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璟羽比虞知言高了一个头,面上跋扈,瞧着很有气势。
但虞知言只是仰着头瞧了他一眼,慢吞吞在记忆里翻找了一番,这才确定此人的身份,他抬着一双大眼睛,面色淡淡:“哦,是你啊。”
是那日在嬉园遇到的富贵公子,瞧着凶巴巴的,还是离远些罢。
就一个哦?庄璟羽见虞知言反应平淡,身上的少爷脾气往外冒,平日里那些人哪个不是上赶着巴结他的。他心头一恼,抬手便要去碰虞知言:“喂,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呢!”
他还没碰到虞知言,台上的付淮笙将手里的书本重重往案上一摔:“荣阳世子,老夫是教不了你了!”
庄璟羽不服气地收回手,他才不是怕这老头,实在是这老头会给家里告状,爹娘舍不得打他,府上那位远房表兄倒是会教育他,每次都让他吃个大亏。
他气呼呼坐下,双手环胸,斜着眼去瞧虞知言。
却不想虞知言压根没看他,旁边的吴敛叮嘱了几句,又在书洞里拿出本子来放在桌面上,“世子且在此听讲,王爷从陛下那回来后会来接世子的。”
虞知言手抓着桌案,乖乖点了点脑袋。
他跟同龄孩童相交甚少,幼年除了那位来送饭的嬷嬷跟偶尔来看望他的二姐姐,余下的便是府上那群顽劣的公子哥,所以现下面对如此多人,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好乖乖坐在案前,垂着脑袋学着旁人的样子去看书。
书上一个字挨着一个字,密密麻麻,看不懂。
虞知言便翻了页去看后面画的画,上面墨笔寥寥勾勒,画得活灵活现,他看得津津有味。
庄璟羽一开始仰着脸,等着虞知言主动来同他说话。可余光瞥了好几次,虞知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撇了撇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挫败。
他不服气,侧过脸去打量虞知言,今日虞知言穿着华丽,身上用料与他一般无二,都是玉京城里最时兴的料子,脖子上还戴着一把平安锁,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瞧着很是漂亮。
他立马低头瞧了瞧自己脖子上戴的,暗暗比较了一番,还好,没被比下去。
他的视线游移着,目光便落到了虞知言腰间,浅黄锦衫下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地坠着,他好奇地伸手去拿:“这是什么?”
虞知言立马捂住,侧过脸警惕地看着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庄庄璟羽瞧着虞知言那茫然又警惕的神色,讪讪地收回了手,撇过脸去,嘴硬道:“我就瞧瞧,谁要你的东西。”
虞知言顺势低下头,自己腰间除了身份令牌,还有早上义父给的小糖袋,只是义父不许他多吃,里面只寥寥装了几颗。
他手在糖袋上摸索了一下,忽然有些想义父了,便从袋中摸出一颗桂花糖,悄悄塞进嘴巴里,甜丝丝的桂花香在舌尖漫开,他眯了眯眼。
庄璟羽起初还以为那颗糖是给自己的,正暗暗等着,却瞧见虞知言瞧都不瞧他一眼便塞进了自己嘴里。他表情皲裂,脾气上头,一拍桌子便站起身来。
付淮笙气得胡子直抖:“庄璟羽!你又做什么?”
庄璟羽瞪着虞知言,虞知言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人脸上气呼呼的,一人面上尽是茫然。
庄璟羽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看着虞知言一脸清澈无辜的模样,手心攥了又攥,要是旁人知道他因为一个糖袋子跟虞知言置气,还闹到告状的地步,自己堂堂荣阳世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于是他咬着牙,脸一撇:“学士,我闷得慌。”
付淮笙气得脸绿:“你……你给我站出去!”
