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截杀失败
吕布听闻引南匈奴入关,惊怒交加。他站起身,留下一句“荀太史稍待,我去问问王司徒”,便大步流星跨出客堂。
郭嘉看着吕布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错愕:“这天下第一武将,竟是这般行事作风?丢下客人不管,自己跑了,连半点世家礼节都不顾。”
两人在客堂干坐了半个时辰。
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吕布大步跨入客堂,神色轻松了许多,他在主位坐下,端起冷茶灌了一口,“两位久等。我方才去找了王司徒,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了。司徒大人已经答应,绝不请南匈奴入关。”
荀衍诧异地转过头。
答应了?
使者赵岐早就出了长安城。王允这分明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拿话在糊弄吕布。
荀衍看着吕布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心底叹息。王允手中没有半点兵权,如今却对唯一能倚仗的吕布生了防备之心,或许也会用南匈奴来制衡并州军。
汉武帝、唐太宗那等雄才大略的君主,方能降伏异族将领为己所用。王允这般弄权,无异于引火烧身。
“既然司徒大人已有决断,那便最好不过。”荀衍没有戳破王允的谎言,站起身拱手告辞,“衍便不多叨扰了。”
待回到城西宅院,郭嘉见荀衍神色凝重,轻笑一声:“昭若何必忧心。等李傕郭汜率领西凉大军兵临城下,把这长安城围得水泄不通,王允就算想再派使者,也插翅难飞了。”
荀衍转过头,看着郭嘉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这种时候,说这种地狱笑话来宽慰人?
荀衍气结,倾身向前,张开嘴,在郭嘉高挺的鼻尖上轻轻咬了一口。
牙齿磕碰软骨,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郭嘉摸了摸鼻尖,指腹擦过那个牙印,眼中泛起促狭的光,“昭若,你这下口可真准。这印子留在鼻尖上,我明日如何见人?典将军若是问起,我总不能说是自己咬的吧?”
荀衍看着那并不深的痕迹,理直气壮反问,“那你要如何?要不你咬回来?”
郭嘉眼底的笑意加深。
荀衍抬起下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尤为惹眼,“我鼻子怕疼。你咬我脖子吧。”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邀请。
郭嘉喉结滚动。他伸手扣住荀衍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视线落在那截白皙的颈脖上,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受了蛊惑一般,郭嘉低下头,温热的唇覆了上去。
没有咬,只是轻轻吮吸。
酥麻感顺着脊椎窜上头皮。荀衍闭上眼,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郭嘉的衣襟。
“叩叩叩——”
亲兵敲门禀报:“奉孝先生,昭若先生。蔡家娘子在府门外求见。”
屋内的旖旎气氛戛然而止。
荀衍推开郭嘉,整理好微微凌乱的衣领,平复心跳,“请蔡娘子去客堂。”
走到客堂门前,荀衍吩咐亲兵,“把正门和两边的窗户全部打开。”
亲兵领命,将客堂的门窗尽数敞开。穿堂风吹过,堂内一览无余。
郭嘉双手抱臂,倚在门框边,看着荀衍这番动作,轻哼一声,“昭若倒是懂得避嫌。”
荀衍没理会他的调侃。还不是因为某人是醋坛子转世。
不多时,蔡文姬在侍女的搀扶下匆匆走入客堂。她眼眶微红,发髻微乱,全无往日世家贵女的从容。
“两位先生,求你们救救家父!”
“蔡娘子莫急,伯喈先生出了何事?”荀衍问。
蔡文姬在客座坐下,拿出手帕擦拭眼角,“王司徒下令,将董卓的尸首扔在市集,点了天灯。家父早朝听闻此事,念及董卓昔日知遇之恩,忍不住叹了口气,面上露了些许凄苦之色。王司徒勃然大怒,斥责家父心怀逆党,当场命人将家父关进了牢房。”
荀衍心中明了。
今日一早,王允得知李傕郭汜出逃,本就心气不顺。后来又被自己和郭嘉当面顶撞,更是火冒三丈。蔡邕这时候在朝堂上露出对董卓的同情,简直就是撞在了王允的刀刃上。
蔡邕下狱,按历史轨迹,不久便会死在狱中。若追根溯源,今日自己与王允的争执,与蔡邕入狱有间接关系。
“蔡娘子,伯喈先生乃海内大儒,名满天下。王司徒虽大权在握,但要杀伯喈先生,也需顾忌天下士人的悠悠众口。”荀衍思绪飞转,很快便有了对策。
“听闻蔡娘子文采斐然,精通音律。你回去之后,立刻作赋作曲,写你父亲当年被董卓强行征召时的无奈,写他心向汉室却无力回天的凄苦与对国贼的不满,将这些悉数写进曲中,表明你父亲心向汉室的立场。”
蔡文姬认真听着。
“写好之后,交由城中的歌女去酒肆茶楼传唱。再写些通俗易懂的民谣,让市井小儿在街头巷尾传唱。只要全城百姓和士子都知道伯喈先生是被迫事贼,王允便不敢轻易下杀手。”
“至于朝堂那边,我自会去找人周旋。”
蔡文姬听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妾身这就回去准备,今晚必定将赋曲写好!”
荀衍目送蔡文姬匆匆离去的背影,内心忍不住感慨。一夜之间作赋谱曲,这等才情,不愧是东汉第一才女。
夜色沉沉。城西宅院内,灯火昏黄。
荀衍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郭嘉斜靠在一旁的矮榻上,单手撑着头,视线直勾勾落在荀衍白皙的颈侧。那里有一抹显眼的红痕,正是他不久前留下的杰作。这痕迹在跳动的烛光下,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旖旎。
屋内极其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竹简的细微声响。
郭嘉心猿意马,目光越发肆无忌惮。
荀衍背脊挺直,端着一副不动如山的清冷姿态。只是那卷竹简摊开半个时辰,硬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竹简边缘都被手指摩挲得发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郭嘉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正一寸寸舔舐过他的侧颈。
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们等的人回来了。
典韦大步跨入客堂,粗布短打上沾着大片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显得颇为狼狈。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另外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两个少年,同样满身尘土,衣衫破损,连发髻都有些歪斜。
典韦让那队人马留在外院,只带了那两个少年进入内院。
刚踏入房门,这八尺高的汉子眼圈一红,竟露出几分委屈之态。
“先生,我没能完成你交代的差事。”典韦低下头,声音发闷,手里提着的双戟都垂到了地上。
荀衍放下竹简,视线扫过典韦全须全尾的身体。以典韦的武艺,杀一个文官使者易如反掌,哪怕赵岐身边有护卫随行,也绝不至于让典韦空手而归。
难道是系统给的路线出了错?
荀衍尚未开口询问,典韦便已经憋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典韦抬手指着身后的两名少年:“我按照先生交代的,带人埋伏在官道边。刚截住赵岐的队伍,正要动手,远处冲来一队人马。”
典韦抬手指向身后。
院中站着两个少年。一个身穿铠甲,剑眉星目,透着一股不驯的野性。另一个着青衫,发髻微乱,却站得笔直,身姿清雅。
“赵岐那老贼狡猾,扯着嗓子喊救命,自报家门说是朝廷命官,遇上了流寇。”典韦瞪着那个穿铠甲的少年,“这小子二话不说,挺枪就刺。他身手好,手底下几个将领也硬扎。我们被缠住,赵岐趁乱骑马跑了。”
那少年昂起头,大声辩驳:“我怎知他是去匈奴的使者?他身上挂着太仆丞的绶带。我等行军路过,见流寇截杀朝廷命官,理当出手相救!”
典韦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满脸不忿。
“那后来呢?”荀衍问。
“我见赵岐跑远,气得大骂。”典韦答道,“我说他们放跑了使者,引匈奴南下劫掠关中,他们便是大汉的千古罪人。另外一个小子听完,立刻喝止,他便收了兵器。”
典韦挠了挠头,“昭若先生,他们虽坏了事,但也算深明大义,主动提出留在长安,帮我们守城抵御西凉军。”
“昭若先生?”
典韦话音刚落,本来满怀歉意的少年豁然抬头,“你是荀昭若?!”
不待荀衍答话,少年长枪一抖,直刺荀衍面门。
郭嘉反应极快。他一把攥住荀衍的手腕,用力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典韦!”郭嘉厉声喝道。
“当!”
典韦双戟交叉,悍然架住刺来的霸王枪。
院内亲兵反应神速,锵然拔刀,将郭嘉与荀衍严密护在中央。四周墙头,十余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将两人围在中间。
荀衍站在郭嘉身后,视线越过重重护卫,落在那个一直没有出声的清俊少年身上。
“孙伯符。你若再不住手,我便将周公瑾射成筛子。”
第122章 江东双璧
孙策动作顿住。他咬紧牙关,长枪悬在半空,没有再往前递送半分。
周瑜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又看向被护在重重护卫中的荀衍,问道:“且不论昭若先生如何知晓我的名字。你这是拿我做人质,威胁伯符?”
荀衍看着周瑜:“很有用,不是吗?”
孙策收回长枪,退后两步,挡在周瑜身前,梗着脖子,怒视荀衍:“卑鄙小人!”
这声骂对昭若不痛不痒,但郭嘉却听不得。
他冷眼看着孙策:“偷袭者,才是卑鄙。”
郭嘉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没搞清状况便出手救人,是为莽撞。不敢去找刘表复仇,反倒拿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撒气,是为欺软怕硬。自己把在乎的人置于险境,却怪别人拿他威胁你?”
孙策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被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半个字说不出来。
周瑜站在包围圈中,叹了口气。他方才没动手,全因看出典韦和孙策交手时留了余地,孙策性命无虞。再者,孙坚之死,周瑜从不认为是荀衍的错。预言传遍天下,孙坚明知有险却不以为意,行军疏忽,才落得中伏身亡的下场。
周瑜只是没料到,自己这番权衡与袖手旁观,竟成了对方拿捏孙策的软肋。
外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黄盖、程普几名老将听见内院动静,提着兵刃冲了进来。见孙策被弓箭手包围,几人当即拉开架势,准备动手。
典韦双戟一横,拦在院门处,身躯挡住所有去路。
荀衍视线扫过这群义愤填膺的江东将领,叹了口气,“我今日总算明白,文台将军为何会中伏。”
“为何?”孙策问。
荀衍答道:“全因有你们这群不问青红皂白、盲目跟从的下属。我猜,你们发兵攻打襄阳时,周公瑾并未随军同行。”
孙策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又是你卜算出来的?”
周瑜偏过头,抬手扶额。三言两语便被套出底细,这小伙伴还能不能要了?
