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日常坑兄长


    “父亲息怒。”荀彧拱手,语气诚恳,“昭若身体,我一直记挂。近日州牧府政务繁杂,主公筹备迁都事宜,我已将公文尽数揽下,未让昭若操劳半分。”


    荀彧停顿片刻,补充道:“再者,奉孝与昭若同吃同住,两人互相照顾。有奉孝在旁盯着,昭若按时服药休养,他们已许久未曾生病了。”


    互相照顾?


    荀绲咬着牙,腮帮子鼓动了一下。


    文若这话本身没毛病。


    兄长帮幼弟分担政务,自然是照顾。


    可你让他们互相照顾,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把心都照顾到人家身上去了!


    荀绲盯着长子坦荡的神色。文若端正守礼,定然不知昭若见不得光的心思。若知晓,他必然不会如此行事。


    荀绲不能明说。他压下翻腾的情绪,“互相照顾?昭若是的幼弟,你让他和一个外人互相照顾?你这兄长怎么当的!”


    荀彧听出父亲语气中的不满。他想起郭嘉离开濮阳前的嘱托,以及自己定下的“帮郭嘉在长辈面前刷好感”方针。


    这是一个替郭嘉美言的绝佳机会。


    “父亲误会了。奉孝虽是外姓,但与昭若情同手足,并非外人。”荀彧神色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说起来,昭若能与奉孝结识,还是我从中牵线。”


    荀绲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荀彧。“你牵的线?”


    荀彧点头,完全未察觉父亲目光中的杀意。


    “当年在颍川,我带昭若去参加清谈会。昭若本不愿出门,嫌名士清谈空泛无趣。”荀彧细细回想当年场景,“我便告诉他,郭奉孝与寻常名士不同。此人行事不羁,但胸中大有沟壑,见解独到,定合昭若脾性。”


    荀绲双手握紧扶手。指节用力,手背青筋暴起。


    “结果呢?”荀绲咬着后槽牙问。


    “果不其然。”荀彧露出一丝欣慰笑意,“那次清谈会上,奉孝高谈阔论,引经据典。我见昭若目光一直停留在奉孝身上。


    清谈会后,昭若回来便四处打探奉孝行踪习惯。后来昭若去颍川书院读书,我那时已入仕,特意拜托奉孝在书院多加照拂。昭若能有今日才学,奉孝功不可没。”


    破案了。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是文若把昭若带去清谈会的。是文若告诉昭若郭嘉与众不同的。是文若拜托郭嘉照顾昭若的。


    难怪昭若回来就打探郭嘉行踪。能不打探吗?那是一见钟情,一颗心全扑上去了!


    “好。很好。”荀绲声音发颤,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荀绲看着荀彧那张端正俊朗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心梗。


    他想起荀衍那句“年少时遇见的人太过惊艳”。


    荀绲上上下下打量了荀彧一番。


    文若也是翩翩君子,才华出众,容貌俊美。


    在颍川也是无数世家女郎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


    昭若他看惯了两位兄长的样貌,也能被郭奉孝惊艳了?


    难道昭若这孩子,还藏着离经叛道的根子?


    “奉孝年纪也不小了,不知可有婚配?”荀绲揉了揉眉心。


    “奉孝父母早亡,郭家也无长辈替他操持。他至今未婚。”荀彧如实答道。


    荀绲冷哼一声,“他那般风流,身边少不了红颜知己吧?”


    荀彧连忙替郭嘉澄清,“父亲误会了。奉孝虽然常去酒肆,但从未有女子能近他的身。他这人眼界极高,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眼界极高。


    寻常女子入不了眼。


    荀绲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那寻常男子呢?


    不寻常的男子呢?


    荀绲起身。他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拿起案几上的紫毫笔,戳瞎这个“大媒人”的眼睛。


    “你处理政务吧。我乏了。”荀绲甩袖,大步走出书房。


    荀彧站在原地,皱起眉头。


    父亲态度太反常。先莫名其妙责问他不关心昭若,听完解释又拂袖而去。


    联想今日母亲拿世家女郎名册去了昭若院子。


    荀彧心头一跳。


    难道昭若那边出岔子了?或者昭若为拒婚,直接向父亲摊牌了?


    第二日清晨。


    荀彧快步走向荀衍的院子,昨夜父亲那通无名火发得蹊跷,他思来想去,总觉得问题出在幼弟身上。


    刚转过街角,便见一道清瘦身影靠在院门外的石狮旁。


    那人一袭青衫皱巴巴的,发髻微斜,正打着哈欠。


    “志才?”荀彧停下脚步。


    戏志才揉了揉泛红的眼睛,转头看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文若兄,早啊。”


    荀彧打量他这副模样,眉头拢起。戏志才去泰山郡劝降臧霸,算算时日,昨夜才赶回濮阳。


    “臧霸那边如何?”荀彧问。


    戏志才长叹一声,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别提了。”


    臧霸那厮平日里带着兵马驻扎在深山老林里,行踪不定。戏志才带着一队护卫,在山里转悠了七八天,才在泰山郡边界的一处峡谷里把人截住。


    戏志才孤身一人闯进臧霸的大营。他先是摆事实讲道理,把袁术贬得一文不值,直言和他合作绝无前途。随后又抛出曹操给的丰厚条件,许诺表奏臧霸为琅琊相,将泰山周边几郡的兵权尽数交予他。


    臧霸是个认死理的粗人,性格冷硬,一板一眼。戏志才散漫惯了,说话天马行空。两人坐在中军帐里谈条件,简直是鸡同鸭讲。


    戏志才耐着性子,把天下大势掰碎了揉烂了讲给臧霸听,连哄带骗,外加威逼利诱,足足待了一个月,才逼着臧霸点头答应不与袁术合作,转投曹操。


    “那头倔驴,油盐不进。”戏志才揉着太阳穴。


    荀彧点头,“辛苦志才。主公若知你立下此等大功,定有重赏。”


    戏志才摆手,目光在荀彧脸上转了一圈。他是个极度敏锐的人,一眼看出荀彧眉宇间的焦躁。


    “文若一大早跑来,不只是为了探望幼弟吧?”戏志才凑近两步,“出什么事了?”


    荀彧不愿多言,“家事。”


    戏志才眼睛发亮。能让端方君子荀文若急成这副模样,这瓜绝对不小。


    院门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拉开。


    荀衍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站在门槛内。他看着门外的两人,侧过身让出通道。


    “兄长,志才兄,进来坐。”


    荀彧大步跨入院子,戏志才紧随其后。三人来到正堂落座。


    戏志才是知情人,早就在颍川时便看破了荀衍和郭嘉的猫腻。荀彧和荀衍自然不会避讳他。


    荀彧盯着荀衍,“昨日母亲拿了世家女郎的名册来找你,你如何应对的?”


    荀衍语气平静,“全拒了。”


    荀彧早有预料,继续追问,“父亲后来单独找你,你是不是向他摊牌了?”


    一旁的戏志才耳朵竖了起来。摊牌?这是什么惊天大瓜?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泰山郡,错过了多少好戏?


    “说了一半。”荀衍答道。


    荀彧眉头皱得更紧,“哪一半?”


    “我对奉孝兄长那一半。”荀衍坦然回话。


    荀彧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乖巧温顺的幼弟,回忆昨晚和父亲在书房的谈话。


    父亲问,昭若怎么不和外人互相照顾。


    自己答,奉孝不是外人,情同手足。


    父亲问,谁介绍他们认识的。


    自己答,我带昭若去的清谈会,我告诉昭若奉孝与众不同,我拜托奉孝照顾昭若。


    荀彧闭上眼,呼吸变得粗重。


    难怪父亲当时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昭若这招言简意赅,只说他自己对郭嘉情根深种,却绝口不提郭嘉的心思。这摆明了是把所有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父亲气急败坏,偏偏又顾忌昭若自幼体弱,舍不得动用家法。这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正好碰上自己这个送上门的大儿子。


    自己不仅撞在枪口上,还洋洋得意地把牵线搭桥的罪名全揽了过去。


    荀彧睁开眼,咬牙切齿,“昭若,你就算仗着父亲心疼你,也不能这般坑害兄长。”


    荀衍语气无辜,“兄长此言差矣。我句句属实,半句未曾撒谎。我确实倾慕奉孝兄长。至于兄长昨晚对父亲说了什么,我并不知情。”


    “你倒是言简意赅。”荀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昨夜我在父亲面前,替郭奉孝说了多少好话!”


    荀衍抬起眼,诚恳地接话,“多谢兄长成全。”


    荀彧气结。


    戏志才在一旁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没忍住笑出声来。


    “昭若,你这般说,可是委屈了自己。”戏志才看热闹不嫌事大,“荀公那般精明的人,如今怕是正躲在屋里纠结呢。一面气恼你钟情于男子,一面又心疼你一腔痴情错付,单相思苦求不得。”


    荀衍抿了一口茶水,语气理所当然,“这算什么委屈?奉孝兄长才智绝伦,风姿特秀。我钟情于他,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荀彧和戏志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荀彧深吸一口气,弟控属性彻底爆发,“你自幼聪慧,过目不忘。论才学,你不输朝堂诸公;论相貌,你更是荀氏这一辈中最出挑的。你性情温良,心思缜密,这天下什么样的绝世佳人配不上你?”


    第172章 督造皇宫


    说到这里,荀彧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至于郭奉孝。”荀彧冷哼,“呵呵。”


    荀衍不乐意了,护短的本能发作。


    “兄长冷笑什么?”荀衍微微眯起眼睛,“奉孝兄长哪里不好?”


    荀彧还没开口,戏志才先接了话茬。


    “昭若,你别怪文若冷笑。”戏志才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与郭奉孝相识多年,可谓是知根知底的损友。你让我现在闭着眼睛夸他,我绞尽脑汁也说不出几句好话。”


    戏志才掰着手指头数落,“他这人,嗜酒如命,行事全凭喜好,嘴巴毒起来能把死人气活,算计人心时连自己都不放过。你若非要我夸他……”


    戏志才摸了摸下巴,憋了半天。


    “我只能说,他勉强算个人吧。”戏志才给出最终评价。


    荀衍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不怒反笑。


    “兄长,志才兄。”荀衍单手托腮,“你们若是真觉得奉孝兄长这般不堪,不如等他从洛阳回来,你们当面与他说?


    荀彧语塞。他虽然看不惯郭嘉拐走自家弟弟,但论及谋略与政务,他还真离不开郭嘉的协助。


    戏志才更是干咳两声,移开视线。开什么玩笑,去当面骂郭奉孝?那家伙记仇得很,指不定哪天就在主公面前挖个坑把他埋了。


    “不提他了。”荀彧生硬地转移话题,“父亲那边,你打算如何收场?”


    戏志才看着荀彧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摇了摇头。


    这文若平时多聪明一个人,碰上弟弟的事脑子就转不过弯。这事能绕开郭奉孝吗?这就是郭嘉和荀衍的人生大事。


    荀衍接话:“所以,奉孝兄长那边,还请两位兄长保密。”


    荀彧重重放下茶杯,瓷器磕碰石桌发出一声脆响。“为何保密?他既招惹了你,难道不该让他知晓局势,回来一同面对父亲的责难?”


