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依依惜别


    郭嘉回过神。他看了一眼荀衍那双绣着云纹的布履,鞋底确实沾着油迹。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弯下腰,将荀衍如今早一般横抱起来。


    失重感传来。荀衍这次不再如之前一般挣扎,而是顺势伸出双臂,环住郭嘉的脖颈。


    郭嘉抱着他,大步走出客房。


    夜风迎面吹来。郭嘉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酒气,混合着他独有的气息,将荀衍整个人包裹其中。


    荀衍将脸埋进郭嘉的颈窝。


    郭嘉身子一僵。颈侧传来温热的触感,荀衍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他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战栗。那原本被他强压下去的邪火,瞬间有燎原之势。


    郭嘉加快了脚步。他走得极稳,但呼吸却越来越重。


    穿过庭院,推开主卧的房门。郭嘉径直走到床榻前,将荀衍放了下来。


    荀衍刚一沾床,郭嘉便迅速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动作快得像是被火烫了手。


    “你先歇息。”郭嘉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身便往外走。


    荀衍坐在床沿,看着郭嘉的背影。“你去哪?”


    郭嘉没有回答,他步伐极快,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屋内只剩下荀衍一人。


    荀衍环顾四周。这是郭嘉的卧房。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他脱下外衣,躺倒在郭嘉的床榻上。被褥间全是郭嘉的气息。


    荀衍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窗外。


    郭嘉站在廊下,任凭冷风吹打在脸上。他靠着廊柱,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残月,大口喘着粗气。


    只差一点。


    方才将荀衍放在床上的那一刻,他看着荀衍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他在廊下站了两刻钟,直到身上的热度彻底被夜风吹散,他才转身推开房门。


    屋内留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郭嘉放轻脚步走到床前。荀衍已经睡熟了。他侧着身子,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呼吸绵长。


    他脱去外衫,掀开锦被一角,贴着床榻最外侧躺下,中间隔着足足一人宽的距离。


    刚躺平,一条腿越过楚河汉界,精准搭在他的腰侧。


    郭嘉呼吸停滞。他偏过头,借着微弱月光看去。荀衍侧着身子,呼吸均匀,毫无醒转迹象。


    这睡相,当真不拘小节。郭嘉在心里叹气,伸出手,捏住荀衍脚踝,将那条腿挪回原位。


    手刚松开,那条腿又搭了上来,这次力道更重,直接压在郭嘉小腹上。


    郭嘉浑身肌肉绷紧。他咬着牙,再次将荀衍的腿推开。


    一来一回,两人在昏暗卧房内展开无声较量。


    荀衍闭着眼,心跳极快。他算准郭嘉不敢乱动,便变本加厉,不仅腿架上去,连手臂也伸过去,大半个身子贴向郭嘉。


    温热体温隔着单薄中衣传导过来,郭嘉认命般闭上眼,不再去推。


    他僵硬着身子,任由荀衍手脚并用死死缠在自己身上,搅得人心神不宁。两人各自揣着心思,在静谧夜色中比拼耐力。不知过了多久,困意上涌,呼吸渐渐交融,双双沉入梦乡。


    晨光破晓。


    荀衍起身,将案几上的竹简和换洗衣物分门别类,装入行囊。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荀衍忙碌背影,满眼不舍。


    “天气渐凉,你多带些衣物。”荀衍将一件厚重披风塞进包裹,转头对上郭嘉视线,“少饮酒,烧炭要记得开窗。”


    郭嘉接过行囊,手指有意无意擦过荀衍指尖,“你在濮阳,也要当心身子。多听你兄长的话。”


    出征在即,荀衍不愿他劳神,不情不愿地应了。


    转眼便有过了一日。


    夏侯渊顶盔贯甲,一万精锐列阵完毕,刀枪林立。满宠跨坐在战马上,核对最后的粮草辎重。


    曹操目光在夏侯渊,满宠,郭嘉三人身上扫过,抬手拍了拍夏侯渊的肩膀。“此去泰山郡,路途遥远,贼寇流窜。妙才,奉孝,孤在濮阳等你们凯旋。”


    夏侯渊抱拳领命,“主公放心,渊定不辱使命。”


    曹操又转向郭嘉和满宠,勉励了几句。兖州初定,百废待兴,各郡县的政务公文堆积如山。曹操没有过多停留,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匆匆赶回城内处理军政要务。


    主公一走,气氛松快了不少。夏侯惇走到夏侯渊面前。 “领军在外,凡事多听奉孝与伯宁的筹谋。泰山郡地势险峻,切勿贪功冒进。”


    夏侯渊点头,“兄长放心,我省得。”


    两人把正事说完,再找不出半句寒暄。秋风吹过两人中间,带起一阵尴尬的沉默。


    “行了,去整顿兵马吧。”夏侯惇挥了挥手,转身走到一旁等待。


    另一边,郭嘉与荀衍相对而立。


    风有些大,吹得荀衍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我走之后,你按时喝药。”郭嘉低声叮嘱,目光停留在荀衍苍白的脸颊上,“少劳累。公文有不懂的,就交给文若和公达。”


    荀衍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军务繁重,你也要保重。若有空闲,便在给主公的公文中夹带一封书信给我,报个平安。”


    郭嘉满口答应,“自然。”


    荀衍抬起头,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兄长今日被政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他没来送行,你不要怪他。”


    荀衍特意点出荀彧的缺席,意在让郭嘉认清荀彧的冷淡。他要让郭嘉知道,荀彧根本不在乎这场分别,从而衬托出自己站在这里送行的情分。


    但是,郭嘉根本没听出这番话里暗藏的机锋。他正愁没机会在荀衍面前卖惨,当即顺杆往上爬。他低下头,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委屈,“我知道,文若兄向来不待见我。他不来也是常理。”


    若是往常,郭嘉摆出这副姿态,荀衍定会温声细语地安抚几句。可今日,荀衍听了这话,只觉得胸口发闷。


    郭嘉这般委屈,定是因为心上人没来送行而伤怀。


    荀衍咬着后槽牙,强打起精神,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递到郭嘉面前。“此去泰山,刀剑无眼。”


    郭嘉垂眸看去。那是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荷包。布料是寻常的青色绸缎,针脚也不算细密。


    “这荷包里装着的平安符,是我十二岁那年坠马后,父亲特意为我求来的。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如今送给你,愿它也能保你平安归来。”


    这荷包是他在城中成衣铺子随手买的,绣工虽然一般,但上面的图案却大有文章。那是一株交颈缠绕的并蒂莲,荷包下方还坠着一个鲜红的同心结。


    “这太贵重了。”郭嘉将荷包珍重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它最大的用处,就是庇佑我找到了你。”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一字一顿,情真意切。


    郭嘉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差点想要将荀衍打包带走。


    荀衍见郭嘉神色动容,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我这礼物,能不能弥补兄长没来的遗憾?”


    郭嘉心道,遗憾?哪来的遗憾。


    荀彧没来,那是他昨夜特意提了一壶好酒去找戏志才,让戏志才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绊住荀彧。若是荀彧在场,自己哪有机会与昭若这般执手相望,互诉衷肠。只怕自己连碰一碰昭若的手都要被瞪上几眼。


    这些盘算绝不能让荀衍知晓。郭嘉握住荀衍的手腕,语气笃定:“昭若和文若是不一样的。”


    荀衍垂下眼帘,在心里冷笑。


    自然不一样。一个是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一个仅仅是的知己而已。


    两人各怀心思,在这秋风中完成了一场跨服交流。


    不远处,满宠跨坐在战马上,手里攥着马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是个成了家的人,自然认得那荷包上的并蒂莲和同心结。


    寻常兄弟之间,谁会送这种女子定情之物?今早他出门时,自家夫人送的也是这般样式的物件。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驱马走到夏侯惇身边。


    “元让将军。”满宠压低声音,用马鞭指了指还在依依惜别的郭嘉和荀衍,“奉孝和昭若公子,他们这关系,一直都这么好?”


    夏侯惇顺着满宠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是自然。他们两人同吃同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和亲兄弟也没两样。就像我和妙才一样。”


    满宠看了看夏侯惇,又转头看了看正在整顿兵马的夏侯渊。这两兄弟刚才的告别,干巴巴的两句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再看看那边。郭嘉正低着头,不知说了什么,荀衍微微侧过脸,衣袖交叠,黏糊得让人没眼看。


    这也相差太多了。满宠在心里叹气,决定闭嘴。他是个讲究律法的人,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乱说。


    号角声起,大军即将开拔。


    荀衍抽回手,退后半步:“时辰不早,大军要启程了。奉孝兄长,一路保重。”


    郭嘉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城门处的荀衍。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郭嘉扬起马鞭,没有多言,催马汇入大军。


    满宠驱马靠近郭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城门,冷哼出声,“奉孝,脖子再扭就要断了。”


    第82章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郭嘉收回视线,反唇相讥,“伯宁这般不解风情,嫂夫人嫁给你太委屈。”


    满宠板着脸,“我与夫人情投意合,已育有一儿一女。”


    相比还是单身狗的郭嘉,满宠此言可谓是灵魂暴击。


    送走郭嘉,荀衍未回府邸,径直前往州牧府前衙。


    曹操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眉头打结。荀衍步入大堂。


    “主公。”


    曹操放下朱笔,“昭若。你不在府内调养,来此作甚?”


    “为主公解兖州兵力之困。”荀衍在客座落座。


    曹操放下竹简,“昭若有何妙计。”


    “主公何必全凭自家兵马硬拼。”荀衍语调平稳,“这兖州境内,尚有一方势力可为主公所用。”


    曹操目光一凝,“愿闻其详。”


    “世家大族的私兵。”荀衍吐出几个字。


    “世家私兵,装备精良,人数众多。但他们向来只顾自保。”曹操指着沙盘上的东平国,“黄巾军攻破东平国,世家大族惨遭屠戮。前车之鉴在此,各郡县世家确实派了私兵协助守城。但想让他们把兵权交给我?绝无可能。”


    “他们协助守城,却依然挡不住黄巾军。主公可知为何?”荀衍反问。


    曹操答道:“贼军势大,动辄数万。”


    荀衍摇头。


    “非也。是因为世家各自为战。”荀衍倒了一杯温水,“城内守军少,世家私兵多。若将这些私兵交予郡守统一调度,战力自然倍增。但世家不愿。他们怕郡守拿他们的部曲当诱饵。出城迎战,谁做先锋?谁来断后?谁都不愿自家子弟白白送死。”


    曹操点头。世家重利,这是本性。


    “所以,他们一盘散沙,注定敌不过黄巾。”荀衍放下水杯,“主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私兵彻底整合,化作主公麾下之军。如此,主公才能不再受制于人。日后哪怕有人有异心,主公也有兵力镇压。”


    曹操走到主位坐下,身子前倾,“昭若有何妙计?”


