作戏给多少人瞧都无用了。”
百瑞继续道:“他想是觉得自己身居高位,这世间的女娘若是有他瞧中了的,都是合该顺从听话的。”
“他以为自己是司政,就了不得了。”孟吟芳接过百瑞接过来的茶盏吃了一口,又道:“寒山城中是有不少人想要嫁给他,但鸢娘偏偏就不在其中。”
“可不是呢。”百瑞附和了一声,她见孟吟芳神态自若,遂试探道:“说到这个,娘子,我今日出去的时候听说闻家也在办赏花宴,咱们三娘子,也去了。”
“哦。”孟吟芳不以为意,江夫人不带自己赴宴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再者,她也不愿去饮这些劳什子的宴,还得无端端扮个大家闺秀出来,着实无趣得紧。
百瑞见她只应了一声,料她是没能觉出内里深意来,这便又解释道:“娘子,闻府之中只有他们家三郎君适宜议亲,怎他已然及冠却久久未定下来婚事,此次想必是江夫人要择个好姑娘与他相看呢。”
闻裕瞧着孟吟芳时的神情,百瑞是瞧在眼里的。再者,为了替孟吟芳一并瞒下宁鸢假死一事,闻裕生生是在府里熬了好几日,这若是说他对孟吟芳无情,百瑞是断然不信的。
“那就相看呗,他闻家三郎要娶妻,难不成我还要拦着?”以闻裕这身份年纪,合该早早定下了婚约才是,偏闻家一直没有消息传出,孟吟芳还当他是要出家当和尚呢。
“你怎知我要娶妻了?”百瑞瞧着孟吟芳这不开窍的模样,正欲开口同她点破,却不想身后自传来闻裕的声音。
“闻君你现在是愈发将我的小院当成你的后院了,进来都不必着人通报的吗?”孟吟芳折了双眉,面露愠色。闻裕大步行来,随即扬了扬手里的包裹,道:“二娘子如今是连信差都要赶了吗?”
孟吟芳闻得此言,眸光霎时转亮,她站起身来欲去取,闻裕却是后退一步侧开去。孟吟芳微微敛眉,而后抬手与他过招。
如此之事时常有之,百瑞亦是见怪不怪,只是又分盛了两盏茶出来,待摆到矮桌之上,方立起身来道:“娘子,闻君,过来吃茶了。”
院中交手的二人亦停下手来一道行至矮桌旁坐定,闻裕将手里的包裹递给孟吟芳,而后端起了桌上的茶盏吃了一口,颔首道:“百瑞烹茶的手艺确实不错。”
“那是自然,我阿兄都说了,满府里烹茶手艺最好的,就咱们家百瑞了。”孟吟芳垂着头去解包裹,包裹内里摆着的是一身夏衣,靛色的衣裙上绣着层层海波纹,偶还有鱼跃其上,好似将湖海都绣到了这身衣裙上。
孟吟芳笑着瞧了瞧,又见内里摆了封书信,书信之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其间未写名姓,未叙事情,只留了一首诗。
风拂层云形似峰,翡翠差池正交飞。衣袂翻飞红翠倚,霜散露消姝成双。
“还是鸢娘待我好。”孟吟芳捏着信瞧了许久都不曾搁下,闻裕见了,开口问道:“宁娘子写了什么?”
孟吟芳将信笺递给他,答道:“鸢娘在告诉我,她过得很好,她期待着我们再次相见,她刺绣,我练剑,一起同看四时风光。”
闻裕将这首诗来回瞧了几道,方道:“宁娘子这字,可配不得她这诗才。”
“鸢娘她不擅书道怎么了?人就不能有几个短处了!她刺绣不是很好吗?她厨艺也好,怎么就不能写字不好看了?”孟吟芳探身将这书信夺了回来,一壁叠,一壁说道:“事无完事,人无完人,凡事求太圆满,反而会深受其害,没个好果。”
孟吟芳这话脱口,闻裕少不得又忆起些许旧事。她将书信叠好后,见闻裕不语,遂开口问道:“不对,你家今日不是设宴与你相看吗,你怎么还能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中意你 三郎中意的
“我又不相看。”闻裕偏过头去瞧着满院的草木, 道:“左右我不点头,这亲事成不了。”闻裕知晓自己的母亲为了他的婚事费了不少心思,那些女娘也非是不所错处, 只不过,不是自己的心上人罢了。
百瑞在旁听得闻裕此语,心下也安耽①不少。她将余下的茶汤再次分出来,而后道:“娘子, 婢子去厨下吩咐一声, 午膳多备些饭食。”
“为什么要多备,你馋了?你馋了就多一些自己爱吃的就行,我还是那几样就成。”孟吟芳俨然没有反应过来百瑞的弦之音,她此言一出,对面的闻裕立时瞧向她, 道:“二娘子好不地道, 我巴巴地跑这一趟给你当信差, 竟连顿饭也不给吃?”
“你不回家吃?”孟吟芳身子前倾几分, 道:“你家里在办宴,你借机出来一次,不打算回去露个脸?”
闻裕叫孟吟芳这话气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旁的百瑞面上也满是尴尬之色,她正思量着该如何打这圆场之时,倒是闻裕先一步开口,叫她下去准备便是,记得一定要加上一道羊肉汤。
百瑞应下来便走, 孟吟芳瞧了瞧百瑞离开的方向,道:“闻君现在不单进我院如同回自家后院一样,连我院里的婢女你都能使唤得动了?”不行, 回头她得寻百瑞好好说道说道。“还有,这时节你吃羊肉汤,不觉得燥热吗?”
“那就再在二娘子院里吃上一盏酥山,还有梨汤润一润。”闻裕脱口就将余下之事安排妥当,俨然是想要在孟吟芳这小院中赖上一整日。他见孟吟芳依旧蹙着眉头,料她还是没能思得明白,随即道:“你若有东西要递给宁娘子的,就去准备好,回头我着人递过去。”
“行!”孟吟芳立时站起来,往屋内而去,闻裕继续坐在院中,不多时,刘满提着两个食盒入了内。刘满摆下食盒之后自不多留,只悄悄离开,并不敢叫孟吟芳瞧见自己。
孟吟芳行至屋内,先迈步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了书信,待将书信叠好之后她自将目光移到了宁鸢所给的那身衣裙之上。孟吟芳提起包裹自行至屏风后将衣裳换好,而后才取了书信往外而去。
孟吟芳迈出门槛,靛色衣裙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摆动,辉光之下,竟还隐隐有些波光之感。闻裕瞧着她一路朝自己行来,搁在桌安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在孟吟芳行至身侧时,他立时垂下头不去看她。
“给,帮我带给鸢娘吧。”孟吟芳将书信递过去,闻裕应了一声,而后神情尴尬地将信接过去塞进袖内。孟吟芳将这一切瞧在眼里,问道:“你怎么了?”
“天心楼新出的点心,你尝尝。”闻裕未直接去答孟吟芳的话,只将刘满带来的点心碟子往孟吟芳身前摆了摆。
孟吟芳并不去接话,只探出手去将他整个身子都掰过来与自己四目相对。她凑近了几分,道:“闻裕,你到底怎么了?”
闻裕不自觉地身子后仰,他一退,她便再近几分,眼见退无可退,闻裕将头侧过去,低声道:“你,男女有别,你,你不,不觉得……”
“你现在同我说什么男女有别,我在问你怎么了,你还没回答我呢。”孟吟芳并不准他逃避,只伸手攥了闻裕的衣领,还未待她继续开口追问,就听得廊下一阵器皿掉落声而来。二人将头偏过去,却见百瑞忙着叫人都转过身去的模样。
闻裕立时挣脱出来,他后退了几步,只道了句“告辞”就忙不迭地逃了出去,徒留孟吟芳一人立在原处愣神。
百瑞见闻裕离开,立时行过来与孟吟芳告罪,言说会将方才之人一一提来训斥,必不叫她们传一星半点的流言出去。
“流言?”孟吟芳未能觉出味来,只回首问道:“什么流言?”
“娘子,你莫不是还没瞧出来吧?”百瑞偏着头试探,待瞧得孟吟芳满面不解的模样,叹道:“娘子,闻家郎君心悦于你。”
“什么?”孟吟芳立时退了几步,“他闻家三郎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他怎么可能会瞧上我呢?你家娘子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我肤色不及鸢娘白,容貌不及鸢娘美,什么三从四德女红针织,我一样都不会,他闻裕连鸢娘都没瞧中,怎么可能会瞧上我呢?”