    荀衍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神色坦然。“父亲如今只是纠结我倾心于奉孝兄长。在他看来,此事尚未成定局。只要奉孝兄长不知情,父亲就不会生出拆散我们的心思,更不会防备奉孝兄长。”


    戏志才摸着下巴,眼里透出兴味。“昭若的意思是,先稳住荀公,让他自己去琢磨?”


    “正是。”荀衍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母亲既然拿了世家女郎的名册,父亲定然会不由自主地将那些女郎与奉孝兄长作比较。兄长,你觉得,这天下有几人能在才情样貌上胜过奉孝兄长?”


    荀彧语塞。论才华,郭嘉算无遗策;论样貌,那张脸确实招人。


    “父亲越比较,越会发现奉孝兄长的好处。潜移默化中,他自然能慢慢接受。”


    荀衍心道:这便是温水煮青蛙。让父亲自我攻略,比旁人费尽口舌劝说管用百倍。只要父亲习惯了奉孝的存在,习惯了用奉孝的标准去衡量一切,那些世家女郎便再也入不了父亲的眼。


    荀彧听着弟弟一口一个奉孝兄长,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他见不得自家弟弟这般沉迷,硬邦邦地开口泼冷水。


    “你别高兴得太早。你怎么就知道,比较之后父亲一定会觉得奉孝好?他也有可能觉得,一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女郎,比一个行事放荡的浪子更适合做荀家的儿媳。”


    荀衍丝毫不慌,反问一句。“兄长,父亲如今身在濮阳,他能接触到那些世家女郎吗?”


    荀彧愣住。


    “他接触不到。”荀衍自问自答,“画卷上的死物,如何比得过活生生的人。奉孝兄长可以在父亲身边尽孝,端茶递水,探讨经学。父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个素未谋面的世家女郎,拿什么去赢一个承欢膝下、才华横溢的当世奇才?”


    戏志才抚掌大笑。“文若,你别说,奉孝那厮,若是真心想要对一个人好,而不是故意说话气人,他那张嘴能把死人哄活。他若铁了心要讨好荀公,荀公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荀彧沉默了。他满心不情愿,但理智告诉他,戏志才说得对。


    在郭嘉没有拐走昭若之前,荀彧一直觉得郭嘉是个极好的同僚。放荡不羁,剑走偏锋,这些都不是缺点。才华和智慧足以掩盖一切瑕疵。谁让他才华智慧一样不缺。


    荀彧闭上眼,深吸长气。


    “兄长。”荀衍温和的声音传来,“你方才说,昨夜在父亲面前,替奉孝兄长说了许多好话?”


    荀彧睁开眼,警惕地看着他。“是又如何?”


    “兄长高义。”荀衍拱手行礼,“父亲本就对奉孝兄长十分看重。有兄长这番美言打底,奉孝兄长在父亲心里的分量,想必又重了三分。昭若在此谢过兄长。”


    荀彧觉得胸口挨了一刀。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戏志才坐在侧座上,强忍着笑意,肩膀一耸一耸。


    荀家这对兄弟,实在有趣。


    谋士出谋划策,讲究正奇相辅。荀彧行事,素来堂堂正正,奉行王道之法。荀衍则不同,奇招频出,不按常理出牌。


    偏偏荀彧洞察力极强。荀衍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看穿了又如何?对着这个从小体弱多病、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弟弟,荀彧是打不得,骂不得,满腔憋屈只能咽进肚子里。


    戏志才摸着下巴,思维开始发散。


    荀家这一辈兄弟几人,荀谌为何不肯来曹营,非要在袁本初那里安安稳稳待着?


    戏志才现在懂了。荀友若定是早就看透了这局势,不愿夹在端方的四弟和切开黑的幼弟中间受气,干脆躲得远远的。明哲保身,实在高明。


    “志才。”荀彧冷冽的声音打断了戏志才的腹诽。


    戏志才抬头。荀彧已经站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袍袖,恢复了往日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泰山郡那边,臧霸既然答应归降,后续的兵马调度与粮草补给,还需仔细筹划。”荀彧看向戏志才,“随我去公房。把臧宣高的具体要求,还有泰山周边的地形布防,详详细细写一份条陈。”


    戏志才哀嚎出声,“文若,我昨夜才赶回濮阳,连个安稳觉都没睡。”全然忘了他刚刚还想着荀彧洞察力强,又怎么不知道他戏志才看好戏的眼神。


    “天下未定,岂是安眠之时?”荀彧不容分说,一把扣住戏志才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他治不了荀衍,还治不了一个戏志才?


    戏志才被强行拖拽着往外走,路过荀衍身边时,连连使眼色求救。


    荀衍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权当没看见。谁让他数落奉孝兄长?


    戏志才的哀嚎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荀衍站起身,视线投向南方,奉孝兄长孤身一人在许县,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许县。刘协暂住在一处五进的院落,伏完站在下首向天子进言,“陛下,封后大典乃国之重典,岂能在这等逼仄之地草率行事?臣请督建新宫,必让天下人重睹汉室威仪。”


    刘协环顾四周。这宅子虽比洛阳的废墟好上百倍,但确实少了皇家气象。他想起一路从长安逃亡的屈辱,心头涌起对重塑皇权的渴望。


    “爱卿所言极是。”刘协叹气,“可曹公正在为前线筹措粮草,许县百废待兴,宫室建造非一日之功。”


    “陛下勿忧。”伏完上前一步,“臣愿督造皇宫。定能为陛下建起一座不亚于洛阳和长安的宫殿。”


    刘协看着伏完苍老的脸庞,念及他一路跟随的苦劳,点头应允,“那便有劳侍中。”


    伏完领了皇命,转身去往城北的工地。


    许县扩建的图纸是荀彧亲自定下的。皇宫的选址占据了城北的一大片空地。


    地基才挖了一半,伏完便带着几个内侍到了。


    他站在土坡上,看着工匠们运来的石料,眉头拧成一团。


    “这石料成色太差,纹理驳杂,如何能铺设大殿御道?去换太行山的上等青石!”


    “这黄铜色泽暗淡,怎配铸造铜鹤香炉?去寻最好的赤铜来!”


    工匠们苦不堪言,负责调拨物资的曹军将领更是头疼。消息如雪片般飞往濮阳。


    濮阳州牧府。


    曹操看着案几上的密报,冷哼出声。


    “我在前线省吃俭用,连将士的冬衣都要精打细算。这伏完倒想在许县建个阿房宫出来。”曹操将竹简扔在案几上。


    荀彧立在一旁,开口道,“主公息怒。天子初到许县,急于立威,也是常理。只是这宫室规制,确需压一压。”


    曹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递给荀彧,“传信给奉孝,让他便宜行事。”


    许县行宫。


    郭嘉接到濮阳的传书,将竹简随手揣进袖袋,晃晃悠悠行至行宫正殿。


    “臣郭嘉,参见陛下。”郭嘉拱手行礼。


    刘协抬手,“郭祭酒免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郭嘉站直身体,“听闻伏侍中正在督建新宫,对用料颇为不满。”


    伏完从一旁跨出,下巴微扬,“郭祭酒有何见教?皇家威仪,岂是寻常俗物能配得上的。曹兖州既迎陛下至此,理当竭尽全力供奉。”


    第173章 世家态度


    郭嘉看都没看伏完一眼,只对着刘协道:“陛下,主公对汉室忠心可鉴。只是兖州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先前修复洛阳旧宫,已是捉襟见肘。如今若要按照洛阳的规模在许县凭空建起一座皇宫,实在是有心无力。”


    刘协面露难色。他想起沿途所见兖州百姓的安居乐业,觉得郭嘉的话不无道理。现在能有口饱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不易。


    “伏卿,不如……”刘协刚要开口劝说。


    “陛下!”伏完拔高音量,打断了刘协的话,“郭祭酒莫要危言耸听!臣等自洛阳一路行来,兖州农田茂盛,商贾云集,远胜司州、凉州百倍。曹家更是豪富。臣就不信,曹孟德在濮阳的州牧府,会比这区区五进院落还要寒酸!”


    伏完转头,死死盯着郭嘉,“曹孟德把着钱粮不肯拿出来,分明是轻慢陛下!”


    郭嘉偏过头,打量着伏完,“伏大人没去过濮阳,自然不知。主公的州牧府,确实比这院子大些。但那都是旧宅翻修,连片新瓦都没添。主公带头节俭,兖州上下无不效仿。”


    伏完语塞,强辩道,“主弱臣强,乃是乱象。陛下乃九五之尊,居所若不如臣子,这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汉室。”


    刘协本就耳根子软。伏完这么一说,他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平。


    “郭祭酒。”刘协开口,“朕知曹公艰难。但这皇宫,代表的是大汉的脸面。规制上,还是尽量往洛阳的旧制靠拢吧。”


    “陛下圣明。”郭嘉拱手,“既然陛下决意重修宫室,臣有一计,可解燃眉之急。”


    刘协眼睛一亮,“卿快讲。”


    郭嘉慢条斯理地开口,“主公虽拿不出更多的钱财,但兖州与徐州的世家、富户,底蕴深厚。陛下何不下一道诏书,向两州募捐。”


    一直闭目养神的杨彪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郭嘉,“陛下,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他转向郭嘉,语气强硬:“郭祭酒一路劳顿,不如先回营歇息。修缮宫室之事,容后再议。陛下自有圣断。”


    郭嘉掸了掸袖口,动作随意,“太尉所言极是。臣只管出主意,用与不用,全凭陛下圣断。臣先告退。”


    刘协看向杨彪,面带不解:“太尉为何阻拦?郭祭酒此计,正可解无钱修宫之急。朕看此法可行。”


    杨彪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陛下,郭奉孝此计险恶。若陛下强行向世家征敛,恐失去世家支持。”


    刘协面露不悦。他虽年少,却也明白世家支持的重要性。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杨彪语调转为激昂。


    刘协问:“什么机会?”


    “试探人心的机会。”杨彪条分缕析,“曹操把持两州,军政大权尽落其手。陛下正可借此诏书,越过曹操,直接联络兖州、徐州两地世家。看他们是心向汉室,还是畏惧曹操。”


    杨彪继续进言:“若有忠义之士慷慨解囊,陛下便可暗中记下,日后引为外援。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重振朝纲。”


    刘协不解,“太尉方才阻拦郭嘉,说强行征敛会失去世家支持。如今又说这是一个试探人心的机会。这前后岂不矛盾?”


    “陛下,郭奉孝的计策是明诏天下,强行摊派。臣的计策,是暗中行事,因人而异。”


    杨彪上前一步,细细剖析。“陛下可暗中派亲信之人,持密旨去拜访兖州、徐州的大族。到了府上,先提募捐之事。看那家主的反应。”


    “若那家主痛快答应,慷慨解囊呢?那便说明此人心向汉室。”杨彪抚须,“此时,使者便可改口。告诉他,朝廷并非真的要钱,只是借募捐之名,来甄别忠臣。陛下深知其忠心,听闻他族中子弟才学出众,有意征辟入朝为官。”


    刘协眼睛亮起。


    “如此一来,这世家分文未出,反倒得了官职,必定对朝廷感恩戴德。这便是朝廷在外的助力。”杨彪语速加快,“这些世家子弟入朝,陛下再寻机将他们安插进曹操的军政要职之中。”


    刘协抚掌称善,“妙极!不仅拉拢了世家,还平白得了一批可用之才。那若是不愿出钱的呢?”