    “诱之以利。”荀衍给出四个字。


    荀衍提笔蘸墨,“我们可以以粮种,以东观藏书,以官职等为谈判条件,各世家缺什么,便对症下药。”


    他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大姓。


    “陈留张氏,世代务农,族中良田万顷,却苦于连年大旱收成锐减,主公便许以耐旱的新粮种。”


    “济阴吴氏,自诩书香门第,主公便许以东观藏书的孤本手抄卷。”


    “山阳李氏,族中子弟众多,却苦于无门路出仕,主公便许以郡丞县令之职。”


    荀衍停下笔,将竹简推到曹操面前,“只要筹码足够,各世家自然同意将私兵交出一部分来,这便是投其所好。”


    曹操拿起竹简,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仍有顾虑,“若他们贪心不足,或者看穿了我们的意图,抵死不愿交出兵权呢。”


    荀衍语气转冷,“不愿,那就置之不理,等我们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收复。”


    荀衍继续剖析局势,“奉孝兄长此次随军出征,定能一战定乾坤,将泰山郡拿下。待大捷的消息传回,那些被利益诱惑、已经交出私兵的家族,必然会去主动说服那些不愿交兵的人。不然,他们就要排在后面,等我军休养生息一番,再引兵救之。”


    “是交出部分私兵,还是等我们腾出手来救援?面对城外的黄巾军,相比之下他们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世家最重利益均衡,交了兵的家族绝不会看着没交兵的家族保存实力,他们自己内部就会施压。”


    曹操听罢,双目放光,但很快又被顾虑取代。


    “用官职去换私兵,许出去的职位太多,容易尾大不掉。日后这些人在州府各部盘根错节,政令不通,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曹操提出最核心的担忧。


    荀衍轻笑出声。他看向曹操,抛出一个反问。


    “主公,世人都说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有称霸之姿。可我颍川荀氏中,出任三公之人也不少,名望底蕴不输袁氏。那为何没人觉得荀氏可以成为一方诸侯,而是想要荀氏子弟辅佐?”


    曹操被这个问题问住。他顺着荀衍的思路细细一想。的确如此。袁绍振臂一呼,冀州归附。荀彧荀攸荀衍皆是当世顶尖谋士,却只能屈居人臣,从未有人将荀氏视作争霸天下的诸侯。


    “为何?”曹操追问。


    “因为荀氏没有武将,兵力也不足。”荀衍一语道破天机,“世家最大的底气是私兵。如今主公用官职换走他们的兵权,他们就翻不起风浪。”


    “所以,主公许出再多的职位又如何,只要兵权牢牢握在主公手中,想要打压世家,随意寻个过错撤职便可。”


    荀衍端起水杯润喉,“或者,选一个与主支不睦的旁支子弟,赐予高位,让他们自己去争,就如袁本初与袁公路,兄弟阋墙,内耗不断,哪里还有余力来威胁主公。”


    曹操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好计策!但派谁去游说?”


    “主公何必舍近求远。”荀衍放下水杯,“公台先生出身东郡,与兖州各世家大族素有交情。此事交予他,最合适不过。”


    曹操眼睛一亮。


    陈宫。


    当初迎曹操入主兖州,陈宫便是牵头之人。他在兖州士林中极具威望。


    曹操当即下令:“传陈宫。”


    半个时辰后,陈宫步入大堂。


    曹操将荀衍的计策经过适当的润色,只说整合世家部曲一起抗敌,事后为了补偿世家损失,可以给予粮种、藏书及官职。


    这是要与世家深入合作的意思,陈宫觉得并无不可,部曲给了曹操,黄巾军退了再招便是。


    “主公放心,宫定当竭尽全力。”陈宫领命后,立刻备车前往各郡县。他本就是兖州名士,与各地世家大族交往频密,做这等游说之事最是得心应手。半月内,陈宫走访了济阴、山阳数个大族。


    山阳李氏正堂。


    陈宫对着李氏家主侃侃而谈,“李公,城外黄巾数十万。贵府的部曲每日守城,伤亡如何,李公心里有数。今日死一百,明日死两百。再拖下去,这剩下的一半部曲也要填了城墙的缺口。”


    李家家主手里的玉胆停住碰撞,“公台此言差矣。我等世家出人出力,保的是兖州的安宁。曹公初领州牧,莫非就要卸磨杀驴,强夺我等安身立命的本钱?”


    “李公言重。曹公体恤各家不易。特命我来传话。只要各家交出部分部曲统一整编,曹公绝不白拿。陈留张氏、济阴吴氏各自得了粮种和藏书孤本。李氏子弟众多,苦于无门路出仕,曹公愿拿出三县县令、两郡郡丞之职相赠。”


    大堂内安静下来。几位族老互相对视。


    李家家主沉吟片刻,开口道,“官职固然诱人。但失了兵权,我李氏百年基业便没了屏障。曹公虽勇,可如今兵力捉襟见肘。泰山郡那边还有何仪的数万黄巾。曹公若败了,我等交出兵权,岂不是任由黄巾反贼宰割?”


    陈宫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衣袖,“李公这是信不过曹公的战力。也罢。既然各家都想观望,那便继续守城。只是等泰山郡捷报传回,曹公腾出手来,这价码可就不是今日这般丰厚了。”


    陈宫拱手告辞,大步迈出厅堂。


    李家家主看着陈宫的背影,若曹操真能速胜,交出兵权换取官职自然稳赚不赔。若曹操陷入苦战,这兖州牧的位子能不能坐稳还是两说。


    泰山郡边境,连绵的密林遮天蔽日。


    夏侯渊的大军在林外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内,夏侯渊将头盔砸在案几上,“这群缩头乌龟!何仪带着几万人躲进深山老林。斥候派进去几十波,连个大营的影子都没摸到。这山林绵延百里,咱们怎么打?”


    满宠翻看着后勤账册,头也不抬,“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草消耗极大。拖不起。”


    帐帘掀开,两名甲士押着三个衣衫褴褛的人走进来。


    “将军,斥候在林子边缘抓到几个落单的黄巾贼。”


    三人面黄肌瘦,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郭嘉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其中一人肿胀的脚踝上。他蹲下身,捏了捏那人的小腿。一按一个坑,半天回弹不起来。


    “你们在林子里,缺粮?”郭嘉发问。


    俘虏咽了口唾沫,声音虚弱,“回大人,林子里野兽多,兄弟们设陷阱抓野猪抓兔子,肉管够。只是……只是没盐。连着吃了大半个月没盐的烤肉,大伙儿现在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走几步路就喘。”


    郭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夏侯渊凑过来,“奉孝,贼军没力气,咱们直接放火烧山?”


    “秋季风向不定,烧山容易反噬自身。”郭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密林外围的一个小村落上,“何仪缺盐,咱们就以盐诱之。”


    两日后。


    密林外十里处的黄土村,突然热闹起来。


    村长对外宣称,去岁大旱,地下水脉枯竭,防患未然,必须深挖打井。


    挖了一天一夜,一口深井终于成型。


    第83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几桶浑浊的井水被提上来。


    一个村民迫不及待地舀起一瓢水灌进嘴里。他噗地一口喷了出来,瞪大眼睛大喊,“咸的!这水是咸的!咱们村挖出盐井了!”


    消息插上翅膀,半日内传遍了方圆二十里。


    密林深处,黄巾军大营。


    何仪啃着一块毫无滋味的烤兔肉,味同嚼蜡。他看着帐外东倒西歪的士卒,心急如焚。再这么下去,不用官军打,他手底下的人自己就废了。


    一名小头目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渠帅!好消息!林子外头那个黄土村,挖出盐井了!”


    何仪猛地站起身,扔掉手里的兔肉,“当真?”


    “千真万确!咱们派出去找野菜的兄弟亲眼看见的,那井水熬一熬,锅底全是白花花的盐粒子!”小头目直咽口水。


    何仪拔出腰间环首刀,大步走出营帐,“传令下去!全军集合!随我出林子,把那盐井抢过来!”


    夜黑风高,无月。


    何仪带着两万黄巾军,借着夜色摸出山林,直奔那个村落。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那口盐井孤零零地立在村口。


    黄巾军士卒看到水井,眼睛全红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扑,根本不顾阵型。


    “都别抢!排好队!”何仪大声呵斥,但根本压不住下属。


    就在人群挤在井边时,村子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放箭!”


    夏侯渊一声令下,埋伏在周围的曹军弓弩手齐齐松开弓弦。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惨叫声划破夜空。


    何仪大惊失色。“中计了!撤!快撤回山里!”


    但已经晚了。夏侯渊一马当先,率领五千精骑从两侧包抄而出。铁蹄翻滚,长枪突刺。曹军骑兵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易撕开了黄巾军散乱的阵型。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何仪的亲卫试图抵抗,但在夏侯渊的刚猛冲杀下,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夏侯渊长枪一挑,直接将何仪扫落马下。几名曹军士卒一拥而上,将何仪五花大绑。


    主将落网,剩下的黄巾军纷纷丢下武器,跪地乞降。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郭嘉骑着马,慢悠悠地来到那口水井边。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满宠骑马跟过来,看着漫山遍野的俘虏,连连摇头,“奉孝,你把军中一半的粗盐全倒进这口枯井里,就为了引他们出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郭嘉拍了拍马脖子,“两万俘虏,咱们曹军伤亡不过百十人。这笔买卖,伯宁觉得划算不划算?”


    满宠核算了一下战损,无话可说。这仗打得太轻松了。


    捷报由快马日夜兼程,送入濮阳州牧府。


    曹操看着手中的竹简,放声大笑。


    “好!奉孝奇谋,妙才神勇!一战定泰山!”曹操将竹简递给荀衍,“昭若,你看看。何仪两万大军全军覆没,我军伤亡微乎其微。这泰山郡,算是彻底拿下了。”


    荀衍接过竹简,快速扫过上面的战况。他料到郭嘉会赢,但没料到赢得这么快,这么漂亮。


    消息根本瞒不住。不出半日,泰山大捷的消息传遍了兖州各郡县。


    山阳李氏正堂。


    “一战全歼何仪?伤亡不到百人?”李家家主声音发颤。


    报信的家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千真万确。何仪被生擒,两万黄巾贼全成了俘虏。曹军已经开始接管泰山郡各县了。”


    李家家主盯着案几上的泰山郡捷报,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们和曹操的差距在于没有一个能够统领的将军和算无遗策的军师。


    李家家主长叹一声,“罢了,去请公台先生。我李氏,愿交出一半部曲,听凭曹公调遣。”


    与其让自家部曲在城墙上白白消耗,不如顺水推舟换取官职。曹操展现出的军事实力,彻底击溃了世家们首鼠两端的侥幸心理。


    三日后,濮阳州牧府。


    曹操看着陈宫带回来的各家盟书,仰头大笑。陈留张氏、济阴吴氏、山阳李氏,兖州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全数低头。数万精锐私兵,不费一刀一枪,尽归曹营。


    “好!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曹操将兵册拍在案上,“昭若此计,让我凭空多出三万精锐!”


