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现转机 宁鸢又道:
未时刚过, 春柳便被领到了千灯别院。乔媪见她身量瘦小,一张银盘脸低垂着,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模样, 不自觉地蹙了蹙两道双眉。
虽她瞧不上春柳,但终归是郑森指人送过来的,乔媪亦不好多加苛责。因是已过午时,乔媪亦不叫春柳去备些肉菜, 只叫她先去制些拿手的果子来送与宁鸢食。
春柳自应下来, 而后便往灶台处忙活,待将一碟荷花酥制好装入食盒之内,乔媪便上前去提了,并不给春柳送去宁鸢跟前的机会。
春柳亦知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只垂了头, 并不敢多言一句。
乔媪提着食盒去寻宁鸢, 迈步入内之时, 又见宁鸢呆坐在罗汉床上。她舒出一口气, 而后满面堆笑行过去,道:“娘子,厨下新来的厨娘制些精巧的果子, 娘子不若瞧一瞧。”
话毕,她自揭了食盒,月莲便上前来将一碟子荷花酥端出来。
宁鸢并不去看,月莲端起荷花酥摆到宁鸢跟前,劝道:“娘子今日午间就未吃多少饭食, 这果子婢子从未见过,很是精巧,娘子不若先尝一尝?”
宁鸢瞧着面前的荷花酥, 未有立时去取,这寒山城中所能购得的荷花酥皆是过于甜腻的,少有她所中意的那等滋味。月莲见她未有所动,免不得多劝上几句,宁鸢不愿再听她多方,只得抬手取了一块轻咬了一口。
只这一口,她便觉得这味道很是熟悉。宁鸢将口中的荷花酥咽下,问道:“这是何人所制的?”
屋内三人见她开口说话,也都纷纷露了笑颜,乔媪忙开口道:“回娘子的话,府中新进了个擅长做大稽饮食的厨娘,娘子若还有想要的,尽管说来,老奴这就去安排。”
宁鸢垂眸瞧着手中的荷花酥,忽道:“叫她再做一碟透花糍①来与我吃。”
寻常的透花糍大抵都是以赤豆为馅,但宁鸢却欢喜内里加些末茶②,再将这果子制成花形,她记得曾在孟家别院时有教过厨下人制这果子,若是过会子来人所制果子与自己所授相差无几,想来此人定是与孟家有些干系才是。
乔媪将话递过去,春柳自点头应了,随后便依着宁鸢的法子制好了装盘递出去。宁鸢只瞧一眼,便知这果子形状与自己所教的无甚差别,她又取了一块来食,内里果然是加了末茶的馅料。
宁鸢吃下一块,随即取了一方绣花丝帕来拭了拭嘴,开口道:“去把这个厨娘唤来,我要见她。”
宁鸢自入了这别院,寡言少语,既是今次开口,底下人自也不会在此时去扰了她的兴致。乔媪闻言,自是指了一个外院小婢去将春柳唤来。
不多时,春柳便被领到了宁鸢跟前。宁鸢瞧着面前这人,她生了一张银盘脸,梳了一个最为简单的单髻,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色衣裙,瞧着倒是并无什么破绽。
宁鸢见她垂着眸并不瞧自己,便开口叫她抬起头来,随即道:“除却荷花酥与透花糍外,可还会做酥山?”
春柳恭敬道:“回娘子的话,会的。”
宁鸢又道:“我想要半城山色,可会?”这半城山色其实就是酥山,不过就是将两种不同口味的酥山摆到两个盘子内一并呈上。
先时孟吟芳相问其名,宁鸢随口便言说叫半城山色,这个名字通个寒山城乃至大稽都不可能再有人知晓是为何物。
春柳点了点头,回道:“回娘子的话,会的。只是眼下未至寒瓜成熟的季节,并不好制半城山色。”
宁鸢藏在袖中的素手控制不住地收紧,她的纤指紧紧攥住袖子衣料,努力压制住自己胸膛那处擂鼓般的律动。宁鸢自缓了一息,而后又道:“你且过来,我与你说上几道菜肴,晚间你便按这单子来备就是。”
春柳上前几步,宁鸢便随口报了几个菜肴名字,而后小声道:“这几日只安守本分做菜就行,莫要惹人耳目。”
春柳点了点头,随即退走几步,回至原处。宁鸢亦不再多言,只叫她退下去准备晚间饭食便是。春柳离开后,宁鸢便又缄了口,只盯着窗外发愣。
孟吟芳知道了!
宁鸢细细回想了下,料定是那日在城中遇上了刘月牙与谭山,他们想法子去了一趟孟家别院,将消息递了过去。孟吟芳多年独居别院,手中无人,想来能安排人入千灯别院亦是借了孟瑜的手才是。
思及此,宁鸢不自觉地折了一双黛眉,思索着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她此时心中喜惊交加,只恐叫屋内一众人都发觉了去,只得端着架子,强忍着,断不敢叫旁人发觉了去。
不多时,暮色便起。春柳依着吩咐将菜肴做好,如意领着几个婢子一道将食盒提来摆到外间矮桌之上,月莲便相扶着宁鸢往矮桌边坐定。
桌上菜肴一应是她所中意的,宁鸢少不得要多用上一点,平时只能用上半盏栗米羹的她此时也多用了半盏,屋内一众使唤人见她如此,也都松下一口气来。
是夜,宁鸢沐浴过后便早早歇下,时至夜半,她忽觉腹痛难忍,熟悉的感觉袭来,宁鸢知是自己月信已至,只得高声唤来月莲。
宁鸢白日里都鲜少唤人伺候更遑论晚间,月莲听得响动后忙迈步入内。彼时宁鸢黛眉折起,额间香汗不断,朱唇失了血色,如此模样唬得月莲惊呼一声便要去唤人来相帮。
宁鸢忍着痛摆手并不让她声张,只叫她将月事带取来便是。
月莲颔首应下,将月事带取来交给宁鸢,而后又更换了被褥扶着宁鸢躺回床上。月莲见她如此,又道:“娘子,不若婢子去请医师来与娘子问诊?”
宁鸢摆了摆手,只叫她去备个锡奴③来便是了。月莲应了,不多时便将一个缠枝莲纹锡奴取来塞进了锦被之内。
宁鸢自知此时如此疼痛大抵是因着关二娘子所给的丸药所置,是以她亦不愿月莲去再请医师来,没得诊脉之时觉出端倪来,反倒绝了她的后路。
她绝不能怀上宋淮的孽||种,若不然再想将其堕了,自己吃尽许多苦处不说,还未必能保下性命来。
如此未定之事,倒不如直接自根源处断了指望。
虽宁鸢口中言说着叫她下去歇着,但月莲却不敢离开,只在外间月样杌子坐着守夜。宁鸢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那阵阵钻心的疼痛折腾得她并不能入眠,她只将将阖了眼不多时就叫疼醒,好生难忍。
折腾一宿,直至清晨宁鸢才好受些,这才阖了眼睡去。
外间雀鸟吟唱,月莲脚下放轻迈步凑去床榻前瞧了瞧,见宁鸢虽双眉未舒,呼吸虽浅却是平稳,这才宽下几分心来。月莲退出去,正遇上候在外间的如意,未待如意张口,月莲便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月莲将如意扯着走开几步,道:“娘子昨夜来了月事,现下还睡着。”说话这罢,月莲拧着两道弯眉,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又道:“娘子昨夜很是疼痛,又不肯去请医师,姐姐看可要报去与主家知?”
女儿家的月事总是有些折腾人的,先时如意去寻了郑森相说宁鸢不思饮食一事,主家那处也只是另指了一个厨娘来,宋淮依旧不曾踏足于此,想是此时再去惊动,怕是会惹了宋淮生气。
思量明白,如意开口道:“家主已经多日不曾来了,想是先时与娘子置的气依旧未消,既然娘子不愿去请医师,不若就先依了娘子的意思,没得咱们当奴婢的多嘴多舌,反惹得主子不悦。”
月莲听罢,亦颔了首,只去往厨下灶间嘱人先去备下砂糖姜茶。
宁鸢一觉歇至午时才醒,月莲觉出她醒转过来,立时上前相扶。月莲相问宁鸢可否要起身用来饭食,宁鸢摇了摇头,只问月莲讨了盏温水喝了两口,这便又歇下了。
月莲瞧她缩着身睡着,只得又重新备了个锡奴与她替换。待至掌灯时分,宁鸢方觉好了些,这才起身用了些饭食,而后重新躺回榻上歇着。
是夜,弦月当空。
孟吟芳立在庭院内听着风声潇潇,思绪渐起。春柳出去日久,却未有任何消息递回来,她也知春柳新入宋淮别院未必能与宁鸢碰上面,只能耐着心思再等上几日。
怎孟吟芳未能等来春柳递回的消息,倒是等到了城主府的召令,命她几日后参加城外围猎。
得了消息,孟吟芳自指了百瑞去寻了孟瑜打探。百瑞回来之时,孟吟芳屏退了左右,百瑞才方开口:“娘子,少郎君说城主有此令大抵是想要娘子凭真功夫在众人面前露脸。”
“少郎君说,娘子大可放心去争这头筹,只要夺下彩头,城主必会叫你入城主府当差。”
孟瑜在城主府当差日久,对罗诺其人自是多上几分了解,孟吟芳得了如此消息亦将心思摆正,日日苦练骑射,不敢有上半分懈怠。
没几日,便到了围猎之期。
作者有话说:
透花糍 一种源于唐代的精致宫廷茶点,也被称为唐果子。
末茶 就是抹茶,起源于魏晋时期。
锡奴 古代版的热水袋。
第52章 围猎场 “某给二娘
金乌杲杲①, 和风习习,摇枝生影②,吹叶起舞③。
孟吟芳初次参加此等盛会, 心恐误了时辰,是以早早出门。她策马行至山脚下,守卫上前阻拦,她翻身下马, 自与守卫言说自己受城主召令参加围猎。
守卫兵士将其上下打量一番, 瞧她眼生,遂道:“不知娘子是哪家的贵女?”
“孟司户家的二娘子。”未待孟吟芳去答,便有人替她说了。孟吟芳转过身子,见是闻裕一身红衣跨坐于马背之上,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之态。
守卫兵士见是闻裕前来, 立时抬手行礼。闻裕翻身下马, 自牵着马朝着孟吟芳行近几步。孟吟芳叉了手略略欠身, 便算是与闻裕见了礼。
闻裕与她回礼, 而后道:“孟二娘子怎不与孟大人一道来?”话方脱口,闻裕便知自己说错了。围猎非是今年新有,年年皆办的围猎却无孟吟芳的位置, 孟家人又如何会去与她言说?
孟吟芳久居别院,想来若非罗诺此次亲下召令,她亦不会来此。
闻裕心知所言有失,是以不待孟吟芳回答,又道:“孟二娘子若是不弃, 由某来与孟二娘子引路。”
此次机会于孟吟芳而言何其紧要,加之她初次参加,之后少不得还有旁的关卡, 若然次次耽误亦是麻烦。是以,孟吟芳亦不拒绝,只言说了个好字,便翻身上马,与闻裕一道前行。
闻裕出身武将之家,自小苦练骑射拳脚,是以只从孟吟芳方才翻身上马的动作来瞧,便知她骑射俱佳,想要练就此等身手,非是一朝一夕能成就。
山风习习,靛袍翻飞,空谷间皆是马蹄答答之声。
闻裕与她一道在山间策马,闻裕瞧着她被风扬起的红色发带,眉眼俱笑,只扬鞭紧追着孟吟芳一路朝前。
行了约有两刻钟方至猎场前,孟瑜早已立在那处,他见孟吟芳与闻裕先后而至,双眉微蹙,迈步上前与闻裕见礼。
闻裕翻身下马,自与孟瑜回了一礼,而后牵马离去,并不久留。
“你怎与他同来了?”孟瑜上前相问,孟吟芳自下马来牵马而行,回道:“在山脚下碰巧遇上了。”
孟瑜并不多想,只引着孟吟芳自往猎场内而去。
孟瑜正与孟吟芳言说着围猎时的规则,孟徇便迈步而来。兄妹二人各退一步与孟徇见礼,孟徇见是孟吟芳,一双粗眉拧起,不悦道:“你怎么来了?”