    “若那家主推脱不见,或者一毛不拔。”杨彪冷哼,“这等家族,必然心向曹营。来使便可直接告诉他,陛下本不欲滋扰地方,全因曹操上奏,说兖徐两地世家富庶,理当出资修宫。”


    刘协连连点头,“妙极!他们定会对曹操心生怨怼。”


    刘协只觉拨云见日,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太尉此计,真乃绝处逢生之策!”刘协停下脚步,“此事便全权交由太尉去办。切记,行事务必隐秘,莫要让曹操察觉。”


    “老臣遵旨。”杨彪领命退下。


    行宫大门外。


    郭嘉走出高高的门槛。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他没有坐车,沿着街道慢步前行。


    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暗探从巷口走出,跟在郭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祭酒,行宫那边传出消息。杨太尉留宿殿内,与陛下密谈良久。”暗探低声禀报。


    郭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暗探。“去查查,杨彪最近和哪些人走得近。他要派人去各家游说,总得有跑腿的。”


    “喏。”暗探领命退下。


    那些世家大族,树大根深。曹操刚拿下徐州,兖州内部也才平定不久。直接动手,容易引起反弹。


    杨彪自作聪明,要去试探世家。这正好可以分辨出哪些是死忠汉室的,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曹操的支持者。


    杨彪帮曹操把这活儿干了。


    郭嘉抬头看天。许县的风很轻。他有些想念濮阳的人了。


    他找了一处酒肆,要了一壶酒,借着酒肆的笔墨,写了一封密信。


    信件封好,交给门外的快马。


    “送回濮阳州牧府,亲交荀昭若。”


    两日后,濮阳。


    荀衍手里拿着郭嘉传回的密报。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放不羁,透着写信人的散漫。


    “借募捐之名,行离间拉拢之实。


    帛书最末尾,字迹力透纸背,带着警告意味。


    “杨彪之事,我自有计较。你安心修养,绝不可擅动卜算之术窥探天机。若让我知晓你又平白耗费心神,待我回濮阳,定饶不了你。”


    荀衍看着这行字,手指摩挲过帛书边缘。他本想调出天机系统,直接查阅杨彪派了哪些人去哪些世家,把名单列出来交给曹操。省时省力,直截了当。


    郭嘉把他的路堵死了。被管束的滋味并不难受,反倒有一股暖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用系统,这局一样能破。


    “这厮在许县还不忘管着你。”戏志才与荀衍在同一处办公,自然看到了郭嘉密报,他翘起二郎腿,“杨彪那老儿要作妖,你打算如何应对?”


    “不用我应对。”荀衍将锦帛折好,妥帖地收入袖中,“杨太尉太高估汉室在这群世家眼里的分量了。”


    戏志才摸了摸下巴,“怎么说?”


    荀衍语气随意,“东郡世家放跑金尚,被主公杀鸡儆猴;济阴世家跟着陈宫反叛,被主公连根拔起;徐州那些世家被被吕布祸害后又被我军镇压,如今这两州的世家大族,哪个没领教过主公的手段?”


    杨彪派人去游说他们,让他们为了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去得罪曹操?联合刘协,还不如去投奔袁绍。


    五日后,曹操看着案几上的密报,忍不住大笑出声。


    荀彧接过密报,快速扫过。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杨彪派出的使者名单、游说的家族、以及各大家主的反应。这些情报,全都是那些世家家主主动派人送来的。


    来的还不止一家。陈留张氏、山阳伊氏、下邳陈氏,凡是接到使者游说的家族,几乎在同一时间派人来了濮阳,争先恐后地向曹操表忠心。


    他们不仅把使者卖了,还顺带把杨彪的套路摸得一清二楚,连朝廷打算如何甄别忠臣、许诺了什么官职,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主公。”荀彧放下密报,“这些世家虽然主动投诚,但也分了三六九等。我们当如何处置?”


    曹操手指敲击着桌面,“那些被杨彪当作心向我曹孟德,从而被威逼着交了钱的世家。文若,你派人去安抚一番。”


    荀彧拱手,“主公打算如何安抚?”


    曹操冷笑,“就说天子打着我的名义上门要钱,此等行径,与先帝当年西园卖官鬻爵之举同出一辙。我曹孟德体恤他们,这笔钱,算我曹家借他们的,日后用盐铁之利加倍奉还。”


    荀彧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曹操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看戏的荀衍,“昭若,那些答应了天子条件,又跑来向我投诚的世家,你觉得该如何用?”


    荀衍坐直身体,“主公,既然他们愿意做两面派,那便成全他们。主公可传话给这些家主,告诉他们,朝廷若真派了官职,便安心受着。主公深知他们的忠心,日后他们在朝堂上,便是主公的耳目。”


    第174章 开解兄长


    荀衍语气转冷,“至于那些与朝廷达成了协议,却瞒着主公,妄图两头下注的世家……”


    曹操眼中杀机毕露,“这等首鼠两端之徒,留之无用。文若,你去查查这些家族的旁支,挑几个有野心却不得志的子弟出来。我曹孟德能给他们家族的荣耀,也能随时换个人来当这家主!”


    荀彧领命,“喏。”


    这场由杨彪挑起的离间计,曹操不仅没有损失分毫,反而借此机会,彻底摸清了两州世家的底细,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尽数掌控在手中。


    荀彧迈步跨出门槛,袍袖在风中扬起。他步履虽稳,脊背却透出几分沉重。


    荀衍落后两步,不紧不慢跟着。


    “兄长。”荀衍出声。


    荀彧停步,转头看来,“昭若,何事?”


    荀衍走上前,与荀彧并肩而立。“方才堂上,主公命你去安抚那些捐钱的世家。你应下时,气息乱了半拍。你在迟疑什么?”


    荀彧眼皮微动,下意识出言掩饰,“并无迟疑。只是思量安抚的措辞。”


    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目光透彻。


    荀彧被这视线看得有些狼狈。他偏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上车说。”荀彧走向停靠在街角的马车。


    两人登车。


    荀彧靠在软垫上,疲态尽显。


    “陛下刚到许县,想要励精图治,重振朝纲。这是好事。”荀彧双手交握,声音发涩,“但他自幼颠沛流离,未曾系统受过帝王之道的教导。董卓、李傕、郭汜之流,皆是武夫篡权,何曾给他安排过太傅大儒讲经论史?”


    荀彧抬起头,语气痛心,“他如今最该做的,是静下心来研读先贤典籍,体察民情。而不是一门心思惦记着钱财,更不该越过主公,直接插手兖州政务。”


    荀衍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听着兄长的抱怨。


    刘协是个什么处境?先帝刘宏荒唐无度,王美人当年在后宫活得战战兢兢。刘协生下来便被抱给董太后抚养。后来董卓强行将他推上皇位,一路被西凉军挟持恐吓。


    这等环境下长大的人,极度缺乏安全感。权力与钱财,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让他现在去读书?简直是天方夜谭。


    荀衍自然不会把这些腹诽说出口。他换了个切入点。


    “兄长。”荀衍端起车内小茶壶,倒了两杯温水,“天子在董卓手下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在李傕郭汜营中,更是忍气吞声。为何到了许县,便一反常态,接二连三提要求,甚至明目张胆挖主公的墙角?”


    荀彧知道幼弟看问题向来刁钻,但这问题,他确实未曾深思。


    “为何?”荀彧问。


    “因为,被偏爱者,有恃无恐。”荀衍吐出八个字。


    荀彧愣住。


    荀衍继续开口:“天子不傻。他能察觉到,董卓李傕视他为草芥,随时会杀他。但主公不同。主公迎奉他,给他修宫室,供给他衣食。主公对汉室有敬畏之心。”


    荀衍看着荀彧,“正是因为察觉到了主公这份敬畏与忠诚,天子才觉得安全。他觉得,无论他怎么折腾,主公都不会和董卓一般拔剑杀他。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试探底线,搅弄风雨。”


    荀彧听完这番话,眉宇间的阴郁散去几分。天子敢折腾,恰恰证明了主公是汉室忠臣。


    这逻辑虽然诡异,但确实安抚了荀彧那颗忠于汉室的心。


    “兄长方才在堂上不自在,还有另一个原因。”荀衍手指摩挲着杯壁,“主公说,天子打着他的名义要钱,这行径与先帝在西园卖官鬻爵同出一辙。你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


    荀彧点头,未曾否认。为人臣子,听到主公非议先帝,自然难以接受。


    “主公比你更不舒服。”荀衍继续道,“主公忠于汉室,这是事实。但他带着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省吃俭用筹措粮草。天子却在后方拆他的台,算计他的根基。任谁都会心寒。”


    荀彧身侧的手握成拳,“主公那番话,只是气话?”


    “气话?”荀衍轻笑出声,“兄长觉得,主公是图口舌之快的人吗?”


    荀彧默然。主公行事,绝不无的放矢。


    “主公既然将天子与先帝相提并论,便说明在他心里,对这位天子的期许已降至谷底。”荀衍盯着荀彧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兄长,你需明白一个道理。主公可以忠于汉室,但他并不是非要忠于刘协这个人。”


    荀彧呼吸停滞,他死死盯着荀衍。


    忠于汉室,不等于忠于刘协。


    刘协是天子,是汉室正统。不忠于刘协,还能忠于谁?废立天子?那与董卓何异!


    “昭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荀彧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荀衍神色坦然,不避不让。“兄长精通史书。大汉四百年,换过多少个皇帝?昏君、暴君、幼主,走马灯一般。只要这天下还姓刘,只要宗庙社稷还在,大汉便没有亡。主公匡扶的是天下,是社稷,是黎民百姓,而不是某个特定的皇帝。”


    “当年霍光废黜昌邑王刘贺,迎立宣帝。天下人谁敢说霍光不忠于汉室?天子若贤,主公自然辅佐。天子若昏聩无能,只会算计忠臣,主公凭什么要把身家性命系于他一人之身?”


    荀衍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兄长,你忠的是大汉的天下,还是刘协这个人?”


    荀彧无言以对。


    “此事休要再提。”荀彧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端方严谨,“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对第三人言。”


    荀衍点头应允,“许县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奉孝兄长孤身一人在那边,应对那些老谋深算的公卿,也不知会不会吃亏。”


    荀彧看着幼弟那担忧的模样,气极反笑:“郭奉孝会吃亏?你怕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奉孝兄长又不是万能的。”荀衍并未放下担忧,“许县朝堂上,如今聚集的全是些久经官场的老狐狸。他一个人在那边周旋,总有顾忌不到的地方。”


    荀彧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郭奉孝会吃亏?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那厮不去祸害别人就算好的了。


    “兄长此次去安抚那些世家,请务必尽心妥当。”荀衍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神色认真,“后方安稳了,主公没有后顾之忧,奉孝兄长在许县应对朝局时,压力便能轻些。”


    荀彧听明白了。绕了半天,这是在心疼郭嘉受累,变着法子让自己多干活。


    “你这胳膊肘,倒是往外拐得彻底。”荀彧冷着脸,语气生硬。


    “兄长此言差矣。”荀衍理直气壮地反问,“谁是外?奉孝兄长是内人。只有那些妄图破坏主公大好局面、搅乱兖州安宁的,才是外人。”


    内人?


