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始乱终弃清冷娇夫后 > 14、底牌
    站在谢府门前,递上名帖时,江淮心中仍萦绕着迷蒙的恍惚之感。


    自酒楼归来的第二日,谢府忽然送来帖子,称谢太傅看中了他的文章,邀他过府指点一二,另随帖附赠了八百两银票。


    过去几个月,江淮依循京城举子行卷的旧例,将自己的文章整理成册,逐一送往各公卿府上,却都石沉大海。长此以往,他也歇了奔走的心思,闭门一心苦读,只求尽人事听天命。


    可如今,身为三朝元老、清流之首的谢太傅,竟突然看中了他的文章,还知晓其囊中羞涩,赠银解了他燃眉之急。


    此番他的文章得谢太傅赏识,又受邀入府拜会,不止意味着对其才学的看中,更向众人传递出信号——陛下惜才,不会因旧案迁怒兴平侯府。


    可正因知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江淮心底才生出困惑与惶恐。


    京城人才济济,名士云集。便是他还在白鹿书院时,尚且无缘前往谢府拜会。如今他既无门第倚仗、又无贵人引荐,是谁突然把他的文章递到了谢太傅案前?


    谢府坐落于京城繁华之地,四下却十分清幽。小厮领着江淮穿过垂花门,到外院的花厅里暂候。


    一刻钟后,引路的小厮折返而来,却有几分为难:“府中今日有贵客到访,大人一时分身乏术。江公子不如改日再来?”


    江淮微微一怔。心底率先生出的,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感。


    他早该料到,自己的际遇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江淮从容地拱手:“无妨,我改日再来拜见太傅。”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欲转身离开。恰逢此时,一位穿戴不俗的少女从二人身旁经过,小厮忙上前行礼:“兰叶姑娘。”


    兰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这是怎么了?”


    小厮赶忙道明江淮来意。听罢,兰叶蹙眉道:“我家主君吩咐过,若有举子来访,不必阻拦。”


    小厮匆忙应是,态度十分恭谨。江淮微微一怔,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少女竟只是一名侍女。


    见对方出言相助,江淮微微欠身:“多谢姑娘。”


    侍女只轻轻点头,坦然受了他半礼,又用挑剔的眼神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才施施然转身离开。


    一路走来,谢家往来仆婢皆服饰统一、规矩森严。可这位兰叶姑娘,着装与气度皆与寻常仆婢截然不同,小厮对她的态度亦是毕恭毕敬。


    揣测着侍女背后主子的身份,江淮不觉有些走神。再抬头时,小厮已停在原地,朝不远处躬身行礼。


    两人正位于一处曲折连廊下。前方一行人穿过连廊,正向另一侧而去。


    领头的年轻公子一身绯色锦袍,步履从容,风姿出众。他似有所感般驻足,朝江淮这边望过来。


    小厮忙低声介绍:“这位便是我家六公子,素来性情温和,江公子可上前拜会一番。”


    江淮自然知晓谢珏才名,当下便隔着廊道,遥遥一礼。


    隔着稍远的距离,江淮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而下一瞬,谢珏只疏离地点了点头,便朝另一侧而去。


    “呃……”小厮讪讪地打着圆场,“我家公子今日许是有要事缠身,江公子万勿见怪。”


    他心中暗暗纳罕。六公子向来礼贤下士,凡是在府中遇上前来拜会的客人,不论出身年纪,皆会驻足寒暄一番,从无怠慢。今日这般冷淡,实属罕见。


    见江淮神情平和,并无介怀之意,小厮暗暗松了口气,盼着今日不要再生波折。他连忙引着江淮往前厅去,让江淮在厅中稍候,自己则入内通传。


    既有贵人到访,江淮本已做好了等上几个时辰的准备。孰料刚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厮便去而复返,“江公子请。”


    诧异之余,江淮不敢耽搁。随即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袍,随小厮躬身入内。


    厅里陈设简单,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药香。上首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虽年事已高,但脊背挺直,双目锐利如炬,周身透出一股清严的气度。


    江淮不敢直视,上前恭敬地行礼拜见。


    谢太傅抬手示意他起身:“你的文章我已看过,回去好好用功便是了。”


    话音落下,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谢太傅目光微动,朝那方向瞥了一眼,话锋硬生生转了回来,“你的文笔......倒是清劲无浮华之气,引经据典详实,可见平日里治学勤勉。”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策论过于平铺直叙,少了层层递进的章法,条理显得不够清晰。”


    说罢,谢太傅指着其中一篇策论,逐句点拨起来。寥寥数语,便让江淮茅塞顿开。


    江淮万万没料到,名动朝野的谢太傅竟如此平易近人,心中不由大为感激。当即躬身深深一揖。


    谢太傅微微颔首,“去吧,春闱在即,沉下心来,戒骄戒躁。”


    江淮再三拜谢,这才告辞离开。


    几息之后,沐清欢从屏风后转出来。


    一旁的书童忙拿过案上的紫砂壶,为沐清欢与谢太傅各斟出半盏热茶。谢太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公主托付之事,老夫已然做到。只是公主今日前来,应当不只为此吧?”


    沐清欢今日一早便到了谢府。虽是微服出行,谢家上下依然礼数周全,不敢有丝毫怠慢。


    然而,沐清欢既未点谢家诸位公子小姐陪侍,也无心游园赏景,而是直奔谢太傅书房,偏又东拉西扯,尽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想到这里,谢太傅不觉气闷。


    公主年少清闲,自然精力充沛。可怜自己年过花甲,便是皇帝日常召见议事,往往也至多谈上半个时辰。如今却要打起精神应付这位难缠的公主,实在经不起这般消磨。


    “自然,”沐清欢一改方才散漫的神态,端正身姿在下首落座,“本公主今日拜访,是想问清楚,谢六公子先前同我商议之事,是否全然出自太傅的授意?”