郭嘉轻嗤出声:“这还用算?显而易见。少将军比文台将军更易怒冲动。放跑了出使匈奴的使者,酿成大祸。答应帮忙守城,转头便出尔反尔。如今还要对债主兵刃相向。照这般行事……”
郭嘉停顿片刻,视线上下打量孙策,得出结论,“以后就算不中伏,也会死于刺客匹夫之手。”
此言一出,周瑜再不能淡定,他走上前,挡在孙策身侧。
“奉孝先生言语犀利,句句诛心。你这般四处树敌,被你得罪之人,一人一句诅咒,先生只怕命不长久。”
此话一出,荀衍面容变色。周瑜这句话,正中他的逆鳞。
“我奉孝兄长从不胡乱得罪人。”荀衍盯着周瑜,语调转冷,“倒是公瑾,言语如刀。作战又喜用火攻这等杀伤极大的策略。有伤天和,你才不会长命。”
周瑜被骂得一愣。他目前尚未领兵打过大仗,这“喜用火攻”的评语从何而来?
孙策见挚友被咒,火气上涌:“你才是!动辄预言生死,泄露天机,必遭天谴!”
四人隔着兵刃,互相诅咒,谁也不让谁。庭院内的气氛紧绷。
郭嘉视线扫过前方几人,权衡利弊。如果不是顾忌黄盖、程普几人,他早就下令放箭了。但他深知顶尖武将的能耐。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绝非虚言。
这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一旦箭矢离弦,孙策完全有可能拼着重伤,强行冲杀过来抓他和昭若做人质。
更何况,郭嘉的目光落在周瑜身上。这青衫少年腰间佩着长剑,站立的姿势沉稳扎实,下盘极稳。从这身姿便能看出,此人的武力值绝对远超寻常文人。
真要动起手来,即便己方有弓箭手和典韦,也未必能占到绝对的便宜。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程普率先打破了沉默,“为何动起兵刃来了?莫非是两位先生不肯原谅少将军白日里的过失?”
方才荀衍几人语速极快,几句交锋便扯到了寿命长短上。他们根本没弄清缘由。
孙策收了长枪,面色涨红,指着荀衍向程普介绍:“程叔,他就是颍川荀昭若。”
黄盖闻言,双目圆睁,拔刀出鞘半寸。“你就是那个出言诅咒主公的狂徒!”
郭嘉冷笑出声:“难道你们在战场上,就没遇到过骂阵?两军交战,阵前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诅咒敌将不得好死之事,可谓屡见不鲜。你父孙文台当初被袁公路派来攻打兖州,我家昭若作为兖州谋士,说他两句都不行?”
黄盖怒道:“一派胡言!我家主公何时要打兖州?”
“哦?”郭嘉拖长了尾音,“你敢说你父亲原本不准备遵守袁公路的命令?”
“袁公路收留金元休,企图染指兖州。他甚至协助金元休绑架我家主公的父亲,全无昔日讨董盟友的半点情谊。你父亲孙坚,既然是袁公路麾下的将领,自然要听他调遣。你敢说,你父亲原本没打算遵从袁公路的命令?”
孙策张了张嘴,却被郭嘉厉声打断。
“或者说,你父亲当初如此冒进,是不是也有袁公路在背后催得急的缘故?他是不是想赶紧拿下襄阳,好腾出手来执行袁术攻打兖州的军令?”
孙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因为郭嘉说中了一部分事实。当初孙坚确实私下提过,打完兖州,便想办法脱离袁术的掌控,慢慢图谋荆州。
在孙坚原本的计划里,进攻陈留是最后一次执行袁公路的命令。
这种被戳中心事的理亏感,让孙策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僵硬。他本就不是那种善于诡辩之人,面对郭嘉这种算无遗策、逻辑严密的顶级谋士,在道义和事实上都被按在地上摩擦。
周瑜看着挚友吃瘪,眉头微蹙。他深知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是己方不占理。
典韦提着双戟,左看看右看看,粗着嗓子问:“还打不打?”
周瑜借着台阶,上前一步,按住孙策持枪的手臂。他面向荀衍,神色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昭若先生,奉孝先生。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等鲁莽。伯符救人心切,误了两位的大事。方才言语冲撞,也是一时情急。公瑾在此代伯符向两位赔罪。”
荀衍看向孙策和周瑜,方才四人互相诅咒对方短命,话赶话说到那份上,荀衍心中确实动了真火。但此刻冷静下来,看着眼前这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荀衍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根本不需要动用体力值去查探系统。他对这二人的结局再清楚不过。
孙策,江东小霸王,二十六岁遇刺身亡。
周瑜,赤壁一把火烧出三分天下,三十六岁病逝于巴丘。
他有系统,也许能救回郭嘉,但是这两人八成是注定英年早逝的命运了。
罢了。
荀衍抬起手,示意亲兵退下。“不知者不罪。公瑾言重了。既然你们有心留在长安帮忙守城,将功补过,之前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荀衍这般干脆,倒让孙策更加别扭。他把头偏向一侧,闷声道:“我孙伯符一人做事一人当。放跑了使者,我自然会把这长安城守住。”
“多谢昭若先生海涵。”周瑜再次拱手。
夜风渐凉。长安城内实行宵禁,他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荀衍下达了逐客令:“今日天色已晚,大家都乏了。几位先去城中驿站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再商议应对之策。”
孙策求之不得,拉着周瑜便走。黄盖程普等人收了兵刃,跟着离开。
天光微亮,城西宅院的木门被叩响。
蔡文姬将一卷锦帛递给荀衍,声音透着疲惫:“先生,时间紧迫,妾身连夜赶制,只作出一首赋。谱曲实在来不及。不知能否赶在王司徒发难前,救下家父。”
荀衍接过竹简,徐徐展开。辞藻凄美,字字泣血。赋中写尽了蔡邕被迫事贼的无奈,写尽了与董卓虚与委蛇的艰辛,更写明了其心向汉室的忠贞。
荀衍看着蔡文姬,温声安抚:“蔡娘子安心。赋已成,剩下的交给我。”
门外传来通报。孙策与周瑜跨入堂内。经过昨夜的交锋,两人今日收敛了锋芒。
双方见礼。
荀衍将锦帛推向周瑜:“公瑾精通音律,不知可愿帮个忙?”
周瑜拿起锦帛,目光扫过其上文字。他阅读极快,片刻后,眼中亮起光彩。
“辞藻华丽,哀而不伤。蔡娘子大才。”周瑜赞叹出声,抬头看向蔡文姬,“此赋为救伯喈先生而作,瑜定当竭尽全力。”
蔡文姬屈膝行礼,连声道谢。
就在周瑜闭目沉思之际,门房领着一名文士迈步而入。
来人身着宽大儒衫,步履从容。正是荀攸的好友钟繇,钟元常。
钟繇走到近前,向众人拱手,低声与荀衍道:“公达早有书信,嘱咐我切勿主动寻你。昨夜收到昭若传书,今日便赶来了。不知昭若有何要事?”
第123章 和亲
荀衍指着周瑜手中的锦帛。“请元常兄将这篇歌赋抄写十份。”
钟繇上前两步,凑近去看那锦帛上的文字。他本是随口一问,待看清赋文,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好文采!辞意凄切,字字泣血。”
他取过毛笔,悬腕挥毫。行云流水的字体落在帛书上,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大家风范。
荀衍将抄好的帛书收起,安排道:“元常兄的字,在长安一字千金。长文家在长安有不少产业。抄好之后,挂在陈氏酒楼。我再安排乐师弹唱。不出半日,必能传遍长安。”
蔡文姬的赋,周瑜的曲,钟繇的字。后世若能得见这三绝之一,必当惊为天人,现在荀衍使其三绝合璧,必然发挥出1+1+1>3的效果。
当日夜里,陈氏酒楼门庭若市。
大堂正中,悬挂着钟繇亲笔抄写的赋文绢帛。字迹遒劲,引得无数文人墨客驻足观摩。高台之上,数名乐师拨动琴弦,歌女低吟浅唱。
曲调凄婉,诉尽名士被迫事贼的无奈与悲愤,道出文人身不由己的凄苦。酒楼内的看客听得入神,不少人掩面而泣。
这首曲子以极快的速度在长安街头巷尾传唱开来。
消息传回司徒府。
王允气得砸了刚换的紫檀镇纸。
次日早朝散去。王允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拦住钟繇。
“钟元常!”王允胡须抖动,厉声质问,“你为何要替蔡邕之女抄写那等悖逆之言?”
钟繇停下脚步,神色坦然。他看着王允满是怒火的脸,语气真诚:“司徒大人,那赋写得实在太好。下官见猎心喜,没忍住。”
王允指着钟繇,半天说不出话。
钟繇素来痴迷书法,性格直率,王允总不能因为别人抄了一篇好文章就治罪。他甩袖离去,面色铁青。
王允迫于满城清议的压力,下令释放蔡邕,仅以言语无状为由,免去其官职。
蔡邕历经牢狱之灾,心灰意冷。他闭门谢客,每日待在书房,专心修缮古籍文献,再不过问朝堂之事。
三日后,蔡府设宴。
蔡邕为表谢意,请来荀衍、郭嘉、孙策、周瑜、钟繇等人小聚。
席间菜肴丰盛,酒香四溢。蔡邕端起酒樽,向众人逐一敬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蔡邕放下酒樽,看向坐在下首的孙策。
“伯符远在江东,怎会突然率军来到长安?”蔡邕问出心中疑惑。
孙策连饮数杯,脸色泛红。他放下酒具,随口答道:“前些日子,收到王司徒发往各地的文书。言明董卓伏诛,朝廷重振。我等便北上入关,看看局势。”
长安城内的官员,皆是早朝时由王允口头宣告。众人未曾见过那份发往关东的文书。
荀衍好奇地道:“少将军可否借衍一观?”
孙策毫无防备,从怀中掏出一卷布帛,递了过去。
荀衍展开布帛,布帛末端,盖着一方鲜红的印玺。八个篆体大字印在绢面上,字迹清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
前阵子荀衍建议王允重刻玉玺。如今,这印章却真真切切出现在朝廷文书上。
郭嘉目光扫过孙策,心中了然。
孙坚跨江击刘表,中伏身亡。长沙太守之位被袁术趁机收回。孙策手下虽有黄盖、程普等猛将,却无一寸立足之地。
孙策来长安,是因为他手握真玉玺,却发现朝廷用玉玺在文书上加盖印章。他来长安,是要弄清真假,若朝廷的玉玺是真,他手里的便是假。若朝廷的是假,他便能用手中的真玉玺,向天子换一块立足之地。
计划是不错,就不知能否得偿所愿了。
周瑜坐在两人对面,目光在荀衍和郭嘉脸上来回扫视。这两人行事滴水不漏,要从他们的神态中找出破绽,绝非易事。
哪怕放在全员人精的曹营里,他们的演技也绝对是顶尖那一拨的。
周瑜时不时将目光扫过两人。
郭嘉正用木箸将一碟挑去鱼刺的鱼肉推到荀衍面前,顺手又撤走荀衍案上的冷食,换上一碗温热的羹汤。
荀衍头也没抬,极其自然地端起郭嘉的酒樽,浅抿一口。两人案几靠得极近,衣袖交叠,几乎要挤到同一张席垫上去了。
周瑜垂下眼帘,心底生出几分古怪。这两人同在曹操帐下效力,皆是顶尖谋士。世人常言文人相轻,这两人却全无半点防备隔阂。
眼看郭嘉替荀衍挡下蔡文姬敬来的酒水,仰头一饮而尽。荀衍则侧过身,低声提醒郭嘉少饮,眉眼间尽是纵容。
这般互相布菜,代为挡酒,嘘寒问暖的做派,亲密得有些出格。
宴席散去,孙策与周瑜并肩走回驿站。刚跨入客房,周瑜反手关上木门,“今日宴席上,你拿出文书,太过草率。我观荀昭若与郭奉孝的神情,他们恐怕看出了端倪。”
孙策解下披风扔在榻上,“朝廷下达了盖了玉玺的文书,天下诸侯便会认下这正统。其余诸侯不会将目光放到我们身上,这是好事。再说了,他们就算看出印章是假,那也只会追究王司徒。”
周瑜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朝廷文书以前从无玉玺印绶,如今平白多出印文。旁人或许猜测是王司徒在迁都时私藏,但王司徒本人心知肚明那是伪造。我本想借手中真玉玺与他做利益置换,可蔡邕一案出了后,我觉得此事不可行。”
孙策皱眉:“为何?”
