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沈雾的梦境一向都是动荡的,不是被追杀就是被掏心。


    今天居然没被乱七八糟的梦骚扰,一觉安安稳稳地睡到了自然醒来。


    意识将要苏醒时,感觉脑袋枕着很舒服的地方,被一股让她安心的馨香柔软包裹着,呵护着她疲倦至极的身体,慢慢恢复精力。


    迷迷糊糊间惬意地用脸颊蹭了蹭,感觉到这团香软被她蹭得轻轻发颤,略有些疑惑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夕阳将要落尽,窄窄的小屋里极其有限的天光都落在眼前这个女人侧颜上。


    迷幻的色调铺上充满神性的女人,画面太美,让沈雾一时分不清是不是现在才在梦里。


    轻轻在裴薄妍的唇上落一个吻。


    软的,热的,很虔诚。


    被吻的人双眼还闭着,嘴角慢慢漾起一点笑意。


    沈雾:…


    怎么没睡啊?


    裴薄妍:“有人偷亲被抓包。”


    正要再说什么,裴薄妍依|日没睁眼,回吻的双唇已经覆盖在沈雾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一吻。


    只有一点点的触碰,劫让沈雾心头发颤。


    吻完之后才发现,裴薄妍的吻来临之前,自己已经自然而然闭上了眼。


    裴薄妍睁开双眸,笑容更浓,捧起沈雾的脑袋,睫毛轻扇,很满意地看着沈雾毫不设防时对她的迷恋。


    “想偷亲,给你偷亲。”


    沈雾的心和她的脑袋一样,被裴薄妍弄得晃晃荡荡。


    “你肿么来咯?”沈雾被裴薄妍揉得嘟起嘴,说话声音都漏风。


    裴薄妍就玩她脸,还没回答,就听到沈雾肚子发出饥饿的肠鸣。


    沈雾有点不好意思捂住肚子。


    裴薄妍:“我不来,某人又要吃外卖?今天吃什么了,饿成这样。”


    沈雾没敢说自己一天忙着抓这个查那个,只喝了水和陈家颖给她的饮料。


    裴薄妍现在已经能不用她语言回答,就可以完全看透她了。


    估计就没吃。


    裴薄妍捏了捏沈雾没什么肉但手感还算不错的脸,又把她睡得支棱了好几缕的头发用手指梳好。


    “出来吃饭。”


    沈雾:!


    有饭吃?


    裴薄妍给她吃的饭菜总是最好吃的,沈雾兴冲冲地跟她到客厅,看小桌上放着个大大的保温桶。


    裴薄妍一边把里面的饭盒拿出来,一边对沈雾说:“先去洗漱。”


    沈雾:“好!”


    沈雾迅速去刷牙洗脸,开心地坐到桌边。


    锅包肉、地三鲜、羊肉粉丝汤,京酱肉丝,甚至还有北京烤鸭全套。


    主食肉饼、馒头和米饭应有尽有。


    沈雾有点傻眼,这是什么北方知名菜大杂烩啊。


    看她上回吃个煎饼都那么开心,人果然还是会喜欢自己家乡的风味。裴薄妍想,如果自己在外漂泊的话,吃到港岛风味美食应该也会很舒服。让新选任的秘书帮她在港岛聘请做北方菜做得好的主厨,今天这一桌的菜都是出自那位主厨之手。


    看沈雾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她很喜欢。


    裴薄妍洗漱回来,看沈雾拿着筷子,还没吃,就看着她。


    “怎么不吃?”


    沈雾:“等你来一起吃。”


    裴薄妍路过她的时候,揉了揉她的圆脑袋。


    裴薄妍的食欲一向一般,今天她也很忙,上午在澳门,午饭是在车上吃的,胃口不算好,吃得不多。


    本来不饿,但看沈雾埋头闷吃,吃得好香的样子,居然也有点胃口了。


    裴薄妍拿着筷子,“你最喜欢吃哪个?”沈雾嘴里鼓鼓的,“都稀饭,超好吃。”这孩子是真饿了。


    看沈雾吃锅包肉吃得最快,配着米饭都快炫完一碗了,裴薄妍也夹了一块锅包肉。


    琥珀色浓稠的糖醋汁挂在上面,咬一口,外壳“咔”地一声脆响,里面的里脊肉是恰到好处的嫩,汁水丰沛,非常爽口开胃。


    沈雾看裴薄妍坐在这小小餐桌前,吃着和自己一样的北方菜,有种奇妙的错位感,又有种镜花水月失真的美感。


    忽然想到,陈家颖都有让她带着去家乡玩,裴薄妍却从来没说过这类的话。


    她对沈雾,从来没有任何要求。


    对她最最好的人,她却亏欠最多。


    沈雾眼前猛然一片模糊,鼻尖浸满了酸楚,怕自己情绪失常吓到裴薄妍,立刻低下头猛吃。


    把所有糟糕的情绪全部吃进肚子里。


    吃进去。


    不要哭,不要哭。


    怎么可以这么爱哭?那颗泪痣不是已经点掉了吗?