世间男郎不都是喜欢美貌女娘的吗?是,不少为妻者未必是个美人,但胜在家世不错,族人看重。可自己虽占了孟家嫡长女的身份,却是不得父母疼爱的,闻裕即便是要娶孟氏女,也合该是去与自己的三妹妹提亲才是。
百瑞接话道:“宁娘子是好,可娘你也不差呀。你是司户之女,寒山城中多少青年才俊不想与孟家结亲?”
“他要结也是同三妹妹结,怎么可能是我呢?”孟吟芳不以为意,“你看,我三妹妹模样生得好,也比我更加讨人喜欢,我同她立在一处,那旁人的眼睛都是盯着她瞧的。”虽孟吟芳与孟三娘不对付,但这些事实由不得她不去认。
“娘子,若闻君对娘子无心,他何必冒着得罪宋司政的危险来帮娘子你呢?”闻裕相帮孟吟芳一事,旁人不知,百瑞却是清楚的。她俯下身来,悄声道:“宁娘子假死离开之事如此之大,他不单要帮着娘子瞒下宋司政,也要瞒着城主,他身上担着的风险可不小。”
“这世间的男郎也不全都是喜欢宁娘子那样的人,娘子本就很好,缘何要自轻自贱呢?”话毕,百瑞亦不再多言,只是退下去令人重新去备饭食了。
喜欢?为什么会喜欢,闻裕他是受了什么惊吓了吗?
不行,得问个清楚。
孟吟芳立起身来,可才迈出两三步,她就停了下来。
问清楚了又有何用?他若是说不喜欢,自己再与他相见之时必会觉得尴尬。且如今她与宁鸢之间互通有无皆是依靠闻裕,自是少不了碰面的。
他若是说喜欢,那又该怎么办?孟吟芳并不知该如何办,只在院中呆坐半日,而后自行回院中又提笔书信一封。待将书信写罢,她寻来一个荷包将其摆进去,而后唤来百瑞,叫她去将库中前些时日罗诺所赐的浮光锦取来,一并送去闻府,叫他送给宁鸢。
既是自己不明白,自是要问一问旁的意思。
百瑞不曾不多想,只应下声来,言说明日就去。
是夜,闻裕独自坐在书案前习画,待将最后一笔画毕,他瞧着画中女娘,满面盈笑。画中女娘只是一个背影,她一身靛色衣袍,手握两把横刀,正在林中习武。两侧桃林落英缤纷,空中自有雀鸟差池掠过。
闻裕将这画卷提起,满腹心思都摆在画卷之上,全然不知童媪已然扶着梁夫人立在门外许久。
刘满想要出声提醒闻裕,却被梁夫人阻止,她立在廊下又瞧了许久,这期间闻裕的目光都停留在那张画卷之上,眼眸中包含柔情,分明就是在瞧着意中人时方有的神情。
“三郎在瞧什么呢?”梁夫人不想继续枯等下去,待将话说毕之后便缓步入内。闻裕抬眸,见是梁夫人前来,下意识便将手中画卷反过来搁到书案之上,随后自书案后行出去,将梁夫人扶着往外间罗汉床上坐了。“母亲怎么来了?”
梁夫人觉出闻裕的不妥之处,却也不深究,只是顺着他的意坐定,方道:“今日摆宴给你相看女娘,偏你自己跑出去,你走了一日,我自是要过来问一问你的。三郎,你是有了意中人了?”
闻裕垂头不语,梁夫人又道:“你若是有了意中人,尽管说与阿娘知,阿娘亲自上门去与你说项。”
“母亲,儿没有意中人,儿也不能成亲。”闻裕答得很平静,寒山城的局势梁夫人瞧不明白,闻裕却都看在眼里。
罗诺乐见闻家与宋家相互牵制,可若闻家与孟家结亲,那势必会打破平衡。
“三郎,你都这把年岁了,若再不成婚,你是想要等到老四老五先成亲不成?”闻裕虽是自己所出的嫡子,可若等到底下的四郎、五郎都已弱冠,闻裕亦是不惑之年,此时若再无子息,那可如何是好。
“母亲,不论您定下哪一家的女娘,我都不会在此时成婚的。儿答应您,待我大事将成,必定会娶妻生子的。”
梁夫人还欲说些什么,却叫闻裕阻止,只言说自己尚有公务,便唤来刘满送她们离开。梁夫人自叹了一口气,只叫童媪扶着一道离了此处。
刘满一路送着梁夫人回到主院,自是施了一礼欲离开。梁夫人朝着童媪瞧了一眼,童媪立时明白过来,她与左右一摆手,屋内旁的婢女都退了出去。
刘满见童媪亲去闭了门户,一时不知生了何事,只得垂首立在原处不敢妄动。
梁夫人端坐于主位之上,她双手摆在膝上,平声道:“三郎中意的女娘,是哪个?”
作者有话说:
安耽 【an dan】都发第一声,吴语发音 安稳,安逸的意思。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95章 去提亲 说来也巧,
刘满垂着头, 尴尬地笑了声,道:“夫人,三郎君, 没有意中人。”刘满并不敢将孟吟芳之事和盘托出,这若是叫梁夫人知晓了去,只怕隔日就会去登闻家的人,要将这桩差事定下来了。
梁夫人瞧向一旁的童媪, 童媪会意, 当即道:“你日日都跟在郎君身边,你能不知道?”童媪行至刘满身侧,开口道:“咱们郎君都这把年纪了,你是想瞧着他跟那个佞臣一样,失了所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童媪所言之人, 除了宋淮, 刘满并不做第二人想。童媪见他眸光闪烁, 又道:“宋家那个方夫人是因为宋淮中意了一个孤女, 她瞧不上,觉得那女娘帮衬不上宋淮,这才咬死了不同意。”
“可咱们夫人不是呀, 咱们夫人素来是通情达理的,只要是三郎君瞧中意了的,无论是世家贵女,还是平头百姓,纵是一个孤女, 夫人都是能允准的。”
“你想想,这姑娘到了年岁,家中长辈自然都是要替她寻一门好亲事的, 你若一直拖着不说,难不成是想等着人家姑娘许了人户,到时候再来惋惜不成?”
童媪所言皆占了理,刘满很是清楚,如孟吟芳这样的女娘即便是孟家对她不上心,但也断不会再拖下去,想必这一两年必定是要定下亲事了的。
眼瞧着刘满已有所动摇,梁夫人方开口,道:“三郎孤身这么多年,身边合该有个知冷暖的,你若不说,那我便作主与他定下孟家三娘子了。”左右那个孟三娘她今日瞧了的,模样生得好,性子也好。
“万万不可!绝对不能定……”刘满闻得梁夫人要定下孟吟幽与闻裕,一时情况脱口就要阻止,只这一句,就叫梁夫人觉出端倪来。
“绝对不能定孟家三娘子?”梁夫人立起身来,道:“那是中意孟家三娘子,还是,二娘子呢?”
先时千灯别院起火之后,闻裕将孟吟芳带离,又留在院中数日,虽外间传言是孟瑜与之交好,他一人看不住孟吟芳,这才寻来闻裕相帮,但能叫闻裕点头,只怕也不全是因为孟瑜。
今日一瞧,想来那根本就是闻裕心之所向,只是孟瑜怕有损孟吟芳的声名,这才自己跳进这泥潭里,好保全两家的名声。
其实孟吟芳此人,梁夫人也是有所耳闻的。她虽不曾与孟吟芳见过,但听闻她年少时便移居城外别庄,说得好听是替家人祈福,其实还不就是被人赶了出去。此等后宅中的腌臜手段屡见不鲜,随便一个后宅女子都是能瞧得出来的。
再者,江夫人始终不曾带着孟吟芳去参加各家宴饮,纵使她如今入城主府当差,竟还不回主宅,只居于一隅小院,所用之理由居然还是方便当差。
如此行径,饶是再不清楚孟家底细之人,也能猜得大概出来了。
刘满只将头垂得又低了几分,却是不敢去答梁夫人的话。“罢了,回去吧,今日这事权当我不曾问过,你也不曾说过。”闻得此语,刘满自是千恩万谢,立时迈步离了此处。
童媪将门闭上后再次回转入内立到梁夫人身侧,轻声道:“夫人,老奴瞧着刘满这模样,想来三郎君中意的是那位孟家二娘子了。”
“孟家二娘子虽是个不得孟徇夫妇亲眼的,但好歹也是在朝中谋有官职的,较宋淮瞧中的那个女娘不知强出多少去。既然三郎瞧中了,那就定下她吧。”梁夫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来,她可不能变成第二个方夫人,生生因为一个女娘将自己的儿子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梁夫人微提衣摆,自往书案处行去。童媪扶着她坐定之后,随即便去执了墨条与之研麿。“明日你亲自将这帖送去孟家,一定要亲手交到江夫人手中。”
翌日,童媪正欲往孟宅送帖,自侧门出时便瞧见百瑞捧着一个包裹来寻刘满,她瞧着百瑞眼生,这便也停下来隐到一旁去听了百瑞与刘满的墙角。
百瑞跟在孟吟芳身边当差也非是一日两日了,她若登了闻府堂而皇之地去寻闻裕定会打眼,倒不如直接去寻了刘满,左右他会交物件转交给闻裕。
不多时,刘满疾步而来,他见了百瑞,便将她扯到一旁,轻声道:“你怎么寻过来了?”