“王司徒睚眦必报,手段阴狠。连旁人叹口气都要治罪,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担心他拿到东西后,会将我们斩草除根。”
听了周瑜的话,孙策冷哼:“我本就不屑与王允这等引外族入关的无耻之徒合作。”
周瑜叹息,“最棘手的是,我们答应了荀昭若协助守城抵御匈奴,就算与王司徒交还到了任命文书,现在也走不得。”
说到荀衍,孙策凑近些,问道:“你今日在席间,时不时就盯着荀昭若和郭奉孝看,可看出什么端倪?”
周瑜摸了摸鼻尖,“我表现得这般明显?”
“那倒没有。”孙策咧嘴一笑,“是我一直盯着你,才发现的。”
周瑜轻咳一声:“我听闻他们相识极早,同在曹孟德帐下效力。文人相轻是常态。但这两人之间,竟无半点隔阂。席间互相布菜,挡酒,举止亲密,好得就像一个人。”
孙策低头寻思片刻,站起身,提起茶壶,倒了一满杯滚烫的热茶,双手端到周瑜面前。接着,他又转身从包袱里扯出一件厚实的披风,二话不说罩在周瑜肩头,还将系带打了个死结。
周瑜被裹得严严实实,热得出汗,满头雾水,“你做甚?我不冷。”
“我觉得你冷。”孙策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极度认真,“我们自幼相识,总角之交。关系定然比他们好,绝不能被比下去。”
周瑜哭笑不得,连连摇头,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时局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不过五日,烽烟四起。
李傕、郭汜率领的西凉大军,一路收拢残部,兵力激增至十万。同一时间,左贤王率领的三万南匈奴铁骑,抵达长安。
两支大军,几乎在同一时间,兵临长安城下。
未央宫,朝会大殿。
气氛剑拔弩张。
吕布厉声质问:“王司徒!你当初亲口答应我,绝不引南匈奴入关。如今城外那三万胡人铁骑,是怎么回事!”
王允面色铁青,被吕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鼻子骂,他颜面尽失。
但他自知理亏,只能强压怒火,“温侯稍安勿躁。引匈奴入关,是为了对付西凉叛军,乃是权宜之计。”
吕布冷笑出声,“我并州儿郎绝不与胡人为伍。”
两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百官噤若寒蝉。吵了半个时辰,两人唯一达成一致的想法,便是绝不能让匈奴入城。
正僵持间,殿外传来通报。太仆丞赵岐灰头土脸地走进大殿,跪地叩首。他奉命出使南匈奴,历经波折总算带着匈奴大军来到长安。
王允立刻询问,“匈奴怎么说?何时攻打西凉军?”
赵岐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左贤王说了,要他们打西凉军可以,但必须拿出诚意。”
“什么诚意?”王允追问,“金银布帛、粮草辎重,本官早已备好。”
赵岐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天,才硬着头皮开口,“左贤王说,出兵可以。但他不要金银布帛。他说要结两姓之好,请大汉公主下嫁和亲。”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汉朝公主和亲本是惯例,可自从王昭君出塞之后,大汉国力强盛,已经有两百年未曾向外族和亲。如今南匈奴趁火打劫,提出和亲,对大汉皇室而言,是奇耻大辱。
一名老臣出列,痛心疾首,“荒谬,我大汉天威,岂能受制于区区蛮夷,和亲之事,绝不可行。”
王允目光闪烁。他需要匈奴的兵力来制衡西凉军,更需要借此压制吕布。若拒绝和亲,匈奴大军倒戈,长安危矣。他脑海中迅速盘算,一个极其阴毒的念头浮现。
第124章 驱虎吞狼
王允抬起手,示意群臣安静,“诸位大人!西凉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若匈奴此时反水,与西凉军合兵一处,长安立刻便会城破!到那时,玉石俱焚,大汉江山毁于一旦!”
他环视四周,抛出自己的观点:“不过是一个女人,能换长安太平,有何不可?”
吕布冷笑出声:“王司徒说得轻巧。天子年幼,皇室宗亲中,哪有适龄的公主去和亲?”
王允转过身,面向小皇帝刘协,躬身行礼。
“陛下。皇室虽无适龄女子,但朝臣之中有。蔡邕之女蔡文姬,才貌双全,知书达理。臣恳请陛下,认蔡文姬为义姐,封为公主,下嫁匈奴左贤王!”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王允在公报私仇。
蔡邕得知消息,急忙将荀衍、郭嘉、孙策、周瑜秘密等人请入府中。
刚落座,蔡邕便怒骂王允,“欺人太甚!他怎么不让自己女儿去和亲?”
王允的女儿?以王允的狠辣,若是能稳住匈奴,再送一次貂蝉又何妨。
但荀衍却心中不忿。
貂蝉有勇有谋,舍身诛杀董卓,已是立下奇功。这等奇女子,凭什么要被一次次当做筹码牺牲?
再者,和亲?
后世大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除了那位战神朱祁镇,历代帝王皆守住了汉人的底线。
这才是该有的骨气。
泱泱大汉,岂能靠牺牲一个女子来苟延残喘。
荀衍抬眼,看向蔡邕:“伯喈先生息怒。眼下还是要思考破局之策。”
蔡邕强压怒火,看向荀衍。
“其一,引导西凉军主动去打匈奴。其二,暗中联络马腾、韩遂。若李傕、郭汜能被说服,便让他们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若他们不听劝,就请马腾、韩遂出兵对付匈奴。至于这长安城……”
说到此处,荀衍停顿片刻,“只是如此一来,长安城,恐难保全。”
保不住长安,意味着满城百姓将直面兵灾,在场的诸人都陷入沉默。
蔡邕顾不上长安城的存亡,他满脑子都是保全女儿。“李傕、郭汜虽是粗人,却也不傻。十万大军对上三万铁骑,折损极大,他们怎会主动去招惹匈奴?”
“旁人去说自然不行。”荀衍直视蔡邕,“但先生你去,便有极大把握。”
蔡邕愣住:“老夫?”
“正是。”荀衍剖析,“先生只需告诉李傕、郭汜,匈奴是王司徒专程请来剿灭西凉军的,粮草金银已在筹备。只要物资一到,匈奴铁骑便会与吕布的并州军两面夹击西凉大营。先生因王允诛杀董卓一事,对王允恨之入骨,特来报信,劝他们先发制人。”
荀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董卓虽暴虐,对外族却从不手软。西凉军随他多年,骨子里仇视匈奴。得知此事,趁匈奴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的可能性不小。”
周瑜在旁听得认真,立刻指出计策中的漏洞:“如今长安城门紧闭,伯喈先生如何能安然出城?西凉军必定生疑。”
郭嘉思索片刻道:“理由不难找。就说伯喈先生因董卓尸首一事下狱,朝中多人求情,王司徒迫于压力,便让先生将功折罪,去说服李傕、郭汜投降。”
“这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王允借刀杀人之计。先生为了活命只能答应,但深知此行凶多吉少,索性破罐子破摔,将王允的情报全盘托出,让他的计划落空。”
蔡邕听懂了七八分,眉头却依旧皱着:“那王允又怎会放我出城?难不成我要去上书请命,主动出使西凉军?”
“无需如此。”郭嘉摇摇头,“先生若主动请缨,王允必定起疑,直接驳回。我们只需找人给王允献上一计。”
“何计?”
郭嘉道:“驱虎吞狼之计。”
蔡邕捋着花白的胡须,顺着这番话往下想,过了好半晌,才道:“老夫懂了,这是让王允派老夫去给李傕郭汜报信,建议他们主动出击匈奴。”
郭嘉点头,“正是如此,王允只要觉得他能要挟你,便会同意这个计划,他会用蔡娘子和亲之事逼迫你,你若做不到,便让蔡娘子去和亲,为了女儿的清白和性命,你只能听从他的安排。”
蔡邕连连点头,觉得此计大有可为。
荀衍替郭嘉将空了的茶盏续满,才接下话头,“伯喈先生,到了李傕、郭汜的营帐中,他们定会质问你:王允为何会放你出城,他们难道就不担心你转投李傕郭汜,你可直接告诉他们,王司徒是用蔡娘子要挟你出城的。”
蔡邕大惑不解,“那他们不是更加质疑老夫,女儿在王子师的控制之下,老夫还敢出卖长安的情报,这不是置文姬于死地吗。”
荀衍看着蔡邕,“那你就要做出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你要表现出,你根本不准备回城送死,挣扎过后还是更在意自己的死活,最重要的一点,是离开李傕郭汜的营帐后绝不回长安,做足了逃跑避难的姿态,然后再趁机北上出使马腾韩遂部。”
蔡邕脑子差点被转晕,他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
这是同一套说辞,在王允和李傕郭汜之间使用,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在王允看来,是用蔡文姬要挟蔡邕,以劝降的名义出城,实际上是给李傕郭汜报信,引导他们去打匈奴,产生两败俱伤的效果。
而在李傕郭汜面前,是王允以蔡文姬相要挟,让蔡邕出城劝降,做不到就回来杀了他,实际上,蔡邕根本不在乎蔡文姬死活,趁机报复王允将情报透露给李傕郭汜,然后就自顾自逃命去了。
蔡邕理清了所有关节,才舒了一口气。但随即,他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昭若,奉孝。既然需要有人去向王允献策,引他入局。那这个人选,该由谁来担纲?”蔡邕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扫过。
郭嘉侧头看了荀衍一眼,两手一摊:“我们前几日因为引匈奴入关之事与他撕破脸。我们去说,他定会起疑。”
客堂内安静下来。
蔡邕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坐在对面的孙策和周瑜身上。
孙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不行。”
郭嘉嫌弃道:“本也没指望你。”
孙策刚想拍案而起,却被旁边的周瑜在案下按住了手腕。
周瑜迎上蔡邕的视线,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荀衍和郭嘉。
他们来长安,本就是冲着王允来的。手中虽有真玉玺,却因蔡邕下狱之事,对王允的为人产生顾忌,迟迟未敢接洽。
但眼下局势危如累卵,总要做多方打算。
周瑜理清思绪,上前一步:“我去。”
蔡邕大喜过望,“公瑾若能成事,老夫感激不尽!”