孟瑜抬手,道:“父亲,二妹妹是遵城主令前来猎场的。”
“城主令?”围猎之事孟家本就接了帖,往年素来是不与孟吟芳言说的,是以今次也没有着人去唤她。偏今次城主越过孟家,独去与孟吟芳下了这么一道诏令,着实令人不解。
孟徇瞧着孟吟芳垂目而立的模样,道:“你且回去,我会与城主禀明你身体不适,不能应召。”
孟徇有此言孟吟芳早已有所猜测,失望过了头,便不会再盼着。她将头抬起,平声道:“怕是要叫父亲失望了,女儿方才来时闻家三郎君是瞧见了的,若父亲此时与城主胡诌,孟家怕是吃罪不起。”
孟徇一个你字脱口,面上怒气已显。孟吟芳先时就不是个乖顺的性子,此时又敢与他如此言语,激得孟徇抬手便要好生教训。
“父亲。”孟瑜挡在孟吟芳跟前,将父女二人的距离又拉开几分,而后回礼道:“父亲若在此时此地与二妹妹立规矩,只怕叫有心人瞧了去,还道父亲不满城主的安排,父亲三思。”
相似之语孟瑜说得,孟吟芳却是不行。
孟徇听罢孟瑜的话,自在心中思索一番,而后只叫孟吟芳小心行事,绝不可争强好胜,这才离开。
“你莫将父亲的话摆到心里。”孟瑜自晓孟吟芳心中的滋味,开口道:“眼下最为紧要的就是此次围猎。”
孟吟芳自仰头轻笑,回道:“阿兄放心,今日最为紧要的就是围猎头筹。”孟瑜微微颔首,而后便与孟吟芳继续说道围猎的规则。
寒山城内的围猎规则非是以量取胜,亦非以猎物珍稀难猎为胜,而是以活捉城主所带的猎物为胜。
先时罗诺带过鹿,带过雕,带过狼,带过豹,年年岁岁不同,且每次所带来的猎物皆有罗诺亲留的印记,是以独一无二不能作假。
孟瑜说罢这些,远远见宋淮跨于马背之上,沉声道:“往年得头筹者不是宋淮就是闻裕,你若要胜过他们二人,必得智取才行。”
孟吟芳静静听罢,她顺着孟瑜的眸光一并瞧过去,开口道:“最好就是他们鹬蚌相争,我来坐收渔利。”
“如此便得想个法子了,宋淮自是不会轻信咱们,或可从闻裕那处下手?”孟瑜对上孟吟芳,道:“二娘,你与闻裕交情几何?”
“我与他能有什么交情?”孟吟芳细回想了下,喃喃道:“他扮书生骗我一次,我把他扔池子里一次,然后他拦宋淮见了两次,就没有旁的了。”
“孟二娘子好生无情,那两次分明也是救了孟二娘子。”孟吟芳话音方落,闻裕便信步而来。“不过二娘子放心,这个忙,我帮了。”
孟家兄妹二人互视一眼,二人眉间皆起沟壑。闻裕行近几步,和风卷起他的衣摆,他眉间带笑,道:“只要能让宋淮落败,我什么都干。”
闻、宋二人不和非是什么秘辛,虽孟吟芳不知原由为何,但若能叫宋淮讨不得好,闻裕想也是乐见其成。
孟瑜原也是瞧中了此点,是以想要游说闻裕,怎他此时凑上前来,反倒叫这兄妹二人心起疑窦。
“此次城主备的猎物是只兔子。”不待他们应下,闻裕眼眸含笑,轻声道:“兔子的后腿上绑了一个铃铛。”
孟吟芳心生纳罕:“你怎么知道?”
“我去办的差,我自然知晓。”话毕,闻裕自从袖中取出一个铃铛来摆到孟吟芳手中,“随便找只白兔子就行了,记得绑到左后腿。”不待孟吟芳言说些什么,闻裕转身便走。
“阿兄,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孟吟芳瞧着手里的铃铛,那是一只镌刻缠枝莲纹的赤金铃铛,做工精细,非是寻常首饰铺子能制得出来的。
孟瑜蹙着眉头忖了许久,山风扑面而来,将他眉间褶皱抚平。孟瑜忽面上扬笑,道:“你就听他的,随意捕一只白兔,再将这铃铛绑上就行,魁首只可能是你。”
孟吟芳不解,孟瑜亦不再多言,只叫她牵马前行,好生去赛便是了。
不多时,罗诺便在众多兵士护卫下来到猎场。她一身华服独坐高台之上,身旁的丁沛领着罗珃同坐侧边。
罗诺眸光一扫,见孟吟芳已在猎场之上,自是与一旁内侍递去眼神,那内侍自是高声说着猎物名字与规则,待说罢这些,又有一行内侍取来安放猎物的小笼交给众人,众多参赛者便都如鱼贯入奔入山林。
孟吟芳一入山林便去找寻目标,待她寻得之后,便将闻裕所给的铃铛将其绑上,随后装入内侍所准备的木笼内,再将遮挡的布巾盖上,这便回转赛场。
孟吟芳此次围猎何其顺利,她满心欢喜回转,丝毫没有发觉宋笙其人尾随其后。
宋淮初初得见孟吟芳其人时,便心生纳罕。是以他当时便指了宋笙去探孟吟芳的虚实,而闻裕将白兔一事透与孟吟芳知时,宋笙便隐在暗处。
宋笙得了消息将话传回,宋淮便嘱了宋笙早早也备下一只白兔,二人并不急于明抢,只待孟吟芳快出林子那一刻,宋笙再去强夺。
事情一如宋淮所料那般,孟吟芳将出林子时,一行人先行设伏将孟吟芳的坐骑绊倒,而后便有人执刀与她缠斗。宋笙趁机将摆着白兔的囚笼拿走,而那行暗卫亦算准时机离开,并不久留。
孟吟芳虽未受伤,但铃铛已然绑在那只白兔脚上,她手中并无旁的猎物,一时间,她双眉紧锁,不知如何自处。
“二娘子应当长个心眼,将铃铛捏在自己手里才是,万不该提前系在兔子腿上。”闻裕的声音自后而来,孟吟芳转过身去,却见他孤身迈步而来,手中除了一只遮了布巾的笼子,竟是连马都不曾牵。
“你?方才之事,是你的手笔?”孟吟芳自是不信闻裕能恰巧在此时出现,出现之前还能将她与那些人缠斗之景一并收入眼中。
“某既然要相帮二娘子,又如何会行此等事?”他将手中的笼子递给孟吟芳,道:“宋淮的手笔。”
孟吟芳将笼子接过来,道:“这头筹已叫宋淮夺了去,我此时再交上去,又有何用?”再者,她无证无据,即便将这事捅破了天,也荡不出半个水花来。
“某给二娘子的,可不是头筹的铃铛。”闻裕一派气定神闲,他对上孟吟芳那双清澈的眼眸,心弦微动,随即将眸光移到旁处,道:“二娘子心性纯良,自是不懂这些玩||弄权术的伎俩。”
作者有话说:
金乌 太阳的意思
杲杲 gao gao 第三声,明亮的意思。
摇枝生影 春风吹动树枝扯乱了它的树影。
吹叶起舞 吹落的树叶在空中飞舞落下。
第53章 姊妹情 今日无论是
“是输或是赢, 从来都不是用眼来瞧的,是掌权者才能决定的。”飒飒风声与闻裕的声音一并灌入孟吟芳的耳中,这让孟吟芳觉得一众参加围猎者都如同一个笑话。
“二娘子, 今日无论是你,或是我,乃至城主,都只是一颗棋子, 日后你就会懂了。快些去吧。”
闻裕所言叫孟吟芳蹙眉不解, 她抬眸瞧着他浅笑模样,只提着木笼离开。不多时,她便策马而归,怎她去时,却并未得见旁人。
孟吟芳心生纳罕, 正思量间, 便有内侍前来取她手中木笼, 随后呈至罗诺跟前, 待罗诺瞧过,这便定下了今日的头筹。
两侧之人皆高声恭喜,言道江老将军后继有人。两侧恭喜之声方止, 罗诺便将孟吟芳叫过来,随即道:“孟家二娘子着实是有几分江老将军的风采,如今江老将军仅余一独子在军中效力,不如……”
罗诺话未毕,一旁孟徇已然站起身来高呼着城主立到孟吟芳身前, 他先与罗诺行罢一礼,而后道:“禀城主,若得城主怜见, 不若就替臣的女儿择个好夫家吧。”
孟徇话毕,自是有众多男郎附和,在他们眼中,女娘能得嫁一个好夫家,便是此生最好的出路。
罗诺并未动怒,只看向孟吟芳,平静道:“孟二娘子,你说呢?”
孟吟芳微提衣摆跪地行礼,不卑不亢道:“禀城主,妾虽为女娘,却亦想为寒山城尽绵薄之力,若城主不弃,妾愿为寒山城倾尽所有。”
罗诺等得便是此言,立时便说了一个好字,即刻便封孟吟芳为城主府明光阁亲卫队正,贴身护卫罗珃。
孟徇正欲再递些说辞,一旁孟瑜已先一步谢恩,一时间恭贺之声不绝,架得孟徇再无时机回绝。
而等宋淮回来之时,一切已成定局。
“我说了,今日这一局,就算你拿了头筹,也没有人会认。”闻裕信步而来,他的衣摆破败,袖衣还沾染了些许血迹。“宋淮,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从来都不是人,你只是一把利刃。”
话毕,闻裕自迈步前行,将宋淮的一众疑惑都踩在足下。
趁着众人自恭喜孟徇之时,孟吟芳闪身出来将孟瑜扯到一旁,轻声问道:“阿兄,今日这局,我看不明白。”她手里的兔子分明叫宋淮给抢了去,即便是闻裕技高一筹料到宋淮会抢,那宋淮亦会先她一步回来,怎会至今不现身?
孟瑜面上扬着笑,道:“二娘,你知道建盏①吗?”
孟吟芳摇头。
孟瑜又道:“建盏原产自冽澜,在大稽轩州亦有产出,前些时日曾有一份贺礼被秘密呈至城主府,之后,我便瞧见城主用了一只曜变建盏②来吃茶。”
“那又怎么了?”罗诺好歹是寒山城城主,即便有一只什么茶盏,又能如何?
“曜变建盏可遇不可求,城主所用的那一只怕是只有呈至宫中才有的。”孟瑜唇角微扬,温声与孟吟芳解释道:“寒山城与冽澜并无深交,想来也只有大稽东宫才能得到此类名品。”
“大稽太子妃想要推行女子学堂,好叫日后女子也能参加科考,入朝为士。此事虽有卫国公府与秦国公府两家手握兵马的武将所支持,但朝中亦有不少文官儒生反对。”
听到此处,孟吟芳方回过些味来,喃喃道:“阿兄,你的意思是,城主这是受了大稽太子妃的密令,故意提拔我为亲卫队正,好给日后女子出仕破开一道口子?”
孟瑜点头:“这事隐秘,想来是城主嘱了闻家三郎去办,是以他才会提前将信物交给你。”
“可闻裕给我的那个铃铛非是头筹之物,而且我所捕到了的兔子分明叫宋淮给夺了去。”孟吟芳蹙着眉头,将方才发生之事与孟瑜尽数详说。
孟瑜听后前后思量一番,面上笑容愈甚:“看来,相救宁娘子一事会顺利许多。”孟瑜瞧着孟吟芳翠眉微折的模样,又道:“在这一局之中,你我是棋子,宋淮与闻裕也是棋子。”
“而咱们的城主看似是执棋者,其实不过就是一颗权力稍大些的棋子罢了。宋淮他以为争得的是自己的脸面,却不想是在坏城主的谋算,长此以往,城主怎还会留下他?”