    荀衍谦逊地道:“主公恩威并施,世家自然懂得权衡利弊。如今兵力充裕,主公可将新编部曲打散重组,由军中宿将统领。至于那些世家子弟,按约授予官职,派往他郡任职,切断他们与本家私兵的联系。”


    曹操点头赞同。


    兵权在握,底气顿生。只是这三万人分散在各郡县,需得派得力将领与谋士前去接收整编,顺道清剿境内的黄巾流寇。


    武将好定,李典乐进皆可担纲。这随军谋士的人选,却让曹操犯了难。


    曹操招集众人商议此事。


    程昱率先出列,拱手道:“主公,甄别黄巾俘虏之事,副手已将章程摸透。昱愿卸下此差事,随军出征,为主公分忧。”


    陈宫紧随其后迈出一步,“宫对兖州各地地形与风土人情最为熟悉,亦可胜任随军军师一职。”


    曹操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还需一人,去东平国督战。”


    他目光在堂内扫过,最后停在荀攸身上,“公达,东平国战事胶着,你随军走一趟。你手里掌管的各路情报网,暂且移交给志才与昭若。”


    荀攸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曹操安排妥当,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叹息一声,“兖州百废待兴,我这身边,谋臣还是太少了。还需广发招贤令,招揽天下英才。”


    坐在下首的荀衍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唇角的抽搐。


    缺谋臣?


    主公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会被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


    荀衍在心中暗自盘算。刘备如今还在平原县当个县令,手底下除了关羽张飞,连个出谋划策的文士都没有。孙坚正在江东和黄祖死磕,麾下全是一群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猛将。再看那占据冀州的袁绍,手下谋士倒是不少,郭图逢纪审配辛评,整日里勾心斗角,互相拆台,内耗严重。


    曹操这大堂里坐着的,荀彧、荀攸、程昱、陈宫、戏志才,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能让其他诸侯当做座上宾的顶尖谋士。


    这还叫缺人?这配置,已经是天胡开局。


    荀攸办事利落,当日下午便将堆积在公房内的情报卷宗全数移交。


    荀衍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开几卷竹简。


    各地斥候送回来的消息鱼龙混杂。有些是确凿的军情,有些则是市井流言。要在这些海量信息中剥茧抽丝,找出对曹军有用的线索,极其耗费心神。


    两人分工明确。戏志才负责梳理兖州境内的常规军政情报,荀衍则负责核查周边诸侯以及黄巾残部那些真假难辨的隐秘动向。


    连着两日,偏院的灯火彻夜长明。


    戏志才顶着两个黑眼圈,将一卷竹简扔在桌上,揉着眉心抱怨,“这些密报,大多是捕风捉影。咱们得结合各方局势,推演核实。遇上拿不准的,还得派人再去查探。”


    荀衍将那几卷难以决断的卷宗收拢在一起,抱在怀里,“志才兄且去歇息。这些疑难卷宗,我带回府里慢慢看。”


    戏志才从竹简堆里抬起头,有些讶异。


    “你一个人能行?这些情报错综复杂,极耗心神。”


    荀衍不容反驳地将竹简装入木匣。


    “我自有分寸。”


    夜色深沉,荀府后院。


    荀衍将门窗紧闭,吩咐下人不得靠近。


    他走到床榻前盘腿坐下,将那几卷竹简摊开。常规的逻辑推演已经无法判断这些绝密情报的真伪,他需要更直接的答案。


    荀衍在脑海中唤醒天机系统。


    “查询陶谦动向。”


    “查询黑山军张燕所在位置。”


    “查询东平国黄巾军的兵力部署。”


    没有郭嘉在身边,荀衍无法通过肢体接触获取体力值补充。他只能硬生生扛住系统抽取的反噬。


    体力值从百分之百,一路滑落到百分之八十,再跌破百分之六十。


    荀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心跳变得极快,耳边传来阵阵嗡鸣。五脏六腑传来一阵抽痛,喉咙深处泛起一丝腥甜。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咽下那口血气。


    曹操如今正处在扩张地盘的关键时期,容不得半点情报失误。他必须把这些隐患全部排查干净。


    体力值最终停在百分之五十。


    荀衍整个人脱力般向前栽倒,双手撑在书案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拿起笔,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脑海中那些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情报,分门别类地誊写在空白竹简上。


    写完最后一笔,天已经亮了。


    荀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掩盖住身上的冷汗。他拿起那册整理好的绝密情报,坐上马车前往州牧府。


    曹操今日起得极早,正与荀彧在大堂内商议春耕粮草之事。


    荀衍迈步走入大堂。


    荀彧转头看向弟弟,荀衍今日的脸色差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连走路的步伐都透着一股虚浮。


    第84章 体力值告罄


    大堂内,曹操接过荀衍递来的竹简。他展开扫了一眼,原本随意的坐姿立刻收紧,腰背挺直。


    竹简上,黑山军张燕的隐秘营地坐标、陶谦近期的粮草调拨数目、东平国黄巾残部的布防图,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每一条情报都精准击中曹军当下的盲区。


    曹操猛抬头,盯着荀衍。这等绝密情报,即便是深耕多年的细作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摸清。荀衍仅凭那些杂乱无章的卷宗,一夜之间便梳理出这等乾坤?


    “昭若,你这情报筛选的本事,当真绝了。”曹操合上竹简,语气激动。有了这些,曹军接下来的排兵布阵将占据绝对主动。


    荀彧的视线死死钉在弟弟脸上。荀衍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形在宽大的衣袍里显得摇摇欲坠,连站立都需要扶着案几边缘借力。


    “主公,昭若需要休息。”荀彧跨前一步,挡在荀衍身侧,伸手扶住他的小臂。入手处一片冰凉。


    曹操这才注意到荀衍的异样。他收起竹简,连声下令:“快,派人去请华佗先生来。”


    半个时辰后,州牧府后堂。


    华佗收回搭在荀衍腕上的手,捻着胡须摇头。“公子这是心血耗损过度,生机流失。长此以往,恐寿数有碍。需得静心调养,切忌再劳神。”


    曹操站在一旁,面露愧疚。这等绝密情报,定是荀衍呕心沥血推演而来。


    “昭若立下此等大功,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玉帛,良田大宅,我绝不吝啬。”曹操大方许诺。


    荀衍靠在榻上,气息微弱。他抬起眼帘,看向曹操,吐出几个字:“衍想要奉孝兄长。”


    曹操愣住,随即失笑。“奉孝是个大活人,还是我的军师,怎能当做赏赐赐给你?你换一个。”


    曹操摸了摸下巴,目光在荀衍单薄的身子上打量一番。“我看你府上清冷,除了几个粗笨的亲兵家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难怪你这身子总是好不利索。这样吧,我挑几个容貌秀丽、心思细腻的侍女赏你,贴身伺候你的起居。”


    此言一出,荀衍还未开口,站在一旁的荀彧脸色大变。


    “不可!”荀彧声音拔高,直接出言打断。


    曹操疑惑地看向荀彧。“文若,我赏几个侍女照顾昭若,有何不可?”


    荀彧额角直跳。有何不可?若是让郭嘉从泰山郡回来,看到昭若院子里多了几个千娇百媚的侍女贴身伺候,那浪子怕是能把荀府的房顶给掀了!


    “主公明鉴。”荀彧硬着头皮解释,“昭若喜静,不惯生人近身。且他常年服药,药理繁复,寻常侍女不懂这些,反而容易添乱。府里的老仆伺候惯了,就不必再添新人了。”


    曹操见荀彧态度坚决,只当是世家大族的规矩多,便也不再勉强。“既然文若这么说,那便作罢。只是这情报之事,万不可再让昭若如此操劳。”


    “主公放心,昭若的公务,属下代为处理。”荀彧接下话茬。


    荀衍看着自家兄长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微光。他轻咳两声,“兄长总理兖州内政,春耕、粮草、安抚流民,桩桩件件都压在你肩上。若再兼任情报筛选,兄长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我只是今日有些乏了,歇息两日便无大碍。”


    曹操深以为然。荀彧确实已经分身乏术。他看向华佗,“先生,操这帐下实在缺人。还请先生费心,多开几副温补的方子,替昭若和志才好好调理身子。至少要撑到公达从东平国回来。”


    华佗叹了口气,提笔开出药方。


    接下来的几日,没有再出现关乎兖州生死存亡的绝密情报。荀衍凭借过人的经验和智慧,处理着日常的卷宗。


    第五日傍晚。


    一名斥候快马冲入州牧府,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报!青州黄巾渠帅管亥,率众十万,正向兖州方向移动。具体行军路线不明!”


    十万黄巾,若是不摸清他们的行军路线,提前设伏,一旦让他们窜入兖州腹地,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将再次动荡。


    荀衍坐在案几后,看着地图上的青州地界。常规的斥候探查需要时间,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十万青州黄巾,这不是小数目。管亥若是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东郡或泰山郡。泰山郡刚经历大战,根基未稳;东郡更是曹操的起家之地,绝不容有失。


    夜深人静。荀衍屏退左右,盘腿坐在榻上,唤醒天机系统。


    面板上的体力槽从百分之五十开始断崖式下跌。


    喉间涌起腥甜。荀衍死死咬住舌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冷汗浸透了里衣。


    路线图在面板上逐渐清晰。管亥的行军路线并没有指向南方的兖州,而是直奔东面而去。


    目的地,北海国。


    确认管亥的行军路线后,荀衍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次日清晨,荀衍将连夜推演的军情卷宗呈交曹操。戏志才坐于下首,“主公,管亥虽调转矛头直扑北海,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戏志才指着地图上接壤青州的几处关隘,“东郡乃我军根基,必须立刻抽调兵力,加固沿线城防。泰山郡那边,奉孝本已传信准备班师回濮阳,如今局势有变,泰山郡直面青州兵锋,还得让他留驻原地,以防黄巾贼声东击西。”


    曹操手指叩击案几,沉吟决断。“善。传令妙才与奉孝,大军暂驻泰山,严密监视青州动向,无令不得拔营。”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沙盘上的北海国地界,“至于北海国相孔文举,他曾响应号召参与讨董,算是我等盟友。派两匹快马星夜兼程赶往北海示警。”


    至于他信与不信,能否在管亥兵临城下前筹备粮草固守城池,便全凭天意了。


    军议敲定,大局暂稳。荀衍强撑的一口气散去,再也支撑不住,被家仆搀扶回府。体力值基本告罄,连着两日,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整日昏昏沉沉。


    荀府后院,浓重的苦药味终日不散。荀彧端着刚熬好的温热汤药,坐在床榻边。


    他看着弟弟毫无血色的脸颊,心中满是焦灼。往日里,昭若虽然也常生病,但只要郭嘉精心照顾几日,总能很快好转。哪怕病得再重,两三副药下去便能生龙活虎,还能与郭嘉在院中斗嘴。


    如今郭嘉远在泰山,昭若这病却如抽丝剥茧,缠绵病榻几日不见起色。


    荀彧拿汤匙搅动着褐色的药汁,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挫败感。自己这个血浓于水的亲兄长,日夜守在床前照料,端茶倒水事必躬亲,竟还不如那郭奉孝管用?


    “昭若,起来把药喝了。”荀彧将荀衍扶起,让其靠在自己肩头,耐着性子将苦涩的汤药一点点喂进去。喂完药,荀彧用干净的锦帕擦去弟弟唇角的药渍,将人重新安置在软枕上。


    夜色渐深,荀彧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实在不放心留家仆在此照看。他索性脱去外袍,打算在床榻外侧靠着歇息半宿,方便随时留意弟弟的动静。


    他刚在床边坐定,身侧的人突然翻了个身。荀衍的手臂伸过来,直接抱住了荀彧的腰,脑袋还在他腰侧的衣料上蹭了蹭,寻找一个舒服的角度。


    荀彧看着弟弟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软成一片。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荀衍的头发,满眼皆是兄长对幼弟的疼惜。


    这份温馨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能维持住。


    荀衍在睡梦中皱起眉头,似乎察觉到了触感的不同。他嫌弃地松开手臂,翻身朝向床榻内侧,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熏香不对,不是奉孝兄长。”


    荀彧的手僵在半空。屋内死寂。一万句有辱斯文的市井粗话在荀彧脑海中奔腾而过。他深谙君子之道,修养极佳,硬生生将那些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咽回肚子里。郭奉孝!你到底对我弟弟做了什么!连做梦都要分辨是不是你!