    或许裴薄妍也感受到她的异样,这聪明的女人总是无所不知的,所以也没再说话。两人安静地面对面,在向晚的氛围中,相伴着一同吃完一桌美味家常。


    很想很想再和她多待一会儿,可手机闹钟响了。


    要去盯鲜货了,今晚非常重要,沈雾不可能缺席。


    沈雾思考着该怎么开口对裴薄妍说这个点钟要出门。


    “去吧。”


    没让沈雾有过多的忧虑,裴薄妍依旧吃着饭,缓缓丢给她不带情绪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赦免了沈雾的千思万绪。


    沈雾紧咬着唇,用力点着头。


    把手机放到口袋里,往门口的方向去,全程不敢看裴薄妍。


    怕多看一眼,就会情不自禁想留下来,守在她身边。


    走到门口,腰忽然被抱住。


    裴薄妍从她身后圈住她的腰,抵着她的肩头。


    抱得太用力,沈雾险些往前面跌去,立刻扶住门框,维持住了两个人的平衡。


    裴薄妍什么也没说,但收紧的双臂在不断往沈雾的身上施加浓重的情绪。


    两人融合在一起的呼吸,压抑的,急促的,沉默的。


    是万语千言的前奏。


    沈雾准备好了,准备好听裴薄妍会说什么。


    任何话她都能接受。


    呼吸一快再快,后背感受到裴薄妍的气息也很急很重。


    时间流淌到最后,万语千言的前奏变成了一场敛进了时空缝隙里的轻叹。


    裴薄妍的声音踏在她的身体上,揉进她的心里。


    “沈无,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雾答应过,就算有一天会被迫离开裴薄妍,也会拼命回到她身边。


    回到她身边。


    怎么可能会忘,怎么可能忘得了?


    沈雾咬着唇,缓缓点头。


    扣着门框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毫无血色。


    “记得回来,陪我跨年。有你最喜欢的东西。”白沈雾好奇地回头,“最喜欢的东西?”


    裴薄妍松开双臂,转身,背对着她。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没给出的答案像钩子,沉到沈雾心底,也像一根线圈住沈雾的心脏。


    另一端在裴薄妍的手里,栓着,拉着,锁住她和尘世直接的羁绊。


    沈雾安静地看着裴薄妍的背影,吊灯将她纤美的身体拢在光源中,显出一种萧瑟的孤独。


    沈雾非常想回抱住她,想陪伴她一整个夜晚,直到黎明,直到明天,直到永远。


    但现在的她做不到。


    她要走,非走不可。


    深夜,肇辉台。


    容嘉敏游荡到梁卓怡家门口时,手里那张纸条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掌心里的冷汗浸湿。


    压下过快的心跳,按下门铃。


    半天梁卓怡才来开门。


    梁卓怡身上套着松松垮垮的睡袍,没戴眼镜,门开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沐浴后晚香玉与茉莉交融的淡香。


    容嘉敏的脸色简直苍白到像一只飘到她家门口的鬼,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怡姐,你,你能不能给我一把枪?什么型号都可以,能杀人就行。”


    穿着梁卓怡衣服的朗宝疏披散着长发,长发还带着点水汽,听到玄关的声音,正要从卧室里探出头。


    梁卓怡半侧回脸,对她说:“捂起耳朵,进去。”


    朗宝疏脸蛋上还有不自然的红晕,软软地“哦”了一声,缩了回去。


    梁卓怡确定没人听到她们的谈话,侧身,让容嘉敏进屋,带她到外面的露台。


    露台里刚刚种下了很多花,全部都是朗宝疏的手笔。


    以前梁卓怡这里别说花了,生活用品都寥寥无几,宽敞的露台更是荒废。


    梁卓怡看了眼,无语。


    这千金发着烧说走不了,赖在她家,什么时候硬是把花种上的都没发现。


    给这冷冰冰的公寓增加了太多用不着的人气。


    两人站在凌晨精致温馨的小花园中,聊着枪和杀人的事情,有种诡谲的突兀。


    容嘉敏手里还攥着那张签。


    原本是很悠闲的一夜。


    马上跨年了,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容嘉敏美美吃完阿无给她带的糖水后,同丧狗他们到颓档相聚。