    荀彧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他指着荀衍,手指抖了两下,硬是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停车!”荀彧掀开车帘,冲着外面的车夫喊道。


    马车刚刚停稳,荀彧便直接跳了下去。他理了理袍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公房,背影透着股气急败坏的意味。


    荀衍看着晃动的车帘,低笑出声。这样的兄长,很有活力嘛!


    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回荀府,径直去了荀绲的书房。


    这两日,荀绲因为“断袖”一事,对荀衍没什么好脸色,基本处于避而不见的状态。但今日荀衍跨进院门时,荀绲正坐在廊下翻看一卷竹简。


    听到脚步声,荀绲抬头扫了荀衍一眼,脸皮抽动两下,没出声赶人。


    荀衍权当没看见老父亲的黑脸,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


    “你来做什么?”荀绲语气不善。


    荀衍叹了口气,神色担忧:“父亲。兄长这两日心情烦闷,您得空可别再欺负他了。”


    荀绲手里的竹简重重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欺负他?他心情不好,我就得顾忌着他?我这几天心情还没好过呢!”


    嘴上虽这么说,荀绲到底还是心疼长子。他板着脸问:“文若又遇上什么难事了?”


    荀衍将许县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荀绲听完,冷哼一声:“文若就是拎不清。这有什么好左右为难的?你之前不是说过,挑些人陪天子玩治国理政的游戏?照做便是。”


    荀衍双手一摊,语气无奈:“计划是好计划。但那不是还有不少老臣盯着?特别是杨太尉,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精力,有他在天子身边出谋划策,天子怎么可能安分守己?”


    听到杨彪的名字,荀绲摸着胡须,陷入沉思,“杨文先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对汉室忠心不二,想策动他,绝无可能。”荀绲手指敲击桌面,“放他在天子身边,他当然会搞事。”


    荀衍没有接话,静静等着下文。他知道父亲既然开了口,必然有后招。


    果然,荀绲停顿片刻,话头一转,“他有一个独子,名叫杨修,字德祖。”


    荀衍眼神微动。


    荀绲继续说道:“此子聪颖过人,才思敏捷,但恃才傲物。天子的手段折服不了杨修。”


    第175章 为杨修而来


    “杨修心高气傲,绝不甘心一辈子躲在父亲的羽翼下。你们若是能让他心服口服,为曹孟德效力,弘农杨氏的资源,便有可能会一分为二。父子异心,杨彪便折了一半的底气。”


    荀衍听到杨修这个名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几个词。


    一人一口酥。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这两个典故在后世可谓耳熟能详。


    他喜欢揣度上意,并且毫不掩饰,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猜透了上位者的心思。


    这种性格,放在任何一个掌权者手下,都是大忌。


    更何况,杨修的父亲是死忠汉室的太尉杨彪,母亲是袁绍和袁术的亲妹妹。


    汉室、袁氏,这两大势力都是曹操的死敌。杨修夹在中间,不夹起尾巴做人,还敢高调行事。


    他不死谁死?


    荀衍指尖摩挲着衣袖,心思百转。杨修这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打压,他越是逆反。想收服他,就得在智商上碾压他。


    “父亲言之有理。”荀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神色从容。


    荀绲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刺眼。“你要去许县?”


    “是啊。”荀衍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想奉孝兄长了。”


    荀绲脸色又黑了。三句话离不开那个浪子!


    荀衍无视老父亲的黑脸,拱手告退。


    荀衍当然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他先去了州牧府正堂。


    曹操正翻看各地呈报的账册,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荀衍,放下竹简。


    “主公,臣想去许县转转。”荀衍开门见山。


    曹操端起茶盏,拂去水面浮叶,“许县如今乱糟糟的,你去做什么?”


    “陛下初到许县,宫室建造繁杂,臣去帮着盯一盯。”荀衍面不改色扯着谎。


    曹操在曹营谋士中对荀衍最为宽容,年纪最小,不仅才智近妖,且身体孱弱,总让人忍不住多照拂几分。曹操饮了口茶,挥挥手,“去许县也成,不过你得先去你兄长那里告假。文若若是放人,我便准了。”


    皮球踢回给了荀彧。荀衍应下,转身出门。


    荀彧的公房内,案头公文堆积成山。他刚从荀衍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这才过了一个时辰,抬头又见这糟心弟弟跨进门槛。


    “你来作甚?”荀彧停笔。


    “主公恩准我去许县,特来向兄长辞行。”荀衍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荀彧握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斑。“你去许县做什么?”


    “去监督皇宫建造。”荀衍搬出对付曹操的那套说辞。


    荀彧冷笑出声,“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到底去做什么?”


    荀衍叹气,“我想奉孝兄长了。”


    “不许去!”荀彧断然拒绝。


    荀衍摊开双手,语气无奈,“我说真话了,兄长你又不高兴。”


    荀彧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额头青筋直跳,“你看看你,和郭奉孝待在一起才多久,怎么越来越像他那般气人了?”


    荀衍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狡黠。他在心里腹诽,我若是告诉你,这是因为交换口水吃多了,兄长你怕是会把手里的砚台直接砸我脑袋上。


    为了荀彧的心理健康,荀衍决定说点好听的。他抬起头,语气诚恳,“兄长对奉孝兄长有成见,这我知晓。但兄长你想想,平日里看我们俩联手气别人,是不是很舒心?”


    荀彧回想以往郭嘉和荀衍把政敌怼得哑口无言的场景,确实痛快。


    荀衍再接再厉,“既然兄长觉得我现在留在濮阳惹你糟心,那不如放我去许县,去折腾那些朝廷的老臣。他们少折腾些幺蛾子,兄长也能轻松些。”


    荀彧气结,却又觉得这提议颇具诱惑力,竟然还诡异地觉得这个弟弟很贴心。


    “去可以。”荀彧终于松口,语气严厉,“但你们俩给我悠着点。那些朝臣大都上了年纪,又经历战乱逃亡,身体大都不太强健。你别把人逼出个好歹来,到时候落下个欺辱老臣的恶名。”


    荀衍嗤笑,“兄长多虑了。他们哪里不强健?强健得很。还能搞事,分明是人老心不老。”


    荀彧不想再听他狡辩,摆手赶人,“滚去收拾行囊。多带些御寒衣物和药材。”


    荀衍得逞,起身行礼退下。


    两日后,许县城外。


    秋风萧瑟,官道上尘土飞扬。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郭嘉早就接到消息,一袭青衫立在城门口,翘首以盼。见马车停稳,他上前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你怎么跑来了?”郭嘉上下打量他,见他面色尚可,才放下心来。


    荀衍顺势靠在郭嘉肩侧,声音清润,“我是为杨修而来,顺便来看看奉孝兄长。”


    郭嘉动作一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他明知道这小狐狸是故意这么说来气他,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酸意。


    他低头,惩罚性地在荀衍唇上咬了一口。


    淡淡的茶香混着独属郭嘉的气息渡了过来。


    荀衍没有挣扎,甚至微微仰起头,回应了这个带着侵略性的吻。半晌,郭嘉退开半分,拇指擦过荀衍泛红的唇角。


    “为杨修而来?”郭嘉冷笑,“那杨德祖何德何能,劳你大老远跑一趟?”


    荀衍任由他揽着,“杨彪老大人不是闲不住吗?我来给他找点事做。”


    “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让你特意跑一趟的杨修?”郭嘉退回原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散漫。


    荀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陛下既然到了许县,许县便是未来的国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事。”荀衍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不如我们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下棋局。放出风去,就说有一百零八道棋局。等人来破。”


    许县,郭嘉暂居的院落。


    夜色深沉,更漏声声。


    书案上堆满竹简与帛书。荀衍提笔蘸墨,在帛书上画出纵横交错的棋盘,落子如飞。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后世那些精妙绝伦的残局跃然纸上。


    郭嘉坐在对面,翻看几卷残破的古籍,时不时提笔补充几道颍川书院流传下来的冷僻棋局。


    两人忙碌许久。


    荀衍放下紫毫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清点案上的帛书。


    “八十六局。”荀衍声音透着些许疲惫,“虽凑不够一百零八之数,但也够用几日了。”


    郭嘉将手里的古籍往案上一抛,身子向后一靠,懒散地靠着椅背。


    “你大老远跑来许县,我还当你是来解相思之苦。”郭嘉语气酸溜溜的,目光落在荀衍略显苍白的脸上,“结果忙到这般时辰。看来你那句‘为杨修而来’才是真话,我郭奉孝不过是个顺带的。连温存的功夫都省了。”


    “奉孝兄长最好现在就适应这般冷落。”荀衍语气平缓,说出的话却极具杀伤力,“等我们回了濮阳,或者主公下令迁都,你我搬来许县。你可要与我保持足够的距离。”


    郭嘉动作一顿,坐直身体,目光在荀衍脸上转了两圈。


    “为何?”郭嘉问。


    荀衍不答。


    郭嘉脑子转得飞快,“你父母知晓我们的事了?”


    荀衍点头。


    郭嘉皱起眉头,“若是荀公知晓,怎会放你来许县找我?”


    “因为父亲以为,是我一厢情愿。”荀衍神色坦然,“从现在起,你是我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我对你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你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浪子,全无察觉,只把我当成知己兄弟。”


    郭嘉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荀衍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走之前怎么与你说的?有何行动,务必提前告知。你倒好,专断独行。”


    荀衍仰起头,面不改色,“你远在许县,我如何告知?我可是站在院子里,朝着许县的方向遥遥拱手,向你禀报过的。”


    郭嘉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气得没了脾气。


    “你就仗着我宠你,舍不得动手罚你。”郭嘉俯下身,双手撑在荀衍身侧的椅背上,两人呼吸交融。


    荀衍迎上他的视线,“那便罚我今晚独自安歇。”


    郭嘉冷哼一声,“你这算什么惩罚?分明是惩罚我。”


    荀衍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的光。


    这确实是惩罚。没有郭嘉在身边,系统体力值便无法补充。他这几日在濮阳为了应对杨彪的离间计,虽未直接动用系统查阅名册,但也耗费了不少心神推演局势。体力值早已不算多。


    可惜郭奉孝不知其中内情。


    “再者。”郭嘉直起身,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你让我装作不喜欢你,只把你当兄弟。这太难了。我怎么忍得住不碰你?”


    荀衍心中泛起甜意。他偏过头,提出个主意,“要不,你将我当成文若兄长,或者是志才兄?”


    郭嘉一脸嫌弃地拉开距离,“我们昭若比他们要讨喜一百倍。这可当作不了。”


    荀衍被逗笑了。


    “兄长可是公认的美男子。”荀衍打趣道,“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到,就要说我自视甚高了。”


    郭嘉重新将人揽入怀中,“管别人怎么说。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荀衍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奉孝兄长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第176章 势如破竹


    第二日傍晚,许县最大的迎仙楼门前人声鼎沸。


    十幅长宽逾丈的白绢从二楼檐角垂下,绢上纵横交错,用浓墨绘着十道残局。酒楼掌柜站在门前台阶上,敲响手中铜锣。


    “诸位客官!”掌柜高声宣布,“凡解开一局者,迎仙楼免费奉上一桌上等席面!”


