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后宫里则因着帝王的圣谕掀起了一阵滔天骇浪。
长乐宫却好似不受任何影响,宫人们一如既往地各司其职。
书房内,惠妃正伏在书案前描摹字帖。
一笔一画,墨痕缓缓舒展。
她向来喜欢安静,殿内只有一名宫女在旁侍立伺候。
待她搁下笔,灵雀一边近前呈上一盆温水,一边禀告:“娘娘,陛下封了苏家女为贵嫔,赐居长信宫。”
惠妃净着手,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明日你亲自盯着人去布置长信宫。”
“是,娘娘。”
灵雀将她手边的纸张堆叠成摞,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柜上,停顿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问:“娘娘,长信宫从前是按贵妃的规格布置的,可是要让奴婢将里头逾矩的摆件都收回来?”
贵嫔和贵妃仅有一字之差,在待遇上却差了一大截。
惠妃掀眼看她,眸中染着些许笑意:“不必。”
灵雀没忍住愕然惊呼:“这般怕是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叫人知晓了,怕是——”
触及自家娘娘平和的面容,她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一轻:“奴婢明白了。”
长华宫内同是一片阒寂,金辉落在朱红廊柱上,却无半分暖意。
听到旨意的良妃骤然收紧了五指,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声:“贵嫔?”
“你说陛下不仅给了她贵嫔之位,”她压抑着堵在心口的愤怒,声音从齿缝中挤出,“还让她入住长信宫?”
栖云沉默地点点头。
长信宫位于皇宫的东面,是距离帝王的寝殿勤政殿最近的一座宫殿,更是自家娘娘从前求而不得的宫殿。
可现在,陛下却赐给了一位贵嫔,这人还偏偏是自家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
良妃猛地一挥手,打翻了桌案上的白瓶。
瓷器碎裂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殿内,侍立一旁的宫人们当即跪下来,屏气凝神。
栖云避开碎片,也跪下来:“娘娘息怒。”
良妃失神地坐在榻上,久久不言。
她自诩足够了解帝王,此时却觉得脑子一片茫然。
她苏簪雪何德何能?
殿内熏着沉香,烟气细若游丝,自镂孔间漫出,淡淡漫遍了整个大殿,沉郁的香气入鼻,逐渐安抚了她心头的躁意。
栖云窥着良妃的神色,见她收敛了脸上的失态,赶忙示意宫人将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
便在这时候,有小宫女从外头进来,先施了一礼,而后对着栖云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栖云一阵讶然,挥了挥手,等殿内众人退下,她才凑到良妃身后,一边为她按压太阳穴,一边道:“娘娘,尚宫局那边刚才传来消息,惠妃让人按贵妃的规制布置了长信宫。”
良妃闭上眼,按下杂乱的思绪,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眼,冷呵一声,鬓边的金钗泛起清冷的光泽:“她倒是会曲意逢迎。”
栖云略感不解:“惠妃一向循规蹈矩,怎会出这样大的差错?”
“她当然不会。”良妃勾了勾唇角,嘲讽道,“不过是想试探本宫和苏氏罢了,左右这事陛下交给了她,与本宫无关,苏氏若是不提,本宫只当作不知。”
栖云意会,又迟疑道:“只是,宫里人都以为娘娘与苏贵嫔交好……”
良妃脸上的表情淡下来,没好气地道:“曲氏一个人还不够——难道本宫就应该给她们一个个都收拾烂摊子吗?”