    还没聊两个字,被通知前往东区的堂口。


    东区堂口是和兴社最大的堂口,今天晚上类似容嘉敏这样的小头目全部被叫去。


    集结众人的不是A姐,而是早就已经退了的叔公。


    黑仔城的干爹,邓衍峰。


    峰叔曾经在道上盛名一时,以狠辣阴险著称。黑仔城能力其实够不上当时的位置,是峰叔力保他才上位。


    黑仔城死后,峰叔一直对害死他干儿子的沈无和梁卓怡怀恨在心,明面上暗地里也对A姐十分不满。


    今天峰叔居然绕过了A姐,拉上了几位和他一样地位极高的前辈叔公一起召集人马。


    在论资排辈的社团里,没人敢不来。


    峰叔和几位叔公坐在太师椅上,他坐在最中间,七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发量堪忧,却整齐地梳成分头,一件深灰对襟盘扣衫软塌塌地


    挂在身上。眼泡浮肿的眼睛像两坨发面被刀切了一道缝,眼珠子嵌在缝里,浑浊又发黄。很难看清他在打量何处,又是什么神色。


    峰叔看了一整圈,目光掠过梁卓怡后,用沙哑的嗓音问:“那个沈无呢?阿叔发话,她敢不来?”


    容嘉敏思绪转了转,想要开口的时候,梁卓怡率先说话:


    “这个沈无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去送鲜货。”


    送鲜货是社团的头等大事,在场的都是社团的中坚力量,没人不知道鲜货的重要性。


    梁卓怡这句话是浓浓的调侃意味,却也抓不出她的错处来。


    峰叔冷笑一声,说:“看看而家社团搞成咩样,越来越冇规矩!难怪俾安顺堂骑喺头度屙屎(难怪会被安顺堂骑在头上拉屎)!人哋安顺堂嘅二五仔,居然坐到‘白纸扇“把交椅上。日日街上几多个兄弟俾安顺堂啲人斩?呢啖气,你哋吞得落(每天街上多少个兄弟被安顺堂的人砍?这口气你们还能咽得下去)?”


    身边另一个矮胖的叔公跟他一唱一和。


    “峰哥,还是得你来主持大局啊。当初你还在位的时候安顺堂乖得同条狗一样,整治安顺堂你最在行。峰哥你看该怎么办,教一教这些后生!”峰叔:“现在安顺堂只剩最后一口气,得趁这个机会把他们连根拔除啊,还在这里玩什么离间,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现在郭山海挂了,安顺堂一共有十六个堂口,把所有堂口的话事人全部做掉,安顺堂从此就会在港岛销声匿迹。我话讲完,你们自己说,谁愿意站出来,替叔父们分这个忧?”


    让他们直接去杀安顺堂堂口的话事人?


    堂内一片安静,没人开口。


    虽说这些叔公的辈分在这,但是和兴社还是A姐当家,A姐不在场,没人敢应这个话。


    峰叔冷笑一声,向着身后抬起手,手下拿了一个事物放到他掌心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诧地落在那根青龙棍上。


    青龙棍是坐馆的象征,是和兴社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信物。


    所有人都知道A姐是和兴社的话事人,但是她很少拿青龙棍伴随左右。只有在上位的第一天,一个神秘的管家把青龙棍交到她手中,等她敬香拜了祖师爷,让所有人看到她手持青龙棍的画面之后,就被收走了。


    上头的说法是青龙棍非常珍贵,需要放在保险箱里好好收臧。


    实际情况却众说纷纭。


    在社团里有个心照不宣的说法,A姐身后还有个更强大的势力在控制着她,通过她来操控和兴社。


    不需要证据,只看和兴社这么多年没有在警方的围堵下彻底倒台,就知道背后肯定有支柱。


    现在峰叔拿着这根青龙棍出现在这里,没人敢多说一句话,不过也没人敢第一个去应他。


    A姐的心狠手辣,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谁敢当这个出头鸟,回头很有可能会被A姐清算。


    峰叔冷笑了一声,把青龙棍用力往地上杵,杵得整个屋子咣咣直响。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却都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矮胖叔公叹了口气,摇头:“呢班后生仔都冇我啲当年嘅血性?喇,(这帮后生没我们当年的血性)一个二个贪生怕死。”峰叔沉着脸,“既然没人自愿,那就抽签,生死看天命!”