    许县名士多清高,对免费席面本不在意。几位穿着长衫的文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并无上前破局的打算。


    后厨方向飘出的浓郁香气改变了局面。


    荀衍写下的红烧鱼与叫花鸡配方,经大厨反复尝试,终于出锅。酱香与荷叶清香交织,顺着晚风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位腹中空空的名士没忍住诱惑,上前执子破局。


    前三局难度尚可,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破去。掌柜满脸堆笑,将人迎入大堂,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酒楼伙计手脚麻利,立刻撤下旧局,换上新的白绢。新换上的棋局杀机暗藏。几位名士苦思冥想,额头见汗,迟迟无法落子。一人颓然丢下棋子,摇头叹息退回人群。


    城西,一处幽静的宅院内。


    杨修正与几位友人品评前朝文章。他刚及冠,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掩饰不住的锐气。


    一名友人从外间走入,说起迎仙楼的连环残局和新奇菜式,极力怂恿众人去凑个热闹。


    杨修放下手中的竹简,轻笑出声。


    “破局换席面?”杨修理了理宽大的衣袖,“我若破了,这顿算你请我,还是我请你?”


    友人打趣:“能者多劳。你若破了,自然是你请我们。”


    杨修站起身,意气风发,“走,去看看是何等残局,敢拦住许县名士。”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迎仙楼。


    街道上已围得水泄不通。


    杨修推开人群,走到第四幅帛书前。


    他抬头扫视棋盘,目光在几个关键位置停留片刻。


    “拿棋子来。”杨修伸出手。


    伙计递上棋盒。


    杨修两指夹起一枚黑子,看也不看,直接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旁观者中有人摇头。


    杨修不理会,紧接着落下第二子、第三子。


    三步之后,原本被绞杀的黑龙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反将白子逼入死角。


    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


    杨修面有得色,将棋子扔回盒中,走向第五局。


    一炷香后,第五局破。


    再一炷香,第六局破。


    杨修连破五局,势如破竹。


    围观的百姓和士子越来越多,叫好声此起彼伏。


    “再破一局!”的呼声响彻街道。


    杨修很享受这种被众人仰望的滋味。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视线扫过剩下的几幅残局,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狂傲。


    “这些棋局,也不过如此。设局之人故弄玄虚罢了。”杨修环顾四周,“不知这棋局是何人所设?让他出来,与我当面下上几局。”


    酒楼三楼露台。两道身影凭栏而立。


    夜风吹过,灯火阑珊。荀衍一袭月白长衫,衣袂翻飞。郭嘉穿着青色宽袍,身形颀长,单手搭在木栏上。两人居高临下,俯视着长街上的喧闹。


    底下有百姓抬头,正巧看见这一幕。露台周围挂满宫灯,光晕将两人笼罩。


    “仙人!天上仙人下凡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骚动起来。


    荀衍眉头微蹙。他本意是造势,却没料到许县百姓这般敬畏鬼神。他双手扶栏,清润的声音借着夜风传遍长街。


    “诸位乡亲快快请起。我等并非仙人,乃是曹兖州帐下谋士。”荀衍朗声开口。


    听到曹操的名号,百姓们安静下来,眼神中多敬畏。


    杨修抬头,目光锁定三楼的两人,“这棋局,是你们设的?”


    郭嘉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荀衍上前一步,直面杨修的目光。


    “是我所设。陛下驾临,许县即将改建为国都,值得庆贺。主公有令,当与民同乐。故设此棋局,添些雅趣。”


    荀衍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待到半月后除夕之夜,主公还会在城中设下花灯字谜,更有舞龙舞狮,让许县百姓共庆新年。”


    此言一出,长街上欢呼声雷动。


    荀衍等欢呼声渐歇,才重新看向杨修。


    “小友才思敏捷,连破数局。酒楼送出的席面,你们几人怕是吃不完。”荀衍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不如留几幅残局,给其他人一个机会?”


    杨修骨子里的反骨被激发出来。他最烦别人对他指手画脚。


    “我凭自己本事破的局,为何要让?”杨修昂起头,“我若是将这一百零八局全破了,就在这迎仙楼吃上一百天。”


    郭嘉在旁边轻嗤一声,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友说得有理。”荀衍点头,“既然小友觉得这些死局不过如此,不如我们手谈一局?”


    杨修挑眉,“赌注是什么?若是再送几桌席面,我可没兴趣。”


    荀衍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木栏上,抛出诱饵。


    “弘农杨氏底蕴深厚,自然不在乎几顿饭钱。”荀衍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但迎仙楼如今是许县最大的酒楼,每日食客爆满,达官显贵来此也要排队领号。”


    荀衍看着杨修的眼睛,“你若胜了我,这迎仙楼便为你单独空出一间天字号包间。无论你何时来,包间都为你留着。如何?”


    特权。


    这是世家子弟最无法抗拒的东西。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这种“别人都在排队,我却能直接入座”的独一无二。


    “此话当真?”杨修问。


    “我荀昭若从不食言。”荀衍报出名号。


    长街上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颍川荀氏,曹操麾下最受倚重的谋士家族。


    杨修收敛了几分狂态,正色道:“好!我便与你下这一局!”


    荀衍转身,对身旁的郭嘉轻声说道:“奉孝兄长,不给个祝福吗?”


    郭嘉看着他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心头火热。他伸手揽住荀衍的腰,低声回应:“去吧。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一炷香后,迎仙楼顶层最静谧的雅阁内。


    檀香袅袅,棋盘正中摆着两个装满黑白云子的小叶紫檀木盒。杨修大步跨入门槛,在棋盘左侧落座。荀衍缓步走入,坐在他对面。


    郭嘉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目光落在棋盘上。


    杨修伸手去拿装有白子的木盒。依照规矩,长者执黑先行,荀衍年长他三四岁,理应执黑。


    “且慢。”荀衍抬手制止。


    杨修动作一顿,“怎么?荀先生要反悔?”


    “既然是赌局,自然要添些彩头。”荀衍笑意盈盈。


    “荀先生想要什么彩头?”杨修问。


    “我只准备了八十六道棋局。你若输了,需将余下的二十二局补全,凑足一百零八之数。还要在这迎仙楼守擂,待十天的欢庆结束。如何?”


    杨修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杨修反应过来,又问,“你刚才在楼下为何不说这赌注?若我输了反悔,不肯守擂,你又能如何?”


    荀衍端坐不动,目光清明,“你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郭嘉强压下喉间溢出的笑声。


    昭若故意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赌注,等杨修输了,便可对外放风。就说弘农杨氏的公子折服于荀昭若的才华,自愿留在迎仙楼守擂。


    昭若早前在楼下当着百姓的面说过,这棋局是主公曹操为了与民同乐所设。杨修跑来守擂,不明所以的外人看了,定会以为杨修转投了曹营。


    棋局开始。


    荀衍执黑,杨修执白。


    杨修落子极快,棋风凌厉,步步紧逼。他起手便占据星位,意图以快打慢,将荀衍拖入混战。


    荀衍不急不躁,落子平稳。他避开杨修的锋芒,在边角处布下绵密的防线。


    中盘交锋,杨修在右下角发难,白子连成一线,如同一柄利剑,直插黑棋腹地。他企图绞杀黑龙,一举定胜负。


    荀衍果断弃子争先。他舍弃右下角的数枚黑子,转而在左上角筑起厚势。


    杨修吃下黑子,面有得色。他正欲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却发现棋盘局势已变。


    荀衍借着左上角的厚势,开始向中腹渗透。黑棋首尾相连,不知不觉间已将中腹的白子包围。


    杨修额头渗出细汗。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无法落下。


    棋盘上,白棋的退路已被完全切断。无论他走哪一步,都是死局。


    一局终了。


    杨修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木盒,咬牙切齿,“我输了。”


    荀衍微微颔首,“承让。”


    杨修心有不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荀衍,“我最擅长盲棋。你可敢与我试一试盲棋?”


    郭嘉嗤笑出声:“你都输了,还不认账。如今提出下盲棋,是用你最擅长的去攻击别人不擅长的。杨家公子的气度,也不过如此。”


    杨修面色涨红,正要反驳。


    荀衍抬手拦住郭嘉,语气温和,“谋士本就该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段去进攻。奉孝兄长以前不是教过我么?”


    郭嘉听了这话,不再多言,退回软榻边坐下。


    荀衍转头看向杨修,“既然是下盲棋,这次换你执黑先手。你定规矩吧。”


    第177章 连番打击


    盲棋不设棋盘,全凭双方记忆。这对脑力和算力是极大的考验。


    杨修自幼记忆力超群,能同时与数人下盲棋。他自信能在这一局找回场子。


    “平三三。”杨修直接报出位置。


    荀衍闭上眼,在脑海中唤醒天机系统。


    系统界面展开,算力全开,推演杨修的后续步法。


    昨夜他与郭嘉同榻而眠,体力值早已补满,足够支撑多次高强度推演。


    “去四五。”荀衍报出位置。


    “入七八。”杨修紧跟。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极快。雅阁内只剩下两人报出坐标的声音。


    下盲棋极耗心神。荀衍为了确保持续压制杨修,必须保持体力值充沛。


    “奉孝兄长,我有些渴了。”荀衍偏过头,轻声说道。


    郭嘉放下酒盏,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走到荀衍身边。他将茶盏凑到荀衍唇边。


    荀衍就着他的手饮下温水,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郭嘉的指尖。


    体力值回升,虽不多却让人安心。


    杨修见状,心头火起。下盲棋需全神贯注,这人居然还有闲心喝水,分明是未将他放在眼里。


    “平六六!”杨修咬紧牙关,报出一记杀招。


    荀衍咽下温水,声音平稳,“去五四。”


    又过数十手,局势越发焦灼。杨修在脑海中构建的棋盘已经错综复杂,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计算。


    “有些饿了。”荀衍再次开口。


    郭嘉轻笑一声,捏起一块桂花糕,喂进荀衍嘴里。


    系统推演完毕,棋盘上的杀局已成。


    杨修闭着眼,额头青筋直跳。他脑海中的棋盘已被黑白两色填满。他试图寻找破局之法,却发现四面楚歌,退无可退。


    “平当……”杨修张了张嘴,报不出后面的数字。


    “杨公子。”荀衍放下茶盏,“你左上角的黑龙,在第三十手时便已是死棋。右下角的白子,在第八十手时已经完成合围。你中腹的棋眼,已被我堵死。”


    杨修试图在脑海中复盘荀衍说的这几个位置,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输了。”杨修睁开眼,声音干涩。


    荀衍咽下糕点,拿过锦帕擦了擦嘴角,“承让。明日起,迎仙楼的擂台,便交由小友了。”


    杨修站起身,脸色苍白。他看了荀衍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脚步踉跄,撞到了门框也未曾停顿。


    郭嘉轻哼一声,“你就不怕杨彪找你算账?”