“只是晚辈初来乍到,无官无职,连司徒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这事对周瑜是难题,对蔡邕而言却是易事。
果然,蔡邕道:“此事易尔。老夫立刻修书一封,请光禄大夫杨彪代为引荐。杨公与老夫乃是至交,他素来不满王允专权,必定肯帮这个忙。”
蔡邕当即命人取来笔墨,提笔挥毫,一气呵成。
墨迹未干,蔡邕便将书信封好,递给周瑜。
“事不宜迟,公瑾今日便去杨府。”
周瑜接过信函,收入袖中。孙策提着枪,寸步不离地跟在周瑜身侧。
两人告辞离去。
午后,杨彪看了蔡邕的亲笔信,当即派人拿着自己的名刺,带孙策周瑜前往司徒府。
司徒府内堂。
王允审视着堂下站立的两名少年。
杨彪引荐完毕便已离去。内堂只剩他们三人。
周瑜拱手行礼:“在下周瑜,周公瑾。这位是破虏将军孙文台之子,孙策,孙伯符。特来拜会司徒大人。”
听到孙坚的名字,王允多看了孙策两眼。这少年身姿挺拔,剑眉入鬓,确有几分孙文台昔日的悍勇之气。
“原来是将门虎子。文台将军不幸逝世,老夫亦感悲痛。伯符此番入长安,所为何事?”
周瑜接话:“伯符欲承父志,报效朝廷。恳请司徒大人表奏天子,由伯符继任长沙太守之职。”
王允暗自思量。孙策勇武过人,若能留在长安协助守城,抵御西凉军,无疑是一大助力。至于长沙,本就在孙文台旧部控制之下,给出去也无妨。
他打定主意,叹了口气:“子承父业,并无不可。只是眼下西凉军将长安围得水泄不通,伯符即便拿到了太守任命,也无法出城赴任。”
周瑜等的就是这句话,“晚辈有一计,可解长安之围。说与司徒大人参详,看是否可行。”
“且说来听听。”王允来了兴致。
周瑜条分缕析:“如今长安腹背受敌。西凉军十万之众,南匈奴三万铁骑。两军皆是虎狼之师。若能让他们鹬蚌相争,长安自可坐收渔翁之利。”
王允心头一跳。看来他引匈奴入关一事,除朝臣外其他人并不知晓。
他不动声色:“如何让他们相争?”
第125章 重铸三观
周瑜道:“可寻一合适人选,假扮原董卓旧部,潜入西凉大营。向李傕、郭汜泄露军机,就说匈奴是朝廷暗中请来的援军。朝廷正筹备粮草,一旦辎重送达,匈奴便会与并州军里应外合。西凉军听闻此讯,为了自保,必然先下手为强,夜袭匈奴大营。李傕郭汜一动,匈奴被迫还击。两军火拼,长安之危可缓解。”
王允听罢,双目发亮。此计甚妙。他本就发愁匈奴按兵不动只索要好处,若能引西凉军去打匈奴,长安便可坐收渔利。
至于这送信的人选。
王允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蔡邕。
蔡邕受过董卓恩惠,前几日又因董卓之事下狱,对朝廷心怀怨怼。由他去报信,李傕郭汜定然深信不疑。
至于蔡邕肯不肯去……王允冷哼。蔡邕视其女蔡文姬如命。只要拿蔡文姬和亲之事相要挟,不怕蔡邕不乖乖就范。
想通其中关窍,王允大笑出声:“好计策!公瑾年少有为。若此计奏效,解了长安之困,长沙太守一职,伯符完全当得起。本官这就命人拟旨。”
周瑜拱手:“多谢司徒大人。”
两人退出司徒府,走在长安略显萧条的街道上。
孙策憋了一肚子疑问,直到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公瑾,我有些迷糊。不就是让伯喈先生去说服李傕郭汜攻打匈奴吗?怎么到了你和荀昭若口中,就一人一套说辞,弯弯绕绕的?”
周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挚友。“我们知晓王司徒引匈奴入关,但在他面前,必须装作不知。我们知晓王司徒对伯喈先生不满,也要装作不知。所以才需费一番功夫。”
孙策瞪大眼睛,满脸茫然。
周瑜叹气。这发小打仗是把好手,论谋略却总是差了根筋。他只能把饭嚼碎了喂到这憨子嘴里。
“对王允来说,这是借刀杀人。对李傕郭汜来说,这是走投无路下的泄密。两头骗,方能成事。”
孙策抓了抓头发,勉强理清了其中的逻辑。他咧嘴一笑,拍了拍周瑜的肩膀:“幸好有我有公瑾在。”
周瑜无奈摇头:“伯符,你日后要统领千军万马,切不可凡事只凭武力。也要多动动脑子。不然,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该如何应对那些尔虞我诈?”
孙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周瑜被他的话语堵得一怔,随即失笑。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蔡府的书房,刚踏上台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郭嘉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一袭青衫随风轻摆。他看着门外的两人,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是啊,你们难道不是一直在一起吗?”郭嘉拖长了语调,视线在孙策和周瑜之间转了一圈,“就如同我和昭若一般。形影不离,生死相随。”
孙策没听出郭嘉话里的调侃意味,昂起头,大声回应:“就是!尔能吾亦能!公瑾与我,绝不比你和荀太史差!”
周瑜抬手扶额,简直没眼看。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郭奉孝那明显是在打趣,孙伯符这傻子居然还一本正经地接茬比较。
门内,蔡邕正出来迎接,准备询问事情进展。听到这番对话,老头子脚步一顿。
蔡邕看看门外的孙策周瑜,又看看门边的郭嘉,再转头看向屋内正低头看书的荀衍。
他本想着,荀昭若与郭奉孝断袖之癖,显然是指望不上了。这江东来的两位少年才俊,一文一武,样貌堂堂,若是能从中择一人招为女婿,文姬下半生便有了依靠。
现在看来,全是他一厢情愿。这年头的青年才俊,怎么都内部消化了?
蔡邕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女儿的婚事,是指望不上这几个人了。
荀衍抬起头,看着蔡邕变幻莫测的脸色,出声询问:“伯喈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蔡邕回过神,摆了摆手:“无事。只是觉得这世道,老夫越发看不懂了。”
孙策和周瑜走进客堂。
“伯喈先生,幸不辱命。”周瑜上前行礼,将司徒府内的交锋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蔡邕站起身,整理衣冠。他虽文弱,此刻脊背却挺得笔直。
“诸位放心。老夫虽是一介书生,但也知大义。为了文姬,为了长安,老夫定当走好这一遭。”
话音刚落,门房匆匆跑来禀报:“老爷,司徒府派人来了。请您即刻过府议事。”
蔡邕拿出毕生的演技,将一个被逼入绝境为了女儿不得不妥协的老父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夜色降临,蔡邕正准备出城。荀衍和郭嘉前来送行。
荀衍神色凝重,“伯喈先生,此行西凉大营,你最大的阻碍不是李傕郭汜。而是军中谋士贾诩,贾文和。此人谋略,不在我之下。”
蔡邕急了。他一把抓住荀衍的肩膀,“都这时候了,你才说这个!”
郭嘉眼皮一跳。他大步跨上前,伸手扣住蔡邕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将那只手从荀衍肩上扒拉下来。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郭嘉语气不善,顺势将荀衍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蔡邕嘴角抽了抽。这都生死存亡的关头了,这小子还在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老夫都多大岁数了,还能占他便宜不成?”
荀衍无奈,反手握住郭嘉的手腕,示意他安分些。他看向蔡邕,语调平稳:“先生莫慌。贾诩虽智计百出,却有个致命弱点。”
“什么弱点?”
“极度利己,只求自保。先生见到贾诩,不必谈什么天下大势,只需提一桩旧事。”
蔡邕竖起耳朵。
“贾诩年轻时,曾被氐人俘虏。同行数十人皆被杀害。他为了活命,谎称自己是太尉段颎的外孙。段颎曾大破氐人,威震边疆。氐人首领听闻,不仅没杀他,还以礼相待,将他安然送回。”荀衍语气笃定,“此事除了贾诩本人,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
蔡邕听得瞠目结舌。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隐秘,荀衍是如何查到的?
“先生只需在李傕营中,装作无意间提及此事。就说胡人残暴,当年杀尽同行之人,唯独贾诩靠着谎言脱身。可见胡人对中原百姓毫无怜悯。如今王允引匈奴入关,西凉军若不先发制人,必遭毒手。”
蔡邕思索片刻,连连点头。“老夫记下了。长安城内,文姬便拜托二位了。”
“先生保重。”
城门外,夜风呼啸。
蔡邕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郭嘉偏过头,打量着荀衍的侧脸。“蔡邕当着贾诩的面,说出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你怕不是准备吓一吓那位贾文和先生。”
荀衍没有否认。
“李傕郭汜本逃出长安贾诩献策,让他们收拢残部,反攻长安,也是他的计策。他曾在董卓麾下,岂会不知西凉军的德行?李傕郭汜一旦攻破长安,满城百姓必遭屠戮。贾诩为了保全自己性命,毫不犹豫便将这数十万百姓推入火坑。”
郭嘉只觉得这般斤斤计较的荀衍格外可爱,“所以你点出他的隐秘,是在敲打他。”
“不错。”荀衍转过身,直视郭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突然从蔡邕口中说出。你觉得贾诩会作何感想?”
郭嘉略一思忖,轻笑出声:“他会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死死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甚至陈年旧事,皆在别人掌控之中。”
“正是如此。”荀衍点头,“他摸不清底细,便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出谋划策。万一……”
荀衍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城内连绵的屋舍。
“万一什么?”郭嘉追问。
“万一这长安城守不住。”荀衍吐出一口浊气,“西凉军入城,必然大肆劫掠。到那时,只有贾诩能在李傕郭汜面前进言。我借蔡邕之口震慑他,便是要他心存忌惮,在关键时刻劝阻李傕郭汜,少造杀孽。”
郭嘉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无论多少次,郭嘉都会被这样的荀衍所吸引。那颗在深沉心机与诡谲谋算之下,始终跳动着的,悲悯苍生的心。
“我们快回去吧。”郭嘉拉住荀衍的手腕,大步朝城内走。
“干嘛这么急?”荀衍被他拉得脚下踉跄。
“回去你就知道了。”郭嘉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两人刚踏入城西宅院的客堂。郭嘉反手将木门合拢,他顺势一步上前,将荀衍抵在门板上。
荀衍视线越过郭嘉的肩膀,正巧瞥见客堂内侧的屏风旁站着一个人。他抬手推拒郭嘉压下来的胸膛。
郭嘉正值心猿意马,哪管这些。他大掌一翻,扣住荀衍乱动的手腕,往上一抬,牢牢按在头顶的木门上。身子往前一压,便要欺身而上。
荀衍偏过头,温热的唇擦过他的侧脸。
“有人。”
郭嘉动作顿住。他偏头看去。
客堂内,周瑜站在原地,嘴巴微张,手里还端着半杯凉茶,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他本是来找两人商议接下来的对策,门房说人去了城外,他便在客堂等候,谁知刚等了一会儿,这两人便风风火火撞进来,直接在门后上演了这般戏码。
第126章 忽悠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好事被打断,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他松开荀衍的手腕,理了理衣襟。“你怎么会在?”