    荀彧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转头看向面壁而睡的弟弟,这才发现荀衍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那匣子边角坚硬,抵在胸口,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荀彧伸手去抽那个匣子。


    谁知荀衍即便在睡梦中,护食的本能也极其强悍。察觉到有人抢夺,他双臂猛地收紧,用力往怀里一拉。


    啪嗒一声脆响。木匣的锁扣本就没扣严实,被两人这一拉扯,直接弹开。匣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床。全是一封封折叠整齐的绢帛。


    荀彧无奈摇头。他认命地俯下身,借着昏黄的烛火,开始收拾满床的狼藉。手指触碰到最上面的一方绢帛,上面的字迹狂草张扬,力透纸背。这字迹,荀彧化成灰都认识。郭嘉的亲笔。


    荀彧本无意窥探弟弟的隐私,但那字迹实在太大,内容直直撞进他的视线。只看了一眼,荀彧的呼吸便停滞了。


    那是一首艳词。或者说,是一封露骨到极点的情书。词句之间,全是对收信人容貌的描摹和相思之苦的倾诉。什么“玉面清辉胜月华”,什么“夜半孤灯思卿颜”。


    第85章 月色不及君心明


    荀彧只觉得眼前发黑。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另一卷绢帛,试图证明自己看错了。


    绢帛展开。依旧是郭嘉的字迹。上面写着离开东郡出征后的思念,言辞轻佻,情意绵绵,“待平定泰山,必策马疾归,与君共赏冬雪。”


    更要命的是,竹简的空白处,还有一行端正清秀的批注。那是荀衍的字迹。批注的内容并非斥责,而是一句极其隐晦的调情回应。


    “月色不及君心明,盼早归。”


    荀彧捏着那叠情书,指尖直哆嗦。


    他向来自诩过目不忘,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可现在,他恨不得拿把刀把自己的脑子劈开,把这些酸臭的诗句全挖出去。


    他想闭上眼睛不看,可那些字眼就像是长了腿一样,拼命往他脑子里钻。


    越想忘记,记得越牢。


    他甚至能通过这些批注,想象出郭嘉写下这些诗句时那副浪荡的嘴脸,也能想象出昭若收到信时,灯下提笔,嘴角噙笑的模样。这字里行间的拉扯,简直比他和自家夫人刚成婚那会儿还要黏糊十倍!


    荀彧翻看手里的绢帛。视线扫过那些字句。其中一张绢帛上,赫然写着济南国的地名。那首诗词里提到了大明湖畔的风光,还有对身边人年少模样的描绘。


    济南国。


    荀彧呼吸停滞。昭若随父亲在济南国居住时,才刚满十三岁,正值舞勺之年。


    郭嘉那个时候就惦记上了?


    荀彧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起郭嘉前几日在公房里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说什么“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


    全是一派胡言。


    这浪子分明早有预谋,暗藏祸心。若是郭嘉此刻站在面前,荀彧毫不怀疑自己会拔出墙上的佩剑,直接将那登徒子刺个对穿。十三岁,那还是个孩子!郭奉孝这等行径,简直禽兽不如。


    床榻上,荀衍翻了个身,呼吸沉重。


    荀彧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幼弟病重在床,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生伺候着。偏偏另一个能商议此事的荀家人荀攸,已经被派去了东平国。他只能将满床的情书胡乱塞回紫檀木匣,重重扣上锁扣。


    夜风吹过窗棂。荀彧坐在床边,无比怀念远在颍川老家的妻子。若夫人在身边,还能听他倾诉一二。如今他只能独自咽下这口气。


    天色渐明。荀彧枯坐了一夜。


    次日,州牧府公房。


    戏志才抱着一摞简牍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案几后的荀彧。


    荀彧眼下乌青,面容憔悴。


    戏志才放下简牍,拉开椅子坐下。“文若,你这是怎么了?昭若病得很重?要不要派人去请张仲景先生来会诊?”


    荀彧头也不抬,继续批阅公文。“华佗先生看过了,需要静养。”


    戏志才看着荀彧那副强压怒火的模样,试探着开口:“实在不行,我去趟泰山郡,把奉孝换回来吧。”


    荀彧握笔的手停住。他抬起头,盯着戏志才。“为何你觉得昭若生病,就一定要奉孝回来?”


    戏志才被问得一愣。他看着荀彧那要吃人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他支支吾吾地反问:“文若,你……你都知道了?”


    荀彧把笔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戏志才缩了缩脖子。他在心里替郭嘉捏了把汗。郭奉孝,你自求多福吧,这事我也帮不了你。


    “主公那边,我去说。”戏志才站起身,“我这身体,如果没有昭若和奉孝坚持带我去长沙医治,我可能都活不到这时候。如今被仲景先生和华神医调理的还算康健,泰山郡的局势已经稳住,我去盯着,让奉孝回来照顾昭若。”


    荀彧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曹操听完戏志才的请求,皱起眉头。“志才,你的身体本就不好,入冬后更要当心。泰山郡苦寒,你受得住?”


    戏志才拱手行礼。“主公放心,志才带足了御寒衣物和药材。奉孝在前方按兵不动,想必也是心急如焚。昭若如今病重,奉孝若是在场,或许能有办法。”


    曹操叹了口气。“也罢。昭若这次立下大功,却累倒了。奉孝与他交情深厚,让他回来看看也好。你带一队精骑,即刻启程。”


    “喏。”


    三日后。泰山郡府衙。


    郭嘉看着东郡方向,面色阴沉。他已经连着七日没有收到濮阳的只言片语。之前荀衍答应过,会在军报中夹带书信报平安。


    可这几日的军报里,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墨点都没有。


    营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入。为首之人从马车中探出头,裹着厚厚的披风,正是戏志才。


    郭嘉瞪大眼睛,快步迎上去:“这都入冬了,你也不怕吃不消,跑来泰山干嘛?”


    戏志才拢了拢披风,咳了两声:“我来换你。”


    郭嘉眉头皱起。“换我?濮阳出事了?”


    戏志语气严肃。“昭若入冬后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几日不见起色。你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


    听到这话,郭嘉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松开戏志才,转身就往马厩跑。


    夏侯渊闻讯赶来,“奉孝,你要去哪?”


    郭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回濮阳。这里交由志才接管。”


    夏侯渊看着郭嘉那副焦急的模样,知道劝不住。他立刻招手唤来一队亲兵。“你们几个,护送军师回城。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郭嘉没有多言,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骏马嘶鸣,冲出大营。


    冷风打在脸上,郭嘉却毫无知觉。他满脑子都是荀衍。


    昭若,等我。


    郭嘉在官道上狂奔。身后的亲卫拼命催马,才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泰山到濮阳的路途并不近。郭嘉日夜兼程,沿途驿站只换马不换人。


    两日后,濮阳城门在望。


    郭嘉勒住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直接亮出腰牌,纵马穿过城门,直奔荀府。


    荀府大门紧闭。


    郭嘉翻身下马,连马缰都没栓,大步跨上台阶,用力拍打府门。


    门房老仆打开一条门缝,看清来人后,连忙将门大开。“奉孝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郭嘉没有理会老仆,径直冲向后院。


    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郭嘉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荀彧正坐在床榻边,手里端着一个空药碗。听到动静,荀彧转过头,对上郭嘉布满血丝的双眼。


    两人视线相撞。


    荀彧站起身,将药碗放在案几上。他看着郭嘉这副风尘仆仆、满脸焦急的模样,心里的怒火又窜了上来。


    郭嘉大步跨过门槛,视线越过荀彧,直直看向床榻上。荀衍双眼紧闭,面容惨白,露在锦被外的脖颈瘦得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怎么照顾的?”郭嘉质问,“我走的时候昭若能跑能跳,这才半个多月,怎么就这副模样了?”


    荀彧本有满腔怒火要发作,那紫檀木匣里的艳词还历历在目。可对上郭嘉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再看看榻上毫无生气的弟弟,他竟觉得有些理亏。这几日他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流水般灌下去,荀衍的病症却无起色。


    荀彧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荀衍长睫微动,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闻好似听到了奉孝兄长的声音。


    他知道兄长无辜。这体力值的亏空,除了郭嘉,谁也补不回来。


    郭嘉见荀衍醒了,立刻弯下腰,手伸向荀衍的脸颊。指尖快要触碰到皮肤时,郭嘉停住了。他连日骑马狂奔,满身寒气。他怕过给荀衍,手往回缩了缩,脚步跟着往后退。


    荀衍急了。


    体力值见底,续命的源泉就在眼前,竟然要跑。


    他掀开锦被,撑着床沿坐起身,直接朝郭嘉扑过去。


    荀彧下意识想伸手阻拦,手抬到一半,迟疑了。


    荀衍整个人撞进郭嘉怀里,双臂死死环住郭嘉的腰。


    肌肤相贴。


    脑海中,系统面板上的体力值数字开始跳动。


    郭嘉被撞得后退半步。他想伸手回抱,又顾忌身上的凉意,只能举着双手,身体僵硬地往后仰,试图拉开距离。


    “不许躲!”荀衍抬起头,语气极度不满,手上的力道更大,将人勒得死紧。


    荀彧站在一旁,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在原地。


    曹操那句“昭若拿捏奉孝”,荀彧原以为是玩笑,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分毫不差。


    郭嘉被吼了一句,非但不恼,心里反而乐开了花。


    还能发脾气,说话中气十足,说明病情有了起色。


    郭嘉转头看向荀彧:“文若,劳烦去柜中取件厚棉衣来。我把这身带寒气的外衣换下。”


    荀彧木着脸,走到柜前翻找衣物。


    郭嘉解开外袍的系带。荀衍的手根本不松,改为抓着郭嘉的里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郭嘉换衣服的动作极其艰难。


    荀彧拿着棉衣走过来,看着两人这副连体婴般的做派,抬手按住额角。


    私底下,昭若竟然这么粘人。


    看来这事真不是郭嘉一厢情愿。罢了,昭若自己喜欢,由着他们去吧。


    第86章 病情好转


    荀彧将棉衣递给郭嘉。视线转动,落在床头那个紫檀木匣上。


    成全归成全,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十三岁就敢动歪心思,郭奉孝,早晚要从你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我去前厅处理公文。”荀彧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冷甩下一句,“你既然回来了,便好好照看他。”


    郭嘉连连点头,“文若放心。”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郭嘉换好棉衣,在床沿坐下。荀衍立刻凑过去,重新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喝药了吗?”郭嘉摸了摸荀衍的额头,温度正常。


    “喝了。”荀衍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力值的渐渐充盈。


    郭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瘦了,下巴尖得扎手。他心疼地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这一夜,郭嘉和衣躺在床榻外侧,将荀衍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荀衍睡得极沉,再无半点惊醒的迹象。


    次日清晨。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荀彧端着食盒推开房门。他本已做好看到自家弟弟依旧虚弱卧床的准备,谁知刚迈过门槛,便愣在原地。


    床榻上空无一人。


    案几旁,荀衍正端着一个青瓷碗,拿着汤匙往嘴里送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大半。


    郭嘉坐在对面,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荀衍喝粥,时不时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几筷子小菜。


    “文若来了。”郭嘉听到动静,转头打招呼。


    荀彧将食盒放在案几上,看着荀衍那副胃口大开的模样,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


    昨晚还奄奄一息,连坐都坐不稳。郭嘉回来才过了一夜,人就能下床喝粥了?