    “他找主公算账还差不多。”荀衍神色坦然,“我不过是个谋士,奉命行事。”


    郭嘉伸出手,捏住荀衍的下巴,“你刚才喝水吃点心,是不是算准了杨德祖心态不稳?”


    荀衍不退不避,直视郭嘉眼睛:“奉孝兄长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在勾引我。”郭嘉凑近,温热的呼吸打在荀衍脸上。


    荀衍没有躲避,迎上郭嘉的视线:“那奉孝兄长上钩了吗?”


    郭嘉低头,吻住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唇齿相依。郭嘉的动作带着侵略性,舌尖长驱直入,扫过荀衍上颚。茶香与桂花糕的甜腻在两人之间散开。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天机系统的体力值进度条开始稳步攀升。高强度推演盲棋消耗的精力迅速回补。他双手攀上郭嘉后颈,回应这个吻。


    我真不是故意搞杨修心态。荀衍在心里吐槽。盲棋耗体力值太快,不补充根本撑不到终局。不过能顺便把杨修气得方寸大乱,效果极佳。


    良久,郭嘉退开。他拇指擦去荀衍唇角的水渍,声音发哑:“还算满意?”


    荀衍舔了下嘴唇,点头:“尚可。”


    郭嘉气结,将人捞进怀里抱紧。


    次日。迎仙楼前依旧人头攒动。


    杨修端坐在一楼大堂正中的擂主席上。他面前摆着棋盘,脸色比锅底还黑。


    一名陈留张氏的公子捏着白子,对着面前的残局苦思冥想,额头冒汗。


    “这步走‘平四四’,那是自寻死路。你这脑子是浆糊做的?”杨修冷嗤出声,毫不留情,“这残局摆在这一上午了,连三步都看不透,趁早回家多读几卷书。”


    张家公子面红耳赤,将棋子往棋盒里一丢,拂袖而去。


    杨修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那些排队等候破局的世家子弟接触到他的视线,纷纷避开。


    谁也不想当众挨骂。


    角落里,几个世家公子拉住端茶的店小二。


    “杨德祖这是犯了什么病?跑到这里来当恶人?”


    店小二压低声音,语气神秘,“诸位公子有所不知。昨日杨公子在楼上与荀先生对弈,连输两局,其中一局还是盲棋。杨公子被荀先生的才情折服,心甘情愿留在此地守擂,说是要参透这百局残局的奥秘。”


    几个世家公子面面相觑。杨修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和“心甘情愿”沾边吗?


    但这话很快长了翅膀,飞遍许县的大街小巷。


    天色擦黑,杨修回到宅院。


    杨彪端坐在正堂,手边放着一盏冷茶。


    “你今日在迎仙楼守擂?”杨彪声音发沉。


    杨修跨入门槛,找了张椅子坐下,“是。”


    “荒唐!”杨彪重重拍击桌面,“如今满朝文武都在传,弘农杨氏的公子被颍川荀氏折服,自甘堕落去酒楼守擂!”


    杨修最听不得别人贬低他,当即反驳:“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这叫信守承诺。”


    杨彪气结。他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儿子,强压怒火。


    “你输了便输了。我已经想好对策。”杨彪放缓语气,“王谦之子王粲,有过目不忘之能。当年蔡伯喈见他,倒屣相迎。他观人下棋,棋局乱了,能分毫不差复盘。他正准备辞官去荆州投刘表。在他走之前,我舍了这张老脸去求王谦,让王粲出面,去迎仙楼替你赢回这一局。”


    杨修眉头皱起,眼中满是不屑。


    “王粲?”杨修毫不客气地反驳,“他比我还小两岁,能赢荀昭若?父亲莫要病急乱投医。”


    杨彪耐着性子继续劝说:“若王粲不行,应珣的儿子应玚如何?他与你同龄,对围棋极有研究。让他去杀杀荀昭若的威风。也正好将你解救出来。”


    “解救?”杨修彻底被激怒。他骨子里的狂傲和中二逆反心理全面爆发。


    “我输的棋,我自己赢回来!用不着别人插手!”杨修拔高音量,声音在正堂内回荡,“我怎么不愿意守擂?我可愿意去守擂了!用不着别人解救?”


    杨彪气结,指着杨修说不出话。


    这处宅院本就是临时安置朝臣的居所,院墙低矮,隔音极差。杨修这声怒吼,清晰地传到了隔壁院落。


    隔壁住着的几位老臣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叹息。


    “听听,杨家公子亲口承认了。他是自愿去守擂的。”


    杨修甩袖离去。他咽不下这口气。父亲找人帮忙的举动,被他视为对自己能力的否定。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杨德祖能靠自己赢下荀昭若。


    第二日,他径直来到郭嘉和荀衍暂居的别院。


    院门敞开。郭嘉坐在廊下,正把玩着一枚黑子。


    “荀昭若呢?”杨修站在台阶下,仰着下巴问。


    郭嘉抬眼,上下打量他,“昭若身子弱,还在歇息。杨公子找他何事?”


    “再下全局。”杨修直言。


    郭嘉轻笑一声,“昭若没空,我陪你下一局。你若赢了我,再去找他也不迟。”


    杨修看着郭嘉那副散漫的模样,心生轻视。“好。”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落座。


    郭嘉执黑先行。


    棋局开始。杨修依旧是凌厉的快攻路数,企图以气势压倒对方。


    郭嘉落子极快,甚至不假思索。他的棋风与荀衍完全不同。荀衍是绵密布局,步步为营。郭嘉则是诡谲狠辣,剑走偏锋。


    不过二十手,杨修的额头便渗出冷汗。


    郭嘉的黑子犹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白棋的破绽。他不求全局占优,只盯着一处死打。那种不计后果的搏杀姿态,让杨修感到窒息。


    他咬紧牙关,试图组织反击。


    郭嘉根本不给他机会。黑子落下,直接切断了白棋的大龙。


    杨修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


    棋盘上,白棋被切割成四分五裂的碎块,毫无生还可能。


    从开局到结束,不到一炷香。


    “你……”杨修声音发涩。


    “杨公子。”郭嘉站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袖口,“杨公子,你连我都下不过,还想找昭若?回去多练几年吧。迎仙楼的擂台,你好好守着。若是守不住,丢的可是你自己的脸面。”


    杨修浑浑噩噩地走出别院。荀衍披着外衣从内室走出。


    “有人来过?”荀衍走近,扫了一眼棋盘。


    郭嘉放下竹简,伸手拉住荀衍的手腕,将人带入怀中。“杨德祖来找你复仇。我替你打发了。”


    荀衍顺势靠在郭嘉肩上,“你赢了他?”


    “杀得他片甲不留。”郭嘉语气中透着得意,手指把玩着荀衍垂在肩头的发丝。


    荀衍呼出一口浊气。“幸好你在。我听闻杨彪本想请王粲和应玚来挑战。”


    郭嘉动作一顿,“那两人很厉害?”


    第178章 棋坛双璧


    王粲与应玚,并称棋坛双璧。应玚还著有《弈势》一文,专论棋道。这两人可是后世鼎鼎大名的建安七子。若是他们出手,自己就算开着系统推演,也未必能稳赢。毕竟系统算力再强,也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值。


    郭嘉看他紧张,发出一声轻笑。


    “怕什么。有杨修在前面挡着。那小子心高气傲,绝不容许别人插手他的事。他定会死守擂台,把所有想来破局的人都骂回去。”


    荀衍思索片刻,点头赞同。杨修的性格缺陷,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挡箭牌。


    “他若输了呢?”荀衍问。


    “他若输给别人,那是他技不如人,我们正好顺水推舟,说他故意放水。”郭嘉分析局势,“他若赢了,那便走不到你面前。杨修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必然日夜研究棋谱,力保不输。”


    本以为杨彪会放弃寻找外援,没想到他一意忽行,还是去请了这两位棋坛双璧。


    别院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郭嘉半倚在软榻上,托腮看着窗外的雪景。荀衍坐在案前,翻阅着濮阳送来的公文。


    亲兵单膝跪在堂下,语速极快地汇报迎仙楼的变故。


    “禀祭酒,荀先生,王粲与应玚两位公子已至迎仙楼。两人联手,连破八十余局。杨公子下场守擂,连输三阵,差我来请二位。”


    荀衍放下手中竹简。杨彪就如同后世那些不知如何与子女沟通的父母一般,杨修本就处于逆反期,这番请外援打压,反而引起他的反感。


    杨修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便入曹营担任主簿,文书机要处理得滴水不漏。他对主公曹操并无恶感,可以预见这对父子日后定会不断互相伤害。


    荀衍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整理衣袍。“走吧,去救场。”


    迎仙楼外,人声鼎沸。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郭嘉与荀衍跨入门槛。大堂内,两名少年文士端坐中央。左边一人身形瘦削,容颜清俊,正是王粲。右边一人气质沉稳,双目有神,乃是应玚。


    两人面前摆着残局,正低声探讨。


    见郭荀二人现身,原本喧闹的大堂安静下来。王粲与应玚虽恃才傲物,但在名震天下的郭奉孝与荀昭若面前,也不敢造次。


    两人站起身,拱手见礼。


    一名许县本地的世家子弟快步迎上前,态度恭敬。


    “郭祭酒,荀先生。”世家子弟侧过身,指向王粲二人,“这两位乃是王粲与应玚。两位在士林中有棋坛双璧之称。”


    他特意加重了“棋坛双璧”四字,意在提醒二人,对方年岁虽小,却非等闲之辈。


    “多谢告知。”荀衍对他颔首致意。


    郭嘉却侧过头,在荀衍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们俩怎么没有‘颍川双璧’的名号?难道我们不是一对璧人?”


    荀衍眼角微动。


    都什么时候了,奉孝兄长关注的重点永远这么清奇。


    “或许,是因为我们颍川厉害的谋士太多了。”荀衍低声回应。


    郭嘉撇了撇嘴,腹诽道:文若、志才、长文他们,真是阻碍我与昭若并称双璧的绊脚石。


    荀衍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这话要是让戏志才听见,怕是又要重复那句“郭奉孝勉强算个人吧”的评价了。


    四人正准备去往包厢,此时,另一名世家子弟高声提议。“之前对弈都在雅间,我等无缘得见。不如就在这大堂对弈。外面挂着的那副巨大棋盘,正好可以派人同步演示,让街上的百姓也能共赏此番盛景!”


    大堂内爆发出阵阵喝彩。百姓看不懂棋理,却爱看这等名士交锋的热闹。


    有人提出异议。“四人对弈,只有一幅大棋盘,如何展示两场对局?”


    提议的世家子弟略一思索。“那就下双人局!两人一方,一人一手,轮番落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两人共下一局,还需轮番落子。这考验的不仅是算力,更是两人之间的极致默契。若思路稍有偏差,便是满盘皆输。


    “这还不够。”又有人高声喊道,“要比就比最难的,下盲棋!”


    盲棋?


    还是四人同下一局盲棋?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场中的四位主角。


    荀衍看向王粲与应玚,语气平和:“二位意下如何?”