“宋家在寒山城中本就没什么根基,这一切皆是凭着宋淮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而城主将他提至此等位置,只因他是一柄随时可弃的利刃。宋淮有勇,而城主也需要他来制衡闻家,是以才会将他捧至如今的地位。”
“可若他居功自傲,坏了城主的谋算,那宋淮自然不会再得城主宠||幸。他忘了,城主虽为一城君主,可她也是个女娘。”
孟瑜所言叫孟吟芳登时明白过来,罗诺是城主,可她亦是女子,女娘存于世间的诸多苦难,孟吟芳受过,罗诺又何尝没有经历过?
她代掌城主多载,却在罗征成年之后不得不退位,而罗征忌惮她,容不下她,不惜联合北邙都要将罗诺驱逐出去。
山风习习,扬起兄妹二人的衣摆,亦吹散她们心间的阴霾。
不同于孟家兄妹,宋淮回到帐内便掀了手旁的瓷器,宋笙扶着肩面色苍白地行入内里,而后跪地告罪:“是属下有失,让家主受辱。”
“与你无关。”宋淮自缓了几息,这才坐下来。“今日之事不独闻裕,想来也是城主的意思,既是城主定下的,我若当真贸贸然搅了这一局反倒给自己招祸。”
宋淮垂眸片刻,又道:“派人盯紧孟家,还有,这几日别院那处亦要盯仔细了,绝不能让她离府半步。”
先时孟吟芳长居城外别院倒是无妨,即便宁鸢与孟吟芳求救,她一个无权无势这辈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而现如今,她入了城主府,届时再借了罗诺的手来介入其中,他还真是未必能将宁鸢囚于身侧了。
晚间照例是宴饮,孟吟芳来时并不知晚间还要有宴,并无带旁的衣物。江夫人虽不喜孟吟芳掐尖冒头,却也不能叫她在此时失了颜面,这叫孟三娘在她的衣物中择了一套红衣出来,再命人挑了些许钗环嘱人与她梳妆。
江夫人所择的衣物是孟三娘为了今日围猎提前着人备好了的,孟三娘初初并不肯将此套衣裙取来,怎她思及孟徇与江夫人的神情,心念一转,便将随行衣物中最为出挑的一套并诸多华美饰物一并送去。
孟吟芳收到之时亦未多想,还道是江夫人怕失了孟家颜面才有所为,待一应装扮妥当之后,自是与孟瑜同去赴宴。
孟吟芳本就是此次围猎头筹,加之如此盛装之下格外引人侧目。朝中同僚得见孟吟芳亦是要相问几句,揶揄孟徇偏心,将如此将门虎女私藏深闺不与人提。
孟徇本就因着孟吟芳先时举止心存芥蒂,此时心中怒气更炽,偏因身处宴间,只得强行压制一二笑着与人言谈。
一时宴毕,随行官员各自散去,孟吟芳亦叫孟徇叫回孟家的营帐。
孟徇坐至主位之上登时便厉声叫孟吟芳跪下,孟吟芳并不违逆,提了裙便跪至于地。她心知孟徇最是不喜女子在外抛头露面,虽他忠于罗诺,但骨子里依旧是个不能容忍女娘在外与男郎同堂共事之人。
“你说,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孟吟芳无端出现在猎场已叫孟徇心生纳罕,若她只是来凑个热闹,这便也罢了,偏她还得了头筹,如今又有了亲卫队正的官职,一桩桩一件件,都非是一个巧合能解释得清了。
孟瑜见此,上前道:“父亲……”
“你住嘴!”未待孟瑜解释,孟徇便将其打断:“我要她说!”
孟吟芳平静道:“上月女儿曾救下一个幼童,后来才知原是少城主。想是城主回城之后亦着人打听过女儿的身份,这才想着趁此围猎将女儿一并叫来。”
“你哪来这么巧就能救下少城主?”孟徇自是不信,“你还不快些将事交待清楚!”
“阿爹莫气。”孟三娘自不会错过此等机会,这便也开口相劝,道:“二姐姐,无论何等事情,二姐姐且如实说与阿爹知便是了。”
话毕,孟瑜便道:“阿爹,二妹妹说的便是实情。少城主上月被人掳走,二妹妹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少城主,城主自是会着人探查一二。”
孟三娘听罢,略一思量,遂道:“阿爹,二姐姐长居别院,想来也会时常去林中走一走,能救下少城主也是给咱们孟家长脸了。”
一时说罢,她又瞧向孟吟芳,道:“只是,如此幸事,二姐姐怎不早早与阿爹阿娘禀明,偏要压着不说呢?难不成,二姐姐是在防备些什么?”
孟瑜如何能听不出来孟三娘的弦外之音,旋即道:“阿爹,二妹妹久居城外,哪里认得少城主?少城主出生至今,城主府的宴饮二妹妹从未去过,她又如何能识得少城主?”
“路遇一幼童罹难,又有谁不会去相救。”他瞧向孟三娘,质问道:“也是,如三妹妹这等不顾姊妹之情之人,自然不会相救。”
作者有话说:
建盏 全称建阳建盏,古称建窑建盏,是宋代八大名瓷之一。
曜变建盏 是宋代建窑烧制的黑釉瓷器巅峰之作,以其釉面在黑色底釉上形成随光线角度变幻蓝、紫等彩色光晕的结晶斑纹而著称,存世完整器仅三件均藏于日本并被列为国宝,被誉为“碗中宇宙”。
第54章 竹棚里 二娘子这煮
孟三娘如何能忍下这等委屈, 立时扮出一副柔弱模样来,丝帕轻提,眼角已然溢了泪水出来。
江夫人心疼不已, 忙站起身来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哄着。
孟瑜不愿当着孟三娘之面将话明言,这便上前几步与孟徇耳语一番,孟徇听罢自是面色大改。他站起身来,却并不叫孟吟芳起身, 只与孟瑜递去一个眼色, 而后迈步离开。
孟瑜自明其意,待他离开后便将孟吟芳扶起来,嘱道:“我会与父亲明言,不必担忧。”
孟吟芳颔首应下,待孟瑜离去, 她正欲与江夫人施礼告退, 孟三娘却是先她一步扯着江夫人的衣料, 哭得愈发伤心。
此时屋内无人, 江夫人自是不再按捺,立时发作道:“你莫要以为你今日在猎场上得了个头筹便是了不得了,你日日将自己的手弄得那般粗糙, 还如何去捏针刺绣?”
“女儿家最为紧要的就是日后嫁个好夫家,如你今日这般冒头掐尖,日后可还有哪个好人户会要你?你如何施为,没得还牵连了你三妹妹,叫外人还当我孟家女儿皆如你这般不识礼数!”
“孟家女儿?”孟吟芳抬眸对上江夫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眼神中皆是不可置信。“母亲莫不是忘了,你姓江。”
“我知母亲一惯是遵从三从四德之人,你出嫁之后难不成就与娘家断了干系?我入城主府当差, 如何就能与牵连二字沾上干系?阿兄也是在城主府当差,母亲莫不是也觉得阿兄牵连了全家?”
江夫人稍一愣神,孟三娘立时止了哭啼,尖声道:“二姐姐这般说话是在怪责母亲不成?母亲如何会欺负二姐姐,这一切不都是母亲在为了二姐姐好么?”
“好?”孟吟芳面上露了抹苦笑,回道:“我此生最恨的就是你们嘴里那一句‘都是为了你好’。我喜欢习武,在你们眼里就是举止无状。我不喜欢女红曲乐,在你们眼里就是品行败坏。”
“你们身为女娘,不思进取,将自己也化为一根又一根束缚女娘的铁锁链,莫不是你们忘记了,你们也是女娘?”
“女娘可以擅女工,也可以擅诗词,更加可以擅骑射。我所喜爱之事,不违律法,不违道义,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如何就是不好了?”
“咱们城主就是女娘,既然女娘能为城主,女娘又为何不能提枪上马!”
“你混账!”江夫人无言以对,只得随手拿了一个物件自往孟吟芳身上砸去。铜制的三足仙鹤炉重重地打在孟吟芳额间,足尖的凸起处划开她额间的皮肉,霎时间溢出许多殷红血液。
鲜血流出的一瞬,江夫人亦是慌了心神,可她此时要端出母亲的威严来,自是不能上前去关切。
孟吟芳静静地立在原处,她面前的这对母女相倚相伴互为倚仗,真真是母亲情深,而她,就像是个外人一样突兀。
她们之间的三尺之距仿佛隔了三世之远,而她,就是那个外人。
孟吟芳忽然扬了笑,一步又一退地往后退去,转身离开,不再回头瞧上一眼。
夜未央,白日里万里无云,此时却是层云浓重,遮去了弦月,盖住了星子,不多时已是雷声滚滚,大雨倾盆。
雨水打湿了她的墨发,她身上的红衣被雨水浸湿,她一步步在雨幕中缓缓挪动,好似是身上沾水的厚重衣裙束住了她。
往昔诸多事历历在目,江夫人对她的好与差交替浮现,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取舍。山泥饮了过多的雨水变得泥泞,孟吟芳一时不察,整个人便栽倒在了泥地里。
孟吟芳以手撑地坐起身来,雨水打在她的手背上,冰冷中竟还带了几分疼痛。不过片刻,这雨水便没有再落到她的身上,她的面前是一件青色衣摆,衣摆上的水波纹沾染了泥水。
雨水迷了她的眼,叫她有些瞧得不甚清明,她抬眸望去,却是闻裕撑伞而立。
闻裕半蹲下来将伞移至孟吟芳那处,唇畔噙笑,道:“迷路了?”闻裕本只是撑伞回到自己的营帐,哪知他见孟吟芳一个人失魂落魄般走在雨中,未待多想,他便跟着一道走了这许多路。
孟吟芳并不愿与他言说,只是打落闻裕手中的伞,这便重新站起来继续朝前而去。青伞落地沾了泥水,闻裕亦不再去拾,只是跟着孟吟芳一路前行,不再开口。
孟吟芳亦不知自己行了多久,森深夜黑,她隐隐似是瞧见不远处有一灯火,这便朝着那处行去。
悬着灯笼那处非是人家,而是一处简易的竹棚,棚内只余一处矮桌并几个竹柜。孟吟芳进至内里,却未见有人居于其中。
“坐吧。”闻裕脱靴入内,随后往一旁的箱笼内取出一套男子衣衫摆到几案之上。“这是我着人摆在此处的,得空时也会过来坐一坐。”
话毕,闻裕便穿上靴子退出去背对着她立在雨幕之中。“二娘子先行入内更换衣衫吧,没得染了风寒,得不偿失。”
孟吟芳倒是未有犹疑,只闪人绕过屏风,自将衣裳换下,而后坐到矮桌前取了火折子点然烛火,开口道:“闻君将煮茶的炭火摆到何处了?”
闻裕这才入内,只将摆在架子后的炭火交给孟吟芳,这便也入内褪下自己的外衫,另取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待他迈步走出,孟吟芳已然点燃炭火静待水沸。
“二娘子竟然懂如何生火烧炭?”再如何也是司户府的娘子,会如此之事还是叫闻裕颇为意外。
孟吟芳回去作答,只是扫了眼这竹棚内的陈设,道:“闻君为何在猎场林中置上这样一处居所,还时常着人打理?”
这屋子洁静不染微尘,定是时常有人来打扫。且这屋内一应炭火衣物不缺,想是闻裕时不时就会来此小住才是。
可若是小住,何该将屋舍建得更能遮蔽风雨才是。
而眼下这竹棚前后通透,现下许是尚可,若换做寒冬之时来此,如何能隔去朔风侵蚀?