    峰叔让身边的手下把安顺堂的几个重要头目的名字写在纸上,折成长条的纸签,再在纸上写下在场所有人的名字,也一样折起来。


    峰叔:“现在开始抽签,抽到谁,谁就上来抽要做掉的人。”


    容嘉敏听到身边的人低声说:“丢,咁样盲抽,万一抽中七刀豪点算(这样盲抽,万一抽到七刀豪怎么办)?”七刀豪,原名马成豪,据说曾经被砍了七刀而不死,还反杀了对方七个人,从此一战成名,被称为七刀豪。


    他是安顺堂甚至是整个港岛最凶狠的红棍,连之前霍氏双胞胎联手都未必有信心杀他。


    现在传闻郭山海已死,被放逐的么弟回来争权,整个安顺堂一盘散沙,要不是七刀豪足够有威望撑着场面,恐怕安顺堂早就瓦解。换句话说,如果


    七刀豪死了,那安顺堂真就气数将尽了。


    话说是这么说,可是谁愿意抽到他?


    港岛恐怕都没人愿意和他正面一战。


    不过,以前没有,现在嘛…或许有一个人可以一试。


    所有人都想到了Mo姐。


    毕竟Mo姐曾经在霍氏双胞胎偷袭之下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把双胞胎打得头破血流。


    在场的这些混混们都在想,如果Mo姐能主动去杀七刀豪就好了,就算同归于尽,对于和兴社来说也是大好事。


    可惜,她居然在这时候去送鲜货,逃过一劫。


    那剩下的还有谁?谁去都是送死的…


    不止是七刀豪,安顺堂的所有话事人都以狠辣著称。


    要比做生意,他们没和兴社有头脑,能活到现在完全是靠他们手段凶残。


    无论抽到谁,恐怕都有去无回。


    察觉到众人的怯意,峰叔厉声道:“看你们一个个害怕的样子,是不是不敢?平时拿分红的时候欢天喜地,现在要你们为社团分忧,一个个都哭丧着脸什么意思?不敢去的也行,自己去领罚,一人剁一只手!反正你们手留着也没用!”


    拿着青龙棍的峰叔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忤逆?


    只能硬着头皮等着看老天是赏是罚。


    容嘉敏双手扣在身前,一个劲抠指甲边缘,抠到见血了也停不下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什么也想不出来。


    直到她听到了“沈无”的名字。


    容嘉敏抬头,第一个抽就抽到了阿无…可是阿无没在,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


    下一刻,就看到峰叔身边的头马指着容嘉敏说:


    “沈无不在,你跟她平时不是最好吗?上来帮你的mo姐抽吧。”


    容嘉敏:“我?”


    所有的叔公和上层都盯着她,那头马喊道:“滚上来!”


    容嘉敏心里大骂脏话,深呼吸好几下才上去。


    别抽到七刀豪,别抽到七刀豪……


    容嘉敏走过去的全过程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峰叔的头马手里拿着一把写好了安顺堂话事人名字的签,捏着,另一端递到了容嘉敏面前。


    容嘉敏在心里向四面八方知道名字的神仙佛祖全求了一遍,捏住了某张签,想要往外拽的时候,那头马突然握紧。


    搞咩嘢?


    容嘉敏皱眉,对方越不给她她越是往后拽。


    等她终于抽出来的时候,那头马突然笑了一下。


    容嘉敏的心“咯噔”下落,一瞬沉到底。


    弊啦弊啦(糟了糟了),中计了!


    容嘉敏捏着纸张没敢展开,峰叔睨着她,催促道:“快点打开!”容嘉敏还在犹豫,头马抢过去,展开。


    就是安顺堂那个最恐怖难搞的七刀豪!


    容嘉敏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怎么会替阿无抽到这种死签!


    峰叔看着容嘉敏惶恐的样子,火上浇油。


    “做掉对方,回来有赏。如果没完成任务自己去领罚。一样,就砍一只手。如果你怕,就等沈无回来再让她去!”


    周围全是笑声,笑得容嘉敏太阳穴一直跳,跳到发痛。


    容嘉敏回忆自己的人生,好像永远倒霉。


    喜欢的人永远不喜欢她,直接拒绝都算好,更过分的是把她当备胎,把她当提款机,把她当傻子。


    想做的事永远做不成,霉运却如影随形。


    她这辈子到底能做什么呢?


    站在梁卓怡家的小花园里,被港岛岁末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想起阿无对她说,容嘉敏,别觉得自己没本事,我觉得你特好,真的。


    别人把她当垃圾,这辈子,除了阿婆,只有阿无对她说过这么暖心的话。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白活。


    “不能让阿无去,不能.….”