    王粲与应玚对视一眼,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他们二人自幼相识,棋艺相当,配合多年,默契十足。


    “我等奉陪到底。”王粲朗声应战。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郭嘉与荀衍。


    郭嘉轻笑一声,伸手揽住荀衍的肩头,看向提议的众人,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放心。”


    他偏头,看着荀衍,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信赖。


    “我们的默契,还能比不上他们?”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撤去多余的桌椅,只留下两排相对的坐席。大棋盘被推到正中央,两名识字的伙计拿着长杆,准备随时在棋盘上挂上代表黑白子的木牌。


    “既然是盲棋,便不用棋盒了。”郭嘉撩起衣摆,在荀衍身旁落座,“我们两人执黑,你们两人执白。如何?”


    王粲与应玚对视一眼,点头同意。


    “为显公允,规则需定死。”应玚开口,“四人轮流报数,不得交头接耳,不得暗示同伴。落子无悔,超时判负。”


    荀衍端起伙计刚上的热茶,吹去浮沫,“可以。一炷香为限,每步不得超过十息。”


    大堂内燃起一炷信香。青烟袅袅升起。


    门外的喧闹声奇迹般地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大堂中央的四人。


    郭嘉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


    “平三三。”郭嘉随口报出第一手。


    伙计立刻用长杆将一块黑色的木牌挂在大棋盘的对应位置。


    王粲紧随其后,“去四五。”


    白牌挂上。


    荀衍放下茶盏,声音清润,“入七八。”


    应玚接上,“平四六。”


    四人语速极快。大堂内只剩下报出坐标的声音和木牌挂上棋盘的轻微碰撞声。


    开局不到二十手,棋盘上的局势便已错综复杂。


    王粲与应玚不愧为棋坛双璧,两人的思路极为契合。王粲主攻,棋风锐利,步步紧逼。应玚主守,防线严密,滴水不漏。两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


    反观郭嘉与荀衍这边,棋风却截然不同。


    郭嘉落子诡谲狠辣,专挑对手的薄弱处下手,甚至不惜以伤换伤。荀衍则步步为营,绵密布局。


    表面上看,郭荀二人的棋路南辕北辙,毫无配合可言。


    应玚报出一个坐标,白子落下,正好卡在郭嘉刚刚发起攻击的要害处。


    王粲扯了一下嘴角。他看出了郭荀二人的破绽。这两人各自为战,郭嘉的杀招太激进,荀衍的防守太保守,中间出现了脱节。


    “平五五。”郭嘉再次报数,依旧是进攻。


    王粲毫不犹豫,“去六四。”


    白子直接切断了郭嘉黑子的退路。


    围观的世家子弟中有人摇头。郭祭酒这步棋走得太急,被王粲抓住了机会。


    荀衍闭着眼,脑海中天机系统疯狂运转。庞大的算力推演着棋盘上的每一种可能。体力值在平稳消耗。


    他感受到身旁郭嘉的存在。两人衣袖交叠处,源源不断的热力传来,补充着系统的消耗。


    “入八九。”荀衍报出坐标。


    这手棋落在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边角。


    应玚眉头皱起。他看不懂荀衍这步棋的用意。防守不是防守,进攻不像进攻。


    “平七六。”应玚选择稳妥的应对方式,巩固王粲的战果。


    五十手过去。


    王粲与应玚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脑海中记忆的棋盘越来越复杂。四人交替落子,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节奏。


    郭嘉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去三九。”郭嘉报数。


    王粲正准备应对,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他将郭嘉刚才落下的这子,与十几手前荀衍落在边角的那子联系起来。


    原本看似脱节的黑棋,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白棋在追杀郭嘉的过程中,已经深入腹地,被荀衍的网彻底包围。


    “不好。”王粲低呼出声。


    应玚也反应过来,脸色发白。


    两人试图突围,但节奏已经被郭荀二人完全掌控。


    郭嘉负责冲杀,将白棋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荀衍负责收网,堵死所有的退路。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一百手。


    香炉中的信香燃尽一半。


    大棋盘上,黑白交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懂棋的世家子弟已经看出,白棋大势已去。


    王粲死死咬着牙,脑海中的棋盘已经开始模糊。他试图计算出一条生路,却发现四面楚歌。


    “平”王粲张了张嘴,报不出下一个坐标。


    应玚闭上眼,长叹一声。


    “不用算。”应玚声音干涩,“左上角的白龙已死,中腹的退路被截。我们输了。”


    大堂内寂静无声。


    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王粲站起身,面色苍白。他看着郭嘉与荀衍,拱手行礼。


    “颍川奇才,名不虚传。”王粲语气中带着几分挫败,却也透着敬服,“我与应玚输得心服口服。”


    荀衍睁开眼,站起身回礼,“承让。两位棋艺精湛,若非盲棋耗费心神,胜负尚未可知。”


    第179章 孔融让梨


    “两位先生棋艺绝伦。”王粲语气诚恳,并未因输棋而气急败坏,“盲棋极耗心神,但也是同时消耗双方精力。我与应玚自幼相识,常在一处对弈,配合极为默契。两位先生日理万机,辅佐曹公处理军国大事,想必少有闲暇对弈。能在这种情况下赢下我们,足见两位智谋无双。”


    这番话是王粲的谦逊之辞,郭嘉听了,却不觉顺耳。


    “王公子此言差矣。我与昭若虽不常下棋,但我们的默契,非常人所能及。莫说下棋,便是处理军政要务,只需对视一眼,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王粲与应玚闻言,面露惊叹。他们深知谋士之间相互猜忌乃是常态,能达到对视便知所想的境界,实属罕见。


    荀衍坐在旁边,端起茶盏掩饰表情。


    对视一眼便知所想?荀衍腹诽。先前我们蹉跎了那么多时光,我还曾误会你心悦兄长。今日能赢,大半是靠天机系统撑着。


    想到这里,荀衍觉得这局赢得分外取巧。他偏头看向郭嘉,郭嘉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那点取巧的歉意在荀衍心里烟消云散。只要奉孝兄长高兴,取巧又如何。谋士的手段,本就只看结果。自家男人,让他出出风头又何妨。


    数日后。


    迎仙楼的棋局风波彻底平息。杨修在擂台上受尽挫折,连输数场,锐气大减,最终称病闭门不出。


    数月后,许县风貌大变。


    一座简易版的皇宫拔地而起。虽不及洛阳昔日奢华,却也五脏俱全,威严毕露。


    汉献帝刘协正式入住新宫。


    曹操举行了隆重的迎奉大典,昭告天下。随后,曹操下令将兖州治所从迁至许县,并更名为许都。


    大权在握的格局初显。


    州牧府书房内。曹操查阅各地送来的军报。


    程昱从前线送来一封密信。曹操看完,将信件递给左下首的郭嘉。


    郭嘉展开绢帛,快速扫过。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直指核心。


    “奉天子以令不臣。既已奉天子,当令不臣。”


    “仲德所言极是。”郭嘉回到座位,“主公迎奉天子,付出了粮草兵马。如今皇宫已建,天子安顿。是时候让天下诸侯看看天子的威仪了。”


    曹操手指敲击桌面,“奉孝以为,该从何处下手?”


    “袁绍与公孙瓒。”荀衍转过身,声音清朗,“冀州袁绍与幽州公孙瓒连年交战,战火连绵。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伤亡惨重。幽州本是抵御乌桓、鲜卑的屏障。如今幽州军力衰退,外族蠢蠢欲动,屡犯边境。长此以往,北方危矣。”


    曹操点头,“昭若的意思是,让天子下旨调停?”


    “正是。”荀衍分析局势,“下旨调停,既能彰显天子威仪,又能遏制袁绍吞并幽州的步伐。天子初入许都,急需一件大事来立威。此事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他定会同意。”


    次日,郭嘉与荀衍结伴入宫,求见刘协。


    偏殿内,刘协端坐上位。听完荀衍的奏报,刘协眉头收紧。


    “两位爱卿所言极是。”刘协思忖片刻。下旨调停,能向天下展示他这个天子的存在感。若是袁绍和公孙瓒奉诏停战,他这汉室正统的威望便能恢复几分。


    “准奏。”刘协点头应允,命尚书台拟旨。


    迁都许县,天子改元建安,较历史早了两年。


    许都迎来了自黄巾之乱后,最为热闹的一个新年。


    天子下达的调停诏书八百里加急送抵河北。袁绍收到诏书时,大发雷霆,险些斩了传诏的使者。但他麾下谋士田丰极力劝阻,言明天子初立,不可公然违抗诏令,且严冬已至,不宜动兵。


    袁绍捏着鼻子认了。他给天子上了道谢恩的表文,顺水推舟撤了兵。


    幽州苦寒之地的公孙瓒,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道诏书的成功,让刘协在许都的朝堂上找回了不少自信。


    新年过后,春寒料峭。


    简易却威严的皇宫内,举行了新年第一次大朝会。


    今日朝会的核心,是册封百官。


    天子蒙难,一路颠沛流离,如今终于安顿下来,总该论功行赏。三公九卿的位置,需要重新排布。


    刘协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后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三公与大将军之位,成了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焦点。


    曹操站在武将首位,身披玄色朝服。他迎奉天子,出钱出粮,这大将军之位本该是囊中之物。


    刘协却不这么想。


    “众爱卿。朕蒙难之际,多亏诸位鼎力相助。如今许都初定,天下却未平定。大将军一职,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久悬。”


    刘协停顿片刻,目光越过冕旒,落在曹操身上。


    “曹兖州迎奉有功,劳苦功高。”刘协语气缓慢,“然冀州袁本初,四世三公,带甲百万,雄踞河北。朕意欲册封袁本初为大将军,以安其心,共匡汉室。众卿以为如何?”


    册封袁绍为大将军?


    谁不知道曹操和袁绍早晚必有一战?天子在这个时候把大将军的位置给袁绍,这是明摆着要用袁绍来压制曹操,遏制曹操的权力。


    曹操麾下的武将们个个面露怒色。夏侯惇更是捏紧了拳头,若不是在朝堂上,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曹操依旧垂着眼帘,神色不改。


    老臣那边,杨彪等人互相对视,皆是沉默不语。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人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迈出。


    来人年近半百,面容清癯,身着宽大朝服,正是少府孔融。


    孔融站定,朝天子躬身行礼,随后转身看向曹操。


    “陛下圣明。”孔融声音洪亮,带着大儒特有的抑扬顿挫,“袁本初出身名门,威望素著,理当居大将军之位。”


    孔融捋了捋胡须,“曹公。你迎奉天子,确有大功。然做人当有容人之量。袁本初兵强马壮,你将大将军之位让与他,又有何妨?如此方显你曹孟德心胸宽广,忠君爱国。”


    曹操抬起眼皮,看了孔融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孔融莫名感到后背发凉。


    孔融挺直腰杆,毫不退让。他是孔子二十世孙,天下名士的表率。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自认无懈可击。


    曹营谋士中,郭嘉发出一声轻笑。这笑声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孔融眉头拧紧,看向郭嘉:“郭祭酒笑什么?老夫所言,有何不妥?”


    郭嘉慢条斯理地从队列中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宽袍,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孔北海这番高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我只是在想,这大将军之位,关乎天下兵马调遣,关乎社稷安危。怎么到了孔北海嘴里,就成了可以随意相让的物件?”