闻裕侧过身,眸光停留在漆黑夜幕之中,耳畔听着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响,回道:“喜欢这里。”
简短的四个字不并足以打消孟吟芳心中人怀疑,她将目光摆到闻裕身上,只觉得他方才吐出那四个字的时候神情多有留恋。孟吟芳料得此地对闻裕而言很是紧要,既他不肯说,她亦不再问。
二人静坐片刻,孟吟芳将茶烹好,随即盛了一盏搁到闻裕身侧,闻裕捧在手中吃了一口,道:“二娘子这煮茶的手艺不错。”
“我家百瑞烹得茶才叫好,我不过是瞧她烹茶瞧得久了,略通些皮毛。”孟吟芳亦捧着茶吃了一口,继续道:“此时若有鸢娘制的果子,便是再好不过了。”
孟吟芳偏过头看着雨幕,恍惚间又想到了先时的光景,她在院中练刀,百瑞在廊下烹茶,宁鸢端着果子轻移莲步,然后笑着唤她过来歇一歇。
她们就一道坐在廊下,一面饮茶,一面瞧着那四方的景致。院中有鸟雀登枝,有虫鸣阵阵,有花香四溢,有竹影微斜,很是寻常,却又叫人舒心。
往日旧事过去未久,她却觉得再无回到如先时那般日子的时机。
闻裕知她所言为何人,道:“二娘子如今已得了在城主府的差事,日后若再要将那位宁娘子救出来,也能方便许多。”
孟吟芳随口应了声,一盏茶递到唇畔,她方觉出味来,立时问道:“你怎知道?”
“宋淮为了把她带回来,不惜称病离城,我又如何能不知道?”闻裕倒是不加遮掩,“宋淮对她有着几分真情我并不确认,但我知晓的是,他绝不会由着你把人带走。”
“于宋淮而言,她身上已经留下了宋家的徽记,所以他不会放手的。”
“他想得美。”孟吟芳将手中的茶盏砸回矮桌之上,“鸢娘根本就不愿意跟他在一起,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每每思及宁鸢被宋淮囚在左右之时,孟吟芳便觉寝食难安。宋淮觊觎宁鸢,那等龌龊之人的龌龊之念又怎会有休止之时?
可气自己此时力微,并不能将宁鸢救出来,连她身处何处都不可知,只能眼瞧着宁鸢受尽折磨。
“二娘子侠义心肠,但要让宋淮屈服并不容易。宋家是无多少根基,他不如我闻家几代皆为护城军,他也不如孟家在寒山城扎根百年,但正因如此,他才能成为城主手中的一把好刀。”
“若无城主护佑,凭他的行事,又岂会容他苟活至今?”
“闻君所言,我自是明白。”孟吟芳又何尝不懂此理,是以,若要除了宋淮,除非罗诺应允。眼下罗诺尚未寻到第二个来替代宋淮之人,罗诺又怎会准人动他?
故而,若她想要相求宁鸢,只能暗中施为。
“二娘子明白就好。”闻裕重新盛了盏茶递到孟吟芳跟前,他的眸光在孟吟芳面容上流转一二,忽道:“某愿相助二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昔日情 一个男郎这
孟吟芳怔了怔, 随后探出身子抬手去碰了碰闻裕的额头,道:“这也没发热呀,闻君怎么说胡话了?”孟吟芳坐回原处, 俨然一派不信的模样,这世间断不会有天下掉馅饼的好事,掉下来的只可能是陷阱。
夜风微寒,闻裕怔在原处, 额间似乎还残留着孟吟芳掌心的温度, 叫他有些晃神,仿若回到多年之前。
那一年,他还年少,他为追逐一只狐狸误入山林伤了腿,同一个雨夜, 他也遇到了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也叫芳娘。她背着竹篓, 撑着伞, 笑起来的时候一对梨涡很是好看。
那个姑娘一双明眸叫他数载不能忘,那一夜,她亦是这般将手搁在他额间, 庆幸他没有染上风寒。
闻裕所思之事孟吟芳自是不知晓的,她只捧着茶盏瞧了半晌,见闻裕始终将眸光摆在自己身上,眼中却好似越过自己在瞧旁的事物,这便也转过身瞧了一番, 而后转身问道:“闻君在瞧什么?”
闻裕这才回过神来,他知自己先时失态,忙抬手吃了一口冷茶, 并不急于去答她的问题,只重提先事,道:“二娘子不信某是真心相帮?”
孟吟芳未再深究闻裕方才失神一事,回道:“我信闻君深恶宋淮,我也信闻君为了将宋淮拉下马愿做许多事,但我不信闻君是真心相帮的。”
“闻君或会帮我一次,两次,但不会次次相帮。若闻君有条件,我或可相信几分,但闻君没有提,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孟吟芳自问与闻裕未有旧情,二人不过是萍水相逢,只不过皆有着同一个仇人罢了。因利而聚,少不得因利而散,而闻裕不提条件,孟吟芳亦不知道自己有何处能叫闻裕付出至此,指不定后头有更大的陷阱候着她才是。
闻裕自回过来,他垂眸轻笑了笑,道:“二娘子说得是。”其实闻裕也不知自己因何要介入其中,若说先时不知宋淮属意之人为何,是以接近孟吟芳,想要给宋淮添些堵,这尚且说得过去。
可如今他已知宋淮属意者非是孟吟芳,而自己每每瞧见孟吟芳时却还是忍不住出手相帮。
究竟为何,闻裕并不清楚,他亦不想去深究。
“既是如此,闻君想要什么不妨直言。”孟吟芳素来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亦懒怠再去猜想,倒不若与闻裕挑明了说,没得自己猜三猜四再猜错了去。
孟吟芳这等性子实属少见,闻裕听罢,略略想了想,道:“某没有条件。”他知孟吟芳不信,遂道:“二娘子可知晓我母亲吗?”
孟吟芳很是耿介地摇了摇头。
“我母亲姓梁,她与我父亲是年少夫妻,我原还有两位兄长,可惜都在那一年城乱之中战死了,只余了我一个。我原以为即便两位兄长都不在了,我们一家三口依旧能过下去。”
“可我父亲觉得子嗣不昌,左一个通房,右一个妾室,没几年,后院就争吵不断。她们不是在争父亲的宠爱,就是在争衣裳首饰,我多了五个妹妹,两个弟弟,可我母亲却再也没有笑过。”
“不怕二娘子笑话,我瞧见二娘子的境遇,总是会想到我闻家后院里的那些事。”
闻裕将这话说出口,这话虽是他想来敷衍孟吟芳的,脱口之后,他自己却也信上了几分。
孟吟芳双唇微张,而后脱口道:“我生不出来你这么大的儿子。”她只觉得闻裕这谎真真是不过心,哪有人将一个女娘与自己母亲相较的。
彼时闻裕正在吃茶,一口茶没咽下去,立时咳了个风生水起错落有致起伏不止。孟吟芳见桌上有块巾子,立时就递过去给了闻裕。闻裕接过来擦拭干净,这才回过神来盯着手里用来擦矮桌的巾子。
他瞧着孟吟芳,孟吟芳立时道:“你摆在桌子上的,干净的,我瞧着它挺白的。”
闻裕一时间没了脾气,自缓了一息,问道:“二娘子就不能把你的帕子递给我吗?”
“我又不会随身带帕子,就算带了,现在也让雨给淋湿了呀。”孟吟芳翠眉微折,而后喃喃低语,道:“一个男郎这么娇气。”
闻裕叫她这话堵得一时不知如何去答,只觉得孟吟芳这一通胡言乱语,不知是真傻,还是故意装傻。
若说她是真傻,方才她还能将利害剖析清楚,可若说她不傻,她此时又说出这许多话来,真真是叫闻裕捉摸不定。
闻裕并不想再纠结于此,只将手中的巾子搁至一旁,又道:“那二娘子可还是需要与某合作?”
“闻君对我有所图,才叫合作,闻君现下对我并无所图,应当说闻君大义,相帮于我。”孟吟芳略略偏头露出的笑意尽是狡黠,“妾,多谢闻君大义。”
她肯定是装的!
闻裕真是恨不将自己一口银牙尽数咬碎,他就不该说自己无所图,就该开上诸多条件,哪怕说是图她的人……
思及此,闻裕亦叫自己方才这念头给唬了一跳,只立时站起来退开几步,自背过身去不去瞧孟吟芳,没得再生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孟吟芳并不知闻裕此时所思所想,还道是自己将他气着了,少不得又腹议几许,心觉闻裕真真是个小气鬼。
她独坐片刻,见闻裕始终没有开口,这便也起身立到他身侧,退让道:“我不占你便宜,你帮我相救鸢娘,我承你的情,欠你一次。日后你若要我出手,我必定相帮。”
“就一次?”闻裕直视夜幕,并不垂头去瞧她。
“一次不够要几次?”孟吟芳抬手去扯他的衣衫,叫他面对着自己,她目光炯炯丝毫没发觉自己方才所言略有歧义。“闻君,你莫要太过分。”
闻裕垂眸瞧着她,她的墨发披散,未干的细小水珠正顺着她微湿的额发而下,滴落在他的衣袍之上。闻裕胸膛间起伏渐渐急促,胸膛内的律动已如擂鼓,叫他不自觉地滚动喉头。
烛火昏暗并不能叫孟吟芳瞧见闻裕面上的酡红之色,是以她还当闻裕在旁斤斤计较。闻裕较她高出许多去,孟吟芳本着不能输的念头,自踮起自己的脚尖,道:“闻君,你应是不应?”
“你,你,你放手。”闻裕神情闪烁,自将头侧过去,他虽嘴上这般说着,却未抬手推拒。
孟吟芳自不会将手松开:“你先答了我,应是不应?”
“我,我答应,我答应。”听得闻裕如此说,孟吟芳才松开他。她抬手稍拢了拢自己的湿发,又道:“那闻君有打算要如何帮?”
孟吟芳松开手的一瞬,闻裕连连退开三步,险险撞到廊柱之上。他自问自己虽未上过战场,但与人交战比试不知数百次,没有哪一次能叫他如此时这般局促。
面前这女娘未动一刀一枪,偏生就叫自己并无招架之力。
闻裕垂头又缓了几息,这才开口,道:“宁娘子如今在千灯别院,那处离宋府不远,将人救出来是不难,难在要将她送走,藏她一辈子。”
“宋淮能只身到如今的位置,手下之人亦不是吃干饭的。二娘子可曾想好,要将她送去何地了吗?”
孟吟芳摇头:“我所识之人皆在寒山城之内,旁处并无可托之人。可若鸢娘还留在城内,宋淮要想下手,总是能寻到时机的。”
“宁娘子容貌昳丽,即便你能将她送去大稽,送去冽澜,你能保证她再遇不上第二个宋淮,第三个宋淮吗?”闻裕所言亦是孟吟芳所担心的,要将宁鸢抢出来的法子有千百个,但要将宁鸢藏上一辈子都不被宋淮发觉,却是很难。
宋淮若只是个富商,她倒还能有法子处置了,偏他是罗诺的刀子,此时动他不得。纵使宁鸢甘心此生再不迈出门一步,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保不齐宋淮从旁处得了消息来,再将宁鸢囚回去一遭。
闻裕见她垂头,开口道:“要么,二娘子想法子除了宋淮以绝后患。可此时城主需要他,二娘子若杀了他,城主必定不会放过孟家。除非,二娘子借刀杀人,让城主下决断。”
这法子孟吟芳亦是想过,如今自己已得罗诺提点,若她能替代宋淮的位置,罗诺自不会再留着宋淮。
“可若要如此,宋淮的位置就需要有人顶上,那是一个只干脏活累活的位置,是个一个受万人唾弃的位置。”
闻裕瞧出了她的意思,又道:“即便二娘子不介意这些虚名,可要叫城主信赖二娘子,可非一朝一夕之功,只怕未待二娘子身居高位,宁娘子就已叫宋淮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孟吟芳又何尝不知?相救宁鸢一事宜早不宜迟,在她眼中最为便宜的法子便是先将人救出来,能送多远便多远,且叫宁鸢先藏身起来。而自己再在寒山城中替罗诺办差,只要寻得机会除了宋淮,宁鸢便不必再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要么,二娘子就叫城主出面保下宁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雨已止 我相信,他
“你说什么?”孟吟芳抬眸, 不知闻裕所言何意。
闻裕轻吁一口气,温声道:“城主是女娘,她身居高位, 也定是会替女娘着想的。”孟吟芳久居别院,自是不知罗诺素日里是如何处事的。
“且城主与大稽太子妃有些交情,大稽的那位太子妃非是寻常人物,她身后有秦国公府与卫国公府两家武将支持, 不独武将, 新进的文官有许多也是出自她所置办的松鹤书院。”
“那位太子妃有意推进女子科考,城主亦想效仿,若是这位宁娘子有过人之处,或是可以想法子叫城主将她收为己用。”
孟吟芳听罢,悬着的心倒是安下几分, 她舒出一口气, 回道:“鸢娘一手刺绣技艺精湛, 她还会诸多大稽的糕点果子, 于诗书一途也有诸多见解。”
“闻君或可与城主言说一番,日后鸢娘可教诸多孤身女娘学习此等技艺,让更多女娘可走商道, 可安身立命。”
闻裕略忖了忖,亦是点头应下,二人相视一笑,孟吟芳忽侧过身,道:“雨停了。”
闻裕随着她的目光看去, 天迹微青,虽雨气充沛,却再无萧萧之声。闻裕瞧着东面, 良久未语。孟吟芳抬眸看了会儿,见他若有所思,神情似有些落寞,遂问道:“闻君中意落雨天?”