周瑜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脑子嗡嗡作响。世家子弟虽好男风,但大多只是豢养娈童,当做玩物。这两人皆是当世顶尖的谋士,居然真有这等私情。
见周瑜不说话,郭嘉轻嗤一声:“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和你家伯符,不是一辈子在一起的关系吗?”
周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连摆手,急切辩解:“奉孝先生误会了!我与伯符,只是志同道合而已。”
荀衍理好微微发皱的袖口,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我和奉孝兄长,也是志同道合啊。”
周瑜急切地补充:“我们只是发小而已!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是吗?”郭嘉拉过垫子,在荀衍身旁坐下,单手撑着下巴,语气慵懒,“我认识昭若的时候,他也不大。我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时间长了,就离不开对方了。”
周瑜愣住。
同吃同住?
他想起在江东时,自己和孙策也是同吃同住。孙策那家伙还时不时半夜抱着被子跑来找他,非要和他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难道……
周瑜脑海中闪过孙策那张总是凑得很近的脸,心头莫名一跳。
郭嘉看着周瑜变幻的神色,肚子里坏水直冒。他就是要将对方忽悠瘸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果感情没有变质,那谁也不会牛不喝水强按头。但若是本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苗头,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荀衍想起历史上的孙策和周瑜。那两人之间的羁绊,确实远超寻常君臣。他不确定这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反正奉孝兄长总是对的,跟着他说准没错。
“公瑾。”荀衍语调温和,“感情之事,如人饮水。你与伯符的交情,外人看不透,只有你们自己清楚。”
周瑜发直。他放下茶盏,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我先回去了。”周瑜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外走去。
他本是来问荀衍和郭嘉对城防有何打算的,结果被郭嘉这一通连消打打,忘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周瑜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郭嘉心情大好。
“你连他都欺负。”荀衍无奈。
郭嘉看着关上的房门,转头冲荀衍出言调侃:“碍事的人走了。”
荀衍无奈摇头,却也没有再推开重新凑上来的人。
周瑜回到驿站,整个人恍恍惚惚。
孙策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正中的石凳上。听见推门声,孙策站起身,“你去哪里了?”
周瑜脑子发木,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娘亲质问晚归的父亲时便是这个语气。
这念头刚冒出来,周瑜便用力摇头,将这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我让程普将军转告你了。我去找郭奉孝他们商讨接下来的城防安排。”
孙策眉头拧起,“有什么可商量的?那两人满肚子阴谋诡计,你性格单纯,别被他们骗了。”
这若是荀衍在场,定要腹诽一句:未来的江东大都督性格单纯?少将军怕不是自带八百层滤镜。
周瑜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更疼了。“我就是知道你会这么说,才单独前往。”
孙策凑近两步,高大的身躯挡住大半月光,将周瑜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你们商讨出什么来了?今晚我们秉烛夜谈,你给我好好说说。”
秉烛夜谈?!
周瑜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廊柱,手足无措。“我困了。一刻也等不了。明日再说。”
说完,周瑜转身冲进自己的客房,反手关门,落栓。
孙策站在院中,看着紧闭的房门,面色沉了下来。
公瑾这般失魂落魄,连话都不愿多说,定是在荀衍和郭嘉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策暗自磨牙,来日方长,总有找那两人算账的时候。
长安城外,西凉军大营。
蔡邕的马车在营门外被拦下。通报过后,两名彪形大汉将他领入中军大帐。
大帐内,李傕坐在主位上,正在啃食一只烤羊腿。郭汜坐在一旁,正用匕首剔牙。两人皆是满脸横肉,透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董卓在世时,蔡邕身为海内大儒,虽然与他们同朝为官,却并无太多交集。李傕郭汜对蔡邕的到来,皆感诧异。
“蔡中郎?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
“李将军!郭将军!”蔡邕声音凄切,竟带上了几分哽咽,全然一副见到亲人的模样,“老夫……老夫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李傕和郭汜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弄得有些尴尬。郭汜坐直了身子:“蔡中郎,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郭汜也颇为不解:“蔡中郎乃海内大儒,名满天下。王允要杀我们兄弟,但应该不会对你下毒手。”
“怎么不会?”蔡邕面露悲愤,“老夫在朝堂上,怒斥王允对待太师太过残忍,指责他对西凉军赶尽杀绝。那老贼恼羞成怒,当场便将老夫下狱!”
蔡邕居然还替西凉军说过话?李傕神色缓和下来,“先生高义。那先生是如何逃出长安的?”
蔡邕苦笑:“老夫哪有那等身手。是朝中几位至交好友苦苦哀求,王允才松了口。他让老夫出城,将功折罪,来劝降两位将军。”
郭汜是个暴脾气,当即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好啊!弄了半天,你是来做说客的?”
蔡邕连连摆手:“不不不!将军误会了!将军手握十万雄兵,兵强马壮,打下长安指日可待,投降作甚?老夫绝不是来劝降的!”
郭汜将出鞘的刀收回,刀背搁在肩膀上。“那你来干什么?”
蔡邕压低声音,面容严肃:“老夫是来报信的,左贤王的三万匈奴铁骑,屯兵在将军营帐二十里外。他们根本不是来攻打长安的。那是王允许以重利,专门请来对付西凉军的!”
李傕面色大变:“你说什么?匈奴是王允请来的援军?”
蔡邕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帐内气氛凝滞。李傕和郭汜对视,皆从对方脸上看到犹疑。
坐在侧方的张济放下酒樽。他上下打量着蔡邕,开口发问:“蔡中郎,你说你是被王允逼出城劝降的。王允既然要杀你,又怎会轻易放你出城?他就不怕你一去不回?”
蔡邕自嘲一笑,随后长叹一声,眼底流露出几分心灰意冷,“他明知道两位将军断无投降之理,却偏要老夫前来。只等我劝降不成,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我。至于是否担心我一去不回?那是因为我女儿文姬还在城中。”
张济不依不饶:“既然女儿还在城中,你却将情报泄露给我们。你就不顾女儿死活了?”
蔡邕咬牙,别过脸去,语气透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老夫能如何?劝降你们,你们定会杀我。劝降不成,回去也没得活。横竖是个死。至于文姬……”
他顿住,长长叹息,“只能算老夫对不起她了。”
此言一出,大帐内几名西凉将领皆面露鄙夷。
郭汜嗤笑出声:“都说文人重气节,到了生死关头,连亲生女儿都能舍弃。蔡中郎,你这气节也不过如此。”
蔡邕脸色涨红,低头不语。
李傕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拿不定主意,“来人,去请文和先生。”
不多时,一名中年文士掀开帐帘走入。他身形偏瘦,面容清癯,一袭灰布长衫在一群披甲大汉中格外显眼。
李傕将蔡邕的话简述了一遍,问道:“文和,此事你怎么看?”
贾诩垂下眼帘,脑中思绪飞转。
蔡邕这番说辞,破绽不多,但其中仍有几处需要推敲。
在贾诩开口之前,蔡邕抢先出声:“胡人残暴无信。文和先生想必比老夫更清楚。当年先生在氐人领地,也险些被胡人杀害。若非先生急中生智,谎称是段太尉的外孙,怕是早就没命了。胡人对中原百姓,何曾有过半点怜悯?”
贾诩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这段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当年同行的数十人全被氐人杀光,只有他活了下来。这事除了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蔡邕远在洛阳,怎么会知道这种边陲隐秘?
蔡邕见贾诩变了脸色,心中大定。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一旦王允的粮草送达,匈奴铁骑和长安城内的并州军两面夹击。西凉军危矣。”
贾诩没有接话。
蔡邕再上前一步,“文和先生大才,谋略比之李儒也不遑多让。当日先生当机立断,劝两位将军出城,又联络驻扎在外的张济、樊稠两位将军合兵一处,反攻长安。如今大军压境,破城只差临门一脚,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匈奴摘了桃子啊。”
李傕和郭汜听得连连点头。他们早将长安视为囊中之物,若让匈奴横插一脚,他们绝不答应。
这番话,表面上是提醒西凉军防备匈奴,但在贾诩听来,便是警告,蔡邕不仅知道他的隐秘,连他劝李傕郭汜反攻长安的计谋都一清二楚。
第127章 隔空斗法
贾诩后背发凉。他自认行事隐秘,从不张扬,如今一举一动都被人了如指掌,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李傕见贾诩久久不语,催促道:“文和,你倒是说句话。”
贾诩收敛心神,拱手道:“将军。此事关乎全军存亡,不可草率决断。诩需要回去好好想想。”
李傕有些不满,但贾诩是军中唯一的谋士,他们能有今日的局面,全靠贾诩出谋划策。
贾诩看向蔡邕:“蔡中郎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不如随诩回营帐歇息。诩还有些具体细节,想向蔡中郎请教。”
李傕摆手:“去吧。问清楚了尽早拿出个章程。”
蔡邕跟随贾诩准备离开中军大帐。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傕和郭汜。
“几位将军若是不信老夫,大可派人去匈奴营地外,抓个活口回来盘问。”
李傕摸着胡茬,觉得有理。他转头冲帐外大喝:“来人!派一队精锐斥候,去摸个匈奴舌头回来!”
亲兵领命而去。
夜风吹过,蔡邕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贾诩的营帐布置得极为简练,甚至有些简陋。
一进帐,贾诩便屏退左右,转过身,死死盯着蔡邕,“是谁告诉你的?”
蔡邕整理了一下衣冠,寻了个位置坐下,“文和先生指的是哪件事?是您冒充段太尉外孙的事,还是您建议李傕郭汜反攻长安的事?”
贾诩呼吸一滞。
蔡邕神色自若,“谁告诉老夫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带来的情报,句句属实。文和先生大可安心等着,待张将军抓回匈奴士兵,一问便知。”
说罢,蔡邕往凭几上一靠,闭目养神,摆出一副拒绝交谈的架势。
贾诩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握成拳。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这等算无遗策的手段,绝非寻常人。
次日天明。
李傕看向坐在一旁的蔡邕,语气客气许多。“蔡中郎,昨夜已经审清楚了,匈奴左贤王就是接了王允的密诏,来关中剿灭咱们的。”
蔡邕神情自若,“老夫怎敢拿这种事消遣两位将军。如今匈奴大军就在二十里外,将军们打算如何应对?”