    容嘉敏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坚定。


    “签是我抽到的,当然是我自己去。”


    她这辈子到底能做什么呢?


    或许,只有这一件了。


    容嘉敏还是对梁卓怡重复着那句话。


    “怡姐,能不能给我一把枪?什么型号都可以,能杀人就行。”


    第112章


    “你傻咗(你傻了)?”


    梁卓怡将被风吹到歪斜的花拢到掌心里。


    “邓衍峰嗰条老嘢明?系想帮黑仔城报仇,无论今日边个替阿无抽,抽到嘅都会系七刀豪,唔关你事(邓衍峰那老东西明显是为了给黑仔城报仇。无论今天是谁去替阿无抽,抽到的都会是七刀豪,跟你没关系)。”


    梁卓怡走到屋里,把自己的签拿出来,丢在圆桌上。


    她抽到的是安顺堂另外一位同样狠辣,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红棍。


    “邓行峰就是要我和阿无死而已。如果我们没死,铲除了安顺堂两大红棍的功劳也会算在他头上。他算计好的,还有幕后老顶在支持他,这次我和阿无都躲不过。”


    容嘉敏:“所以我才要问你要把枪啊。”


    梁卓怡的桃花眼斜挑,“就算我给你枪,你要怎么做?替阿无去杀七刀豪?”


    容嘉敏用力点头。


    梁卓怡笑了:“杀人同你以前做的那些睇场、收账完全不同,不是你开一枪,崩一地血就完事的。在港岛非法持枪都会重判,加上谋杀两罪并罚,你将面临的是终生监禁。都不说这些,就说最基本的,阿敏,你会用枪吗?真有胆杀人吗?”


    容嘉敏愣怔着。


    梁卓怡:“告诉阿无,让她来摆平。”


    梁卓怡和容嘉敏认识的时间不短了,容嘉敏也一直在自己手下做事,她知道这人其实很简单,胆子也很小,吓唬一下就会退缩,很听话。


    可今晚的容嘉敏有点不太一样。


    依旧恐惧,胆子依旧小到不停发抖。


    但她眼神却不同,笃定,明亮,就像两枚针,硬是把一贯怯懦的自己定在了这里,定在了阻挡命运列车碾向沈无的锚点上。


    “是啊,阿无很厉害,可是七刀豪那么凶,凭什么要让阿无去闯这龙潭?就因为她比别人能干,她就要吃这苦?边有咁嘅道理?(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容嘉敏越说越生气,把自己手里的纸签撕了,连梁卓怡的签也给撕成了碎片,散在桌上。


    “阿无和裴小姐经历了那么多事,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就算A姐想用她,想把她继续留在社团里,如果裴小姐开口要人,很可能会放她走的。阿无好日子就在前方了,她快要盼到了,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出事?她杀人也是要一辈子在牢里的,不是吗?说不定还会影响裴小姐,引起比上次她们裴家股价大跌还要严重的事情…那她们之间的关系可能就完了!不行,我不同意!”


    梁卓怡凝视着容嘉敏,认真道:“你要是出事,阿婆怎么办?”“阿婆…


    提到阿婆,提到她最深的牵绊,容嘉敏恍惚了一下,双眼发直看向花园外浓浓的夜色。


    “阿婆现在都不记得我了,如果阿无活着,能帮我照顾她,阿婆也会觉得那是她的敏敏在疼她,会开心的吧?”梁卓怡抚着花瓣的动作什么时候凝滞了,她自己也没发现。


    这么多年,梁卓怡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容嘉敏。


    小花园一墙之隔的阳台,朗宝疏整个人缩在梁卓怡的贝壳摇椅中,双手捧着梁卓怡给她倒的热水水杯,烧到晕乎乎,强打精神听她们的对话。


    看梁卓恰半天没有开口,容嘉敏知道她的回答了。


    “那不打扰了,我走先。”


    “容嘉敏。”


    梁卓怡停顿了片刻,才说:


    “除了每个月的月底去找花姨的时候,七刀豪身边永远都有一群马仔跟着,他们都有枪,你去只是送死。”容嘉敏攥紧了拳头,回头刚想再说什么,对上梁卓怡那双意有所指的眼,忽然明白了。


    花姨?那不是郭山海的老婆?


    这个扑街的七刀豪去找郭山海的老婆是什么意思,尽在不言中了。


    偷情的时候马仔不在身边,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月底,月底……不就是现在吗?