“嗯。”闻裕应了声,回道:“霖雨能洗去一切污垢,涤尽世间尘土。”
“那也得适可而止才行。”孟吟芳脱口的一句无心之言,倒叫闻裕蹙了眉头,他峰眉微折,问道:“二娘子此言何意?”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①。凡事过犹不及,终成祸患。这雨若落得宜时宜地,自可称之为霖雨,可若这雨落得不合时宜,便成了灾祸。”
孟吟芳语调平稳,眸光内颇有坚忍不拔之态,闻裕心生纳罕,调笑道:“二娘子此时模样与先时可是大相径庭,也不知二娘子是先是诓骗了某,还是此时故意与某搭戏台子。”
“事有两面,人还不能有多面?”闻吟芳回眸反问,昏暗灯火在她眸中映出一个亮点,仿若星子般耀目。“方才是我,现下也是我,我还有许多面,难不成都要说与闻君知?”
闻裕叫他呛了几回,心中颇为想要扳回一局,随即道:“二娘子既能将事瞧得这般清楚分明,那方才还神伤什么?”
话一脱口,闻裕便有悔意。
她虽出身富贵人户,却是不被父母喜爱,一样的可怜人,他实不该去揭了她的疮疤。
孟吟芳眸色微黯,未待闻裕开口致歉,她忽吁出一口气来,故作轻松道:“许多事其实我早就已经清楚了,只是,不愿去认下。”
“我是一个不喜女红,不擅厨艺,不通香道,不会曲艺的女娘。如我这般的女娘称不得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于我父母而言,我成人之后能嫁得一个帮衬孟氏全族的郎君,便是我此生最大的作为。”
“可我所会的,没有几个男郎是会中意的。是以,我不得高嫁,亦不能平嫁,只能低嫁。我既帮衬不要孟家,自是会叫我的父母觉得我无法倚仗,他们无法指望我,我也靠不上他们。”
“我相信,他们是爱我的,只是,没有那么爱我。”
此番话语,听得闻裕心中百感交集。
坊间常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每一步皆在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却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所求为何。
于孟吟芳而言,婚嫁非她所求,她更想要提枪上马,如她外祖一般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可她外祖已故,父母又不喜她如此,即便陡有一个护她的兄长,可于婚事一途,他怕是也护不了多久。
孟吟芳见闻裕久未开口,忽又扬了笑,将手搁在闻裕的肩头,道:“我尚未自苦,闻君摆出这般模样做什么?”
闻裕瞧着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孟吟芳的手指纤长,虎口间满是厚茧,这不是一双闺阁千金的手,却是一双护卫家国的手。
闻裕收回眼,答道:“只是想到许多故旧之事,二娘子且宽心,若哪一日二娘子出嫁,某必定备上贺礼。若二娘子嫁到夫家多有苦难,亦可与某开口。”
“呸!”孟吟芳立时将手收回,面带愠色,道:“闻君莫要咒我,我可不嫁人,我同阿兄说了,就当个北宫婴儿,阿兄同意了。”
闻裕回过神来,知自己目光短浅想岔了去,自告罪一番。
天将明,孟吟芳亦不想再在此处多留,没得再叫人瞧了去凭白惹出事端来。闻裕亦觉她所言有理,二人趁着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这便一路朝着猎场营地而去。
闻裕与孟吟芳这一路并未遇到旁人,二人行出林子,才至营帐外,便遇上了候在那处的孟瑜。孟吟芳未有多想,只高声叫了一声“阿兄”。
孟瑜回过身去见孟吟芳着了一身男子衣袍,她提着衣摆行过来,行得急了险些栽倒,一旁闻裕得见立时伸手去扶,如此情景唬得孟瑜心如擂鼓,只疾步上前扯了孟吟芳就往自己营帐而去。
孟吟芳未明其意,只一壁跟着孟瑜而去,一壁回首冲着闻裕淡然一笑。晨风轻扬,吹起她几缕半干的墨发,遮去她些许容颜,叫闻裕神情一滞。
他自立在原处许久,直至刘满来唤,他方回过神来。闻裕轻咳一声,又想起孟吟芳搁在竹棚内的衣物,这便嘱了刘满亲去收拾,万不可走露风声。
“阿兄,你做什么?”孟吟芳被孟瑜扯着回到营帐之内,方开口相问:“我还得回自己营帐。”
“你这副模样还如何能回去?”孟瑜双眉间已起沟壑,只指了一处箱笼道:“内里有我的衣物,你且去换上一身,再将发束好。”话毕,他自迈步离去往帐外立着了。
孟吟芳倒言拒,只依着孟瑜所言将衣物取来换上,而后又在帐内寻了干净的巾子将发擦干并随意取了条孟瑜的发带,随意将发束于脑后。
待将这一应事都做罢,她方高声将孟瑜唤了进来。
孟瑜回转屋内,面色凝重道:“芳娘,你无须顾忌世俗流言,只管如实与我详说,我即便拼着去城主跟前分说,亦是不会委屈了你的。”
孟吟芳微微偏头,心生纳罕,问道:“阿兄在说些什么?”
孟瑜身为男郎,此时面对自己妹妹,着实有些难以开口。他细细忖了忖,几次欲开口,话至嘴边又叫他咽了回去。
孟吟芳自是有些不耐烦,再三催促后,孟瑜终是开口道:“闻家老三,是不是欺负你了?”思前想后,孟瑜只得如此迂回相问。
偏孟吟芳是个直心肠的,并未觉出个中深意来。“阿兄,我练了这许多年的功夫,虽称不得城中第一,但他闻家三郎要欺负我也没这般容易,你瞧他方才那样,像是断过胳膊断过腿的吗?”
孟瑜自晓她未能明白,只蹙着眉将话再说得直白一些:“你方才都穿着他的衣裳回来了,你,你要知晓这事传出去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一桩风流韵事,于你而言只怕是新来的差事都要丢了。”
孟吟芳此时方觉出味来,她“噢”了一声,答道:“阿兄,我不是鸢娘,我没有那等天人之姿,他闻三郎是脑子拎不清吗?我换了他的衣裳是因为昨日我淋雨将衣裙弄湿了,不换上他的衣裳,我今日就该得风寒了。”
“我可不想害了风寒影响上值。”孟吟芳这话说得很是轻快,如此神态亦叫孟瑜悬着的心落了地,口中喃喃说着“幸好,幸好。”
“你切切记着,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昨夜淋了雨歇在我这里了。待天光大亮,你且直接回去别院就是,城主那处,自有我去替你告罪。”虽孟吟芳未有所失,但此事外传于孟吟芳而言终不是一桩光彩之事。
“我昨夜已与阿爹将个中利害说得清楚明白,你自管安心去城主府当差就是。回去之后叫百瑞她们将衣物收拾收拾,就搬回府中来,阿爹会去与阿娘言说,必不会再有闲言传出。”
“阿爹管得了阿娘,阿娘却是管不住三娘的。”孟吟芳理了理略长的袖口,平声道:“我与三娘似乎就是天生的对头,我若回去怕是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届时不得安生反倒不美。”
“阿兄若是方便,不若帮我另寻一处小宅子,我且往外间住着便是。”
孟吟芳所言倒是不假,他们兄妹三人虽是一母同胞,但心性却是各有不同,依着孟三娘的性子,此时孟吟芳身负城主府的差事,与她已是天差地别,她又如何肯罢休。
孟三娘虽得孟徇与江夫人的喜爱,却是个十足的后宅女娘,日后最大的愿望便是想嫁一个高门郎婿。而孟吟芳如此将去城主府任职,日后若她不会久居后宅,会与各家儿郎同在一处。
届时都不必孟三娘去刻意设计,她只管如实说上几句,便足够叫江夫人将孟吟芳叫去训话了。
“也罢,我过会子就叫孟果去寻一寻离城主府近些的空宅。”
“阿兄,帮我寻个离宋府近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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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出自金庸先生的《书剑恩仇录》,原文为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第57章 牡丹香 我知鸢娘心
“为何?”孟瑜未明其意, “你今次已下了他的脸面,日后若再时常出现在宋府身侧,他可不是能容人的脾性, 少不得要与你使些绊子。”
“鸢娘在千灯别院。”孟吟芳将声音压低几分,轻声道:“闻裕昨夜与我说的。我想着不若就借着这机会,阿兄替我寻一处离千灯别院,宋府, 还有城主府, 这三地相距皆不远的宅子。”
孟瑜道:“你是想日后将宁娘子藏在其中?”
“自是不会。”孟吟芳摇头,回道:“但我若将宅子选在离宋府近的地方,宋淮必定疑心我,少不得要指些人来盯着我。”
“你我皆知,他着人盯着我是为了防我发觉鸢娘已叫他捉回一事。但城主会如何作想?”
孟瑜这才回过味来, 说道:“你是想借城主的手, 来处置了宋淮?”
孟吟芳颔首, 道:“他是城主的刀, 城主只会容许自己折了这把刀,但绝计不会准许旁人去动。再者,即便我们能将鸢娘救出来, 可又能将她藏去何处,藏下多久呢?”
“只要宋淮一日不倒,鸢娘就永远如芒在背。” 诚如孟吟芳所言,要想叫宁鸢再无烦扰,宋怀非除不可。
孟瑜应下此事, 只叫孟吟芳快些离开,余下之事自有他来办。
孟吟芳亦应下来,径直离开并不停留。
她策马离开猎场未几, 便遇上了宋淮。
长风卷起她身上宽大的衣袍,靛色衣袍卷起微尘在马背上摆动一二。孟吟芳轻夹马腹朝着宋淮行近几步,道:“好狗不挡道。”
宋淮跨坐马背之上,轻蔑道:“粗俗如你,还这等形容,我实不知鸢娘缘何会与你做朋友。”
孟吟芳自晓他暗讽自己此时装扮不得体一事,她无心与宋淮在此事上过多纠缠,没得叫宋淮察觉自己已然知晓宁鸢下落一事,遂只斜了他一眼,叫他让开。
“说吧,鸢娘在何处。”
孟吟芳原只是个久居城外的女娘,虽是司户之女,却也只能止步后宅,是以宋淮并未将她摆到心上。可现如今她已入了罗诺的眼,若再让她知晓自己已然将宁鸢藏下,少不得要再生些事端出来。
是以,宋淮才想拦下孟吟芳试探一二。
孟吟芳得闻此语,将诸多谩骂之语悉数吐回腹中,只将目光移开,回道:“宋君这般有能耐,自己怎么不去寻?鸢娘走时不曾与我留下只字片语,她自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如何会知晓?”