左贤王求娶公主一事,寻常士兵未曾知晓,不过,就算李傕等人知道,他们也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重要的是匈奴入关的目的的确是冲西凉军而来。
李傕一拍大案,“还能怎么应对?先下手为强!”
贾诩快速盘算着双方的战力。西凉军十万之众,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对上左贤王的三万南匈奴铁骑,胜算极大。
更何况匈奴人不善攻坚,战线拉长后补给全靠劫掠,只要切断他们与长安城的联系,这三万人便不足为虑。
贾诩抬起眼,视线落在坐立难安的蔡邕身上。
既然敢来西凉大营搅弄风云,总要付出些代价。
贾诩站起身,“将军。匈奴可打。但需防备长安城内的兵马趁虚而入。诩有一计,可令王允自顾不暇。”
李傕大喜:“文和快讲。”
贾诩走到蔡邕面前,“伯喈先生乃海内大儒,文章冠绝天下。既然先生已出城,不如请先生代笔,写一篇讨伐王允的檄文。”
蔡邕手一抖,差点碰翻案上的茶水。
“王允引匈奴入关,沿途纵容胡人劫掠关中百姓。此等行径,天怒人怨。只需先生将王允的十宗罪列明,派人至长安城下宣读。长安百姓得知真相,必生大乱。王允忙着镇压内乱,便无暇出城偷袭。”
蔡邕哪能听不出贾诩的弦外之音,贾诩这是怕他死得不够快,更怕留在城中的蔡文姬死得不够快。他将文姬托付给荀衍和郭嘉,但这十宗罪一写,必然会将怒火全倾泻在蔡家头上。
蔡邕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出言反驳,“文和先生此计不妥。王允为人狡诈,他定不会承认引匈奴入关之事。到时候他倒打一耙,说我们西凉军造谣生事,岂不是白费功夫?”
贾诩笑了笑,“那不是正好?”
蔡邕愣住。
贾诩慢条斯理地解释,“只要王允当众否认,他便无法再光明正大地接应匈奴。我们在城外与匈奴交战时,他为了避嫌,绝不敢开城门夹击我们。这篇檄文,要的就是他不敢承认。”
贾诩根本不在乎王允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更不在乎什么公道正义,他只需达成眼前的战术目的即可。
李傕听完,抚掌大笑,“好计!就依文和所言!”
蔡邕无可奈何。身处西凉大营,四周皆是提刀的悍卒,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笔墨纸砚很快送入营帐,
蔡邕想到自己被逼入绝境,这满腔的怨气与悲愤,无处发泄。
一切皆因王允而起,他专权跋扈,视人命如草芥,如今更是引外族蹂躏关中。这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蔡邕咬紧牙关,笔锋落在帛书上,铁画银钩。
“王允专权,蒙蔽圣听,此一罪也。嫉贤妒能,残害忠良,此二罪也……”
不到半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的檄文便跃然帛上。贾诩走上前,拿起帛书细细阅览。
“好文章。”贾诩赞叹出声,“先生大才。诩便写不出这般言辞犀利、直击人心的赋文。”
蔡邕偏过头,不去理会。
贾诩看着蔡邕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胸中那口闷气终于散去大半。这世上,没人能在算计他贾文和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他将帛书卷好,递给李傕。
“将军,挑几个嗓门大的兄弟,去长安城门外,轮番念给城墙上的守军听。”贾诩特意叮嘱,“念完之后,务必大声通报,这是海内大儒蔡邕亲笔所书。”
校尉领命,带着骑兵呼啸而去。
午后,长安城南门。
十名西凉骑兵在城墙弓箭射程之外勒马停步。他们一字排开,手中各拿着一份抄录的檄文,运足中气,对着城头上大声朗诵。
粗犷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直冲云霄。
“……引胡虏入关,纵容劫掠,关中生灵涂炭。王允老贼,丧心病狂,实乃大汉之窃贼……”
城墙上的守军听得真切,面面相觑。百姓们听闻匈奴入关是为了王允独断专行,且匈奴一路烧杀抢掠,顿时群情激愤,恐慌与愤怒在长安城内迅速蔓延,守城士兵的士气也大受打击。
消息传回司徒府。
王允听着亲信的汇报,抓起案上的玉石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玉石碎裂,碎屑飞溅。
“蔡邕老匹夫!”王允破口大骂,往日的修养荡然无存,“他竟敢写这种大逆不道的文章污蔑老夫!”
“传令下去!严禁百姓议论!违令者斩!”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眼底透出狠厉的杀机。
“去蔡府!把蔡家上下全部下狱!老夫要诛蔡邕九族!”
亲信领命,匆匆退下。
长街尽头,上东门外,蔡文姬领着蔡府上下数十口人,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
“臣女蔡琰,愿请旨和亲匈奴,以息兵戈,保长安百姓免遭兵灾!”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将宽阔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西凉军的檄文早就在城中传开,百姓皆知王允引匈奴入关,纵容胡人劫掠。如今蔡家女眷主动站出来,愿和亲换取长安安宁。
这一请命,司徒府的亲兵队长看着跪在地上的蔡家老小,怕引起众怒,不敢上前拿人。
人群外围,荀衍拢着宽大的衣袖,静静看着这一幕。郭嘉站在他身侧,单手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
“火候差不多了。”郭嘉低头凑近荀衍耳边。
荀衍点头,拨开人群,步入空地,“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秦家筑城避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燃。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
荀衍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蔡娘子高义,然大汉立国数百年,何曾靠牺牲女子来摇尾乞怜?只有将胡人赶到马跑累死也跑不到的地方,胡人才不会千里迢迢来劫掠!”
百姓们安静下来,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拳头。
孙策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荀衍,凑到周瑜耳边说话。
“没想到荀昭若一介文人,竟这么崇尚杀戮?”孙策压低声音,“听说越往北越苦寒,他是要将匈奴赶到冰天雪地里过日子?”
周瑜被他挤得往旁边退了半步,抬手抵住孙策的胸膛,“说话就说话,别靠这么近。”
孙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两人拉开的距离,眉毛耷拉下来,“哦。”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连头顶的盔缨都垂了下来。
周瑜看着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心头烦躁,别过脸去看上东门前的动静,不再言语。
亲兵队长见群情汹涌,彻底断了抓人的念头。他挥手招呼手下,挤出人群,直奔司徒府,将上东门的情况如实禀报。
王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半天说不出话。蔡文姬这招以退为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门房在堂外战战兢兢地通报:“司徒大人,周公瑾与孙伯符求见。”
王允强压怒火:“让他们进来!”
第128章 睚眦必报
周瑜迈步入堂,神色从容。孙策紧随其后,步履生风。
刚一站定,王允便指着周瑜发难:“公瑾!你献的好计策!如今满城风雨,老夫被置于口诛笔伐的境地。这便是你说的解围之法?”
周瑜神色不变,拱手行礼,“司徒大人息怒。此事破局,易如反掌。”
王允冷哼:“你倒是说说,如何破局?”
周瑜直视王允:“大人只需在长安城内大举征兵,贴出告示,宣称要出城与西凉军合力剿灭匈奴。拿出实际行动,百姓看到大人抗击胡人的决心,自然不会再怀疑大人引匈奴入关。”
王允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自己私下许以重利找来匈奴,现在要他自己征兵去打?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旦出兵,匈奴那边必定反水,他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荒唐!”王允甩袖,“老夫岂能受乱民裹挟。”
周瑜不紧不慢,“大人清者自清,自是不惧流言。可眼下匈奴被西凉军牵制,长安城防空虚。若不借此机会扩充兵力,万一西凉军腾出手来,大人无守城之兵。”
王允语塞。周瑜的话虽然气人,但这征兵扩军的建议,却实实在在切中了要害。
长安城内的兵马大半在吕布手中,他这个司徒空有虚名。若是能借着抗击匈奴的名义,组建一支直接听命于自己的军队,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咽下这口闷气,脸色稍缓,“征兵倒也可行。只是老夫手下,并无善于统兵的将领。”
站在周瑜身后的孙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司徒大人,我江东旧部随家父征战多年,皆是精锐。只是眼下将多兵少。大人若信得过,伯符愿担此重任,为大人练兵守城。”
王允打量着孙策。这少年武勇过人,且与西凉军并州军皆无瓜葛,正可为自己所用。
“好。”王允点头,“老夫便拨给你粮草军械,命你即刻在城中招募青壮。”
孙策大喜,“定不负大人所托。”
长安城内,孙策手持王允的将令,带着江东旧部在城中设立招募点。
城内百姓皆知匈奴入关劫掠。惧怕胡人屠城的青壮年纷纷涌向募兵处。周瑜核对名册,分发兵器。一日之间,竟募得新兵数千人。
城内热火朝天,城外杀机已至。
西凉大营。
黄昏将近,数十辆沉甸甸的粮车停在辕门内。贾诩负手立于车旁,看着蔡邕,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伯喈先生,劳烦走一趟匈奴大营。”贾诩声音平稳。
蔡邕看着那些粮车,差点破口大骂。他这把老骨头,昨日刚被逼着写了讨伐檄文,今日又要去给异族送粮?
“老夫不去!”蔡邕甩袖。
贾诩摇头,“整个西凉大营,只有先生最合适。”
“为何?”
“因为全军上下,只有先生是个闲人。”贾诩理所当然地答道,“先生既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出谋划策。不派先生去,派谁去?”
蔡邕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这摆明了是贾诩睚眦必报,故意折腾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蔡邕咬牙认下。
不就是假扮朝廷使者吗?一回生二回熟,蔡邕咬牙爬上马车,领着数十辆粮车,缓缓靠近匈奴大营。
贾诩特意选了这个时辰。此时匈奴营地正生火造饭,炊烟四起。天色将暗,交接粮草时,对方根本没工夫仔细查验。
更何况,这几十辆粮车,只有最上面几袋装着真粮,底下全是用麻袋裹着的西凉死士。
匈奴营门大开。一队骑兵将蔡邕和粮车迎入营中。
中军大帐内,左贤王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蔡邕走入大帐,拱手行礼,“奉司徒大人之命,特送来第一批粮草,以劳军心。”
左贤王咽下嘴里的羊肉,随手将骨头扔在地上。他上下打量蔡邕,“粮草送来了,那和亲的公主呢?准备得如何了?”
蔡邕听见和亲二字,恨不得拔剑杀了眼前这贪婪的胡人。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大王有所不知。当今天子年幼,尚未成婚,也并无姐妹。和亲之人,需在王公大臣的宗室女中仔细甄选。”
左贤王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蔡邕继续说道:“再者,我中原人成婚,需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缺一不可。皇室嫁公主,更是繁琐至极,岂能如草原那般草率?”
