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天被暮色浸染成一片橘色,余晖洒满了庭院。
圣驾自远处而来,恰是背光,那一身颀长的轮廓也被镶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面容隐匿在阴影中,让人看不真切,却愈发显得帝王威仪,望而生畏。
苏簪雪垂眸,盈盈福身:“妾身恭请陛下圣安。”
萧怀琢停在面前,伸手将她扶起,嗓音平缓:“免礼平身。”
苏簪雪依言直起身,又听他问:“朕还未用膳,苏贵嫔用晚膳了么?”
她抽手臂的动作一顿,如实回答:“妾身尚未用膳。”
萧怀琢“嗯”了声,不仅没有松手,还顺势握着她的手腕往后殿走去,语气也十分自然:“正好,朕与你一起用膳。”
苏簪雪僵着半边身子,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她有点臊得慌。
她掩了掩眼中波动,将将跟上他的步伐。
后殿
帝王的到来,让这张八仙桌上又增添了数道珍馐。
苏簪雪坐在雕花椅上,偏头看了眼萧怀琢。
按宫规,帝王用膳时,嫔妃要立在一旁布菜,名曰:“侍膳”。
她却是被萧怀琢按到了桌子前,坐到了他身侧。
偏他神色从容,让她连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朕也饿了,用膳吧。”
说罢,他气定神闲地喝起了汤。
苏簪雪腹中也确实饿了,没再多此一举说些“不合规矩”之类的话扫了兴致,略扫了眼菜式,拿起玉箸开始进食。
恪守着食不言的的规矩,二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这顿晚膳。
漱了口净了手,苏簪雪打算去院中闲步消食,尚未张口说话,萧怀琢先站了起来,对她道:“一起去院子里走走。”
苏簪雪没有多想,只当他与自己有相同的习惯。
月色如银,倾泻一地的清辉。
晚风穿过树梢,捎来桂花的幽香,淡淡的香气在二人之间浮荡。
萧怀琢仰头望月,忽然来了一句:“今夜月色正好。”
苏簪雪下意识地接道:“仿佛不如前几日好看。”
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后,她的呼吸微顿,正要请罪,却听见萧怀琢低声一笑,语气平常:“是么?朕还未瞧过宫外的月色。”
苏簪雪乜他一眼,心底暗自惊诧。
“宫外的月色,比宫里的更美么?”他侧首相问,似是真心好奇。
苏簪雪轻轻摇头:“妾身觉得并无不同。”
其实都是同一个月亮,不过是赏月时人的心境不同罢了。
只是这番心思,她却不能宣之于口。
话题在萧怀琢“嗯”了一声后戛然而止。
女子肤白如雪,在朦胧的月色下,身披银光,宛如广寒仙子降临凡尘,周遭的景致,都被她衬得黯然失色。
初秋的夜晚,风中带着些许凉意,女子似是觉得冷,微微抱了抱臂。
萧怀琢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出声道:“进殿吧。”
苏簪雪抬眼,望着帝王宽厚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跟上去。
帝王驾临长信宫,自然有留宿的意思。与只见了几面的陌生男子相处,苏簪雪心里除了有几分别扭外,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紧张。
宫人尽数退下去,殿内的气氛悄然变得微妙。萧怀琢的存在,让宽敞的寝殿都生出了几分逼仄之感。
相较于苏簪雪的拘谨,萧怀琢要自在许多。他随意往榻上一坐,不疾不徐地品了口茶,开口问道:“喜欢喝红茶?”
苏簪雪执起另一盏,眸光落在琥珀色的茶汤上,轻声应答:“妾身什么茶都喝,四时不同,茶亦有别。入秋燥凉相交,红茶温胃,又能驱散秋燥,是以妾身觉得这段时日饮红茶最妥。”
她抬眸看向萧怀琢,略带迟疑地问:“陛下可是喝不惯?”