她必须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没得叫宋淮察觉出来,再往千灯别院处多加入手看守着。
孟吟芳此言确实叫宋淮宽下心分心来,既知孟吟芳不知宁鸢已落在自己手中,宋淮自也无心与她多有牵扯。孟吟芳见他未再发话,这便也轻夹马腹,策马离开。
待孟吟芳的人影消失在山道之上,宋笙方行出来。他与宋淮行了一礼,道:“禀家主,昨夜孟家二娘子与闻裕在一处,属下怕叫闻裕知晓,便没有跟上去。他们二人在林中一夜,天将明之时才行回转。”
“闻裕?”宋淮立时阖了眼,峰眉折起,道:“真是哪里都有他。”宋淮并不知闻裕缘何要与自己过不去,这许多年来他扳不倒闻裕,闻裕亦不能奈他如何,两人争斗不休,着实有些烦扰。
“属下有一计,可叫闻裕与孟家二娘子都无暇分心。”宋笙自是明白宋淮的心思,遂开口道:“孟家三娘子已然及笄,她一心想要高嫁,江夫人也在暗地里寻觅合适的人户。”
“家主自瞧不上孟家三娘那等作派之人,可若要叫孟三娘觉得闻裕对她有意,而孟家二娘子又要与她争抢,她自会闹上一闹。”
“孟二娘子既要去城主府任职,自不可再居于城外别院,她回到孟家主宅,日日争吵不断,只怕差事也办不妥当。再者,闻裕若要撇开孟家三娘,少不得要避开,只要他不与孟家二娘子过从甚密,想来宁娘子的消息当是没这么快走漏才是。”
宋笙这一招祸水东引也算用的得当,宋淮亦觉可行,只将这事交与宋笙,叫他且去办就是。
话毕,宋淮自策马归城,径直去了千灯别院。
宋淮先时与宁鸢置气,是以数日不去千灯别院,后来又因着围猎一事无心他事,先后足有月余未去寻宁鸢,如今着实有些想她。宋淮一路疾行至千灯别院,院中媪妇见了都颇为诧异。
宋淮月余未来,且先时与宁鸢闹了好一场,她们一应人还当宁鸢就此被冷落了去,不曾想宋淮此时竟会来。
宋淮一路前行,行至宁鸢所居的上房处,入内却不见宁鸢其人,他高声叫来一个媪妇一问,才知宁鸢此时正在院中赏花。那媪妇观出宋淮面上急切之色,便出言说去将宁鸢唤来。宋淮出言制止,这便迈步出去,自去寻了宁鸢。
为叫春柳不被宋淮盯上,这几日宁鸢每日里都只叫她做些合口的饭菜,加之宋淮久未过来,宁鸢这月余日子也歇得很是舒心,胃口自好了许多去。
她细盘算了下日子,觉着时机已至,又见院中牡丹花开正好,便想着摘些来叫春柳去做牡丹酥,而后再借机说花酥内的馅料不好,叫春柳亲自去挑,想来也不会引人怀疑。
宋淮来时,宁鸢正领着月莲与如意在院中摘取牡丹花瓣。“花瓣取嫩叶便好,一朵只取几瓣,没得再伤了花,便不美了。”宁鸢笑着嘱咐,月莲与如意自是满口应下。
这月余来没有宋淮的折腾,所进的食物又是她所属意的,宁鸢的面色较先时红润许多,她自抬眸浅笑,目光轻移时见宋淮立于廊下,那等明媚的神情立时消散。
她先时的神情叫宋淮一瞬间想到了那日同台时,她瞧着大面舞所展露的笑颜。可此等如金乌般耀目的笑容却在瞧见自己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宁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月莲与如意自也发觉了,她们一并侧过去去瞧,见是宋淮来了,这便都曲膝与宋淮见礼。
宋淮自迈步前行,而后双手揽着宁鸢的楚腰入怀,俯身自往宁鸢的眼尾落上一吻,也不管一旁立着多少仆从。
宁鸢厌恶地折起了一双黛眉,随行的仆从皆双颊泛红,相继垂下去头。宋淮觉出她的不快来,抬手捏住宁鸢的下颌,叫她正对着自己。“多日未见,鸢娘就不曾想过我?”
只想你死在外头永远别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宁鸢自不愿去答,她心知宋淮是个没脸没皮的,他并不介意在满院仆从前与她亲近,宁鸢却是拉不下这脸来。她只瞧向一旁月莲,道:“花瓣都差不多了,你们送去厨下,叫春柳制些牡丹酥来。”
宁鸢开口与她们递了台阶,一行人自是应了声,而后一齐垂眸退走。
宋淮知她心下不快,自己先次所行确实有些过了,这便也耐下心来并不追问。宋淮不松手,宁鸢亦不做挣扎,左不过就是僵着身子,总好过挣扎间叫宋淮又起了歹意,再去受一顿磋磨。
二人静默良久,终是宋淮先一步打破僵局。他将宁鸢抱起,随后自往花丛旁的石栏上坐了。宋淮身侧牡丹花开正盛,怀中女娘颜色正好,叫他不经意间又起了念头。
宁鸢被他圈坐在他腿上,如何能不知他此时在做何等打算,当下就侧了头不再动弹,没得再与他拱上些许火。
宋淮呼吸渐促,他自嗅着牡丹花香缓了几息,随后方开口道:“我知鸢娘心中有气,先次是我着急了,今日自是要与鸢娘赔礼的。”
自上次吃了那等苦,宁鸢少不得要先软下姿态来与他虚与委蛇一番,她自吐出一口浊气,平声道:“宋君要与妾如何赔礼?”
宁鸢难得柔着声回他一句,宋淮心下欢喜,旋即又往她眉心落下一吻,而后方道:“昨日我瞧见鸢娘的好姐妹了,孟家的二娘子。”
闻得与孟吟芳相关,宁鸢亦顾不得心中的厌恶,立时抬眸去瞧宋淮,追问道:“她怎么了?”
虽知宁鸢与孟吟芳是姊妹之情,但见她如此关切模样,宋淮少不得有些吃味。他面色稍沉了片刻,冷声道:“她好得很,围猎之时夺了魁首,还得城主府的差事,虽只是个亲卫队正,却是城主府第一个以女娘之躯得获官职的。”
宁鸢虽不知这个亲卫队正是何等官职,却也明白在这等封建的世道下,孟吟芳能越过后宅与男郎们站在一处,实属不易。
她如今能走到如此位置,有了底气,日后自也能叫孟家人不敢轻易拿捏她了。
思及此,宁鸢自展了几分欢颜来。
如此笑容,偏不为他展露。宋淮心中略有怒火,箍在宁鸢腰间的双手略一使劲,叫宁鸢低呼一声,不自觉地蹙起了双眉。
宋淮对上她微起水气的双眸,道:“鸢娘莫要高兴得太早,你那好姐妹此时也不过就是城主的一颗棋子罢了,能走到何处尚说不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不曾悔 宋淮瞧着,
宁鸢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旋即又转为平静。孟吟芳如今只迈出了第一步,后头自还有许多路要走。
宋淮见她并不开口相问,还当她与自己堵气, 遂哄道:“鸢娘宽心,我自不会去害你所在意的人。”
宋淮这话叫宁鸢半分都不肯信的,他嘴上将话说得这般好听,可手上所行之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在害她自己?宋淮此时对自己尚还存了几分念头便已如此, 谁知他日后会行何等下作之事。
和风卷起阵阵牡丹香气, 带着辉光的暖意拔弄宋淮的墨发,扬起的发丝划过宁鸢的脸颊,叫她有些不适,自是折了眉想要躲避。
此举于宁鸢而言本没什么,却不料落进宋淮眼中另有一番滋味, 他久未与宁鸢亲近, 此时佳人在怀, 哪里顾得了是否是白日。他站起身来抱着宁鸢就往上房而去, 宁鸢见他此举,心中自然知晓他的意图,只推了他的臂膀, 说道:“宋君且将我放下来,清白白日的。”
“此等虚礼,何须在意。”宋淮哪里顾得了这许多,他抱着宁鸢步入房内,只抬腿将门闭上, 随后一手抱着她,一手将她发间的簪钗脱去。
青丝倾泻开来,将宁鸢惊恐的容貌掩去几分, 未待行至床榻前,宋淮已然等不急了。宁鸢整个人被他紧紧束缚住,宁鸢心中真真是委屈至极,眼角不住地溢出泪水来。
宋淮哪里顾得了这些,月余未与她亲近,他下手愈发没个轻重,亦顾不得宁鸢嘴里溢出的吃痛声,只叫自己尽了性才好。
宁鸢叫阵阵疼痛席卷,渐渐失了气力,面前宋淮那张恶心的面孔渐渐模糊,叫她心中竟生出一丝欢喜来,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瞧见宋淮了。
宋淮行了两次事,正欲叫水入房,他松开宁鸢,这才发觉宁鸢面色苍白渐无血色,床帐内满是血腥之气。宋淮仔细去瞧,才知不好,只高声着人去将李医师叫来。
宋府与千灯别院离得近,李医师来得自是快,怎男女有别,他亦不好仔细检查,只得搭了脉略施了几针,又唤人去请关二娘子请过来。
关二娘来时,血尚未完全止住,李医师与她略略说上一说,将她唬了一跳,提着医箱便往内去。
宋淮独坐于外间,屋内侍女时不时就会端出一盆盆血水来,宋淮瞧着,心中某处被狠狠揪起,叫他吐出的浊气一停一顿,很是不顺。
两个医师忙了半日,才将宁鸢自鬼门关扯了回来。关二娘与如意与月莲嘱咐了诸多需仔细之事,这才与李医师一道提了药箱行出来。
二人自帐子内迈步而出,关二娘对上宋淮那副人面兽心的模样,面色一沉,先一步开口,道:“这位郎君若还是不肯疼惜内里的女娘,下次也不必来寻我诊治了,我救得了她这一回,救不了她下一回。”
宋淮本就因宁鸢一事揪心,此时听得关二娘如此言语,自是怒气上涌,直接将火气往关二娘身上撒。“一个小小的女医,竟也敢与本官如此说话!”
一旁李医师闻言,立时开口告罪:“家主莫怪,方才娘子的情形实在凶险,若无关二娘子在旁,只怕此时娘子已然有失。关二娘子也只是本着医者仁心,是以有所失礼,还望家主莫要怪罪。”
关二娘并不领情,继续道:“我有何不敢的?人吃五谷杂粮,便是会生病的,你自可将我随意打杀了,只要你能保证家中女眷再无一人得妇人病。”
宋淮叫他这话堵得无法还嘴,关二娘继续道:“我多次与郎君说,娘子身子弱,郎君可听进去了?她现在的身子,比花楼的姑娘好不了多少。”
宋淮怒道:“大胆!你竟将她比做青楼女子!”