罚站在庄璟羽这儿是家常便饭,他瞧了虞知言一眼,昂着头,跟只小孔雀似的走出了门。
虞知言嘴里嚼着糖,看着庄璟羽的背影,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他回过头,便跟台上的学士对上了眼。
付淮笙轻咳一声,怕把这位第一次来听学的小世子吓着,声音放柔和了些:“你莫要怕,只要认真听课,老夫才不会为难人。”
虞知言乖乖点了点脑袋,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付淮笙看得顺心了些,心想总算来了个听话的主。
却不想虞知言只听话,不听课,人是乖乖巧巧在屋子里坐着,思绪却飘了十万八千里。
义父现在在做什么呀?
他双手托脸,目光瞧着窗外,外面柏树上的叶片摇摇晃晃,被风吹离了树枝,扶摇向上,越过学宫的高墙,飘过喧嚣的长街,撞到皇宫殿顶的吞脊兽上,飘飘零落到殿窗前。
赋元殿内,段雪峤收回了视线。
“你可有在听朕说话!”楚君琼立在御案前,双手撑着案沿,厉声道:“朕安排你入户部任职,有何不妥?”
段雪峤神色淡静,不置可否,如今朝堂派系盘根错节,他无意入仕。
楚君琼眯着眼睛打量了段雪峤一会,不知道想到什么,背起手:“尚书令那边缺人手,你便去尚书令那里领职。”
不等段雪峤出言推辞,帝王又补了一句:“尚书台离学宫不远,往后你接送世子听学,也方便。”
段雪峤抬了抬眼,没再推辞:“臣领命。”
见验证了自己心中想法,楚君琼都快气笑了,合着自己一国之君,段雪峤的亲舅舅,竟还不如一个小娃娃好使。
他眸光微敛:“宫里新来两只雪貂,毛色光滑,御寒极佳,快到冬时了,你要不要拿回去做身衣裳?”
段雪峤自然不在意这些,他是武将,云锦穿得,粗布麻衣也穿得,若是拿回去,也只会是给那小世子添些新装。
果不其然,段雪峤从容回道:“谢陛下。”
楚君琼冷笑一声:“你想得倒美,朕先欠着,若是将尚书令那边的烂摊子收拾了,朕再给你。”
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他瞧见段雪峤就想起他妹妹,越想越是心梗。
申时三刻,学宫散学。
虞知言被吴敛领着出了门,便瞧见学宫门口那熟悉的马车。
他眼睛一亮,撒开手跑过去:“义父!”
马车帘子卷起,段雪峤端坐其中,侧过脸看跑到自己跟前的人,衣裳还是那身衣裳,头发有些乱,发顶翘着一缕头发,随着跑动一晃一晃,宽大的袖子卷起来,手上多了两块墨渍,精气神瞧着还不错。
虞知言举起手,被连峰抱上马车。
他刚进车厢便扑到段雪峤身上,小猫似的在段雪峤怀里蹭了蹭,再抬眸时眼眸亮晶晶的:“义父等我多久啦?”
“刚到。”段雪峤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取过锦帕,细细替他擦净脸颊,又擦干净那双沾了墨的小手。
虞知言乖乖递着手,扭着脸跟站在马车外的吴敛打招呼:“吴学士再见。”
吴敛温和笑笑:“武安世子明日见。”
他又侧过脸对段雪峤道:“王爷,小世子今日很是乖巧,还被夫子夸了呢。”
段雪峤抓着虞知言的手,微微颔首:“有劳照拂。”
马车晃悠悠的,虞知言想到要跟义父回家心底便雀跃,他跟段雪峤分享今日乐事:“义父,夫子今日夸我会写名字,还说我字写得好看。”
段雪峤给虞知言擦完手,抬了抬眼,温声道:“还有呢?”
“还有我坐了义父之前的桌子。”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声道:“义父在桌案下面刻小狗,被我发现啦。”
段雪峤失笑,什么小狗,那是他幼年跟父亲去了一次边关,回来刻的一头小狼。
但他也没辩驳,抬手轻嗯了一声。
虞知言靠在他怀里,今日见的事多,想要分享的东西也多:“还有我旁边的一个,义父知道是谁吗?”
段雪峤顺着他开口:“是谁?”
虞知言神神秘秘道:“是我们在嬉园遇到的那个人,不过他好奇怪。”
段雪峤侧目:“哦?”