    荀衍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瓷碗。他抬头看向郭嘉,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还想喝。”


    郭嘉立刻起身,拿起荀衍的空碗,“好,我去厨房再盛一碗。你刚恢复力气,慢些吃,别积食。”


    郭嘉拿着碗走出房间。


    荀彧拉开椅子坐下。他上下打量着弟弟。


    “身体感觉如何?”荀彧问。


    “好多了。”荀衍实话实说。体力值已经恢复,除了饿久了没力气,并无大碍。


    荀彧看着弟弟那张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又想起昨夜两人抱在一起的画面,斟酌着措辞开口,“你这病”


    荀衍捧着温热的瓷碗,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极低,“思念成疾。”


    荀彧被噎了一下,看着荀衍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荀衍看着兄长眉宇拧起,心里生出些许愧疚。兄长衣不解带照顾他好几日,他却拿这种理由搪塞,确实有些过分。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查探军情透支了生机。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郭嘉端着一碗新熬的肉粥走入屋内。


    荀彧站起身,看了郭嘉一眼,“你跟我出来一下。”


    郭嘉将瓷碗放在荀衍面前,转身跟着荀彧走出房门。


    荀衍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放下手中的汤匙。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外衣,放轻脚步走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空荡荡。几棵枯柳立在风中,连片遮挡的叶子都没有。两人就站在院子正中央。这距离,这地形,根本无处藏身偷听。


    荀衍暗自叹气,只能裹紧外衣,老老实实坐回案几前。


    院落中,寒风阵阵。


    荀彧负手而立,直奔主题,“泰山郡那边,局势如何。”


    郭嘉收起平日里的散漫,“何仪两万残部尽数收编。妙才将军正在整顿兵马,清剿周边山贼。有志才在那边盯着,出不了乱子。倒是濮阳这边,我才离开半月,昭若怎么病成这样。”


    荀彧沉默片刻,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从荀衍接手情报筛查,到一夜之间拿出张燕、陶谦和黄巾残部的绝密部署。


    郭嘉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昭若必定是又动用了卜算的手段,这不省心的。


    “我不能再让昭若碰那些卷宗,不然他终究是仍不住。”郭嘉语气坚决,“我去东平国督战,把公达换回来,将情报筛查的重任交还给他。”


    荀彧看着郭嘉,眼中多了一抹审视。这浪子对待昭若,确实用了真心。


    “好。”荀彧点头应允,“我今日便写信,发往颍川。请长文与伯然等人来曹营共事。主公身边,谋士还是太少。”


    两人推门而入。


    屋内暖意融融。荀衍靠在隐囊上,看着联袂而入的两人。没有争吵,没有冷脸,气氛出奇的平和。


    荀衍警铃大作。这两人背着自己达成了什么交易?


    郭嘉走到案几旁,拿起搭在木架上的披风,转头对荀衍交代,“我先去州牧府向主公复命,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荀衍乖巧点头。


    郭嘉推门离去。


    荀彧在案几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叠公文,又拿出一筒算筹,开始处理州府的账目。


    屋内安静,只有竹简翻动和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响。


    荀衍百无聊赖,视线落在荀彧修长的手指上。那些木制的算筹在荀彧指间翻飞,排列出复杂的阵型,计算着兖州各郡的钱粮赋税。


    太慢了。荀衍在心里吐槽。这种原始的计算工具,效率低下且极易出错。若是遇上庞大的军需账目,几个书吏拨弄几天几夜也未必能算得清。


    算盘。


    荀衍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带有木框和算珠的物件。若是能找工匠打制出一批算盘,再编撰一套珠算口诀,曹营的后勤效率将呈十倍增长。


    不过,若是真把算盘弄出来,推广全军。荀衍脑补出一个画面。光风霁月、仪态万方的荀令君,穿着宽大的朝服,腰间不挂玉佩,却挂着一把金灿灿的算盘。走起路来,算珠噼啪作响。


    实在是不合时宜。


    荀衍没忍住,轻笑出声。


    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突兀。


    荀彧手部动作停顿。他抬起头,看着软榻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弟弟。


    他叹了口气。郭奉孝不过是回来待了一碗,就能让昭若这般开心。这心思,真是藏都藏不住。


    “笑什么?”荀彧板起脸,语气微沉。


    “没什么。”荀衍收敛笑意,正色道,“兄长核算这几日的钱粮,可有盈余?”


    提到正事,荀彧眉头皱起。“兖州连年战乱,又逢大旱。主公虽收编了青州黄巾和各家部曲,兵力大增,但这几万张嘴每日的消耗也大。库房里的存粮,撑不到秋收。”


    缺钱缺粮,是整个大汉朝的难题。


    荀衍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汉末乱世,诸侯争霸,打的不仅是兵马,更是钱粮。每一方大势力的背后,都有着庞大的商业家族支撑。


    商人。


    荀衍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当下的局势。冀州甄氏财大气粗,但那是袁绍的钱袋子。江东鲁肃家底丰厚,可人家现在还没出山。


    视线往东移,定格在徐州。


    徐州糜家。


    世代巨富,僮客万人,资产巨亿。历史上,糜家家主糜竺,在刘备最落魄的时候,倾尽家财相助,甚至将亲妹妹嫁给刘备,硬生生帮刘备撑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徐州富庶,钱粮广盛。曹军若想壮大,早晚要取徐州。只是绝不能重蹈覆辙。历史上曹嵩路过徐州被杀,引得曹操大怒,发兵屠城。那场杀戮让徐州十室九空,也让曹操背上了一生难以洗刷的骂名。


    他得提前摸清陶谦的底细。寻找一个完美的发兵借口。


    等奉孝兄长回来,借他些体力值,便可唤醒天机系统探查一番。


    荀衍闭目养神。在心中反复思量,可惜却事与愿违。


    郭嘉回来是回来了,但是另有安排。


    “我明日便启程去东平国,”他看向荀彧,“文若兄可否把东平国近期的军报给我一观?”


    荀衍抬眼看向郭嘉。刚回来便要离开?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郭嘉立刻转头,探身握住荀衍的手腕。“怎么了?可是受了风?”


    荀衍反手回握住郭嘉的手指,指尖在郭嘉掌心轻轻划过。“无碍。只是想到奉孝兄长又要奔波,有些心疼。”


    郭嘉心头一软,反握紧那只微凉的手。“我速去速回,定能在年前赶回来陪你守岁。”


    荀彧从案头抽出一卷竹简递过去,打断了两人的温情。“公达与子廉在东平国打得艰难。黄巾残部分散在各县,互为犄角。他们收拢了刘岱刺史留下的官军残部,勉强稳住阵脚,但迟迟无法破局。”


    郭嘉松开荀衍的手,展开竹简,快速扫视上面的兵力分布。


    荀衍出声打断两人的沉默:“东平国的黄巾残部中,卞祥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若是硬拼,徒增伤亡。正好泰山郡的俘虏刚送到,我们可用何仪的生死试着招降卞祥。”


    郭嘉视线从竹简上移开,对上荀衍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


    “昭若言之有理。那便借何仪的人头一用了。”


    荀彧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何仪一死。死无对证。


    当初派人刺杀卞喜的罪名,便能顺理成章地全扣在何仪头上。当初在泰山郡挑拨黄巾军自相残杀一事,便随着何仪的身死,闭环了。


    第87章 说客


    大概从何仪被生擒的消息传回时,昭若就已经把这颗人头安排得明明白白。


    荀彧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自家这个幼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跟在身后背诵经史子集的文弱少年。


    曹操听闻荀衍的计策,当即拍板。何仪被押赴刑场,一刀枭首。这颗用石灰腌制过的头颅,装进四方木匣,成了郭嘉前往东平国的特殊行囊。


    东平国城外,曹军大营。


    郭嘉抵达前线。荀攸与曹洪已在此扎营多日。五千曹军,加上沿途收拢的刘岱旧部,勉强凑足一万之数。


    见到郭嘉,荀攸站起身来,“奉孝来得真快。”


    郭嘉把木匣搁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昭若病了。我来换你回濮阳主理情报。”


    荀攸眉头蹙起。他深知情报筛查的重压,也清楚荀衍的身体状况。荀攸二话不说,转身收拾行囊。


    帐帘掀开,济北相鲍信大步走入。他原是刘岱的好友,如今领兵协同曹洪作战。一路上收拢了不少原刘岱手下的官军残部。


    郭嘉迎上前,拱手行礼。“鲍将军。”


    鲍信还礼,视线落在案几的木匣上。


    郭嘉拍了拍木匣的盖子。“刘刺史被何仪所杀,主公日夜痛心。刚擒获何仪,便将其斩首,命我带其首级来祭奠刘刺史在天之灵。”


    鲍信愣住。他盯着那个木匣,眉头皱起。刘岱明明是率军迎击青州黄巾时,被阵斩于乱军之中。怎么就变成何仪杀的了?何仪的兵马一直在泰山郡和汝南一带活动,八竿子打不着。


    “奉孝先生。”鲍信迟疑道,“这何仪……”


    郭嘉打断鲍信的话,“主公为刘刺史报仇,煞费苦心才擒获此贼。如今大仇得报,全军上下理应同仇敌忾,共抗黄巾。”


    鲍信看着郭嘉,郭嘉神色坦然。


    鲍信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心思通透。曹操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哀兵之势,更需要一个名义来彻底收服刘岱留下的这几万兵马。郭嘉这番话,是指鹿为马,也是抛出的台阶。接了,大家便是同仇敌忾的袍泽;不接,便是给脸不要脸。


    而何仪,就是那个用来祭旗的倒霉鬼。


    实际上,郭嘉是物尽其用,一石二鸟。


    鲍信想通关窍,当即改口,声音悲愤,“奉孝先生说得对。刘刺史确实是被何仪这奸贼所害!曹使君仁义,为刘刺史报此血海深仇,我等兖州旧部,感激涕零!”


    郭嘉也低声叹息,“国相明理。明日清晨,便劳烦国相主持祭奠大典。”


    次日。东平城外,秋风萧瑟。


    一万大军列阵于平原之上。全军将士皆头裹白巾,臂缠麻布。缟素如雪,绵延数里。


    祭台高筑。鲍信一身重孝,立于台上。何仪的头颅被摆在香案正中,面目狰狞。


    鲍信宣读祭文,声泪俱下。痛斥何仪卑鄙无耻,暗算刘岱,又颂扬曹操仁义无双,兴义师讨伐叛逆。


    台下,数千刘岱旧部听得热血沸腾。他们原本群龙无首,士气低迷。如今大仇得报,新的主心骨已经出现。


    “杀尽黄巾!”一名校尉拔刀高呼。


    “杀!杀!杀!”