萧怀琢指尖轻叩盏沿,淡淡道:“朕没那么讲究。”
他这话是否别有深意,苏簪雪一时间有些拿不准。
她正踌躇不决,萧怀琢的声音徐徐传来:“前几日,朕新得了几罐祁红,明日让孟卫庭给你送来。”
“多谢陛下。”
苏簪雪立即起身,话音方落,还未弯下腰身,便被他抬手打断:“不必多礼。”
萧怀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用着意味不明的语调道:“秋夜风凉,先去沐浴吧。”
苏簪雪微微一怔,压下心间的那一点局促:“是。”
热水早已备下,得了吩咐,素琼和连簌立即各司其职,依照苏簪雪的习惯在桶中投了花瓣,试了水温,取来巾帛和寝衣。
袅袅水汽中,隐约可闻得茉莉花的馨香。
苏簪雪靠在浴桶内侧,任由素琼用香胰为她清洗着肩背。
四下没有旁人,素琼依旧很谨慎,用着仅容她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娘娘,奴婢打听过了,长宁宫的宫女并不曾得见陛下,圣驾从御前出来,便直奔咱们长信宫来了。”
长宁宫是纯昭媛的宫殿。
连簌努了努嘴,气儿还不大顺,说出口的语气便显得有些冲人:“纯昭媛不是宫中最得圣宠之人么,怎么娘娘一入宫,她就这么心急了?如今被陛下落了面子,怕是会记恨到娘娘头上。娘娘真是无妄之灾。”
“好了,连簌,小心隔墙有耳,”素琼急切地打断她,小声提醒道,“娘娘刚入宫,各宫可都在盯着呢,即便是私下里,咱们口也不能口无遮拦,以防与人交谈时不慎说漏了嘴,被人抓住话柄。”
见自家娘娘没说话,她又话锋一转:“奴婢倒是觉得,有了纯昭媛这一出,今夜过后,旁人都不敢再轻视了娘娘。”
连簌哼哼两声,不乐意地道:“话是这么说,可纯昭媛截宠的意图也是事实。若是陛下真遂了她的愿去了长宁宫,明日过后,娘娘可如何在宫里立足啊?”
素琼无言反驳。
归根结底,还在于圣心。
可圣心又岂是什么人都能揣度的?
苏簪雪安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纯昭媛生了一些好奇之心。
她并不觉得,纯昭媛会没有预想过帝王没去长宁宫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座宫里或许有蠢笨之人,但能当上宠妃的,绝对心思玲珑,懂得审时度势。
况且,她还是卢家的姑娘,卢大公子嫡亲的妹妹。
长宁宫
月色渲染在窗台上,镜子前的女子正垂着长睫,一手托着一缕青丝,一手握着玉梳慢慢梳理乌发,她的动作从容轻缓,手腕一抬一落,墨色的发丝顺着梳齿缓缓滑下。
及腰的长发散至背后,露出一张莹白的面容。
见她放下玉梳,疏筠熟练地将银盒打开,用指腹蘸了少许桂花油在掌心揉开,细细抹在女子的发尾处。
妆台的烛影摇曳,一如疏筠此时不安的心绪。她迟疑许久,终是压低声音开口:
“娘娘明知今日是苏贵嫔入宫第一日,为何还要让奴婢去御前请陛下?如今陛下没来咱们宫中,岂不是成全了苏贵嫔?”
各宫本都在观望陛下对苏贵嫔的态度,娘娘却利用自己给苏贵嫔铺了一条好路,让苏贵嫔在宫中快速地站稳了脚跟。
一想到今日在长信宫见到的女子,疏筠心底便涌上些许担忧:“原先听说苏贵嫔是良妃娘娘引荐给的陛下,奴婢还不相信,可现下想来,这话恐怕不假。”
陛下不重女色又如何,苏贵嫔那相貌,即便只是放在眼前看着都是养眼的。
纯昭媛望着铜镜中倒映的脑袋,幽幽问道:“疏筠,你觉得陛下为何会让苏贵嫔入宫?”