    谢太傅并不正面回应,“婚事择选关乎自身前程,驸马一事,皆是他自己的意思。”


    这番说辞早在沐清欢意料之中。谢太傅本就不喜她,曾多次斥她奢侈张扬。况且对谢家来说,出一个驸马自然是荣宠加身、巩固门第。可一旦尚了公主,谢家再想出一个皇子妃便难了。


    沐清欢笑道,“真是巧了,本公主也不欲选谢珏为驸马。我想与太傅谈的,是另一桩。”


    对谢太傅来说,他可以不愿谢珏尚主,沐清欢却不该瞧不上他精心教导、引以为傲的孙子。这话一出,他脸上便带了几分不悦,“老夫历事三朝,向来只忠于圣上。公主若想谈其他,便请回吧。”


    沐清欢轻声问,“即便您两位孙辈的命横在眼前,也可以毫不顾惜么?”


    隔了近十载光阴,纵然心中早已知晓答案,她仍忍不住想要问出来。


    当年太子身陷绝境时,曾给太子妃与侧妃写下义绝书。太子妃母族本就式微,当时亦被东宫牵连,无从脱身;可谢侧妃却不同。若谢家愿意相救,谢嫣本可保住性命。


    谢太傅双目微阖,神色漠然,显然是不愿回答。


    沐清欢的眉宇间闪过一抹嘲讽。她掠过了刚刚的话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太傅,“若本公主能保证,来日的储君必定由淑妃娘娘抚养,太傅可愿同本公主谈一谈?”


    听到这话,谢太傅神色骤变,“公主好大的口气!”


    沐清欢扬了扬脸,语气沉凝,“太傅高瞻远瞩,自然不必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可来日太傅便会知道,如今本公主好心让太傅选择,是在给谢家一条活路。”


    说罢,她也不顾谢太傅神情,转身便走。


    谢珏踏入厅里时,看见谢太傅胸口频频起伏,花白长髯不住颤动,俨然被气得不轻,忙问,“祖父,您与公主都谈了什么?”


    谢太傅将沐清欢所说复述一遍,只隐去了关于谢侧妃那句问话。随后拍桌怒道,“老夫历经三朝,今日竟被个黄毛丫头大放厥词,实在欺人太甚!”


    “你也别再打什么尚主的主意!永昭公主浅薄张扬、骄纵任性,半分没有先太子的持重。你若真做了驸马,便是拖累整个谢家的清名!”


    他将茶杯重重一放,转头又数落起自家人来,“我早就说过,谢家世代清流,合该做个纯臣,莫要想着攀附皇室。”


    “可惜你父亲与几个叔父各个目光短浅,当初偏要许一个女儿入东宫。连累得谢家被圣上猜疑,不得已又折了你长姐送进宫里,以表忠心。”


    子不言父过,谢珏只垂首听着谢太傅教训,一言不发。


    待谢太傅话音落下,谢珏才沉声道,“祖父,公主并不是这样口出狂言的性子。她敢这样说,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话虽如此,谢珏心里却没什么头绪。贵妃虽与长姐有些争端,但与谢家并无交恶。即便来日真轮到四皇子登基,对谢家至多也只是打压而已。如何能算得上沐清欢口中的“没有活路?


    至于她说的储君......谢珏并未听说沐清欢与哪位皇子交好。她所指的又会是谁?


    谢太傅并未将沐清欢的张狂之言放在心上,谢珏心里却落下了疑影,打定主意要一查究竟。


    从谢家出来,沐清欢并未即刻乘马车,只携兰叶慢慢走着,吩咐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兰叶不解其意,“公主,您今日晨起困倦,不如早点回府歇息。”


    她心里悄悄嘀咕。平日里,沐清欢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得知江公子今日要去谢府拜谒,却撑着眼皮也要赶在他之前到谢府,还专程派她在外院守着。


    看起来,倒像是怕谢家欺侮了江公子似的。


    这样荒唐的念头一起,兰叶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恰逢一阵风吹过,沐清欢以为兰叶畏寒,便把手炉递给她,感叹道,“还未入冬便已这样冷,今年冬天只怕是难捱了。”


    桂华忙说,“公主放心,足量的棉衣、棉被、炭火已全部送去慈幼局了。”


    沐清欢“嗯”了一声。桂华又问,“这几日公主可要去慈幼局探望?奴婢自去安排。”


    沐清欢沉默片刻,终究摇头,“罢了,近来风波不断,还是不要多生事端。”


    桂华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劝道,“这些年来,您也只与小公子见过几面,实在算不得亲近,该多多培养感情才是。”


    沐清欢垂下头,掩盖那一点酸楚的泪意,“近乡情怯。我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是了。”


    桂华安慰道,“上月才听邬先生提起,小公子天资聪颖,课业进展迅速。公主自可放心。”


    沐清欢颔首,眉宇间不觉带了几分欣慰。不过片刻,又敛起神色,肃然道,“我今日在谢太傅面前出言狂妄,他定然会暗中着手查探。你设法将线索引向北境,既要给谢家留下些阿佑存在的蛛丝马迹,又要多方混淆视听,干扰他们的判断。”


    “待他们被繁杂的线索搅得筋疲力尽之后,便只能心甘情愿登门来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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