“我家娘子让我再送匹料子来,你家郎君知道该怎么办。”百瑞将包裹交于刘满,并不在话语中提及宁鸢的名讳,毕竟此时身在闻宅,少不得人多眼杂。
刘满亦回过味来,只将包裹背在肩上,随后道:“你日后再送东西过来,只管送到珠玉坊旁的小院便是,主宅之内人多眼杂,仔细再坏了二娘子的名声。”
“嗯,有劳刘郎君了。”百瑞将礼行罢,正欲离开,刘满便出声将她喊住。刘满四下张望了一番,将声音又压低几分,问道:“有桩事,我想替我家郎君问一问,你家娘子,她到底中不中意我家郎君?”
刘满是这般想的,若是孟吟芳也对闻裕有意,他越性就帮着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两个有情人何必在那边扭扭捏捏。
“你莫要问我,我也吃不准。”百瑞叹了一声,道:“我家娘子素来是个实心眼的,她哪里能明白过来这档子事。昨儿我也与她提了,但我瞧着我家娘子这模样,怕是不信你家郎君中意她。”
“依我之见,这等示爱之事,你家郎君总不好叫我家娘子先开口吗?我家娘子痴迷武道,只是能打而已,心思何其简单。她但凡是有宁娘子的半分心思,也不必在府里受这许多气了。”
刘满亦觉得百瑞所言不差,可自家郎君那执拗性子,他也说不动。“一个闷葫芦还好办,偏生两个都是,这可怎么办?”
“你呀,还是早些将东西送去与你家郎君,我也会再瞧一瞧我家娘子的意思。切记,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外传,不然就是害了我家娘子。”百瑞将话说毕,亦不再多留,自离了闻家侧门。刘满也只是叹了一声,转身兀自回了闻裕的住处。
童媪将这些话听入耳中却不声张,只是待二人离开之后,她才离开闻宅自跟着百瑞一路前行。童媪跟了百瑞一路,直至她回到小院,童媪方调转回头,再往孟宅而去。
孟宅之内,孟三娘正缠着江夫人教她如何烹茶。她将一盏茶盛出递与江夫人,满心期待等着江夫人的评语。江夫人吃了一口,道出一个好字来,孟三娘听了立时喜笑颜开。
“你呀,不过听说梁夫人好茶,你就来缠着我学这烹茶手艺,就这般中意闻三郎?”江夫人伸手点了点孟三娘的鼻尖,道:“身为女儿娘,须得矜持一些。”
“女儿省得的。”孟三娘才说罢这话,外间便有婢子来报,言说是闻家来人了。江夫人瞧见孟三娘喜出望外的模样,只叫人去将人请过来,而后叫孟三娘且收着些,莫要失了孟家的脸面。
孟三娘自应下来,而后坐到左近的圈椅之上,不多时,童媪就捧着帖子来了。
童媪入内之后先是与江夫人与孟三娘行了礼,而后又将帖子递上去,开口道:“我家夫人想后日来府上拜会,不知贵府是否方便。”
江夫人闻言,只温声道:“自是方便的,后日,我必定在府中好生候着。”童媪递完帖子亦不多,只行了礼,便告辞回了闻宅。
童媪回到院中便去寻了梁夫人,将她方才遇着百瑞一事说与梁夫人知了。“老奴听得清楚,刘满那小子亲口问了来寻他的丫头,听他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说咱们家三郎君瞧中了她们家娘子。”
“只不过咱们家三郎君不直接提,孟家的二娘子又是个心思单纯的,也没能明白过来咱们家三郎君的意思。”
“一个心思过于单纯,一个过于执拗,两个人都不先走出那一步,又怎么会有结果呢。”梁夫人叹了一口气,而后便叫童媪将她私库里那对金镶玉翡翠镯取了出来。
又过了两日,梁夫人着人带着礼箱亲去登了孟府的门。
江夫人很是看重此次相会,昨儿一整日都命人好生收拾宅院,今日亦是一早就让厨下忙活起来。她领着孟三娘引着梁夫人一道到正厅上坐定,而后孟三娘便亲烹了一盏紫阳茶来与梁夫人吃。
这紫阳茶很是难得,江夫人能将此茶摆出来,也是极其看中闻家了。
梁夫人自吃了一口,而后提了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道:“此茶甚好。”
江夫人满面堆笑道:“这紫阳茶虽好,也得有巧手烹制。我家吟幽知道梁夫人好茶,特意烹来与夫人吃的。”
江夫人将话说得何其明白,梁夫人又岂能不知?她笑着将茶盏搁到一旁,随后道:“说来也巧,我今日也有一桩事,想来同江夫人提的。只是,三娘子在旁,许是不大妥当。”
孟吟幽还道是梁夫人要来与自己提亲,这便站起身来施礼告辞,待她离开之后,梁夫人方开口道:“江夫人,我此次登门,是想替我家三郎聘下贵府二娘子为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书信至 另一封,可
“二, 吟,吟芳?”江夫人叫梁夫人这话唬了一跳,分明前几日她与孟三娘相谈甚欢, 怎得忽然就要与孟吟芳议亲了?
梁夫人抬了手笑,缓缓道:“贵府二娘子模样好,性子好,又深受城主喜爱, 我很是喜欢。若是江夫人答应, 我立时就请人上门来正式提亲。”
江夫人蹙着眉垂头思索,闻裕无论是从家世还是容貌上,都是挑不错的好郎君。若能与闻家结亲,于孟家而言自是最好的。可是,偏生选择的结亲对象非是三娘而是二娘, 这多少叫江夫人有些为难。
梁夫人见她迟迟没有应下, 又道:“夫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江夫人尴尬一笑, 回道:“不瞒梁夫人, 我家二娘同三娘不一样,她自小就不爱女红只喜舞刀弄枪。她不会烹梁夫人所爱的茶,她也不会弹奏曲乐, 更不会庖厨之事,性子还差……”
“江夫人,我闻家要的是儿媳,不是佣人。”梁夫人出言打其打断,“是, 这世间之人大抵都觉得,女娘就合该整日待在后宅之中终日习绣,至多也就是烹茶理账。可那些, 都是小门户的作派。”
“我闻家是武将世家,素来也是不喜欢这些俗礼的,一如江夫人的母族。”
梁夫人此语也称得上是一语双关,闻家与江家一般,都是武将之家,闻家并不以孟吟芳好武道一事为耻,反倒是她这个亲生母亲这般嫌弃,着实叫人奇怪。
按理说,江夫人亦生长在武将之家,即便她不喜武道,也不该这般看轻孟吟芳,毕竟江家亦有擅武道的女娘。
即便江夫人再厌恶,也不该在外人面前这般下自己女儿的脸面,难不成是怕闻家欺负人,所以故意先将自己的女儿说得很是不堪,没得届时嫁过去后再受磋磨?