这番话,明面上是解释流程,暗里全是对匈奴不懂礼教的讽刺。
左贤王是个粗人,哪里听得出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汉人规矩繁多,麻烦得很。
“行了行了。”左贤王不耐烦地摆手,“本王只要人。你们快些选好送来。”
蔡邕将手中的粮草单子递给旁边的匈奴将领,“这是此次送来的粮草数目,请大王过目。”
将领拿着单子,走到帐外核对了一番,回来向左贤王禀报,数目无误。
左贤王心情大好,挥手让人将粮车拉去后营安置。
“先生一路辛苦,不如在营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走。”左贤王客套了一句。
“多谢大王美意。”蔡邕连连推辞,“下官还要赶回长安向司徒大人复命,不敢耽搁。”
左贤王没有强留,由着蔡邕离开。
蔡邕出了匈奴大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着凉州方向狂奔。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夜幕彻底降临。
匈奴营地内,篝火渐熄。胡人们吃饱喝足,大多钻进帐篷呼呼大睡。只有几队巡逻的士兵在营地边缘游荡。
后营,存放粮草的空地上。
寂静中,传来粗布割破的声响。
几辆粮车底部的麻袋被人从里面划开。一把把泛着寒光的战刀探了出来。
数十道黑影从麻袋里钻出,动作轻捷地落地。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迅速散开。
领头的西凉校尉打了个手势。黑影迅速散开,两名匈奴哨兵正在营帐外打盹。黑影自后方暴起,捂嘴、抹脖子,动作一气呵成。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入暗处。
火折子被吹亮,扔向周围的营帐和草料堆。秋高物燥,火势一起,迅速蔓延。不过片刻功夫,后营便变成一片火海。
“走水了!”
“敌袭!”
匈奴营地炸开了锅。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四处乱窜,踩踏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就在匈奴人乱作一团之际,营地外围的地平线上,传来沉闷的震动声。
李傕和郭汜率领的西凉铁骑,借着夜色的掩护,已经摸到了匈奴大营外围。
“杀!”
李傕高举长枪,一马当先。
数万西凉铁骑直接冲开匈奴营地简陋的栅栏,战马嘶鸣,刀光闪烁。
西凉军本就常年与羌胡作战,深谙骑兵冲杀之道。此时趁乱突袭,下手毫不留情。长枪刺穿胸膛,战刀砍下头颅。
左贤王提着弯刀冲出大帐,看到的是一片火海和四处奔逃的部下。
他本打算骗到粮草和一个汉家公主,便找个借口退回草原。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三万骑兵虽然来去如风,但真要和十万西凉军硬拼,根本讨不到便宜。
他万万没料到,西凉军连招呼都不打,直接下死手。
“迎战!上马迎战!”左贤王嘶吼着,砍翻两名乱跑的逃兵。
但大势已去。
营地被大火分割,匈奴骑兵根本无法集结成阵。失去速度优势的骑兵,在西凉军的冲杀下,不足为惧。
长安城头。
守夜的士兵指着城外的火光,大声呼喊。
今夜的守将张辽手按刀柄,极目远眺,二十里外的夜空已被火光映得通红。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喊杀声顺着风向,断断续续飘入城中。
他当即招来亲兵:“速去温侯府报信。”
城内百姓被惊动。男女老少披着单衣,走出家门,指着北边的红光议论纷纷。
吕布接到通报,披挂整齐,提着方天画戟大步流星赶往城门。刚转过一条长街,便迎面碰上荀衍和郭嘉两人,典韦单臂护在他们身侧,挡开拥挤的人流。
吕布停下脚步,主动抬手打招呼,“昭若先生,奉孝先生。城外有变,两位可是要去城头查看?”
荀衍回礼:“正有此意。温侯同行?”
“请。”吕布侧身让出半步,三人并肩朝南门走去。
登上城楼,视野豁然开朗。
王允早已到了。他负手站在最前方,身侧跟着孙策与周瑜。听见脚步声,几人转头望来。
众人见礼毕,一字排开站在女墙边,望着远处的火海。
郭嘉眯着眼,视线在火光中梭巡片刻。他偏过头,凑近荀衍耳畔低语:“起火点在匈奴大营后方。火势这般大,烧的定是粮草。”
荀衍点头赞同。
吕布听见郭嘉的推断,走到荀衍身边,身子微微前倾,低头询问,“昭若先生觉得,今夜西凉军和匈奴,战况如何?”
荀衍迎着风,目光平静,“匈奴不善夜战,营地简陋。西凉铁骑蓄谋已久,趁夜突袭,战力悬殊。左贤王此番必败。”
第129章 趁火打劫
吕布冷笑,“这群蛮夷,死不足惜。”
荀衍叹息,“匈奴只要战局不利,必然退军。只是苦了沿途百姓。匈奴撤退时没了粮草,定会大肆抢掠关中。”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吕布那颗快要贴到荀衍肩膀上的脑袋,心里老大不痛快。
他不动声色地跨出半步,直接插进两人中间,顺势拉住荀衍的手腕,将人往自己右侧带了带。
“公瑾有话要对你说。”郭嘉毫不客气地甩出借口,脸不红心不跳。
自从周瑜撞破两人的私情,郭嘉干脆不再掩饰。他根本不在意在周瑜面前暴露占有欲,拿周瑜当挡箭牌用得十分顺手。
周瑜看着被郭嘉塞到自己身边的荀衍,嘴角牵动两下。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荀衍站定,顺着郭嘉的话头,转头看向周瑜,“公瑾也善火攻。你且猜猜,西凉军是如何烧了匈奴粮草的?”
周瑜实在不解。他至今未曾领兵打过火攻之战,为何荀衍总是笃定他精通此道。
“无非是用诈。”周瑜答得谨慎。
荀衍点头,“对方是匈奴,诈降之计不可取。西凉军中那位谋士,应当是派人假扮了司徒大人的使者,以送粮为名进入大营。”
周瑜凝神细听,荀衍继续说道,“粮车藏人,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既不用费心去摸清粮草所在地,还能在敌营中拥有绝佳的藏身之所。待到夜深人静,从粮车中杀出,便可烧毁粮草。”
周瑜思索片刻,认同这个推断。
荀衍抬手,感受着拂过面颊的夜风,“今晚天公作美,风向极佳。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到匈奴的营帐。看来西凉军中的谋士,还会借风势达到目的。”
说到此处,荀衍停顿下来。他看着远处的冲天火光,目光深远,语气中带上几分莫名的惋惜,“可惜匈奴的马匹没有拴在一起。若是他们将战马首尾相连,今夜这把火,神仙都难救。”
周瑜一阵莫名,荀衍的话语中没有任何恶意,但他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别有深意。
孙策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他未曾多想,只觉得荀衍是在探讨兵法。但他对周瑜的情绪的感知极为敏锐,小伙伴周身的气场明显不对,整个人紧绷起来,呼吸也乱了节奏。
孙策当即跨前一步,伸手抓住周瑜的手臂,将人用力拉到自己另一侧,高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在周瑜和荀衍之间。
“荀昭若。”孙策扬起下巴,“公瑾性子单纯,你不要总拿话欺负他。”
凭借对荀衍的了解,郭嘉自然听出自家昭若在敲打周瑜。但方才荀衍占着上风,他便乐得在一旁看戏,没有出声。如今孙策站出来护犊子,郭嘉怎能坐视不理。
他再次跨步上前,一把揽住荀衍的肩膀,强行将人带回自己身侧,将荀衍完全护在身后。
“少将军可别疑神疑鬼。我家昭若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对别人说过,何来欺负人一说?”
周瑜知道论牙尖嘴利,孙策绝对不是郭嘉的对手。他从孙策身侧探出头来,出声反驳:“从未与人发生矛盾?是发生了矛盾之后,那些人都成为一抔黄土了吧?”
郭嘉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他视线在周瑜和孙策之间转了一圈,语调拉长,透着几分戏谑:“怎么?搞清楚了?要和你发小一辈子互相扶持,生死与共?”
周瑜当即被堵住了话头。他这几日脑子里本就乱成一团,还没想清楚自己和孙策究竟是何种感情。被郭嘉当面这般调侃,他一时语塞,气势上落了下风。
孙策虽不明所以,却绝不容许自己在郭嘉和荀衍面前露怯。他长臂一伸,大大咧咧地揽住周瑜的肩头,下巴微抬,“我和公瑾只会比你们关系更好!”
郭嘉眼尾扫过孙策搭在周瑜肩上的手,轻嗤一声。他手腕翻转,极为自然地揽住荀衍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可不见得。”
荀衍十分配合。他顺势偏过头,将脸颊靠在郭嘉的颈侧。两人衣袖交叠,姿态亲昵,透着一股外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孙策瞪大了眼睛。
他看看郭嘉揽在荀衍腰间的手,又看看自己搭在周瑜肩膀上的手。
被当面挑衅,这怎么能忍?
孙策当即将搭在周瑜肩膀上的手滑下,大掌一展,便要去揽周瑜的腰。
周瑜正因为被揽着而浑身不自在,冷不防腰间一热。他惊得一个激灵,想都没想,反手一掌推在孙策的胸口,将人硬生生推开三步远。
孙策踉跄半步,手停在半空。这是最近第几次被推开了?
以前在江东,两人抵足而眠,勾肩搭背是常有的事。自从来了长安,周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连碰都不让碰了。
孙策觉得委屈极了,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公瑾……”孙策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周瑜看着孙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正看好戏的郭嘉和荀衍,咬牙切齿地对孙策说:“我们的关系与他们的不一样,没必要事事攀比。”
孙策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服气,“我不信大汉十三州,有谁比我们俩的关系更好!”
周瑜一阵无力,偏过头去。这笨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郭嘉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荀衍靠在郭嘉肩头,看着周瑜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吕布站在不远处,将这几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他虽是一介武夫,但也觉得这几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不过他懒得深究,他的心思全在城外的战事上。
不多时,他偏过头看着荀衍,问,“昭若先生,可要乘胜追击,将那群匈奴蛮子彻底留在关中?”
荀衍略感意外,问,“温侯为何有此一问?”