    万人齐呼,声浪震天。长枪如林,直指苍穹。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城头的旌旗都被这股气势压得低垂。


    城墙上。卞祥按着刀柄,看着城外那片白色,脸色铁青。


    他手底下也有几万人马,但多是乌合之众。曹军这般气势,让他心底发寒。


    “渠帅。”一名亲兵跑上城头,声音打颤,“打听清楚了。城外在祭奠刘岱。他们说……说是何仪渠帅杀了刘岱,曹操已经把何仪斩了,拿头来祭旗。”


    卞祥很清楚,刘岱绝非死于何仪之手。


    但曹军这番作态,对卞祥百利而无一害。


    他兄长卞喜,正是被何仪派出的刺客暗杀。曹操斩了何仪,也算是替他报了血海深仇。


    虽然卞祥不待见何仪,但何仪手握两万精锐,居然这么快就全军覆没,连头都被砍了。曹操的兵锋,远比他预料的更加锐利。


    城外大军祭奠完毕,并未攻城,而是后撤五里,安营扎寨。这种引而不发的姿态,更让城内守军备受煎熬。


    不多时,一骑飞驰而出,直奔城门。


    来人未着甲胄,一身青色宽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在城门外勒马,仰头高呼:“曹营军师郭嘉,求见卞渠帅!”


    卞祥立于城头,盯着下方单枪匹马的文士,抬手示意守军开城。


    半个时辰后,东平国府衙大堂。


    卞祥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两侧站满刀斧手,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寒光。大堂内杀气腾腾,寻常人踏入此地,定会双腿打颤。


    郭嘉迈步入堂,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客座坐下,甚至还悠闲地整理了一番衣摆。


    “郭奉孝,你胆子不小。”卞祥声如洪钟,“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单骑入城,便是不把我看在眼里!”


    郭嘉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抬眼看向卞祥。


    “渠帅若要杀我,城门都不会开。”郭嘉语气平淡,“我来,一是祭奠刘刺史,二是给渠帅送一场富贵。”


    卞祥冷哼:“祭奠刘岱?拿何仪的脑袋糊弄鬼?刘岱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


    郭嘉击掌赞叹:“渠帅是个明白人。刘岱与我家主公素来不睦,他战死沙场,主公又何必费尽心思为他报仇?”


    卞祥皱眉:“那你们折腾这一出作甚?”


    “为了渠帅。”郭嘉直视卞祥双目,“何仪暗害令兄卞喜,此仇不共戴天。我家主公擒杀何仪,是专门为渠帅准备的。”


    卞祥愣住。


    郭嘉继续道:“主公爱才。令兄骁勇,主公早有耳闻。令兄虽故,但渠帅威名远播。主公杀何仪,既是立威,也是向渠帅展现诚意。”


    卞祥沉默。他本就不是心思深沉之人,郭嘉这番话直白透彻,正中他软肋。大仇得报,他对曹军的敌意消减大半。


    但他手下还有数万兄弟,岂能凭郭嘉三言两语就交出兵权。这东平国是他兄长拿命换来的基业,交出去容易,日后弟兄们如何自处?


    “此事体大,容我思量。”卞祥下达逐客令。


    郭嘉也不逼迫,起身告辞:“我会在城中驿站暂住三日。静候渠帅佳音。”


    夜幕降临,东平国驿站。


    郭嘉刚用过晚膳,门外便传来通报,东平国几大世家的主事者联袂来访。


    客房内,几位世家家主分宾主落座。


    “郭先生亲赴险地,令我等敬佩。”为首的张家家主拱手道,“不知先生此次前来,招降可顺利?”


    郭嘉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有八成把握,不知诸位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几位家主互相对视,心领神会。黄巾军占领东平国,他们这些世家大族首当冲,损失惨重。存粮被抢,部曲被打散,若能兵不血刃赶走黄巾,自然求之不得。


    张家家主压低声音,“卞祥手下有个幕僚,名唤赵士,虽读过几天书,却极好面子,自诩名士。我等已派人暗中接触,或可劝说一二。”


    郭嘉放下茶盏:“甚好。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有劳诸位。事成之后,曹公定有重赏。”


    城内,一处偏僻宅院。


    张家旁支子弟提着两盒金铤,几卷竹简,放在赵士的案头。金灿灿的光芒晃得赵士眼睛发直。


    张氏子弟姿态放得极低,连连敬酒,言语间极尽谄媚。


    “先生大才,屈居这黄巾军中,实在可惜。卞渠帅毕竟是乡野出身,岂能识得先生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先生这等人物,当居庙堂之高。”


    赵士被戳中心事,饮尽杯中酒,面露得色:“卞渠帅待我尚可,只是这黄巾军中,确实少有能与我谈经论道之人。”


    张氏子弟凑近几分:“先生可知,曹公求贤若渴。如今曹军占据两郡,兵强马壮。先生若能劝说卞祥归降,那便是泼天大功。比肩颍川荀氏子弟也不在话下。”


    赵士动作一顿,放下酒杯。


    张氏子弟继续加码:“到那时,封妻荫子,平步青云,岂不比跟着黄巾军朝不保夕强上百倍?”


    赵士呼吸加重。他在黄巾军中只能勉强混个温饱,哪敢奢望封妻荫子。


    “张兄所言极是。”赵士站起身来,整理衣冠,“我这就去见渠帅!”


    府衙后堂。


    卞祥正对着墙上挂着的战刀发呆。


    赵士快步走入,行了一礼:“渠帅,属下有要事相商。”


    卞祥回过神:“何事?”


    “关于曹军招降之事。”赵士理了理衣袖,“属下以为,应当早做决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卞祥坐下:“怎么说?”


    赵士条分缕析:“曹操如今坐拥东郡、泰山两郡之地,粮草充足,兵锋正盛。反观我军,除东平国外,周边郡县的黄巾同袍皆被官军死死咬住,根本无力驰援。”


    卞祥点头。这是实情。


    赵士加重语气:“当初能拿下东平国,全仰仗大渠帅骁勇善战。大渠帅遇害,东平国四周皆是强敌。曹军若真铁了心攻城,我们将腹背受敌。”


    第88章 收回三郡


    卞祥叹气。他自家事自家知。他论武艺、论统兵,都远不及兄长卞喜。手下那些骄兵悍将,平日里就颇有微词。


    他一直靠着“为兄报仇”的旗号强压着。现在何仪死了,大仇得报,底下人早就没了拼命的心思。昨日甚至有几个头目私下议论,想要分道扬镳。


    “那依你之见,投降?”卞祥问。


    赵士凑近:“渠帅,曹操既有招揽之意,必然厚待。只要渠帅归降,定能谋个将军之职。到时候,渠帅的子侄便可入官学读书,改换门庭。总好过如今这般颠沛流离,还要日夜提防官军剿杀。”


    改换门庭!卞祥豁然起身。


    “去驿站,请郭先生过府一叙!”


    半个时辰后,郭嘉再次踏入府衙大堂。


    这一次,大堂内没有刀斧手。卞祥亲自迎出门外,态度大变。


    两人落座。


    卞祥开门见山:“郭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要我归降,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郭嘉抬手:“渠帅请讲。”


    “一,我手下弟兄的性命得保;二,过往劫掠之事既往不咎;第三,给我个实缺官职。”


    郭嘉点头,“皆可。主公求贤若渴,这些条件不过是分内之事。”


    招降落定。消息由快马送回濮阳。曹操连声赞叹。


    郭嘉却被繁杂的收编事务绊在东平国。几万降卒要造册登记,粮草要重新分配,城防要重新布置。


    他每日忙到深夜,看着案头的公文,满脑子都是归心似箭。他只能耐着性子,等曹操派来接手政务的文官抵达,才能抽身。


    陈留郡外大营。


    程昱接管了济阴、山阳等几家凑出的世家部曲。


    这些私兵平日里骄横惯了,只认自家主子,哪把一个空降的文官放在眼里。


    校场上,几名带头的部曲头领歪歪扭扭地站着,对程昱的军令置若罔闻。


    程昱站在点将台上,面无表情。


    他抬起手,往下重重一挥。


    两侧刀斧手一拥而上,将那几名带头闹事之人按倒在地。


    “程昱!你敢杀我们?我们可是李家的人!”


    程昱连眼皮都没抬。


    “斩。”


    手起刀落,几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校场的黄土。


    台下的数千部曲鸦雀无声。


    程昱上前一步,声音冷硬。


    “你们本是世家私兵,如今编入官军,是你们的福气。闹事能有什么好处?我让你们分离出去,你们还能自己打下陈留不成?”


    无人接话。


    程昱将染血的布帛扔在地上。“再闹,我把你们全放回去。你们猜,你们的主家敢不敢收?他们只会把你们绑了,送去濮阳向曹使君请罪。”


    一名吴家子弟大着胆子出声:“你手段毒辣!不教而诛,只因不听号令便杀人?”


    程昱看着他,语调没有起伏:“军中铁律,唯令是从。不听号令,杀了便是咎由自取。我今日就算把你们全砍了,主公顶多发一道文书斥责。知道为什么?”


    众人语塞。


    程昱将长剑还入鞘中,发出清脆撞击声。“因为我有功劳。而你们寸功未立。想要话语权,想要封妻荫子,拿敌人的脑袋换!”


    这番话击碎了世家私兵的傲气。散兵游勇被强行捏合成军。


    三日后,黄巾军大举攻城。


    张邈站在城头,面露疲态。时值严冬,气温极低。城外黑压压的敌军正在列阵。


    程昱视察城防,下达命令:“提井水上城墙,顺着女墙往下浇。”


    守军依令行事。一桶桶井水泼下城墙。极寒天气下,水流迅速冻结。城墙表面覆上一层厚冰,光滑无比。


    黄巾军扛着云梯冲锋。士兵攀爬云梯,脚底打滑,接连坠落。


    守城曹军趁机往下泼冷水,黄巾军冻得手脚僵硬,兵器脱手,攻势彻底瓦解。


    久攻不下,黄巾军粮草告罄,拔营撤退。


    张邈无意追击,程昱却披甲上马,长枪直指城外:“敌军疲敝,正是破敌良机。全军出城追击!”


    世家部曲被程昱的功劳论洗脑,眼见敌军溃退,便出城掩杀,赚取军功。


    追出三十里,郭嘉与曹洪率领的东平国兵马从侧翼杀出。


    两军夹击,陈留黄巾军大溃,死伤无数,余部尽数投降曹操。陈留之围遂解。


    另一边。


    陈宫在山阳郡整编世家部曲,山阳李氏与陈留张氏的旁支将领阳奉阴违,陈宫下令操练,各部曲推诿拖延。


    “公台先生,”乐进语气中透着不满,“世家大族的部曲,与之前并无差别,派上城墙依旧不听号令。这叫什么整编?”