梁夫人不免想到自己此时的处境,身为人母,再怎么偏心,也不可能当真这般诋毁自己的女儿。
“我知道江夫人是不舍得自己的女儿,生怕她不擅这些后宅妇人的手段,还请夫人放心,我只三郎一个儿子,既是替他求娶令媛,我自是会将令媛视如己出,也断不会叫她凭白受了气去。”
江夫人此时亦回过味了,知晓自己方才言语有失,随即干笑几声,道:“让梁夫人见笑了,只是这桩事,我亦得同我家夫君说一说,待我同他说过之后,我再答复夫人。”
梁夫人听罢,亦觉得有理,这便将茶吃罢之后就起身告辞了。梁夫人起身离开后未几,孟吟幽便跑至主院来寻了江夫人。
“阿娘,阿娘,梁夫人是怎么说的?是不是,来向咱们家提亲的?”赴宴的各府家眷都清楚,这场宴不过就是梁夫人替闻裕办的相看之宴罢了,宴后没几日,梁夫人就亲自登门了,这个中意味如何,再是清楚不过。
江夫人为难地瞧着孟吟幽,再三犹豫之下,终是在孟吟幽的满心期待里缓缓开口,道:“闻家是来提亲的……”
“真的!”未待江夫人将话说毕,孟吟幽便双手合十喜笑颜开。“阿娘,那可有说何时上门正式提亲?可,可不能太早,我,我还得着人再多置办几身漂亮衣裙,还有钗环。”
江夫人瞧着孟吟幽这等期盼的神情,虽心有不忍,却也不得不与她将话挑明了说:“三娘,闻家是想求娶你二姐姐。”
“什么?”孟吟幽满脸错愕,她后退两步,而后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笑容。“阿娘你是不是听错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她处处都要强过孟吟芳许多去,怎么可能会不择她,反要孟吟芳呢?
“没有听错。”江夫人亦立起身来去扯了孟吟幽的手,而后柔着声道:“三娘,这事呢,还得听听你父亲的意思,没等……”
“父亲肯定会同意的!”孟吟幽甩开了江夫人的手,她很清楚,如果闻、孟两家可以结亲,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事,孟徇绝不可能推了这桩婚事。
孟吟幽哭着一路跑回了自己的小院,诚如孟吟幽所猜测的那般,江夫人将这事说与孟徇听了,孟徇自是一口应下,只叫江夫人全权去办,必不能失了孟家的体面。
没几日,闻裕派出的人就将书信与布匹一并送到了朔阳。
因是得了徐博相帮,不过这几日,铺子便已赁好,内里的绣架与丝线也都购置妥当。今日那些女娘们也都来了铺子,宁鸢教她们先学如何劈丝,她还购置了许多手膏,在她们离开前带回去好生涂用。
四下无人时,她瞧着屋内的这些绣架,不自觉地就扬了笑。
果然,心境舒朗,自是瞧着什么都好的。
因是要好生办好这绣楼,宁鸢越性也就不往王大娘家隔壁的院子里住了,左右自己也就三两件行李,这便直接搬来了绣楼,在后院内劈出一间屋子住了。
待这些女娘离开之后,宁鸢瞧着时辰尚早,自是坐到厅堂中间的绣架前,开始继续绣着未完之作。
徐博来时,便瞧见宁鸢坐在绣架前安静刺绣的模样。他不动声色的靠至一旁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娘,一身素色衣裙,一个时下再简单不过的发髻,发间只插了几只寻常样式的银钿子,除此之外,竟是再无一件饰物。
崔明说,她是被宋淮掳了去的,瞧她这模样,也像个被金玉堆积着娇养出来的,他实瞧不出来,竟还是个能由奢入俭之人。
宁鸢绣罢一朵海棠后自抬了手舒展了一下筋骨,她抬眸之时方瞧见立在靠近门口廊柱下的徐博。“徐,徐将军。”宁鸢登时立起身来,那双带着恐惧的眼眸在她行过礼之后,便随着垂下的头离了徐博的视线。
“寒山城来的信。”徐博知晓她惧怕自己,只迈步将手中的包裹摆到宁鸢手中之后便自退开几步。“池离不得空,你又搬到了绣楼里,我就走一趟了。”
“劳烦徐将军了。”宁鸢将包裹接过来,又道:“若下次再有书信,将军可令人来传个信,妾自己登门去取,不敢劳烦将军亲自走上一趟。”
宁鸢知晓,自己能留在此地全是因为孟瑜与崔明有些交情,而崔明又与徐博是朋友,她这沾的这一星半点的干系并不足以叫堂堂一城守将来与她当信使。
她虽是要隐藏行踪,却也不好这般不识相。
“无妨,我也不过就是顺道。”徐博将话说毕,却没有开口离开。宁鸢猜他是疑心自己会与寒山城互通城中之事,心下也明白了他的打算,这便直接当着徐博的面将书信拆了看。
第一封内里并未写些什么,只是孟吟芳叫她切切照顾好自身,若是银钱不够使了,只管来信与她言说便。
宁鸢笑着将信搁在一旁几案之上,而后又将内里的锦缎取出,她只将缎子摆在手中抖了几下,便有一个荷包从内里掉出来。
那个荷花宁鸢是识得的,是自己先时制了赠与孟吟芳,那上头所绣的花样还是孟吟芳所喜欢的白鹤。
青色荷包落在地上,徐博俯身去捡,他只用两根手指捏着荷包,便已觉出内里暗藏玄机。宁鸢见他将荷花一直捏在手中,料想这荷包恐是有异,遂开口道:“将军,这个荷包是我先时制了送给我孟家妹妹的,她将此物夹带在锦缎中递来,怕是内里藏了些不好明说的话与我。”
既是徐博已然觉察出不妥之处,那她亦不必藏着掖着,倒不如将话挑明了说,没得再引来徐博的猜忌。
徐博打量了下宁鸢,而后亦没有多加为难,只是将这荷花递给了宁鸢。宁鸢接过来,自是当着徐博的面将其打开,内里果然摆了一封仔细折叠好了的书信。
宁鸢战战兢兢地将书信打开,待看到上头的内容时,不自觉地轻笑出声。她这一笑一则是庆幸孟吟芳并未言说一些事关两城城防之事,二则也是因为孟吟芳这隐于一身武力之下难得的少女情事。
宁鸢生得很美,她笑起来的时候,便如春日里最灿烂的桃花,是他许多年都不曾见的那种。徐博瞧着这样的她,鬼使神差般开口问道:“写了什么?”
宁鸢将信笺按在自己胸膛处,而笑得眼神躲闪,道:“我若说与将军知,还请将军莫要外传,这毕竟是我们姐妹间的体己话。”她虽不想将这事说与外人知,可现下最为紧要的还是得叫徐博放下戒心才好。
徐博颔首应了下来,宁鸢方将信笺交与了徐博手中。“芳娘自小习武,性子也是洒脱,我还当她不论遇着何事都会利落地解决掉,不曾想,也是会与许多女娘一般,也有独自一人瞧不清的事。”
宁鸢将话说罢,随后又往柜台处行了几步。她取来墨条研出墨来,随即提了笔书写下回信,待将回信装好,宁鸢又另取一张来。她提了笔思索片刻后,又落笔写下另一封,而后再将两封书信捧了递到徐博跟前。
“有劳将军的人再走一趟,一封烦请递给芳娘,另一封,可否交与闻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迷雾散 宋淮,那个
徐博接了宁鸢递过来的书信:“闻裕?”
“芳娘之困, 恐得闻君来解。”宁鸢笑得何其灿烂,徐博瞧着她,鬼使神差道:“闻家是武将, 武将多是战死,并无多少善终,你觉得,孟家娘子与闻裕是良配吗?”
“若芳娘也中意他, 那便是良配。”宁鸢答得没有半点犹疑, “情爱之事,说来很是奇怪。在没有血缘关系的万千人之中,竟然会有两个人义无反顾地选择交一生都交托给对方。”
“或许,他们未必能走到华发丛生的年岁,可至少是曾在一起过, 而不必许多年后再回想起来, 都是遗憾与悔恨。”
“芳娘若是中意闻君, 而闻君亦是中意芳娘, 那自是最好的。可若只是一厢情愿,那便不必蹉跎彼此的辰光了。人生在世,最长不过百年, 哪里有这么多时间可浪费在后悔与遗憾中。反正,我觉着我怕是活不过六十的。”
宁鸢觉着,就自己现下所处的这个地方,物资匮乏,医疗条件又如此落后, 若是不好好保护自己,只怕是一个伤风就能带走自己了。
六十,她甚至觉得自己四十都未必能过得了。
“莫要胡说!”徐博也不知自己怎就动了怒, 只是瞧着她面上带笑将自己的生死说得那般轻松之时,竟有些按捺不住。“多得是活到耄耋①之年的人,你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娘,竟这般不畏惧生死?”