“哦不对,寻常的青楼女子都比她的身子要康健。”关二娘丝毫不慌,倒是一旁的李医师已然急得团团转,只一个劲的与关二娘递眼色,叫她莫要再说。
关二娘却不去理会,仅当瞧不见。“青楼女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大多楼中的姑娘都是被仔细养着的,只有那些被扔去伺候腌臜货的姑娘,才会被折腾成这样。”
关二娘这话里话外都是将宋淮比做去花楼寻欢最次的下等之人,叫一旁的李医师听得额间生汗,此时他亦顾不得这许多,连忙去扯了关二娘的衣袖,叫她莫要再说。
“你也是个医者,你也诊过娘子的脉,你还是他府里养了许多年的医师,你告诉他,我所言可有不实不处?”关二娘满腔怒气积在胸中,此时李医师又撞上来,自叫她将火气撒到了他身上。
宋淮闻言,自对上李医师,叫他如实说来。
李医师自是知晓关二娘子所言非虚,眼见矛头都已指向自己,他蹙一双霜眉,心一横,牙一咬,开口道:“家主,娘子本就身弱,今次伤重至此,需好生将养月余。”
“至少三月。”关二娘自不会将日子往短了说,“娘子体弱,加之肝气郁结,郎君若当真不想叫娘子好生活着,也请莫要折磨她了,不若给她个了断。”
关二娘子藏下些许话来,自往一旁书案处提笔写了药方搁下。“郎君想必是不会信我的话,你自去相问旁人吧。”
待关二娘离开,李医师方施了一礼,开口道:“家主,关二娘子所言虽不好听,却非是虚言。加之娘子先时服了许多避子凉药,若再长此以往,只怕日后再难有子嗣。”
“家主若是并不想让娘子留下血脉,避子汤药倒是不必停,只是房中事还需节制一些。家主若是想让娘子日后再怀有身孕,这三月内最好莫要同房。”
宋淮面色阴沉地摆了手,兀自往床榻旁而去,内里的如意与月莲见了,相继与宋淮行了一礼,而后便退走离开,并不敢久留。
床榻上的女娘睡得并不安稳,她面色苍白,双眉紧蹙,额间的汗水打湿她的碎发,也不知是疼痛所致,还是梦到了什么可怖之事。
宋淮执了干净的巾子替她拭了拭汗,指尖相触时只觉得宁鸢身子冰凉好生可怕。宋淮宽了衣衫,自掀了锦被与宁鸢躺在一处,他将宁鸢拢在怀中,掌心不断地摩擦着宁鸢的背脊,想叫她好受一些。
他实不知自己是一柄剜去她血肉的利刃,与她每一次的亲近皆是能伤她入骨。可若他知晓,他便会有不同的选择吗?
宋淮细细回想,他知晓宁鸢对他无意,不,应当说是对他心生恐惧。她要逃,是以他不愿意就此放手,他亦想要宁鸢满心满眼都装着自己,故而借了孟三娘的手来将计就计布下一局。
他原以为天衣无缝,不曾想宁鸢将内里之事瞧得清楚明白。她可对一个乡野村夫眉眼具笑,却不肯赏自己半分笑颜。
但若一切都能重来,他难道就能任由宁鸢离开吗?
不可能。
宋淮很是清楚,即便再来一次,两次,多少次都罢,他都会想要将宁鸢捉回来囚到身边,叫她再不能离开自己身侧半步。
他明知自己会如抉择,偏此时瞧见宁鸢难受的模样心中很是不忍,此时的他便如同一个叫人拿捏了软肋的懦夫,竟叫一个女娘扰得心绪不宁。
宋淮自抬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间,而后伸手去抚宁鸢的脸颊,低声道:“鸢娘,鸢娘……”他只是想同宁鸢致歉,偏张了口后却实吐不出那几个字,只能一遍又一遍唤着宁鸢的名字。
翌日清晨,宁鸢尚未醒转宋淮便已然起身。他不想叫人惊了宁鸢,是以未唤人入内来伺候,只自己随意套了身衣物,这便迈步离开。宋淮离去前叫如意一行人仔细伺候,待宁鸢醒转后再去将关二娘请来,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如意等人自是应下。
宋淮离开千灯别院回转宋府,随后梳洗更衣便要去上值,他跨至马背之上,忽是想起了些什么,只将郑森唤来,叫他收拾些许自己素日里的衣物用具,往千灯别院送去。
郑森心生纳罕,也不知那位宁娘子究竟是有何等手段,竟能叫宋淮离了主宅甘心去别院陪她同住。若她是个日日笑脸相迎的便也罢了,偏是个不给宋淮好脸色之人,叫郑森多少有些费解,总猜测宋淮性情怪异,总爱将自己的滚烫心肠去贴宁鸢那张冷脸。
虽心中这般作想,郑森亦未将话问出口,只垂头应下,待宋淮离开后,他亲去将宋淮素日里用习惯的衣物都收拾了些许,而后自避开许多人,从侧门离开去了千灯别院。
宁鸢昏睡许久,醒转之后只觉得全身酸疼,尤其是那处,仿若被刀剑划伤了一般。月莲闻得她抽气的声音,自上前将一旁的药盏端来。
宁鸢并不知昨夜生了何等事,还道是寻常的避子汤药,自是一口饮下。月莲接过空了的药盏,又取来茶水与她漱口,而后又递上些许果脯与她。
宁鸢吃罢一颗,月莲便又催促她好生躺着。宁鸢摇了头,她只是只想将春柳唤来,好快些递些消息去与孟吟芳才是。
“娘子还是多躺一躺吧,您昨日里可吓坏婢子了。”月莲见她不肯歇,双眉紧蹙,眸间满是担忧之色。宁鸢并不知生了何事,遂开口相问,月莲便将昨日之事与她细细言说,连带着关二娘与李医师的话都一并说与了宁鸢知。
“娘子此时可万不可起身,得好生养着才是。”
得闻宋淮近三月不会再碰自己,宁鸢心中松下一口气来,她正欲躺下,就见如意一行人捧着许多物件入了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居别院 鸢娘且记得
宁鸢扫一眼, 随后有气无力地问道:“她们在干什么?”
月莲笑道:“家主很是关心娘子,昨儿陪了娘子一夜,今早上值前嘱咐郑郎君将家主平素里用的衣物都收拾过来, 家主这是要陪娘子呢。”
宁鸢才松泛下来的心神又叫绷起,她与宋淮从不曾有过情义,宋淮对她也不过就是将她当了个物件,此时尚还贪图个新鲜罢。
月莲瞧她面色不佳, 还道宁鸢是身子不适所致, 立时便上前相扶她躺下,开口说着过会子关女医便会来与她诊脉。
宁鸢蹙着眉头朝内侧躺着,心中盘算着当如何才能破除此局。
约摸过了一个半个时辰,关二娘子便提着药箱来与宁鸢诊脉。如意与月莲想留在一旁伺候,却叫关二娘子正色赶了出去。
这二人知关二娘子是个硬骨头, 连着家主这等不怒自威的厉害人物都是不给好脸色的, 她们不过一介婢女罢了, 哪敢与关二娘子逆着来, 自也只能乖乖离去。
待屋门闭上,关二娘子方迈步绕过屏风行至内里。宁鸢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关二娘子忙搁了药箱前去相扶。只不过坐起身罢了, 却已叫宁鸢疼得眉头紧蹙。关二娘子抬手搭了她的脉,又将宁鸢的伤处察看一番。
宁鸢原是不愿叫人瞧得她此时模样,偏现下身上带伤,亦顾不得这许多去。关二娘子看完伤处,又替她理衣物, 这才坐到榻旁的月样杌子上,开口道:“娘子皮肉伤倒是无妨,只娘子若一直这般心绪郁结之下, 只怕是与寿数无益。”
宁鸢如何能不知长此以往的结果,偏她此时落到这虎狼窝里,哪里容得自己不去多思多想呢。宁鸢折了一双黛眉,眸光流转,而后轻启朱唇,开口道:“女医所言之事,我自是知晓,偏身在此处,诸多事轮不着我不去思索。”
关二娘子亦吐出一口浊气来,说道:“我昨日已与宋司政言明,言说娘子的病症少说要三月才能大好,娘子还是先将身子养好了,才能以图后事。”
宁鸢微微颔首,随后又道:“女医与我只算得是萍水相逢,我眼下困此樊笼,想经由女医之手,帮我递个消息出去,可好?”
关二娘平声道:“娘子请说。”
“女医最擅妇人病,想来平素里也时常与城中各家大人府中的女眷诊病,不知可能帮妾无意间透个消息出去,只说某位大人叫一个狐||媚子托生的人物勾了魂去。”
关二娘子听到此处不自觉地折子双眉,她心中稍一忖,道:“娘子此举为何?”
宁鸢平不藏着,只与她直言道:“不瞒女医,我本是叫他强行掳来的,我不可能一直待着他哪一日腻了再将我赶走,若是一直如此,只怕没等他腻,我就先将性命托给了黄泉。”
“更何况如他这等心性的男郎,只怕是腻了,也不可能放我离开的。女医不必将事说得详细,模棱两可便行。”
若一桩事说得清清楚楚,至多也只叫坊间听过知了便是,便如石沉大海,并击不出半个水花来。可若是一桩事说得迷迷糊糊,那总归是有人想要知道这故事里的人是哪位才是。
此事宁鸢清楚,关二娘亦能思得明白。她略一垂头,道:“倒是不必如此麻烦,想是娘子先时积有福报,才能叫此事这般巧。”
“司政府的方夫人,也就是宋司政的母亲,她近些时日身子不爽利,宋府中唤了我去诊脉,我后几日正要去复诊。届时,我会将消息递出去,娘子也不必往身上泼这许多脏水了。”
宁鸢开口言谢,苍白的面色上难得见了笑意。“还请女医莫要回护于我,只将我说成个祸水妖物便是,想来这世间每一个母亲都不愿见着自己的孩子因一女娘毁了前程才是。”
关二娘应下来,只嘱了宁鸢好生歇着,这便也退出去了。关二娘行至外间,自与月莲等人又是一番交待,这才离开。
宁鸢久未进食,如意只叫春柳备了好克化的汤粥来,宁鸢草草用了些,便又躺下歇着。时至日暮时分,宋淮下值回来,她依旧歇着未起。
宋淮坐在床榻旁,瞧着宁鸢的睡颜露了笑,他微微俯身,自往她眉心落下一吻。宁鸢眉头微蹙,只翻了身侧躺着将头偏向一旁,脸颊正巧压住了宋淮的衣袖。
宋淮亦不急于抽离,又往她鼻尖落下一吻,双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叫宁鸢醒转过来。她睁开眼,见是宋淮,未待她将惊呼吐出,宋淮已然垂头将她的话语一并吞入腹中。
宁鸢并不中意他,是以哪怕次次被迫与宋淮亲近之时都不喜与他拥吻,偏此时宋淮将她头颈制住,叫她不能轻易偏过头去,只能漏了几声细碎的声响出来。
宁鸢挣扎着,抬手推拒无果,心下一横只用力咬住宋淮的唇舌,好叫他松开。偏这厮凭白生了一张好皮囊,平素里每每行事都如同一只凶兽那般不管不顾,此时不过些许疼痛,又如何能叫他停下。
宁鸢都已尝到了血腥气息,那厮却只是抬眸瞧着她,他的眼角微扬,叫宁鸢一瞬间觉得他似乎对宁鸢如此为之很是满意,唬得宁鸢怔在原处,不自觉地松了口。
宋淮松开他,抬手拭了拭嘴角血迹,笑道:“鸢娘且记得,下次也得如方才那般待我才好。”
宁鸢叫他这没脸没皮的话刺得心下不爽利,立时侧过身,背对着他躺下。这厮便如同一个疯子般,今日也不知是抽了哪门子的疯,自己都将他咬伤了,竟还如此开心,只怕自己此时再骂上多少句,于他而言都是褒奖。
宋淮知她恼了,便也不再出言闹她,只静坐一旁不再言语。不多时,外间传来如意的声音,言道膳食已然备好。宋淮自叫她们将饭食摆上来,而后轻轻拍了拍宁鸢的肩背,唤她起来进食。
宁鸢推说身上无力不想起身,宋淮耐着性子轻声哄道:“鸢娘若是身上无力,我自将抱着你过去便是。鸢娘此时若不再吃些东西垫一垫,过会子不好饮药,没得拖久了再伤了身子。”
宁鸢本就想借着这些伤痛为借口不叫宋淮近身,此时更不去理会宋淮。
宋淮见她未有理会,只弃了靴子上了床榻,将宁鸢困在身下,将自己的额头与她相抵,他的鼻尖触碰到宁鸢的,温热的气息扑打在宁鸢的面颊之上,而后笑道:“鸢娘当真不想吃东西?”