    容嘉敏走回来,紧紧拽住梁卓怡的手,眼眶都发红。


    “怡姐,看在我这么多年为湾仔效力的份上,如果以后阿婆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帮个手?”很多话堆到了喉咙口,最后都被梁卓怡压了回去。


    “你自己的阿婆,自己活着回来照顾。”


    容嘉敏低看头,眼泪滴滴答答地洛。


    屋里“咣当”一声,似乎是水杯落地的声响。


    梁卓怡皱眉,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对容嘉敏说:


    “我最后说一次,你去只是送死,无论是被七刀豪弄死,还是坐穿牢底。把七刀豪的事告诉阿无,她会有办法。”说完就快步进去了。


    梁卓怡最后的警告也没改变她的想法。


    无论是违法持枪还是杀人剁手,容嘉敏都不希望阿无去承受。


    离开前,容嘉敏看到了梁卓怡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和藏在外套里的某个东西。


    注意力完全被那个东西吸引过去,呼吸沉重,慢慢靠近,握住了那把西格绍尔。


    枪身冰冷的触感让容嘉敏浑身发毛。


    她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唯一的志向就是赚钱,赚多多的钱。


    可当她越来越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才明白有多大能耐才能赚到多少钱。


    这个世道想要捞钱,除了脑子够用,还得心细胆大。


    这两样她都缺,也看开了,自己就没有那个大富大贵的命。


    三十岁之后就没了往上爬的心思,当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头目也挺好。手里管着几家车行,平日里睇睇场吹吹水,按时交帐拿点分红,钱赚的少但胜在安安稳稳。她只想踏踏实实供完楼,陪着阿婆安度晚年,最后风风光光把阿婆送走,那她的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可是,她再没用也是个人,会要脸,有感情。


    东京湾的时候明知道很有可能死,阿无还跟看她一起跳下去,拼了命去救她。


    还为她存钱,想保她的后半辈子。


    她这样的人,除了阿无,还有谁愿意对她这么好?


    她能给阿无的太少了,就只有这么点,只有这么一点点了。


    这座城市的很多面沈雾都见过了。


    浮华或贫瘠,炎热或微冷,喧闹或寂静。


    初初来港的时候,沈雾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观察的状态。


    如今客观的视角里有多了一种情绪。


    这是裴薄妍长大的地方,属于她的城市,车开过任何一个转角,沈雾都会想象裴薄妍曾经因为任何原因在这里驻足的样子。


    沈雾很想和裴薄妍牵着手,悠闲地逛过港岛所有的角落。


    可时间对她而言太吝啬,她总是马不停蹄地从一个地点奔赴下一个地点。


    一身风雨,满眼霜寒。


    黑尔已经进入Glow地下的手术室。


    沈雾和陈家颖在Glow对面的楼里,查看实时传输回来的画面。


    谁都没说话,就怕多说一点就会吓跑即将到手的证据。


    终于有画面了。


    摄像头做了特殊的保护,一般的安检仪器扫描不到它,也正因如此,镜头会有部分的遮挡,拍摄镜头摇摇晃晃。


    但清晰拍到了待移植的心脏和杨嘉聪儿子的脸,手术的过程也拍摄到了部分。


    这些画面足以证实Glow正在进行着非法人体器官移植手术。


    陈家颖兴奋到骂脏活,一下子跳起来抱住沈雾,直接把她拎离地面。


    “太好了!阿雾!阿雾!我们拿到证据了!”


    沈雾都要被她拎断气,有些难以置信的晕眩感。


    追寻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来到眼前的不真实,让她有点发懵。


    谁能想到,Glow这个最开始想要进入的起点,也是最后的目的地。


    有种被命运揪着后颈,戏耍着绕了好大一个圈的荒谬感。


    等陈家颖冷静了一点,沈雾跟她说了自己对于那艘货船的推测。


    “我之前推测货船是从日本海过来的,但这些需要移植的器官非常脆弱,特别是心脏,承受不住漫长的海运。刚才的视频里也很明显拍到了新鲜的心脏,上面标注了时间,从人体中取出来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被取出器官的受害者很有可能就在货轮上,进入港岛水域之前在公海上取下器官,到岸之后立刻运输,这才能赶得上手术的时间。”


    陈家颖头皮麻了一层,“也就是说,只要下次鲜货再运来,在公海上拦截,很有可能人赃并获。再顺着这条线往上挖,整个上游据点都有可能连根拔起!”


    沈雾:“没错!”