“多少人想要活着却没有机会活下去,而你,竟对生死没有半点敬畏。”
徐博不怒之时她便对他有几分畏惧,此时徐博动了些许薄怒,宁鸢又如何会不怕。她不禁垂了下头,暗暗懊悔,自己怎就能轻易脱口这些话,竟也不多过一过脑子。
徐博见她垂了头,亦觉出味来,只得咳嗽了几声,道:“书信我明日就派人送去,告辞。”徐博转身就走,行出几步之后忽停了下来。“宁娘子不怕如此惧怕,我不咬人。”话毕,他便离了绣楼。
宁鸢微微折了眉,自言自语道:“大哥,你不咬人,你杀人呐。”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那通身的肃杀之气,她怎么可能不怕。
徐博没有失言,第二日宁鸢所书的信笺就已经送到了闻裕的手里。刘满捧着信来时,特意将宁鸢写给闻裕的摆了上来。“朔阳的人说了,这是宁娘子交待了专门加急递给郎君的。”
大稽与寒山城虽互为友邻,每日里也常有商队出入,但也断没有这般密集地替宁鸢递信的理。依着他们先时的约定,一月至多一次,可他分明是两日前才将信递出,怎就又有消息来了,偏还是专门递给自己的。
闻裕将信接过来,自拆封了来瞧,只匆匆一眼,他便将信笺收紧。刘满见他神色有异,关切道:“郎君,可是有什么什么?”
闻裕抬眸盯着刘满,一字一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刘满一头雾水:“郎君指谁,宁娘子?郎君,小人真的从未与宁娘子说过一句话呀!”
“那她怎么会同我说这些?”闻裕将信笺扔过去,刘满将信捡了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若是中意她,便勇敢一些告诉她,她没有瞧起来的那般看得清自己。】
“我,我……”刘满结结巴巴半晌,忽道:“不是我说的,是百瑞!”他上前一步,开口说道:“百瑞来送锦缎的时候提过,她说她同二娘子提过,郎君兴许中意二娘子。”
闻裕蹙着眉头细忖了忖,忽道:“信呢,另一封信呢?”宁鸢能单独递信给自己,定是因为孟吟芳先时将此事同宁鸢说了,既是如此,宁鸢又怎会不单独与孟吟芳递信呢?
刘满结结巴巴的回道:“在,在这里。”刘满自袖中将另外一封信取出来搁在书案之上,闻裕将信拿在手里,他想要伸手去拆,迟疑半晌,终是没有动手。
他将书信收起,而后迈步行出去,才将将行出院门,他便瞧见有奴仆捧着许多精致的礼盒礼箱往梁夫人的院中而去。闻裕止了脚步,宁鸢的书信再加上这些搬着礼物的人,他立时便想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再久留,只兀自迈步往梁夫人的院中而去。梁夫人院中之人见了,皆与他行礼,他沉着脸朝前而去,都未经人通传,便直入了正厅。
童媪观得他这等神色,料他已然知晓与孟家定亲一事,这便与左右招手,退了出去。
“母亲院中的这些礼,是要送到谁的府上?”闻裕沉着声开口,他忽然有些期盼,期盼着自己的母亲可以提任意一家女娘的名字,他好即刻就张口拒绝。
梁夫人拿着整理了一半的聘礼单子行过来,道:“孟家,我与江夫人提过了,定下孟家二娘子与你为妻。”
闻裕阖上眼,事情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桩婚事,父亲知道了吗?”
“自是知晓了,你父亲也同意的。”梁夫人将礼单打开,垂着头道:“这是聘礼单子,你且看一看,我拟了一半,总觉得还是差了不少,回头你有要加的也一并着人送来,我好写进单子里,送去孟家。”
“母亲。”闻裕后退一步,“晚几日再下聘吧。”闻裕将话说罢,兀自离了梁夫人的院子,刘满想要去跟,却被闻裕斥退,只能瞧着他独自离了院,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闻裕单人孤骑一路自寒山城而出,他去了猎场里那处竹棚,在竹棚之内坐了半晌。他在不停地问自己,他是真的放下了芳娘,真的喜欢了孟吟芳吗?
她们相似,却又各不相同,她们明明有着不同的容貌,却又有着相似的性子。她不会武,她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眸明亮,她也是;她不谙世事,她也是。
他到底爱着的是芳娘,还是孟吟芳?
闻裕坐在竹棚里直到夜幕落下,他都没有想出一个结果来。他瞧了瞧满天的星子,随即站起身来牵马离开。
夜幕之中方向难辩,闻裕兜兜转转行了许久,终是在一间院子外停了下来。时辰不早,城门亦下了钥,此间院子内并未点灯,想来也是个无人所居之处。
闻裕翻身下马迈步过去将门推开,院子空荡荡,四周都摆满了落灰的杂物。他将缰神栓到一旁的树杆上,便迈步入内。闻裕行至院子中间,方听见一阵器皿滚动的声音,他抬眸仔细去瞧,这才发觉廊下黑暗中,隐隐坐了一个人。
闻裕立在院中,月华照在他的身上,给他披了一层清冷的薄纱。宋淮又饮了一口,方沙哑道:“闻君当真难缠。”
“宋淮?”闻裕此时方察觉出来,隐在黑暗中默不做响的,竟会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宋司政。
宋淮自黑暗中踉跄着走出来,他发丝凌乱,下颌处满是胡茬,满身酒气的靠近他。闻裕轻蔑地笑了一声,道:“没想到,宋君竟然当真会为了一个女娘自苦到这种地步?”
若是早知道宋淮会因为宁鸢弄到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应该早些插手,早点让宁鸢逃离,也好早早将宋淮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尽收眼底。
“原来,你也会因痛失所爱而心如死灰?”闻裕笑了起来,他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一样的后悔,一样的无助。“宋淮,那个宁鸢,真的有这么重要?”
“重不重要,闻君不是最清楚吗?”宋淮将这话说毕,一口酒未能下肚就叫闻裕一拳打到腹部吐了出来。
闻裕看着宋淮后退的身影,冷着脸道:“你还敢提她?我自问当年并没有与你为敌,你为什么要杀她!”
宋淮抬手拭了拭自己的嘴角,忽也笑了起来:“原来,你竟是因为这个,才处处与我为敌?”宋淮提着酒埕又饮了一口,“那我要是告诉你,你那个意中人,不是我杀的呢?”
“宋淮,男子汉大丈夫,既做了,你就认!”那件事他当年查了许久,是他自己查出来的,是他自己查到放火烧屋的人是宋淮,这绝不可能有错!
“你说得没错,做了,就得认。”宋淮斜了他一眼,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子。“我做过很多错事,我也杀过很多人,可我就是没有碰你的意中人。闻裕,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有必要撒这个谎吗?”
“当年我去追捕刘家余孽是路过了那所小院,可那时我手上已经抓到了人,我为什么不直接回城,反倒要横生枝节再多杀一个?闻裕,那个农女可没有我手上的刘家余孽来得要紧。”
“不可能,不可能的。”闻裕摇着头退走几步,随后夺门离开,竟是连马都没有骑,就走了。
宋淮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喝着余下的酒。闻裕走后未几,宋笙就过来了。他俯着身上前,随即将一封书信递到宋淮跟前,恭敬道:“家主,这是方才从闻裕身上掉出来的。”
宋淮扫了一眼,手中的酒埕忽然脱手落下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凹洞。
作者有话说:
耄耋 mao 第四声 die 第二声 指八九十岁的人。
第98章 提旧事 她还活着!
宋淮将宋笙手里的信抽过来, 他双手颤抖着抚过上面的“亲启”二字。这两个字,是错的,而他, 只见过宁鸢这么写。
她还活着!
宋淮颤抖着手想要拆开信封,可在想要撕开的一瞬间,却还是停了下来。她能假死离开,而且还能将事办到叫自己都查不到线索, 那就意味着, 能助她的人不止孟吟芳一个人。
既然这封信是闻裕留下的,那这事必定也与闻家脱不开干系。
宋淮沉下心来,只将这封信交回宋笙手中,一字一句道:“把信放回闻裕的身上,不能让他发现。还有, 从她在千灯别院后, 每一个出入别院的人, 包括下人, 都给我再查个干净!”
闻裕独自游荡在山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山坳深处的那座坟茔前。坟茔上满是杂草,在月色下随着山行摇摆不休。
闻裕靠着墓碑坐下, 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只是一直盯着前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从天黑,至天明,闻裕坐了整整一夜。他眼眸微红, 晨风卷起他的沾染了坟泥的衣袍,仿佛是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男鬼。
时至晌午,闻裕依旧没有动, 远处马蹄声渐起,来寻他的不是刘满,不是孟吟芳,而是闻长胜。
闻长胜没有下马,只是勒了缰绳停在坟前,他扫了眼闻裕,开口道:“坟头草都已经丈高了,你才过来。老三,你是真的喜欢这个农女吗?”