虞知言便将庄璟羽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遭,末了咂吧了一下嘴,拍了拍心口:“他拍桌子那一下,我差点把糖咽到肚子里了。”
段雪峤一听便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庄璟羽此人他有所耳闻,是个纨绔公子,在家宠得无法无天,性子虽然跋扈,但也算恩怨分明,且极好面子。
他凤眸微垂,搭在虞知言身上的手指轻敲了两下,他不会干涉虞知言交朋友,若是虞知言喜欢的,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之辈或者算计虞知言的人,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庄璟羽这个人……会不会把虞知言带成一个小纨绔?
虞知言见段雪峤静静出神,歪头凑近:“义父在想什么?”
段雪峤在心里想了下虞知言嚣张跋扈的模样,竟觉得有几分可爱,他温声道:“想你今日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啦!”虞知言歪着脑袋,“吴学士陪我用膳,还给我夹了排骨。”
“哦?”段雪峤凤眸微垂,长睫掩住眸色:“阿言第一次去学宫,便跟吴敛学士这般熟了?”
虞知言眨了下眼:“学士人很好呀,不过义父最好啦。”
他抓着段雪峤的衣袖,手指划拉袖子上面的花纹:“我今日想了义父好多好多次,义父也想我了吗?”
段雪峤摸了摸他的脑袋:“嗯。”
虞知言得了满意答案,心里欢喜得冒泡,抱着段雪峤的袖子撒娇:“那我今日也跟义父一起睡。”
段雪峤颔首:“可以。”
虞知言归家之后,王府上下都疼惜他初次上学辛苦,张嬷嬷特意备下满满一桌佳肴,一心要给小世子好好补一补。
结果便是虞知言吃得过饱,躺到床榻上时,他哼唧着,拉过段雪峤的手放在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上,眼眶微微泛红。
“要义父揉揉。”
段雪峤坐在轮椅上,垂眸瞧着床榻上的人,一边给他揉肚子一边吩咐下去:“去煮碗山楂水来。”
手上动作轻缓,嘴上却轻斥:“往后不可这般贪嘴。”
虞知言抓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瞧着他:“我知道错了,义父……”
段雪峤瞧着虞知言委屈模样,一下子没了脾气。
因昨夜积食,第二日虞知言去学宫时精神恹恹。
段雪峤今日给他穿了身浅蓝色的束袖收腰常袍,常编的马尾辫用发带绑好,规规矩矩垂在身后,领口的平安锁在晨光下泛着光,腰间的紫玉玉牌垂在衣料间,矜贵非凡,精致华丽。
虞知言窝在段雪峤怀中,神色倦怠,嘟囔道:“不想早起,不想上学,只想陪着义父。”
段雪峤轻轻顺他的头发,话音未落,马车已缓缓停在学宫门前。
吴敛笑眯眯地立在阶下等人,瞧见武安王府的马车,上前:“王爷,世子。”
段雪峤微微颔首,怀里的虞知言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打了个哈欠:“吴学士早。”
吴敛看向虞知言,脸上浮起温和笑意。
虞知言只得认命,由连峰抱下马车,他转过身仰起脸望向车厢里的段雪峤,满眼不舍:“义父记得早些来接我嗷。”
段雪峤垂着眼,看虞知言自下往上仰着脑袋看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他唇角微勾:“嗯。”
虞知言这才撒开手跟吴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段雪峤静静目送他走进学宫大门,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才低声吩咐:“走吧。”
虞知言跟着吴敛走过长廊,小脸郁郁,心头还带着与义父分离的失落。
吴敛领着他转过拐角,轻声宽慰:“小世子不必烦闷,学宫里都是与你年纪相仿之人,等慢慢适应就好了。”
虞知言点了点脑袋,抬起眼,瞧见前面长廊上的人时猛的顿住了脚。
吴敛不明所以瞧过来:“怎么了?”
虞知言脸色煞白,身子僵在原地,虞……虞明宥怎么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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