    陈宫叹了口气 ,“文谦稍安勿躁。山阳郡各世家盘根错节。我等初来乍到,若逼得太紧,引起哗变,反受其乱。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他们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乐进把刀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晓之以情?仲德先生在陈留,直接砍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剩下的人全老实了,如今陈留之围已解,还有东平国,奉孝先生单骑入城,卞祥一夜之间便被说服,降了主公。怎么到了咱们这边,就如此费劲?。”


    陈宫面皮一紧。


    乐进是个纯粹的武将,说话直来直去,根本不懂世家之间的弯弯绕绕。陈宫出身东郡,与兖州各大家族皆有旧交。


    程昱能杀人立威,他陈宫却做不到。名声、脸面、乡党情谊,这些都是束缚他的枷锁。


    “若是奉孝先生或者昭若先生在此,定能一战定乾坤,哪用得着在这里瞻前顾后。”乐进嘟囔了一句,转身去巡视防线。


    这句话落在陈宫耳中,极度刺耳。


    陈宫转过身,看着乐进走远的背影,双手在袖中握紧。他本就是兖州名士,自诩智谋过人。


    迎曹操入主兖州,他居功至伟。如今被一个武将拿来和颍川那几个谋士比较,心里自然不痛快。


    而东平国和陈留郡的捷报频频传来,他负责的山阳郡却陷入苦战。连乐进看他的眼神,都少了最初的敬重,多了一丝怀疑。


    陈宫亲自前往各家将领的营帐。拉下脸面,搬出曹操的封赏承诺,好说歹说,这些世家部曲终于答应统一指挥。


    次日,黄巾军刘和部兵临城下。


    漫山遍野的黄巾贼扛着简易的云梯,开始攻城。


    陈宫站在城头,指挥若定。他将守城士兵分为三组,每组守城一个时辰,轮番上阵。


    “把横木抬上来!”陈宫高声下令。


    几名士兵合力抬起一根粗壮的原木。原木两端绑着粗麻绳。


    当黄巾军顺着云梯爬上城墙,露出头颅时,陈宫挥下手臂。


    “推!”


    守军齐声大喝,用力将横木推出城墙。


    沉重的横木顺着云梯滚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攀爬在云梯上的黄巾士卒惨叫着被砸落城下,骨断筋折。


    “拉!”


    守军拽住麻绳,合力将横木重新拉回城墙,准备下一次滚落。


    这办法极其奏效。横木反复推拉,黄巾军根本无法在城墙上立足。强攻了整整三个时辰,城墙下堆满了黄巾军的尸体。


    山阳城内的守军轮班替换,体力充沛,防线固若金汤。


    刘和看着疲惫不堪的手下,再看看城头上依旧防守严密的曹军,心生退意。


    “渠帅,兄弟们死伤太重,粮草也不够了。”一名头目满脸血污地劝道。


    刘和咬牙切齿,“撤!”


    黄巾军丢下满地狼藉,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乐进看着撤退的敌军,提着大刀就要追击。


    “穷寇莫追。”陈宫抬手拦住乐进,“我军多为世家部曲,未经战阵,能守住城池已是万幸。野外浪战,恐生变故。”


    乐进不甘心地收起刀,撇了撇嘴。


    山阳城外三十里,落马谷。


    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穿谷而过。


    刘和带着残部,垂头丧气地走着。队伍拉得很长,士卒们拖着兵器,毫无阵型可言。


    山崖上方,枯草丛中。


    夏侯惇趴在岩石后,单眼盯着下方蠕动的黄巾军,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三千曹军精锐屏息凝神,弓弩上弦。


    “将军,贼军全进谷了。”副将低声禀报。


    夏侯惇站起身,拔出腰间长刀,直指谷底。


    “放箭!”


    一声令下,矢石如雨。


    谷底的黄巾军猝不及防,成片倒下。惨叫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


    “有埋伏!”刘和挥舞长刀拨开落石,大声嘶吼,“结阵!随我杀出去!”


    话音未落,官道前后两端,曹军重甲步卒推着拒马,封死了退路。


    夏侯惇大步走下山崖,立于军阵之前。


    “刘和!你已无路可逃,还不下马受降!”夏侯惇声如洪钟,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刘和看着四周森严的曹军阵列,心如死灰。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骑从曹军阵中越出,正是已经归降曹操的卞祥。


    卞祥勒住战马,大声高呼,“刘和!兖州境内的黄巾军已经全军覆没!整个兖州,除了你身后这些人,再无黄巾!你确定还要负隅顽抗?”


    周围的黄巾士卒听到这话,纷纷丢下手里的兵器,跪地请降。大势已去,刘和长叹一声,将大刀扔在地上。


    第89章 整治世家


    战斗还未正式开始便宣告结束。


    夏侯惇骑马上前,看着成群结队的俘虏,满意地点头。


    卞祥凑到夏侯惇身边,满脸堆笑,“夏侯将军,昭若先生真是神机妙算。他连刘和退兵的路线都算得一清二楚,提前让将军在此设伏。这等运筹帷幄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


    夏侯惇大笑出声,“昭若先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你那个叫赵士的幕僚,还敢大言不惭比肩荀氏子弟,真是自不量力。”


    卞祥听出夏侯惇话里的警告,连连点头。


    山阳城内,陈宫正在处理善后工作,斥候来报:“夏侯将军在落马谷设伏,卞祥出面招降,刘和部已尽数归降!”


    “夏侯惇怎么会在落马谷?”陈宫不可置信。


    斥候如实禀报:“听夏侯将军营中的兄弟说,是昭若先生提前推演了刘和的退军路线,命夏侯将军星夜驰援,在此设伏。”


    陈宫猛地站起身,茶水溅出,打湿了案头的公文。


    他辛辛苦苦在山阳城耗了这么多天,费尽心思布置城防,好不容易把黄巾军打退了。


    结果,荀衍人在濮阳养病,一道军令,直接把战功截胡了。


    乐进那句“若是奉孝先生或者昭若先生在此”,再次在耳边响起。


    陈宫咬紧牙关。曹操身边的核心位置,已经被这群颍川人士牢牢占据。他这个迎曹操入兖州的从龙之臣,反倒被边缘化了。


    这兖州,终究是兖州人的兖州。


    陈宫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挥退斥候,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内,看着门外的寒风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裂痕,在这一刻悄然种下。


    州牧府大堂,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兖州各地的战报已全数汇拢。黄巾残部尽数肃清,降卒打散编入各军。


    到了论功行赏之时。


    陈宫跨前一步,拱手行礼。“主公,兖州战火已熄。先前为筹集兵力,主公曾许诺各方世家。如今大局已定,这论功行赏之事,当早做决断,以安人心。”


    曹操大笑出声,将一卷竹简扔在案上。“公台所言极是。有功必赏,这是我曹孟德的规矩。粮种与藏书拓本,文若早已备齐,明日便可派人送往各家。”


    陈宫面露喜色。“主公英明。那官职封赏一事……”


    “自然也不能落下。”曹操拿出一份帛书,递给一旁的侍从,“念。”


    侍从展开帛书,朗声宣读。


    “山阳李氏李全,作战勇猛,擢升偏将军。”


    “陈留吴氏吴良,筹措粮草,封长桓县令。”


    “东平张氏张衡,招降有功,调任州牧府从事。”


    曹操给出的官职全是实缺,粮种和拓本也绝不含糊。但受封之人,却没有一个是各大家族的嫡长子或既定继承人。全是平日里不受宠的庶子、被打压的旁系,或是在家族争斗中处于弱势的一方。


    陈宫对兖州世家的名士如数家珍,但对这些家族内部的嫡庶之争、兄弟阋墙的腌臜事了解不深。他隐隐觉得这份名单是个大坑,却找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


    坐在下首的荀攸端起茶盏,借着宽大的袖袍掩护,与对面的荀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了敲定这份杀人不见血的名单,两人连着熬了三个通宵。荀攸动用了手头所有的暗探,去查探各大家族的内部矛盾。荀衍则在夜深人静时,克制地唤醒天机系统进行微操核对。好在郭嘉从东平国赶回,两人同榻而眠整整两日,荀衍硬生生把体力值补满,这才将这份名册彻底敲定。


    入冬后大雪封门,不宜用兵。曹军将士迎来了难得的休整期。


    州牧府偏厅,为了节约炭火,众人聚在一起办公。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米酒,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荀衍捧着个黑乎乎的冻梨,咬破一个小口,用力吸吮里面的冰凉汁水。汁水顺着手指流下,他毫不在意地伸出舌尖舔了舔。


    荀彧坐在对面,看着弟弟这般吃相,眉头拧起。世家子弟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姿态更需端庄。


    他张了张嘴,想要训斥,又生生咽了回去。弟弟病体初愈,难得有胃口,随他去吧。


    郭嘉坐在荀衍身侧。木盆里泡着十几个洗净的冻梨,他不拿,偏偏凑到荀衍脸旁,张嘴就要咬荀衍手里的那个。


    荀衍眼疾手快,往后一缩,双手护住手里的吃食,躲开郭嘉的动作。


    荀彧在旁边看着,心里宽慰。弟弟到底还是知道分寸。大庭广众之下,不与郭嘉过分亲昵。


    郭嘉不依不饶,跟着往前凑:“昭若,让我尝一口,就一口。”


    荀衍护着手里的梨,偏过头:“盆里有,自己拿。”


    郭嘉耍赖:“我就要你手里这个,这个看着甜。”


    谁知荀衍咽下嘴里的梨汁,一本正经地开口,“梨不能分。”


    郭嘉愣了一下。他看着荀衍认真的神色,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他坐直身体,连连点头,“昭若说得对,分离不好。不分梨。”


    荀彧握笔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荀衍手里的黑面团,认真盘算把这颗冻梨连同果核直接塞进郭嘉嘴里的可行性。


    郭嘉虽未回头,却觉得后颈发凉。他转头对上荀彧杀人的视线。他不明所以,伸手从铜盆里捞出一个冻梨,随手塞进荀彧手中,“文若,你也吃。这东西去火。”


    荀衍坐在旁边,看着郭嘉给兄长递吃食。他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冻梨。这梨子怎么突然酸得很。口感全无。他把剩下的半个冻梨搁在案几上,拿丝帕擦手。


    郭嘉察觉到荀衍的动作,凑过去低声问,“怎么不吃了?”


    荀衍不看他,“酸。”


    就在这时,戏志才掀开厚重的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入偏厅。他走到火炉边烤手,笑出声来。


    “这段时日,兖州各地的世家可是乱成了一锅粥。你们猜怎么着?”


    封赏名单下发后,得了实权和官职的旁系子弟腰杆硬了。他们手里捏着曹操赐予的兵权和粮草,不再对本家家主唯命是从。为了争夺家族的控制权,嫡系与旁系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山阳李家,嫡长子派人暗杀刚封了偏将军的庶弟,事情败露,两派人在府门外大打出手,死伤数十人。


    陈留吴氏,庶子仗着县令的身份,强行征收本家的田产,气得老家主当场吐血昏迷。


    郭嘉将冻梨放回原处,“意料之中。这些旁支庶子以前被主家压着,不敢造次。如今主公给了他们官职和兵权,他们便有了争权夺利的底气。”


    荀衍放下暗报,语气平静。


    “主家为了压制旁支,必然要耗费大量财力物力。旁支为了保住官位,只能效忠主公。如此一来,世家原本铁板一块的联盟,便从内部瓦解了。”


    “前往酸枣会盟之时,你便提过要限制世家。”荀彧拨弄着荀衍吩咐工匠打造的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如今借着主公封赏,挑动他们内部庶嫡之争,这便是你付诸实施的第一步?”