子不知父,父却知子。
她曾救过闻裕,在闻裕离开之时她也没有纠缠,如果她没有去寻闻裕,她应该能好好的活下去,嫁一个人户,平淡地终此一生。
可她偏偏去了,她去寻了闻裕,两个人才又有了交集。
“她救了你,你也给了她财帛,早就合该两不相欠了。她若是端正了自己的位置,即便是有事相求,我闻家也帮得了她,可她谋算了不该想的,总无端来接近你,这才会叫宋淮发觉……”
“人不是宋淮杀的。”闻裕忽然开口,他抬眸去瞧了闻长胜,他的眼眸中没有疑惑,只弥漫着沉重的冰冷。“是你。”闻裕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他想了一整夜,将所有旧事都串连着想了一遍,如果不是宋淮,那最有可能的就是闻长胜。闻长胜瞧不上她的出身,嫌弃她只是一个寻常农女,莫说为妾,便是当个别宅妇,他都不会允准。
而且,能得知宋淮的行踪,还要将事做到滴水不漏,若不是浸{迎}官场多年者,断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也只有闻长胜,也只有自己的亲生父亲,才能这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脾性。他知道,旁人说再多,他都不会信,他只信自己查出来的事实。
所以,闻长胜选准了时机,在宋淮去抓人的时候,放火烧了院子,再派人拖延了时间,让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宋淮故意针对闻裕一样。
“是我做的,谁让她贪心不足蛇吞象呢?”闻裕将话挑破,闻长胜亦不藏着掖着。“她要是个聪明人,收了钱就不该再有旁的心思,她遇上难事了求上门,举手之事帮就帮了,可她竟然还打算爬|你的床。”
“她没有!”闻裕站起来朝前两步,落叶被他踩进泥里,青碧的颜色已然被泥土覆盖,好似明明身在最好的年岁里,有着最为耀眼的皮囊,可这皮囊下的魂魄,却已腐朽。
“原来你还不知道?”闻长胜眼角上扬,“她不过就是看着很单纯,实则心思都已经全写脸上了,就你看不出来。”
“她来找你,说是因为受了恶霸欺压,没了办法才过来投奔你的。可你已经找人去跟村长打过招呼了,只要她在那个村里,就不可能受人欺负。”
“可是你蠢,你非要信她。信就信了,她要是肯安分守己,对闻家而言不过就是每个月公中再支个几两银子出去而已。可她呀,太贪。”
“不过也不能全怪她,也得怪你。你若是当年能瞧破她的那点小伎俩,我也不必出手。一把年纪去收拾一个小辈,说出去也丢人。”
“你以为,我同意孟家那个,只是因为她是孟徇的女儿?”闻长胜面上露出轻蔑的笑,“老三,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中意那个农女?”
闻长胜将话说罢,自不多留,只余闻裕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在山风中不知何去何从。
他真的中意芳娘吗?
其实闻裕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喜欢看到芳娘的笑脸,在光辉映照底下,那么纯粹,让他觉得能从压抑得透不过气的漩涡中逃脱出来。
可他没有跟宋淮一样失魂落魄。
她死去的那几日,他确实难受,后来,他就去查是何人下的手,在知晓是宋淮之后,就听从了闻长胜所言,一门心思与宋淮为敌。
闻裕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干什么了,他浑浑噩噩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要去哪里。
“闻君?”孟吟芳才照例去“宁鸢”的坟头点了卯,离开时便瞧着闻裕失魂落魄地走着。她松开牵着马的缰绳上前去扯了闻裕的手臂。“你没事吧?”
闻裕转过头,待瞧见孟吟芳时,才回过神来。他四下瞧了瞧,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今日是她的七七,做戏也得做足嘛。”孟吟芳瞧着闻裕面色不对,随即提了手中的食盒,道:“刚祭祀完的,一起吃点?”
闻裕没有拒绝,二人只就近坐下,孟吟芳将食盒内的饭食一应摆了出来,然后将一碟子巨胜奴递到闻裕跟前。“赶紧吃,虽然说拿出来的时候刚炸好,但有些辰光了,再不吃就潮了。”
闻裕折了一根咬了口,然后就是一发不可收拾,一根接着一根,很快,一碟子巨胜奴就见了底。
“这么饿吗?”孟吟芳并不知他出了什么事,只能在他吃完一碟巨胜奴后又拿起另外一碟炙鸡来,然后又将酒埕递过去。“你慢着点,别噎着。”
这还是她平素里认识的那个闻裕吗?她与闻裕的每一次相见,闻裕打扮得都十分得体。他注重自己的仪态,不论是品茶饮酒,还是执箸进食,叫她每每与他相见,都在想着,他真的是个右文轻武之人吗?
闻裕还是不出所料的噎着了,孟吟芳一壁与他拍着脊背顺气,一壁将酒埕递过去好让他送一送。闻裕将酒吃了半埕,而后侧过头去对上了孟吟芳的眼眸,问道:“怎么不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孟吟芳又从袖中抽了条帕子来与闻裕:“喏,擦擦吧。”闻裕移了目光去看,那条帕子上绣着蛱蝶穿花,上头还染了淡淡的松针香气。
闻裕接过来轻轻拭了拭嘴角,随后就将帕子攥在了手里,孟吟芳立时道:“你得还我,鸢娘给我绣的,我,我不能给你。”
闻裕又移了目光去瞧,随后将帕子还给孟吟芳,道:“贴身之物就这么借我使了,你不怕吗?”
“怕什么?不过就是一条帕子而已。就是我没这本事,没有鸢娘的一手好绣活。但是也不打紧,鸢娘也不擅武。反正我不会的,她会,她不会的,我会,这样挺好。”孟吟芳并未觉出闻裕的弦外之音来,只将帕子轻轻掸了掸,就折好摆回了袖内。
闻裕收回眼,耳畔回响着山中樵者伐木之声,忽道:“我早些年遇刺受伤,有一个人救了我,当时我允了她财帛,她收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了。数月后,她忽然入城寻到闻家,说是家中遭了贼,没有办法,想来求一条活路。”
“我感念她的恩情,然后又给了她一些银两,就在城中给她赁了一处院子,供她生活。”
孟吟芳静静听着,见他半晌未再继续说,于是催促道:“然后呢?”
“后来,她时常会做些糕点来送与我吃,她说她身无长处,只能做这些来以表感激。时日一长,我竟然也很习惯她的存在,也会在每日同一个时辰里静静候着她的点心。只要每日里那一碟子白糖糕摆到案间,我就知道,酉时已至。”
“后来有一日,她忽然就不送了。我等了她一整日,她都没有来。我觉得奇怪,就亲自去寻了她,才发觉她是伤了腿,一个人在小院里无人照顾。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倒在地上,衣服上都染满了泥土。”
“她笑着说没事,也不问我讨要帮手,可我却放心不下她,从宅子里指了几个人去伺候她。她养了一个月,就能下地了,之后,她就让那些下人都回来了。”
“回来的下人,每一个都夸她人好,明知道她们是去伺候的,却从不摆架子,能自己动手,就绝不叫她们去做。这话在满府的下人里都传开了,然后,父亲母亲,都知道了。”
孟吟芳听到此处,自也觉出味来了。她心下一紧,随即收回眼不再去瞧着闻裕,只双手无措地交叉紧握,又松开。“救你的,是个女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断念想 做不得你闻
“嗯。”闻裕答得坦荡, “双亲知晓之后没多久,她就自城中移到了城外居住,又过了没多久, 城外的小院就起火了,她也命丧火场。我一直以为是宋淮所为,是以一直与他为敌。”
“就为这个?”孟吟芳将头斜过去,随即蹙着眉头回道:“宋淮再下作, 也不会去杀一个无利可图的女娘, 除非那女娘惹了他不快,就好似当年那个舞姬一般。”
孟吟芳所提的舞姬之事,闻裕险些都要不记得了。“那个舞姬也不是真心想要委身于宋淮,只不过是因为她的情郎下了狱,她才想要接近宋淮去救一救自己的情郎。也真真是关心则乱, 一叶障目了。”
“闻君又何尝不是一叶障目呢?”孟吟芳话头一转, 道:“闻君多年来对宋淮穷追猛打, 想尽法子要叫宋淮付出代价, 可闻君为何不一枪杀了呢?因为闻君也清楚,宋淮他是城主的刀,无端打杀, 就是在拿闻家去换宋淮一条命。”
“可闻君没有发觉,那名女娘的心思吗?”孟吟芳单手支在下颌处,在树荫下听着沙沙风声,缓缓道:“闻君此时听来,许是觉得我在说那句女娘的不是, 但这等招数在后宅之中,着实是常见的伎俩。”
“如我这样的女娘,我都能瞧得出来。她若当真是个善解人意, 为了顾全闻君声名之人,在得了钱财之后自是应当与闻君保持距离。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闻君的跟前,叫闻君开始心生惦记。”
“方才闻君没有说,但我觉得,那女娘应该不止一次同闻君说自己何其柔弱,何其无助,不敢奢求旁的,只想求一方天地得度余生。”
闻裕侧目:“你怎知晓?”