栖云立即请罪,不敢再言。
宫中的暗流涌动并不为外人所知。
圣旨晓喻长安城后,关于苏簪雪的谣言在一日之间销声匿迹。无人再敢妄议,唯恐落下一个亵渎皇妃的罪名。
陛下在宫中坐镇,可宫外之事却瞒不过他的耳朵,否则,他也不会在苏家女守孝期间内降下了这道册妃的圣旨。
苏家人也明白这一点,见帝王表明了态度,通透了其中利害后,当即收了手,转而全心筹备起苏簪雪入宫的一应事宜。
其实要带什么人,带什么东西进宫,府中早已有所预备。
婢女素琼和连簌自小在苏簪雪身边伺候,素来沉稳谨慎,行事缜密周全,又是府上的家生子,阖家老小性命都系于苏夫人手中,可以说是忠贞无二。
至于要带入宫的东西,则要依规制:宫规森严,凡大件贵重器物一概不得携入皇宫,箱笼的数量也有明确定例。
苏夫人询问过文笙后,盘算斟酌了一夜,最终定下了八箱之数。
自苏簪雪出生起,苏夫人便开始为她置办嫁妆:金银细软、衣料锦缎、商铺地契、古籍字画等应有尽有。可惜的是,当年苏簪雪初次出嫁时京中局势紧张,仓促之下,嫁妆只分装了三十二抬。
苏夫人那时便觉得委屈了自家女儿,将她未带走之物封存进了库房,准备日后再一一慢慢送回女儿身边。
如今一朝入宫为妃,竟全用不上了。
苏簪雪看穿了她眼底的惋惜,只好温言相劝:“阿娘,这般足够了。往后我若在宫中缺了什么,就遣人递信回府,阿娘再为我送入宫便是。”
她这个身份进宫本就扎眼,若排场再过于铺张招摇,恐会被人扣上骄奢的罪名。
何况苏夫人有诰命在身,逢年过节都是能入宫探望她的。
而她又是一宫主位,有传召外命妇入宫觐见的资格。
往后母女相见,倒不算难事。
苏夫人只好压下了疼惜与不舍,打消了再添两箱的念头。
清点完箱笼,苏夫人拉着苏簪雪在榻上坐下:“皎皎,阿娘着人查探了宫里的情况。”
现下后宫分成了三股势力:良妃与惠妃为后宫的权柄争得势同水火,纯昭媛虽不掌宫务,却圣宠加身,风头无二。
那八位新进宫的嫔妃毫无根基,无法在宫中立足,大多择了一方阵营依附。
苏簪雪静静听着,将这些消息和文笙先前所言在心中细细对照梳理。
宫中局势明朗,三方互相掣肘,这时候让她入宫,看着似乎毫无道理。
见她沉思,苏夫人又续道:“上个月,陛下擢升了纯昭媛的兄长,如今卢家大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经位列四品,简在帝心,可谓是前程似锦。”
熟悉的名号让苏簪雪眼眸微闪:“卢家圣眷正盛,陛下是想有人在宫里能压一压纯昭媛的声势。”
可后宫的嫔妃中大多出身文官之家,旧妃论恩宠不及她,新人论资历不如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长此以往,卢家和纯昭媛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想到这一点后,苏簪雪眉目微敛,轻声吐出一句:“所以,陛下挑中了我。”
苏夫人握住她的手腕,眉宇间满是忧思和凝重:“圣心难料,这些终究只是我们的猜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皎皎,无论如何,你切莫怨怼陛下。”
烛火跳了跳,映照在墙壁上的两道影子也随之一晃。
苏簪雪抬眸看向她,声音轻细:“女儿知道该如何行事,阿娘放心。”
苏夫人心口一紧,手上又握紧了几分,“阿娘了解你的心性,知道你从不需要阿娘费心。”
她压着喉间的酸涩,字字郑重:“皎皎,你且记着,不论何时,苏家和郑家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苏簪雪颔首一笑:“女儿晓得。”
—
苏家上下正齐心忙碌之时,安平侯府突然大张旗鼓地派人送来了几箱贺礼,道是为苏簪雪添妆。
这一举动,力破京中近日来苏谢两家不合的谣言。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夫人客客气气地收下了贺礼,将一行人送走后,却是气得咬紧了牙关:“恬不知耻!”
早不送晚不送,偏要这时候送,还不是生怕自家女儿心存芥蒂、心里记恨谢家,将来进宫后,在陛下面前吐露实情,坏了谢家的名声。
与苏夫人满脸怒容不同的是,苏簪雪眉眼清冷,反而勾起唇角:
“母亲不必动怒,谢家想要示好,博取贤名,我们成全他们就是了。”
苏夫人蹙眉看向她,“如何成全他们?”
“不瞒母亲,辞盈上次过来还告诉了我一件事,”苏簪雪眼中微起波澜,不紧不慢地道,“让尘生前给我备了一份嫁妆。”
苏夫人一怔,叹了口气:“世子待你,倒是一片真心。”
余音里,却带了点惋惜。
谢闻霁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走的太早了。
她望着沉默的女儿,连忙转移话题:“阿娘这就命人将这消息透露出去。”
消息一经传出,果然瞬间压过了谢家的添妆之举,众人无不感叹安平侯世子用情至深,早早为妻子谋划周全。
连簌服侍苏簪雪换了一身衣裳,忧心忡忡:“小姐已是皇妃了,不当再与世子扯上关系的。”
小姐与世子伉俪情深,在世人眼中本是一桩美谈。
可落在陛下耳中,反倒适得其反。
苏簪雪抬眼看她,淡定自若:“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坦坦荡荡。”
素琼思量片刻,会心一笑:“小姐的意思是,顺势而为。如今先将这件事摆在台面上,让众人皆知,便不怕往后宫里人以此为话柄来攻讦小姐了。”
苏簪雪微微点头。
至于帝王介意与否,与她何干呢?
这本是无法否认的事,若是他心中介怀,就不该选中她入宫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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