    荀衍开口作答:“世家大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若不削弱,兖州政令永远出不了州牧府。兄长核算钱粮时,当知这些家族拖欠了多少赋税。”


    荀彧不置可否,单单东郡一地,少缴纳的粮草就高达几千石。


    荀攸抬头看向荀衍。“陈公台近日在城中四处走动,频繁拜会兖州旧部。恐怕已经洞悉了小叔父的计策。”


    “主公方得兖州,不宜妄动杀戮。且看他自己作何选择。他若能悬崖勒马,安分守己,主公自然容得下他。他若执迷不悟,自寻死路,也怪不得旁人。”荀衍也不指望能瞒过陈宫,毕竟是史书上记载的顶级谋士。


    荀彧叹息一声。“公台性情刚烈,恐难低头。”


    濮阳城内,风雪交加。最大的酒楼二楼雅座,门窗紧闭。


    陈宫坐在桌前,连饮了三杯温酒。他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吃菜的程昱,胸中郁结难舒。


    这几日,兖州各地传来的消息让他如坐针毡。他本以为帮主公游说世家交出私兵,能进一步巩固兖州世族在州牧府的地位。


    可事与愿违。


    轻飘飘一份封赏名单,好处全落在了世家旁系头上。那些平日里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如今拿着主公的封赏,反过头来撕咬主家。世家的力量非但没有凝聚,反而在这场内耗中被极大地削弱。


    陈宫放下酒杯,状若无意地开口:“仲德兄,你有没有觉得,这州牧府,快成了颍川人的天下了?”


    程昱夹菜的手顿住,抬眼看向陈宫。


    陈宫继续道:“荀彧掌管钱粮内政,荀攸把持情报暗探,郭嘉、荀衍、戏志才随军出谋划策。他们皆出自颍川,同气连枝。主公对他们言听计从。长此以往,对主公可不是什么好事。”


    程昱咽下嘴里的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同气连枝?公台,你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误解?荀彧怕是每天都想把郭嘉按在地上揍几顿。”


    陈宫被噎住,硬着头皮接话:“私交归私交,遇上正事,他们自然抱团。我们兖州名士论才学智谋,绝不比颍川人差。仲德兄,你我同为兖州人,不如联手多向主公举荐几位本地俊杰,也好平衡一二。”


    第90章 立场不同


    程昱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


    “公台,大家都是为主公效命,何必分什么兖州人、颍川人?能者居之罢了。我程昱只认主公,不认乡党。”


    陈宫面露不甘:“仲德兄,你就不觉得委屈?你每日在城外安置俘虏,甄别降卒,差事琐碎又血腥,你也是兖州名士,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程昱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宫。


    陈宫越说越激动:“还有我!我陈宫游说各郡县太守,迎主公入主兖州。结果呢?荀昭若反手摆我一道,让我去逼世家交出私兵。那些封赏的官职,引起世家内部争斗。主公被颍川派这群人蒙蔽,如此打压世家,早晚会引起兖州动荡!”


    程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陈宫。


    “陈公台,你这话说错了。”


    程昱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宫。


    “我来投奔主公之前,安置流民、甄别细作这些事,本就是文若和公达在做。我生性不喜那些繁琐的钱粮账目,也不耐烦去管什么暗探情报。我现在干的这些事,我很喜欢。”


    程昱直起身,语气强硬:“再者,你觉得甄别降卒不重要?我选出的人,是主公军队战力的保证。更何况,主公将新编的兵马交由我统领。我手上有兵,他们有吗?”


    陈宫被程昱的气势压住,一时语塞。


    程昱绕过桌子,走到陈宫身侧,压低声音:“至于你说的被摆了一道。公台,是你自己站错了位置。你站在世家的立场上,自然觉得主公过河拆桥。”


    程昱直起腰,声音变冷:“但我站在主公这边,我只觉得荀昭若干得漂亮!世家各族平日里把持地方,隐匿私兵。贼寇来了,他们指望主公去拼命。打完仗了,他们又想占据高位,对主公的政令指手画脚。你换作任何人,能容忍这种事?”


    陈宫嘴唇动了动,却反驳不出一句话。


    程昱不再多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上,推开雅座的门。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顿酒,我请了。”


    程昱大步下楼,消失在风雪中。


    陈宫看着摇曳的烛火,耳边反复回响着程昱最后的那句话。


    立场错了?


    他陈宫自幼长于兖州,受世家恩惠,与各族宗长交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兖州士族的利益。


    陈宫并不甘心,没几日,他便整理出来兖州的名士名单。


    “主公,这几人皆是兖州各郡推举的俊杰,熟稔地方政务,可补各县县令之缺。”陈宫语调平缓,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急躁。


    曹操拿起竹简,草草扫过两行,便将其搁置一旁。


    “公台费心了。只是各县缺额,我已命子扬去统筹安排。”曹操端起茶盏,“至于这几位,先留在州牧府做个书佐。”


    刘晔,字子扬。乃光武帝刘秀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


    陈宫面皮紧绷。曹操宁愿起用一个刚投奔不久的汉室宗亲,也不愿给他举荐的兖州士族子弟安排实权位置。防备之心,昭然若揭。


    他极力压制情绪,再次开口:“主公,兖州初定,安抚本地士族乃是重中之重。若不用他们,恐生怨怼。”


    曹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公台,用人唯才。子扬之才,胜过这几人百倍。我曹孟德用人,不论出身,只看本事。”


    陈宫还欲再劝,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通报:“主公,颍川陈群、赵俨两位先生到了。”


    曹操大喜。他站起身往外走:“长文与伯然来了?快请!”


    陈群与赵俨迈步入内,向曹操行礼。两人皆是颍川名士,气度不凡。


    陈宫站在原地。他看着曹操拉着陈群的手嘘寒问暖,心底发寒。颍川派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又添了陈群和赵俨。这兖州,哪里还有兖州世家的立足之地。


    另谋出路。这四个字在陈宫脑海中扎下根。


    荀府门前。


    荀彧的妻子唐氏带着家眷抵达濮阳。


    车马劳顿的唐氏刚安顿妥当,便领着十几个从颍川带来的家仆侍女来到荀衍的院子。


    唐氏指着其中四个容貌秀丽、身段窈窕的侍女,对荀衍交代:“昭若,你院里都是些粗笨小厮,这几个丫头是母亲让我带来的,留给你贴身伺候。”


    郭嘉站在一旁,盯着那四个侍女,眼皮直跳。


    世家大族里的规矩他再清楚不过。贴身伺候的年轻侍女,稍加抬举便是通房,日后顺理成章收为妾室。昭若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能让这些莺莺燕燕近身?


    荀衍放下公文,视线在郭嘉和那些侍女之间转了一圈。


    “多谢母亲和嫂嫂费心。”荀衍开口,声音温和,“只是我这院子清静惯了,人多反倒嘈杂。留下两个在外院洒扫即可,内屋不用她们伺候。”


    唐氏还想再劝,见荀衍态度坚决,便也不好勉强,留了两人,带着其余侍女退下。


    待唐氏离开,荀衍试探地问:“今日嫂嫂到了濮阳,奉孝好似并不欢迎?”


    郭嘉抬眼看他,“你嫂嫂是女眷,无需我来欢迎,有文若欢迎就可以了。”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奉孝兄长这语气,分明是吃醋了。兄长与嫂嫂久别重逢,自然要恩爱缠绵,奉孝兄长这是觉得自己被文若兄长冷落了。


    荀衍放下茶盏,放轻声音:“嫂嫂来了,兄长空余时间要陪伴嫂嫂。但是我不一样,我空余的时间,都可以陪伴奉孝兄长。”


    郭嘉脑中快速盘算。文若有妻有子,自然没那么多精力日夜盯着他。没人阻拦,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留宿昭若院子。


    只要自己日夜守着,那几个侍女根本别想近昭若的身。


    “昭若此言当真?”郭嘉凑近几分,“只要昭若不嫌我打扰,我甚至可以一天十二时辰都和你待在一起。”


    荀衍点头:“求之不得。”


    两人视线交汇,各自打着算盘,奇迹般地达成了一致。


    唐氏接管了荀府的中馈。她行事利落,不出三日,便将府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给荀衍和荀攸量体裁衣,安排膳食,样样亲力亲为。


    荀彧也抽空将郭嘉与荀衍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妻子。唐氏听完,震惊地摔了手里的茶盏。但她毕竟是世家贵女,见惯了风浪,消化了几日后,看郭嘉的眼神便有了变化。


    以往看郭嘉,是个风流不羁的浪子;如今看郭嘉,倒像是在看自家那不省心的弟妹。


    自那以后,唐氏招呼荀衍和荀攸到自家用饭时,总会多备一副碗筷,将郭嘉也一并叫上。一家人围坐一桌,气氛竟也融洽。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


    就在郭嘉以为自己这出温水煮青蛙的戏码已经唱到火候,荀衍已经渐渐离不开他的时候,冀州来人了。


    袁绍之子袁尚,派使臣送来了一份“大礼”。


    州牧府前厅,曹操坐在主位,看着堂下站着的冀州使臣,以及使臣身边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美貌女子。


    “曹公。”使臣拱手道,“去年秋天,郭奉孝先生在冀州做客。我家主公待之甚厚。这位女子,便是当时服侍郭先生的侍妾。如今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腹中骨肉,正是郭先生的血脉。袁尚公子特命下官将人送还,以免郭家血脉流落在外。”


    曹操摸着胡须,不置可否。


    使臣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简,呈递上去。“这是郭图先生的亲笔信。郭图先生已去信颍川郭氏本家,待这女子生产后,便将孩子计入郭氏族谱。”


    郭图与郭嘉同出颍川郭氏,在外人眼中,既然本家已经认可,那这女子腹中孩子十有八九是郭氏血脉。


    曹操让人去叫郭嘉。


    半个时辰后,郭嘉踏入前厅。他看着那个哭哭啼啼的孕妇,眉头皱紧。


    “奉孝,冀州来人,说这是你的血脉。”曹操将郭图的信简推到案几边缘。


    郭嘉看都没看那女子一眼,冷声打断:“一派胡言!”


    那女子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郭先生,您在冀州时,夜夜要奴家服侍,还说要带奴家回颍川。如今奴家怀了您的骨肉,您怎能翻脸无情!”


    郭嘉面沉如水。他在冀州时,虽有袁绍派人来招待起居,可他并没有让人近身,更不要说留人住下,甚至于留下子嗣。


    孕妇眼眶泛红,拿出一块玉佩:“先生不认得妾身,可还认得这块玉佩?这是先生留给妾身的信物。”


    郭嘉视线落在那块玉佩上。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背面刻着一个隶书的“郭”字,确实是颍川郭氏子弟成年时统一打造的信物。


    “且不论你这块真假,我郭奉孝的玉佩,此刻正好好地躺在荀府书房的木匣里。要不要我派人取来,与你这块比对一番?”


    孕妇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先生当日酒醉,将此玉赠予妾身,言说是定情之物。妾身不知先生还有一块。”


    “闭嘴。”郭嘉打断她的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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