疏筠低着头,声音有点小:“奴婢不知。”
纯昭媛偏头,视线转到交颈白瓷瓶中插着的一簇金桂上,慢条斯理道:“因为宫中不能一枝独秀。”
疏筠抿了抿唇,闷声反驳:“可满宫嫔妃,陛下只给娘娘您一人赐了封号。”
而且说起宠妃这个名头,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自家娘娘。
她像是真的有点不懂,又像是不愿深想其中原因。
“今时不同往日,”纯昭媛没有否认,不欲多言,语气趋于平淡,“疏筠,你只要记得,帮苏贵嫔尽快在宫中立足,也是在帮本宫自己。至于苏贵嫔承不承情,那是她自己的事儿,与本宫无关。”
疏筠也没有刨根问底,缓缓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娘娘放心,奴婢会约束好底下的宫人,让他们莫要与长信宫那边起了冲突。”
纯昭媛坐回拔步床上,拨了拨帷帐上悬挂的香球,忽然悠悠叹了一息:“不过,本宫也没想明白,陛下为何独独选中了苏贵嫔。”
疏筠顺着她的话思索:“是啊,陛下怎么不在新妃中抬举人呢?三位婉仪各有倚仗,不论陛下抬举谁,其余人恐怕都会斗得不可开交。”
八位新妃之中,有三位初封婉仪,几个月过去,其中两位已经升了贵仪。
为了争先晋位,几人可谓是手段百出。
只是谁也没料到,有一日陛下会越过她们,从宫外迎进一位贵嫔。
纯昭媛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或许,苏贵嫔有她的过人之处吧。
如此想着,她倒是想快点见一见这位苏贵嫔了。
也不知,良妃对今晚之事满不满意。
长华宫
被纯昭媛惦记的良妃正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尚局送来的账册。
栖云半蹲在她的脚边,力度适中地为她捏着双腿。
察觉到自家娘娘的情绪,她试探地开口:“往常竟是没看出纯昭媛也会主动争宠,今朝被陛下落了脸面,往后她怕是要与苏贵嫔对上了。”
良妃没有说话,她看着手中账册上的字迹,总觉得这些字今日变了模样,让人一点也看不进去。
她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了苏簪雪的那张脸。
纯昭媛与苏簪雪针锋相对,她自是乐见其成,可一想到陛下今夜歇在了长信宫,她就莫名觉得心慌。
她总觉得陛下对苏簪雪与旁的女子心思不同。
让她当靶子,她能理解,但为什么给苏簪雪的初封是长信宫主位?
陛下难道忘了,长信宫是贵妃规制、仅次于皇后所居的凤仪宫的宫殿了吗?
良妃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胸闷。
“曲贵仪那边是什么反应?”
栖云想起柔福宫传来的消息,讪讪一笑:“曲贵仪气得不轻,听说晚膳都没用两口。”
良妃眼底闪过一丝烦躁,“真是不中用,入宫这么久了,什么事都没做成,枉费本宫那般抬举她。”
栖云不敢置喙主子,避重就轻道:“有曲贵仪冲在前面,娘娘只管坐山观虎斗,曲贵仪再不中用,身后好歹有曲家全力支持。”
陛下与曲家有往日的情分在,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归能保曲贵仪在宫中荣华无忧。
可惜这主儿生性高傲,压根看不透这一点,甚至为了争宠,将宫里嫔妃得罪了个遍。以至于闹腾到现在,宫里几乎没人待见她了。
良妃本也懒得与这种人费口舌,可谁让曲贵仪是曲家人呢,再加上……平日里,她少不得要应付一下。
良妃掀了掀眼皮,忽然道:“司苑司的绿菊不是开了么,明日你替本宫送几盆去柔福宫。”
栖云会心一笑:“是,娘娘。奴婢定会好生劝慰曲贵仪,让她这段时日先避一避苏贵嫔的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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