吕布理所当然地回答,“先生不是厌恶胡人吗?你说过,胡人退兵必会沿途劫掠,关中百姓定遭其害。只要先生一句话,我这就点齐并州铁骑,出城追杀左贤王。”
他说得轻巧,全无半点犹豫,大有荀衍点个头,他便立刻提戟上马冲出城门的架势。
郭嘉警报拉响。这吕奉先平时傲气冲天,却对着昭若这般献殷勤,实在碍眼。
他反驳道:“温侯此时大开城门,李傕郭汜见状,定会舍了残破的匈奴,调转马头直扑长安。”
吕布沉默下来。他虽勇武,却也知晓兵力悬殊的利害。
王允站在数步之外,听见几人交谈,插话道,“奉孝说得在理。一个是化外蛮夷,一个是乱臣贼子,让他们在城外自相残杀便是。我们只需固守城池。”
若非西凉军将他引胡人入关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他大可趁西凉军与匈奴交战之际,从后方出兵偷袭西凉大营。
只可惜他如今名声受损,若此时再出兵偷袭对抗胡人的西凉军,只怕长安百姓会群起而攻之,他可不敢落人口实。
而对付城外的匈奴,郭嘉和荀衍早已布下后手。
前几日,接到长安的求援文书后,马腾本欲即刻发兵勤王。韩遂却百般阻挠。
韩遂认为李傕有十万大军,他们贸然去救,有很大的概率是损兵折将还得不到好处,不如就做一方诸侯,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马腾重情义,觉得天子有难不能不救,但韩遂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两人商议数次,始终拿不定主意。最终决定先带兵往长安方向走,边走边看局势再做定夺。
大军正行进间,前方斥候飞马回报,说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领头者自称是朝廷使臣。
不多时,一辆马车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驶入视线。
车帘掀开,蔡邕扶着车门,踩着马扎走下马车。
马腾与韩遂虽在凉州,却也识得这位海内大儒。两人翻身下马,上前见礼。
“伯喈先生怎会在此?”马腾询问。
蔡邕站定,“老夫特来迎两位将军。”
蔡邕无需多言,凭他的身份,马腾和韩遂自会认为他是朝廷使臣。
蔡邕不慌不忙,将长安城外的局势和盘托出。
“李傕郭汜率十万西凉军围城,南匈奴三万铁骑入关。如今,西凉军正夜袭匈奴大营。匈奴不善夜战,粮草被焚,不出半日,必定向北败逃。西凉军志在长安,击溃匈奴后,必会回头攻城。”
韩遂摸着下巴,“先生此番前来,是要我们去解长安之围?”
“非也。”蔡邕摇头,按荀衍交代的说辞开口,“朝廷知两位将军忠义,但西凉军势大,不可硬拼。两位将军可在匈奴败退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马腾不解:“打匈奴?”
蔡邕压低声音,“匈奴此番入关,带了数万匹上等战马。如今他们粮草尽毁,仓皇逃窜,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时机。两位将军只需沿途设伏,便可将这批战马收入囊中。”
韩遂面露贪色。凉州虽产马,但上等战马谁会嫌多,这趁火打劫之事毫无风险。
第130章 种善因,得善果
韩遂看向马腾,“寿成兄,先生此计甚妙。”
马腾拍板定音,“好。传令下去,大军即刻改变路线,前往北边谷地设伏。”
蔡邕看着凉州大军调转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到了这时,终于不负使命,应对匈奴之策已基本完成。
随着时间推移,风中传来的喊杀声也变得稀薄。
荀衍转头看向吕布,“温侯,胡人已退,西凉军不久便会回转,城防之事还需早做准备。”
吕布点头,提着方天画戟大步走下城楼去安排防务。
王允则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离开。
夜风寒凉。典韦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
郭嘉落后荀衍半步,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荀衍放慢脚步,等郭嘉并肩。
郭嘉却故意又放慢半拍,始终落后一点。
典韦察觉到两位先生之间气氛不对,很识趣地保持距离。
三人一路无话,穿过冷清的街道,回到城西宅院。
刚进客堂,典韦停在门外,顺手将木门合拢。
屋内只留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出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
“奉孝兄长,可是哪里不适?”
“你今夜,为何总是走在靠近吕奉先那一侧。”郭嘉声音闷闷地,透着压不住的酸味。
荀衍看着郭嘉,“你气了一路,就为了这个?”
“这还不够?”郭嘉跨前一步,逼近荀衍,“我都把你和他隔开了,你倒好,还偏要往他身边靠。”
荀衍走到凭几旁坐下,“董卓虽死,协助主公逃亡之事即便暴露,如今也算不得什么事。但我实在不愿吕布知晓我曾扮作女装之事。若是被他认出你,难免生出事端。”
荀衍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所以我才刻意挡住他的视线。今夜月光黯淡,他又心系城外战事,这才没有注意到你。”
郭嘉气焰全消。他走到荀衍身旁,挨着他坐下,长臂一伸,将人揽进怀里。
脑袋搁在荀衍颈窝里,郭嘉收紧手臂,闷声道:“是我误会昭若了。”
荀衍任由郭嘉抱着,“奉孝兄长无需道歉。你在我这里,可以得寸进尺,也可以充分表现你的独占欲。”
郭嘉抬起头,看着荀衍。
荀衍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坦荡且热烈。
“因为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就算你日后后悔了,我也不会任你去娶妻生子的。你这辈子,只能和我绑在一起。”
郭嘉听着这番话,心头滚烫,他一把扣住荀衍的后脑,将人压向自己。
“我也一样。”郭嘉咬着荀衍的耳垂,呼吸微重,“从我知晓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就没想过放手。我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郭嘉稍稍退开半寸,看着荀衍的眼睛,认真补充:“就孙伯符和周公瑾那点交情,也配和我们比?大汉十三州,没人比我们关系更好。”
荀衍失笑。这人居然还在惦记孙策在城墙上的那句挑衅。
李傕郭汜击溃左贤王,连战场都没打扫,直接兵锋回转。十万西凉大军如同铁桶,将长安城四门堵得水泄不通。
城头守军看着城下连绵的营帐,士气低迷。最多休整两日,西凉军便会大举攻城。
城内的局势同样不容乐观。
孙策的招兵告示贴满大街小巷,募兵处前却门可罗雀。前几日百姓怕匈奴屠城,踊跃报名。如今匈奴被打跑了,城外换成了西凉军,百姓的心思变了。
街头巷尾,议论声四起。
“李傕郭汜好歹打退了胡人。”
“西凉军进城,总比匈奴人强。”
“王司徒连胡人都敢往关内引,这长安城让谁管不是管?”
这话很快传到了司徒府。
王允勃然大怒。他出身太原王氏,名门望族。李傕郭汜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董卓手下的边地武夫,百姓拿他和这群贼子相提并论,简直是奇耻大辱。
“传令!”王允站在内堂,指着阶下的属官,“把董卓和西凉军当年在洛阳、在关中干的那些烧杀抢掠的恶行,全都写下来!派人去东西两市、各处城门,大声诵读!让这帮愚民好好回忆一番,西凉军的恶行!”
半日后,司徒府的文吏拿着檄文,在长安各处高声宣读。
纵兵抢掠、奸淫掳掠、杀人如麻。一桩桩一件件,确实唤醒了百姓对西凉军的恐惧。
但王允忽略了一件事。
当年跟着董卓干这些事的,不止李傕郭汜。
吕布正骑着赤兔马,领着并州骑兵在街市巡逻。
路过东市时,人群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马背上的吕布。
吕布是董卓的义子,文吏骂董卓及其党羽的每一句都结结实实地扇在吕布脸上。
并州骑兵们面露愠色。张辽策马靠近,“温侯,王司徒此举,太寒人心。”
吕布的名誉跟着西凉军一起跌入谷底。百姓左看右看,发现无论是城外的李傕郭汜,还是城内的王允吕布,全是一丘之貉。
就在此时,城西的空地上,立起了一面新旗。
黑底红字,上书一个大大的“曹”字。
荀衍坐在木案后,一袭青衫,面色带着常有的病态苍白。郭嘉大剌剌地坐在他身侧,单腿曲起,踩在案桌边缘。典韦抱着双戟,铁塔般立在两人身后。
这处招兵点刚摆出来,一名穿着粗布短褐的壮汉挤到桌前:“这位先生,你们真是从兖州来的?”
荀衍回道:“正是。曹兖州麾下,从事中郎荀衍。”
壮汉咽了口唾沫:“那……当初迁都长安时,牛辅将军在荥阳丢下的那两万老弱,你们可知道下落?”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全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荀衍。
当年董卓西迁,牛辅断后。为了加快行军速度,牛辅将老弱妇孺抛弃了一部分。长安城里的这些青壮,大多是那些被抛弃者的子侄、兄弟。
他们本以为亲人早就饿死在逃荒路上,直到前几日,城中隐隐有传言,说那些人被兖州牧曹操收留了。
荀衍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开第一页。
“你叫什么名字?要问何人?”
壮汉急道:“我叫赵大牛!问我老娘和幼弟!”
荀衍低头扫过名册,指尖停在其中一行。“赵家村人?你娘可是瞎了一只眼?”
壮汉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你娘和你弟弟在陈留郡分了十亩荒地。曹公借了他们粮种和农具。入冬前,你弟弟还进了屯田客的学堂识字。”
壮汉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人群炸开了锅。
“先生!我问我爹李老汉!”
“先生!我问我媳妇王氏!”
荀衍来者不拒。他记忆力惊人,配合名册,将那些老弱的近况一一报出。
“李老汉在东郡帮人看管马匹,腿疾已经找大夫看过了。”
“王氏在泰山郡的织造坊做工。”
日头偏西,问询的百姓不但没少,反而越聚越多。郭嘉和荀衍两人回答众人的问询,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确认亲人不仅活着,还在兖州分了田地、有了活路,这些长安青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人群中,郭嘉安排的人接收到指令,高声喊道:“曹公在兖州,给我爹娘分了田地!我要去兖州与他们相聚。”
“对!他们来不了长安,我们便去兖州!”
这话说动了不少人的心声,总不能让有田有地的亲人,来这朝不保夕的地方受苦。
“我要参军,打出长安,去兖州见我爹!”
“算我一个!”
孙策在对街的驿站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狡诈了!这是在长安给他曹孟德招兵。”
周瑜看着对面热火朝天的景象,种善因,得善果。曹公两年前的善举,换来今日长安城内的万人民心。
孙策不服气地凑到周瑜身边:“早知道这样,我也打出我父亲的名号。我父亲当年做破虏将军,一马当先打进洛阳,名声比王允、吕布好上百倍!”
周瑜摇了摇头,“伯符,没用的。伯父的名声确实响亮,但曹操给的是实打实的恩惠,是被逼入绝境中最后的希望。若这是早有预谋,那也太可怕了。”
“那若这是无心插柳呢?”
“那也是他们应得的。两万老弱妇孺,换作别的诸侯,谁有那份怜悯之心?谁又有那份魄力收下这堆累赘?”
孙策哑口无言。江东兵马当年跟着孙坚打洛阳,粮草也曾捉襟见肘,若真遇到两万流民,绝不敢轻易接纳。
夜幕降临,长街上的喧闹才逐渐平息。
亲兵队长将名册合拢,清点完毕后报出一个数字:“一万两千人。”
荀衍靠在椅背上,活动着僵硬的手腕。郭嘉站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揉捏酸痛的肩颈。两人收拾妥当,带着新兵名册返回宅院。
司徒府内堂,灯火通明。
王允听着堂下属官的汇报,半晌才硬生生憋出一句话,“后生可畏。”
这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却又透着深深的无力。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荀衍算无遗策,郭嘉狂放奇谋,孙策和周瑜不到弱冠之年,一个骁勇善战,一个智计百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这几日招兵买马、布置城防皆有模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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