“不单知晓这个,我还知晓她自入了城之后,怕是也没有寻个活计赚银钱吧?”孟吟芳瞧向闻裕,闻裕自颔了首。“我见过这世上最为柔弱的女娘,就是鸢娘。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无家人,无亲眷,如她这样貌美的女娘,她若想要寻一条近道,直接与人为妾,便能安稳一身,可她没有。”
“她日日刺绣去绣楼换银钱,你当刺绣很是简单?我去寻她的时候,时常见她在按自己的脖颈,她睡觉从来都不敢用软枕,只能用瓷枕,她说若不然,日后便会早早佝偻了身躯。”
“我虽不知你说的那位女娘是何人,但我觉得她当是没有鸢娘这样的姿容吧?”闻裕迎上孟吟芳的眸光,一时间也神思恍惚,想到了诸多旧事。
诚如孟吟芳所言,芳娘确实在入城之后日日锁居小院,除了每日里外出采买送些糕点,平素里似乎真的就没再去寻旁的活计。
闻裕不想承认,只得继续解释:“可她只是一介农女,并没有宁娘子这等手艺去讨生活。”
“既是农女,那合该很是擅长田间耕种之事,那她去花市中与人栽花,或是去食肆与人端茶递水,哪一样不足以讨些生活?闻君当真是中意她到了如此地步,是吗?”
孟吟芳面上已显愠色,闻裕正欲解释,却见孟吟芳先一步立了起来。“我知晓,闻君中意她,那位女娘为了自己日后能不必再受风吹日晒之苦,为了自己有所谋求,也无错处,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不过一介女娘,做不得你闻家三郎君的主,你自爱如何就如何。”话毕,孟吟芳便要走,闻裕知自己说错了话,自是起身扯住了她的手。
“我,我,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闻裕开口解释,张口后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孟吟芳瞧了眼被他扯住的手,闻裕这才松开来,自退后一步与她行礼。“是某有错,还请芳娘宽恕。”
“闻君是在喊哪个芳娘呢?”孟吟芳忽忆起那时在宋淮别院中所发生的事,那时她与闻裕不过第二次相见,他纵是探出了自己的闺名,纵是他神智不清,也不该唤出“芳娘”二字。如今瞧来,那时他唤的不是自己,而是叫他惦记了这许多年的农女。
闻裕缄了口,他眸光微暗,只这一瞬间,孟吟芳便知晓了答案。她忽然笑了笑,只觉得自己竟只因为百瑞的三言两语,便开始自苦,便会觉得闻裕当真是中意自己的。
“闻君对她情深意重,是妾造次了。日后再与鸢娘互通有无,妾会去寻阿兄相帮,不敢再劳烦闻君。”说罢,孟吟芳便依着规矩,第一次与闻裕行了大礼。
她从来没有对自己自称过妾,她也从来没有这般疏离地行过礼。闻裕此时心中起了阵阵不安,眼见孟吟芳已然上马,闻裕忽想到宁鸢的信,这便立时从衣襟内将书信取出来,道:“你等等,信,她的信。”
孟吟芳瞧着上头熟悉的字,平静道:“不重要了,闻君烧了吧。”她夹紧马腹扬鞭离开,仍由马蹄飞起尘土,再不愿回首多瞧一眼。
烈日晒在她身上,叫她觉得胸中卡了一口气,堵得无处发散。行至城门处,孟吟芳照例下马步行入城,她看着两则穿梭不停的百姓,听着货郎的叫卖声,渐渐端正了心思。
他是闻家的三郎君,是日后要承闻家家业的人,他身有官职,又得城主亲眼,自是有诸多门当户对的闺秀与他婚配,而自己,不过就是因为他要对付宋淮,而自己正好也为了宁鸢之事,与宋淮不对付罢了。
由始至终,闻裕对她的所有好,都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她仰起头,而后抬手遮了遮日光,她瞧了片刻,便觉得双目不适。果然,生而如金乌一般的人,是不能直视的。
孟吟芳收回眼,自笑了笑,而后便一路回了小院。她回到小院,只将叫百瑞交待下去,莫要再让闻家人入内,亦不可再收闻家人送来的任何物什。待吩咐完这些,孟吟芳便着人去与孟瑜递了信,叫他来小院一聚。
彼时孟瑜尚在当值,百瑞指出的人生生在城主府外候了一日,待瞧得孟瑜出来后,方与他说了孟吟芳的话。孟瑜略略一忖,竟是连公服都不曾换,便直接去了孟吟芳的小院。
“何事这么着急?”孟瑜提了衣摆迈步行入院中,院内孟吟芳正在练着刀法,她满头生汗,想是练了许久。“这暑日里你怎还练这许多辰光,仔细中了暑气。”
“无妨。”孟吟芳收刀入鞘,孟瑜便与她一道往廊下坐了。“今日将阿兄唤来,是想与阿兄说几桩事。这其一,鸢娘之事,我不想继续劳烦徐将军与闻家了,若是总日日经由他们来传递讯息,即便宋淮不发觉,时日一久,只怕城主也要多心了。”
孟瑜听罢,亦是觉出味来。两地虽是交好,那也断不可能一直互有往来,这事若日后散出去,哪里会有人信是为了护住宁鸢不叫宋淮占了去。
“倒是可着人扮做商队夹带信件过去,只是一时间倒是没什么合适人选。”孟瑜的手指轻轻叩着矮桌,“怕是要寻几个心腹人扮做商队模样,才可行。”
“我亦是这么想的。”孟吟芳将声音压低了些,道:“我记得,阿兄手下有一间铺子是贩售绣品的,鸢娘擅绣,阿兄可指心腹人去朔阳与鸢娘定下绣品。只不过,阿兄不可只去朔阳,还要去大稽旁的州县再购置一些旁的。”
孟瑜道:“这倒是不妨事,左右每年都要派出去几次,只是这书信,就不可能月月都有了。”
“少就少吧,总是要安稳些的。过些时日,我会递信给阿兄,待阿兄的商队准备妥当了,再帮我带去给鸢娘便是。”孟吟芳侧过身,抬手抚上了一直搁在矮桌旁的木盒。“其二,便是想请阿兄帮我将这柄陌刀还给闻君。无功不受禄,这陌刀得来不易,我也不好无端强占了。”
孟吟芳素来就是一个直爽性子,将话说得难听一些,便是个没心没肺沾枕即睡之人。她的喜怒哀乐素来都是摆在面上的,素来都不以假面示人,可今日,她面上这笑,却何其之假。
孟瑜想到了前几日梁夫人过府一事,开口道:“你知道,闻家想聘你为妻的消息了?”
“什么?”孟吟芳蹙了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孟瑜亦折了双眉,“我还道你已然知晓此事。前几日,梁夫人来府上拜会,说是要替闻裕与你定下亲事。阿娘没有直接应下,待晚间同阿爹商量过后,才与闻家回了信。”
“梁夫人后来便又过来了一趟,大略同母亲说了一说,走时留话,说是待聘礼备齐,再择一良辰吉日与咱们正式提亲下聘。”
闻裕这般相帮孟吟芳,孟瑜亦能瞧得出来闻裕每每瞧着孟吟芳时神色都很是不对,他还当二人两情相悦,闻裕才与梁夫人提了此事,请梁夫人自亲登门提亲。“我还当这事是你与闻裕私下商议定了的,只是羞怯不已,才不曾与我明言。”
“定个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迟来的 我果然,比
孟吟芳立时便起了一股子无明火, 那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指节处已然泛了白。
明明白日里还在诉说着与前头那位故剑情深, 不曾想早几日竟已着人去与自家提了亲。孟吟芳本已同自己说好,权当是自己听岔了几句话,会错了意,日后与闻裕多多保持些距离便是了, 哪知闻裕竟也是个如宋淮那般的下作东西。
“阿兄, 我不嫁,死都不嫁!哼!”孟吟芳险些破了音,“他闻家三郎至今不娶不是因为一心扑在仕途之上,是因为他有个早故的心上人,纵是亡故这么多年, 纵是他明知那个人在算计着他, 他都甘之如饴。”
“阿兄, 闻家三郎是情深意重, 但他的深情不是给我的。我这样的,那人活着都斗不过,死了我就更加赢不了, 阿兄莫要将我推入火坑了。”
孟吟芳鲜少当着他的面如此指摘一个外人,孟瑜瞧着她这等行径,试探道:“芳娘,你,也中意闻裕?”