    货轮在公海之上,港岛的海关没有执法权,无法拦截。


    陈家颖立刻报告给钟子欣,让她联系内地海警,联合执法。


    终于走到这一步,希望这回能将这条犯罪链彻底摧毁,把那些失踪的人带回家。


    亲朋好友们总是在望眼欲穿地等着他们的消息,无论生死,对等待的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只有一点遗憾,时至今日,沈雾也没能找到那个叫九哥的男人。


    当初沈雾的父亲与和兴社的罪犯同归于尽,九哥为同伙复仇,杀害了沈雾的母亲和姐姐,还焚烧了她们的家。


    要不是亲人拼死相护,十二岁的沈雾也会死在那场屠杀之下。


    沈雾在查案的同时,一直都想找到这个九哥,将他绳之以法。


    可在港岛卧底的这段日子,接触了不少和兴社的人,甚至是刻意打听过,完全没有消息。


    沈雾怀疑,因为这个人当年杀害大陆警察的家属,和兴社怕引火烧身,让他隐姓埋名,甚至离开了港岛。


    只要一眼,如果老天能给一次机会,即便只有一面,沈雾看到他也一定能够认出来。


    当初躲在柜子里的沈雾从缝隙里看过他侧脸,发了狠要记住这个人的体型和样貌。


    而且九哥在纵火时将自己的左脸烧伤了,烧伤的痕迹即便整形也未必能完全遮盖,那是最最明显的记号。


    如果在彻底铲除和兴社的时候没能抓住这个人,会是个巨大的遗憾。


    但沈雾不会放弃的,会一直一直追查下去,无论是以警方的名义还是以自己的名义。


    陈家颖把兴奋过头被自己抓乱的头发理好,对沈雾说:“阿雾,我要回一趟警署,把证据交上去,申请逮捕令,找子欣姐开会!周伯尧那头的监听你


    来盯一下,有什么进展及时联系!”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陈家颖的人已经飞出了门外。


    陈家颖风风火火地走了,沈雾依旧在这间房间待着,调整了一下过热的心情,用陈家颖留给她的秘钥登陆云端,看看周伯尧那头的监听有没有传回


    来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此时已经是凌晨,沈雾对这个点钟会有什么收获不抱太大希望,就是知道自己肯定睡不着,习惯性盯一盯线索。


    没想到真的有一段录音,来自三小时之前。


    沈雾精神一振。


    不过,去找周伯尧的不是周明澜。


    一开始沈雾听不出这声音属于谁,听上去是中老年男人,语气与周伯尧其他生意伙伴那种或虚伪或文雅的谈吐截然不同,满嘴的江湖气,嗓门也很


    大。


    面对对方有些急躁的态度,周伯尧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情绪,温和地问道:【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别太生气,对自己的身体不好。】那位叔公重重“哼”了一声,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敲了周伯尧的桌面。


    距离监听器实在太近,刺耳的声音弄得沈雾耳朵里吱嘎作响。


    【那个贱女人,明知道我只有城仔一个仔,还纵容自己的手下把他搞死!让我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我问你,如果是你,有人搞死你的仔,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吗?】


    城仔,莫非说的是黑仔城?


    沈雾猜测,这个人有可能是黑仔城那个干爹。


    那么他口中搞死他仔的人自然就是沈雾和梁卓怡,以及亲自下手的A姐。


    沈雾记得黑仔城的干爹江湖人称峰叔,上一代和兴社的二路元帅,也就是副龙头,辅佐坐馆的二把手。


    就算没有周明澜的录音,这个人和周伯尧私下的联系如果能够讲到和兴社的事,也能算是有利的证据。


    峰叔:【说不定她早就在阳奉阴违,回头把你搞死都说不定啊!】


    周伯尧:【你放心,她不敢的。】峰叔:【哼,最好是这样!】


    周伯尧:【阿叔,我们到茶室喝茶吧。】


    到底是老江湖,这两个人说了半天除了“城仔“这个港岛街名,没提及任何人名、和兴社相关,讲了一半还离开了,估计是到更开阔,更难藏监听的地方去了,后面没收到音。


    沈雾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指背上转着,一边转一边思考。


    邓衍峰来找周伯尧想做什么?


    对周明澜不满,打压周明澜?


    如果要打压周明澜,他会让周伯尧怎么做?当初搞死黑仔城,她和梁卓怡可都有份的。


    更让沈雾在意的一点是,周伯尧说周明澜不敢造反,听上去很有把握。


    之前沈雾就怀疑过,周家是否握着周明澜的把柄或软肋,看来这个猜测是成立的。


    想要握住从小收养的养女把柄或软肋,实在太容易了。


    如果想让周明澜转做污点证人,这是非常重要的突破口。


    软肋会是什么呢?