宋淮虽一字未有威胁,但他此时的靠得这般近,叫宁鸢如何能不往旁处想。宁鸢立时偏开头,回道腹中饥饿,叫宋淮快些起身。宋淮自不闹她,只着履下榻动作轻柔地扶着她坐起来,又半蹲下去,着她套上足袋,再穿上那双青色玉兔云头履
宁鸢身上无力,只高声唤了月莲,想叫她相扶自己。话才脱口,宋淮便已然将她抱在怀中,迈步前行。月莲正欲入内,抬眸正撞上宋淮将宁鸢抱着行出来,立时羞红了脸,只垂头退至一旁。
如意将饭食摆好后见宋淮抱着宁鸢坐下,便知她们这些人此时在旁定是不合时宜,遂与左右都递了眼色,一行人便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宋淮扫了眼桌上的饭食,除了一道炙羊肉,一道无心炙①再并一道缕子脍②外,余下的菜肴都非是他素日里食用的。
宁鸢并不习惯坐在宋淮怀中进食,这便开口叫宋淮松开自己。宋淮亦不与她逆着来,自动作轻缓地将她摆到月样杌子上。宁鸢稍稍理了理衣裙,这便端了一碗生进二十四气馄饨③来食。
宋淮见她端着此物,自也取了一碗来吃了几只,道:“鸢娘,此物亦是大稽的食物?”宁鸢吃了几只,只将一旁摆着的帕子取来拭了拭嘴角,回道:“妾不知,只是觉得此等食物很是好吃。”
话毕,宁鸢又端起了一旁摆着的汤药一口饮下。宁鸢将手中的海碗搁下,只说困倦,想要起身回去歇着。宋淮自搁下碗盏将她抱至床榻旁,而后替她盖上锦被,待将被子掖好,宋淮方迈步出去。
宋淮对上立在院中的月莲,开口相问宁鸢素日里的食量。月莲细想了想,回道:“娘子近些时日进食已然好了许多,素日里都会用上一碗粟米羹。”
他不在身侧就能用上一碗,他在身侧竟只能用上这些许,她竟这般厌恶自己。宋淮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他想要入内相问,又顾忌着宁鸢如今的身子,只得再三按捺转头回了房内。
宋淮并未去床榻处与宁鸢共眠,只在外间处理了些许公文,而后歇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翌日晨起,如意与月莲入内来伺候他们二人梳洗,因今日乃是宋淮休沐之日,是以厨下早已备下餐食摆上来。
宁鸢依旧只草草用了半个胡饼便搁了盏,宋淮见此,只高声叫人去将厨下一应人都唤了来。
作者有话说:
无心炙 一种不加佐料的猪肉羹。
缕子脍 生鱼片的一种,用鲫鱼肉跟鲤鱼子和碧笋或菊苗搭配做的菜。
生进二十四气馄饨 二十四种花形,馅料更异的馄饨。
第60章 知弱点 你若再不听
宁鸢并未将宋淮的话摆到心上, 她本想起身离开,哪知宋淮直接将她扯入怀里,并不准她离开。宁鸢身上本就不爽利, 挣扎一番过后未有结果,便也懒得再动,只侧过头去不言不语。
不多时,在别院厨下灶间的一应媪妇厨娘都叫领到了上房内。
宋淮扫了她们一眼, 冷声说道:“一干无用之辈, 都杀了。”宋淮此言方出,厨下之人皆跪地求饶。宁鸢此时亦觉出宋淮的意图来,他如此施为,不过就是想以旁人的性命来逼迫自己罢了。
宁鸢轻启朱唇,道:“宋君何必如此, 是我没有胃口并不想吃东西, 与她们何干?宋君即便是将她们尽数斩杀了, 我也是吃不下了的。”
“不能为主分忧的奴才, 就没有留着的必要。”宋淮将自己的下颌搁在宁鸢肩头,“杀了。”话毕,他便在宁鸢颈间落下一吻, 丝毫不顾忌此刻还有旁人在。
宁鸢眉头紧蹙,宋淮觉出怀中人的身子微微颤抖,随即轻勾薄唇,平声道:“阿笙,杀。”
宋笙迈步进来, 随意扯了一个媪妇就要拖出去。宁鸢见此,立时开口制止,宋笙知宋淮此时不过就是想要逼一逼宁鸢, 是以闻得宁鸢开口之后亦停了下来。
宁鸢阖了眼深吸一口气,而后抬手去握住了宋淮满是厚茧的手掌,道:“妾所食并不多,现下确实是吃不下了,但我过会子想吃巨胜奴①。”
她既已经退了一步,宋淮亦不会当真往死里相逼,他一抬手,宋笙自将人放开。宋淮并未松开她,他死死盯着宁鸢微浅的双唇,峰眉折起又舒,似是想到了些什么。
“鸢娘既开口了,我自不会驳了鸢娘的脸面。只是,”他抬手抚上宁鸢的双唇,嗓音低沉道:“鸢娘也合该给我些甜头才是。”
她从未主动亲吻过自己,每每自己想与她拥吻,她都十分抗拒。虽她如此已是自己的人,可宋淮还是十分介意此事。
宁鸢自是能觉出他的意图来,她瞧了瞧满在屋内的一众人,阖了眼,声音细小如蚊蚋:“还有人在。”宋淮知她羞怯,只摆了手,满屋子人立时都退了出去。
宋淮见她未有行动,便自己凑近,将自己的薄唇摆到宁鸢抬头便可相触之处。
她的长睫低垂不住地轻扇着,宋淮嘴角微勾,只将自己凑得极近,他的鼻尖一会儿碰触着宁鸢的鼻尖,一会儿又去触碰她的薄唇。他在等,等着宁鸢受不住先一步打破此等局面。
长痛不如短痛,宁鸢咬着唇,而后轻轻上仰,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便抽离开。
宋淮怔了怔,忽笑着按着宁鸢的脑后,低语道:“鸢娘,我终于知道你的弱点了。”宁鸢侧开头,宋淮趁机贴到她耳畔,道:“你若再不听话,我就杀人。”
宁鸢的性子素来是宁折不屈,她可以不在乎自己身上多添伤痕,却是见不得旁人受伤的。宋淮原先总将宁鸢想成了与自己一般之人,他素来只在乎自己摆到心尖上的人,那些旁的人或生或死,与他又有何干?
先时宁鸢从不与伺候她的奴婢多说上一个字,宋淮还当她也是如自己这等冷心冷情之辈,如今想来,却不尽然。
宋淮埋在她颈间轻嗅着宁鸢身上的菡萏花香,道:“鸢娘,你是我的,我会好好待你,你也莫要再与我逆着来。等你养好了伤,我就纳你入门,那避子汤药你也不必再饮,若有了孩子,只管生下来就是。”
这一席话唬得宁鸢仿若坠入无底冰窟。
她被逼承欢于宋淮已是耻辱,若还要再生下他的孽|||种,她又何苦再活在这世间。宁鸢略略一想,开口回道:“妾不过一介孤女,若然先于正室产下宋君的子嗣,岂不害了宋君与夫人不睦?”
“再者,若然产下的是男孩,他虽为庶出,日后好歹能入仕,能分家出去另府别居。可若妾产下的是女孩,她一个庶女,一无母族维护,只怕在夫家也会举步为艰。”
“妾不愿叫宋君与夫人离心,更不愿害了孩子。”
宁鸢这一番话说得何其得体,换作任何一个男郎,在得见宁鸢如此楚楚模样下所言说的话,又有几个是肯不应的?
“她若肯好好待你,她便是我宋家主母,她若不肯,那就再换个人。”宋淮这话说得何其轻快,纵使他日后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但他仍是当自己的妻子充做一个物件使,人命于他而言与物件无甚区别。
宁鸢未再说话,她很清楚,同宋淮这等疯子言说道理,便是对牛弹琴。宋淮没再听到那些不中听的话,还当是宁鸢开了窍,这便也抬手又取了块透花糍来与宁鸢吃。宁鸢轻咬了一口,只盼着关二娘子能快些将话递到方夫人耳中,好叫她来将自己赶走。
许是上天垂怜,这日午后,宋府便来人去请关二娘子过府诊脉。关二娘子提了医箱随宋府中人上了车驾,待至宋府二门后方下了车,自同着引路媪妇一道去了方夫人所居的怀雪君内。
关二娘子与方夫人诊完脉,道:“夫人并无大碍,只是近来天气交叠更换,故而睡不安稳,可日常备些助眠的药膳来食,总好过日日吃上几海碗的苦药要好。”
“有关娘子这话,我自是放心了的。”方夫人亦宽下几分心来。
脉已诊罢,关二娘一壁收拾着药箱,一壁说道:“夫人还是需好生将养着才是,宋君身居高位,日后娶妻生子,夫人还要日日陪着孙儿一道玩耍呢。”
提起宋淮的婚事,方夫人面色一沉,又添了几分愁容。去岁宋淮言说要纳个女子入门,方夫人虽觉着未娶妻先纳妾有失礼数,但又想着有个体己人在旁伺候着总好过宋淮日日孤身一人要好。
哪知那个女娘是个烈性子的,竟还想着要逃出去,幸而未大肆宴请宾客,若不然才真真是失了脸面。
关二娘未听着方夫人接话,旋即又道:“夫人是个有福气的,有宋君这样的儿子,这若是换个不成气的,那才真真是三天两头要生病。”
方夫人接话道:“我家良恭什么都好,就是……”不肯娶妻。
关二娘子见时机已至,合上药箱后侧过声来,宽慰道:“夫人,这酒嘛总是越陈越醇的,宋君定是要寻一位家世容貌性情都一等一的贤惠人。可不能像那坊间所传的那位郎君一样,为了个狐||媚子,生生要断了前程去。”
方夫人双眉微蹙,自是多问了一句。关二娘子便道:“我也是近几日听人讲的,说是城中某位官员私藏了一个天仙般的美人,那人就如同精怪托生了一般,竟将那位官员整个魂都勾了去,日日与她在外私会,连主宅都不回了。”
“关娘子可知是哪家的官员?”方夫人听了这话,心中没由来的起了一阵慌乱,自是要多相问几句。
关二娘摇了摇头,回道:“这我就没有问了,想来也是个不识大体甘心做那牡丹花下鬼的,定是个不成器的。”关二娘将话说毕,自不再多留,只又写了些食补的药膳方子来递给一旁的戴媪,这便起身告辞。
自关二娘子离开宋淮,方夫人没来由的惴惴不安许久,遂唤来戴媪去将宋淮叫来。戴媪回道:“昨儿郑森便递了消息来,说近来事务冗杂,家主要在外头住上些许日子。”
方夫人心下不安之感愈甚,随即又问道:“你儿子呢?”
“笙儿自是跟着家……”戴媪话至此处,忽也觉出味来,她将声音压低许多,弓着身道:“夫人,你的意思是,关娘子说的那人会是家主?”
戴媪将此话脱口说出,随即又摇了头,道:“不会是家主,家主素来不近女色,哪里会是那起子能被狐||媚子勾了去的软骨头?先时那个舞姬生得那般美貌,家主不是也直接叫人斩杀了吗?夫人莫要多想,定不会是家主的。”
戴媪所言虽不错,可此时方夫人心中起疑哪里是三两句能叫她歇了心思的。“你带上食盒亲去一趟马厩,就说是我派你过去寻良恭,给他送些点心。”
戴媪应下来,自往厨下去装了几碟子点心,随后就要套了车去寻宋淮。
方夫人坐立不安,只跪在佛前不住地诵经,祈盼着宋淮定要在衙中才好。
未几,屋外传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戴媪慌乱地行进来唤着夫人。方夫人叫她唬得身子一颤,手中的佛珠应声落到砖石之上。
“夫人,家主恐怕是住到了千灯别院。”戴媪将手中的食盒搁在砖石之上,随即跪到方夫人身侧,轻声道:“我方才亲去套了素日给家主喂马的小厮,他说家主今日休沐,不用上值,想是会在千灯别院。”
“我追问后才得知,原是这马夫曾到千灯别院处送过家主的坐骑。”戴媪将将说完,双手已然抬起,唯恐方夫人支撑不住栽倒过去。
“夫人,您切切不可着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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