    郭嘉向前迈出一步,逼视孔融:“莫非在孔北海看来,这大将军的印绶,就如同你孔家院子里的梨子一般,想让给谁,就让给谁?”


    孔融四岁让梨的故事,天下皆知。这是他一生的美名。如今被郭嘉拿来与国家公器相提并论,简直是极大的嘲讽。 “郭奉孝!你安敢辱我!”孔融怒斥,举起笏板指着郭嘉。


    “辱你?”郭嘉冷哼,“大将军之职,乃国之重器。曹公浴血奋战,护卫陛下,平定兖徐。袁绍在冀州拥兵自重,迟迟不肯入朝。如今孔北海轻飘飘一句‘让’,便要将这国之重器拱手送人。这究竟是你孔北海大方,还是你视朝廷法度为儿戏?”


    孔融被郭嘉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转头看向刘协:“陛下,郭嘉殿前失仪,狂妄至极!”


    刘协脸色也不好看。


    没等刘协开口,文臣队列中又走出一人。


    荀衍一袭月白长衫,他走到郭嘉身侧,先向刘协行礼,随后转头看向孔融。


    “奉孝兄长刚才有一处说错了。”荀衍声音清润。


    郭嘉侧头看他,两人视线交汇,默契尽在不言中。“昭若指教。”


    荀衍看向孔融,语气诚恳:“奉孝兄长刚才称呼孔少府为孔北海。这称呼,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孔融曾任北海相,世人皆尊称他为孔北海。荀衍这话一出,孔融的脸色由红转青。


    “荀昭若,你休要欺人太甚!”孔融怒喝。


    荀衍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袁绍的长子袁谭,率军攻破北海。孔少府抛下妻儿老小,只身逃奔许都。如今北海已是袁谭的囊中之物,孔少府这‘孔北海’的名号,确实该换换了。”


    郭嘉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是我失言了。多谢昭若提醒。”


    曹营武将中传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孔融丢了北海,独自逃跑,这是他生平最大的污点。荀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揭开了这块伤疤。


    孔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荀衍的手指不住打颤:“你……你……”


    “不过。”荀衍语调拔高,盖过了孔融的喘息声,“今日听了孔少府的教诲,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荀衍直视孔融的眼睛,一字一顿:“原来孔少府丢了北海,并非是不敌袁谭,而是为了彰显心胸宽广,主动将北海‘让’给了袁家。按照孔少府的意思,北海让给他袁家又何妨?大将军之位让给他袁家又何妨?既然如此,孔少府何不将宗祠一并让了,成全你让梨的千古美名?”


    第180章 一直怼一直爽


    荀衍的话语回荡在殿顶,字字诛心。宗祠让出去,这等同于指着孔融的鼻子骂他不配做孔子的子孙。


    孔融双目圆睁,手指颤个不停,指着荀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下一刻,孔融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朝堂上乱作一团。几名老臣赶紧围上前,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


    “孔少府!”


    “快传太医!”


    杨彪怒视荀衍,“荀昭若,你竟敢在朝堂之上气晕朝廷重臣!”


    荀衍拢了拢衣袖,神色坦荡,“我不过是顺着孔少府的逻辑往下推演罢了。孔少府若是觉得这逻辑不通,大可据理力争,何必气急败坏。”


    杨彪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孔融,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孔少府这气量,还真不如当年让梨的时候。说起让,当年管亥率黄巾军围攻北海,他也差点将城池让给黄巾军。麾下有太史慈这等勇冠三军的猛将,孔少府却不知重用,只知四处求援。后来得刘玄德相救,这才保住性命。”


    郭嘉停顿了一下,“说到这位刘玄德,倒是与孔少府惺惺相惜。刘玄德在徐州,将徐州让给了吕奉先。但是他却逃亡至兖州时,与叛徒陈宫合谋,侵占济阴。”


    郭嘉叹了口气,转身面向曹操,拱手行礼,声音里透着几分悲愤。“主公,臣实在不解。为何一个能让北海,敢在朝堂内外对主公指手画脚?一个能让徐州的人,敢侵占济阴,都是因为主公你脾气好,忠君爱国,所以可着劲地欺负他。”


    群臣被郭嘉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惊呆了。


    曹操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怎么到了郭嘉嘴里,就成了被欺负的受气包?


    曹操垂着眼帘,嘴角扯动了一下。他悄悄背过手,冲着郭嘉的方向摆了摆,示意他适可而止,戏演得太过了。


    郭嘉心领神会,退回队列。


    曹操抬起头,面容悲戚,“臣迎奉陛下,乃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从未敢奢求高官厚禄。既然孔少府与诸位大人都认为袁本初更适合大将军之位,臣绝无异议。”


    刘协坐在龙椅上,看着曹操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他明明是想用袁绍来压制曹操,夺取兵权。怎么现在成了他这个天子在联合群臣欺负忠臣?


    曹操退让了,只要了司空之职,把大将军让给了袁绍。这本是刘协想要的结果,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准奏。”刘协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拟旨,加封袁绍为大将军,曹操为司空,行车骑将军事。”


    大朝会草草收场。


    孔融被抬回府中,刘协黑着脸退朝。


    曹营武将们走出大殿,夏侯惇凑到曹操身边,压低声音抱怨。


    “主公,那大将军之位凭什么给袁本初?弟兄们拼死拼活,到头来便宜了别人。”


    曹操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闭嘴。回府再说。”


    司空府正堂。


    地龙烧得旺盛,将初春的寒气尽数挡在门外。曹操解下厚重的玄色大氅,随手抛给侍从,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夏侯惇大步跨入门槛,拉过一张胡床重重坐下。


    曹操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元让,你这脾气,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夏侯惇牛眼一瞪,粗声反驳,“主公这话偏颇!末将不过是心里憋屈,要说沉不住气,奉孝和昭若才是真的沉不住气,他们在朝堂上可是把孔文举都气晕过去了!”


    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右侧坐席。


    郭嘉脸上哪有半分怒意,荀衍神色平静,半点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怒火都找不出来。


    郭嘉抬眼,语调慵懒,“夏侯将军此言差矣。我与昭若那是顺势而为。”


    荀衍抬起头,神情无辜,主打一个我生气了,我装的。


    夏侯惇被这话噎住,半张着嘴,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曹操朗声大笑,放下茶盏,“元让啊,其实这大将军的位置,我本来就没打算要。”


    夏侯惇转过头,满脸错愕,“主公不要?”


    曹操收敛笑意,“昨夜文若与奉孝、昭若他们已为我剖析过局势。袁本初占据冀州、青州、并州和幽州大部分土地,兵强马壮。若我强行占着大将军之位压他一头,他心生忌惮,极有可能不顾幽州战事,直接挥师南下攻打许都。我们刚迎奉天子,根基未稳,此时与袁绍开战,殊为不智。”


    “与其要一个大将军的虚名,引来袁绍的大军,倒不如主动退让。把这大将军之位丢给他,换取我们在许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时间。”


    一个让字,惹得堂内几位谋士轻笑出声。


    夏侯惇抓了抓头发,这才明白自己一腔义愤填膺全都白费了。“主公,既然你们早就商量好了,为何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害我白生一场气。”


    曹操见好就收,走下主位,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语气温和,“我昨夜议事未曾叫你,就是怕你知道了实情,今日在朝堂上演不出那份气愤的效果。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夏侯元让对我最是忠心。你越是愤怒,朝堂上诸位大臣才越相信,我是真的被迫让出大将军之位,而非有意谋划。”


    夏侯惇本就是个直肠子,被曹操这番顺毛捋,心里的憋屈散个干净,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荀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清润的嗓音在堂内响起,“再者,大将军这个位置,实在不吉利。纵观本朝,做过大将军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荀衍脑海中闪过何进、梁冀等人的结局。在这个群雄逐鹿的乱世,身居高位而无绝对实力匹配,反而是众矢所敌。


    荀彧转过头,看着荀衍,“昭若,你们今日在朝堂上,确实吓了我一跳。怎么突然就和孔文举对上了?”本以为郭嘉和荀衍会按兵不动,等孔融说完再顺水推舟。谁知这两人直接开怼。


    荀衍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看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心里不舒坦。他自己连个北海都守不住,抛妻弃子逃命,如今倒有脸来指责主公不顾大局。”


    郭嘉挪了挪身子,靠得离荀衍更近了些,理直气壮接话,“昭若看不惯他,我自然也看不惯。既然看不惯,骂几句怎么了。”


    这理所当然的护短语气,让堂内气氛变得微妙。荀彧眼皮直跳,强忍住把案上砚台砸向郭嘉的冲动。


    曹操摸了摸下巴的短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我还当你们今日这般卖力,是因为看不过去我这个忠心爱国、善良老实的主公被人欺负呢。”


    此言一出,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动作出奇一致,纷纷端起面前的茶盏,大口灌了下去,试图把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压下去。


    曹操看着手下这群谋士整齐划一的嫌弃动作,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


    “你们今日把孔文举气晕,怼得他哑口无言,当时确实痛快。”曹操收敛笑意,正色道。


    话音未落,荀衍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直怼一直爽。”


    堂内众人多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这句嘀咕一字不落地落入所有人耳中。


    郭嘉偏头看着荀衍,笑意直达眼底。“怼就怼了,他孔文举还能如何?他若真有通天的本事来为难我与昭若,当初就不会把北海丢了。他为什么守不住北海?是不想守吗?”


    曹操摇头失笑,“孔文举确实不能拿你们如何。但他毕竟是孔子二十世孙,在士林中地位超然。今日你们在朝堂上这般落他的面子,消息传出去,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学子,难免会在背后非议。你们的名声,怕是会受到牵连。”


    名声在这个时代,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仕途和生死。曹操爱才,自然不愿手下最倚重的两个谋士背上骂名。


    曹操的担忧不无道理。


    荀衍却不在意。他要的是改变历史,不是什么千古虚名。


    荀彧抬起头,“对付孔文举,可以先下手为强。”


    “我们写赋文赞美孔圣人的理论,赞美圣人遇事敢上、百折不挠的精神。再夸赞他爱护百姓,悲天悯人。接着提出疑问,若是圣人遇到黄巾军围城,且猛将太史慈就在身侧,圣人会如何做?必然是信任猛将,奋勇杀敌,绝不会因为一次判断失误便放弃抵抗,四处求援,再遇到袁谭进攻北海最终弃城而逃。”


    荀衍接上荀彧的思路,“兄长此计甚妙。用孔圣人的光辉去照一照孔文举的怯懦。他越是标榜自己是孔子后裔,天下人就越会拿他去和孔子比较。北海之败,抛妻弃子,这是他永远洗不掉的污点。只要把这件事钉死,他在士林中的威望便不会如现在这般超然。”


    程昱补充道,“许都城内有不少说书人,我们大可出资包下几个茶馆。把孔文举当年在北海如何被管亥围困,太史慈如何单骑突围求救,之后袁谭进攻北海,他又如何仓皇出逃的故事,编成段子,每日连轴转地讲。文人好面子,百姓爱看热闹。不出三日,孔文举的名声只会比原来更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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