“阿兄你能不能听到我话里的重点!重点!”孟吟芳本欲坐回圈椅之上, 哪知孟瑜竟说出这话来,微俯的背脊立时就直立了起来。“重点是他闻裕有心上人,我去凑什么热闹?”
孟瑜反问:“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自己说的!”孟吟芳心中怒气不消, 自双手搭在一处搁在胸前,道:“我今日想着是火后七七之日,自是要去坟前再做一场戏的,哪知就遇上了他。”
“我瞧他一派自苦模样想是遇着了事,就想着陪他坐一坐,还没等我问,他就自己说了个透。他爱那个芳娘到何等地步,阿兄你知道吗?”
“他明知道那个芳娘是想要借着他闻家郎君的身份,成为他的别宅妇,过上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日子,他都不舍得说她一句不好。因他以为那女娘是被宋淮所害,是以他这许多年来都与宋淮过不去。”
“那年我在宋家城外的别庄花宴上与他相见,他喊了一声芳娘,我还道他神通广大,竟连我的闺名也知晓了,想来那时他喊得是另外一个芳娘。”
“阿兄,百瑞说他待我好,我也曾细细想过,他确实待我不错。可是,我分不清这是待我好,还是因为我与他的芳娘有几分相似。我本就无心婚嫁之事,更不愿与他蹉跎此生,我独身人,也挺好的。”
孟吟芳舒出一口气来,连带着原本紧绷的身子都舒展了许多。她想,她或许曾经对闻裕起过些许心思,在百瑞同她说的时候,她也乱过心神。
可是,她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另一个替代品,那点子才起的心思,便叫她给压了回去。挺好,还在她能压得回去的时候,她发现了。
“明白了。”孟吟芳此等行径意味着什么,孟瑜再是清楚不过。“我会去与阿爹言明,此桩婚事就此作罢。”
“阿爹怕是不会应下的。”虽孟吟芳不想认下,但她亦知,孟徇得了闻家这亲家,心底想必很是欢喜。
“我会想法子去说项的。”孟瑜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后道:“闻裕确实是不错的郎君,但他既然一直忘不了故人,那他再好,都不能与你凑成一对了。”
一个心中一直惦记着旁人的男郎,即便他再有手段,官职再高,都不会真心待自己的妻子。他闻裕或许会将桩桩件件的事都做到依礼行事,但他绝不会视孟吟芳为自己的妻。
孟瑜还当自己瞧人瞧得准,现下看来,自己也不过就是个瞎了眼的老者。“好了,我先回去了,你莫要出来了。”
孟瑜说罢,自去捧了矮桌上摆着的木盒迈步离开。他一路往外而去,远远便见院门处百瑞正与人在说着些什么。
“百瑞娘子,我真的寻你家娘子有事。”闻裕立在院门处,以他的身手他若当真要闯,百瑞压根就拦不住他,可闻裕亦清楚,他今日若是贸贸然闯进去,只会叫孟吟芳更加厌恶他。
“闻君就莫要为难婢子了。”百瑞眉头紧锁,眸色闪躲,道:“我家娘子回府之时便吩咐了,不见闻君,闻君还是回去吧。”
“我与你家娘子有些误会,我,我是来与她致歉的。”闻裕合该想到才是,纵是一些故旧之事,可他实不该在孟吟芳面前提及,更不应当提了之后还与她犟嘴的。她平素里是性子直爽,事事不往心里去,但也不代表她当真全然没有心肝,不会动怒。
“闻君……”
“闻君若有事,不妨与我说吧。”未待百瑞再说些回拒之词,孟瑜已然行至院门处。“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闻君。”孟瑜分出一只手来自搭在闻裕肩头将他扯了去,闻裕瞧见了孟瑜手中的木盒,一时也忘了挣脱,只顺着孟瑜一道离开了孟吟芳的小院。
离开孟吟芳处,孟瑜也未走远,只是就近寻了家食肆,入了店中雅间坐定。他将孟吟芳所给的木盒摆到矮桌旁,而后朝着闻裕落坐的方向推了推,道:“闻君的心头好,舍妹万不敢夺人所爱,还请闻君收回吧。”
闻裕目光微移,他略扫了扫那个木盒,随即道:“孟君可否帮我与芳娘递个信,我与她有些误会,我想与她解释。”
“闻君口中的芳娘究竟是舍妹,还是你的故人呢?”孟瑜面上略显愠色,“你我皆是男子,你忘不了旧人我也能理解,但她是我的妹妹,我不会叫她嫁进你们孟家的。”
闻裕叹出一口气来,他很是清楚,孟瑜既也提了这桩事,想必是孟吟芳已将一切都说与孟瑜知了。
“孟君,我先时从不唤令妹为芳娘,因为我很清楚,她们并不一样。我,我今日只是知晓了一些故旧之事,一时心神激荡,是以口出妄言,叫令妹误会了去。”
“多年以前,我曾遇袭受伤,是芳娘救了我。我允了她钱财,在我回府之后没几月,她便寻上门来求庇佑。毕竟是救命之恩,我便做主在城中赁了处小院与她,叫她安心度日。是我一而障目,没有瞧得分明她的意图。”
“可你到底是因为她,才与宋淮争斗了这么多年。”孟瑜自盛出一盏茶来独饮,“芳娘说,你是以为她被宋淮所害,是以才与宋淮争斗。你方才又说,因着一些故事之事,才使心情激荡,想来是你知晓了那女娘之死与宋淮无甚干系。”
“是。”闻裕并不回避,“是我阿爹所为。”
“正常。”孟瑜执了盏子吃罢一口,道:“此等伎俩闻君瞧不出来,闻将军又岂会不知?他若亲自动手除了那女娘,以闻君对那名女娘的上心程度,怕是要父子不和。而那时宋淮正得城主恩宠。”
“闻将军不想宋淮继续坐大,索性就将这盆脏水往宋淮身上泼了,而你既然不直接去与宋淮对质,想来是闻将军深知闻君的秉性,直接将证据都留下,引了闻君自己去查证了。”
“闻君查实之后,自是不会轻易与宋淮撕破脸,所以才有了你们之后的几年争斗。当局者迷,某能理解。只是,闻家这潭混水,我家二妹妹就为掺和了。”
“等等。”孟瑜搁下茶盏正欲离开却被闻裕喊住,他将宁鸢的书信取来递过去,道:“这是宁娘子的信,给芳娘的。”
孟瑜侧身接过来,随即道:“闻君,日后与宁娘子的书信往来,某会指人传递,不敢再劳烦闻君操心。还有,我家二妹妹到底未出阁,还望闻君日后称她一声,孟二娘子。”
雅间的门被推开后又轻轻阖上,眼前的茶汤早已至沸点,烹得时辰过长,已失了最好的滋味。
闻裕瞧着矮桌上的茶汤,忽然自嘲般地笑了起来,他的身子后仰倾斜,忽然就觉得自己当真是连宋淮都不如。
宋淮对宁鸢使尽了手段,或谋,或夺,他都挖空了心思要将宁鸢留在身边。而自己呢?一直犹犹豫豫举棋不定,他既分不清对芳娘的是恩还是情,他亦分不清对孟吟芳的是情还是利,到头来便如大梦一场,空空如也。
他在问自己,是否不该与孟吟芳说出那一席话,如此,她便永远都不会知道有芳娘的存在。然后,闻家提亲,孟家应下,他们合该是会走上一条与宋淮、宁鸢全然不同的道路。
他们会生儿育女,他们可以一起教习自己的孩子习武,孟吟芳再也不会受闺训束缚,她可以活得比现下自在许多。
可他说了,说完之后,竟还没有觉出味来,生生是要等到孟吟芳动了怒,才知晓错了。
“我果然,比宋淮还蠢。”空荡的屋子内除了煮沸的茶水,再无旁的声音去答他。
是夜,宋笙在千灯别院内疾疾行走。院中不再燃着烛火,他只得借了月华之势凭着记忆行走。他行至一处屋子前停下,而后推开门迈步入内,对着漆黑处行了一礼,道:“家主,查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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