    沈雾的思绪往周家关系里想。


    想到周明澜对那位小小姐周洛潼态度上的反常。


    与其说是周明澜对周洛潼真有什么奇怪的非分之想,不如说是种无关情爱的纵容。


    周伯尧拿捏周明澜的关键,会是这个小小姐吗?


    可惜周明澜被收养之前的大部分资料已经被销毁干净,陈家颖都没能查到,应该是周家有意为之。


    越是想要销毁的东西,就越说明需要掩饰。


    沈雾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人的关系,再在手机云端上对比周明澜和周洛潼的照片,琢磨两人的长相,越看越相似。


    如果周明澜是与周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怎么可能和本家的妹妹长得这么像呢?


    ——看看你妹妹的照片。


    沈雾想到那天在西贡的私密餐厅,周明澜向她要照片看时的模样,看得那么认真,还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时沈雾以为她说的是被裴薄妍喜欢的事。


    现在再回味,难道指的是她和妹妹小满的合照只有一张,还像在被迫营业,这件事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目光再次在周明澜和周洛潼的照片上穿梭。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周明澜对她的羡慕,周伯尧的自信,都有理有据了??


    嗡嗡嗡一一


    手机响了起来。


    凌晨谁会找她?第一想法是陈家颖那头有动静,可wing姐再神速也不可能这么快吧。


    思绪才刚刚转到裴薄妍身上,发现居然是丧狗打来的电话。


    丧狗一直都是容嘉敏的小跟班,很少直接和她联系,每次见到他都跟容嘉敏在一起,看到他的来电,本能觉得和容嘉敏有关。


    有段时间沈雾总怕容姐会横死街头,那种不详的预感又一次扑上了沈雾的心。


    【喂?】


    一接通电话就听到丧狗的哭声,沈雾浑身的寒毛都炸起来。


    丧狗一直哭,哭到说话都断断续续,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沈雾命令:【不许哭,把话说清楚!】


    丧狗被她这一骂,抽噎了几声,终于能说清楚话了。


    【救救阿敏救救她吧Mo姐!】


    古思特如它的名字,幽灵般在港岛午夜街头一闪而过。


    找到丧狗的时候,他还在哭,手里抱着个盒子。


    沈雾见过,在容嘉敏家里见过。


    “这是阿敏让我交给你的….”丧狗把那盒子递给沈雾。


    脸上毫无血色的沈雾打开,里面是几张银行卡,包括沈雾刚刚给她的那张。


    各种欠条、保单,还有认知障碍症病人的信息卡。


    完全就是容嘉敏的全部家当。


    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很新,像是刚放进去的。


    沈雾迅速打开纸条,飞快看一遍。


    容嘉敏这一手狗爬字,还很多错别字,看得沈雾眼皮控制不住乱跳。


    【阿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4月6日,0406,前面再加我生日的年份,比你大十岁,很好记哈。那几页纸记着我收数的辛苦费,上面还没给我,说这个季度一定会节(结)清,你记得去要。还有欠条,几个烂仔欠我的钱,你也帮我追。追得到就拿去给阿婆交老人院的钱,追不到就算了,当积得(德)了。阿婆最不喜欢吃加(茄)子,一吃就闹。她这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说不定钱还没花完她先来陪我了。哎,阿无,让你做这么多事别咸(嫌)我烦,我最信任的只有你。你也趁早离开社团吧,和斐(裴)小姐好好在一起,有的选就往好的人生方向走啊。以后如果还记得容姐我呢,就来给我烧烧香说说话就行了。别哭啊,喜欢看你笑。】


    沈雾呼吸都要消失了,问丧狗:“发生什么事了?”


    丧狗左手右手交替甩着眼泪,“阿敏替你去杀七刀豪啊,哪还有命回来?她让我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你,让你帮她照顾阿婆.她傻的啊,她哪有杀七刀豪的本事?根本就是去送死Mo姐,你能不能救救她?能救她的只有你了!”


    沈雾一边往车的方向去,一边让丧狗长话短说,说重点,告诉她整个经过。


    听完邓衍峰抽签的事,结合她监听到和周伯尧的对话,明白了。


    “她怎么杀七刀豪?七刀豪在哪里,她有说吗?”


    丧狗欲言又止,“她……”


    沈雾头皮都要炸了,拽着丧狗的衣领,“这个时候还磨磨唧唧!?”


    丧狗只能说容嘉敏偷了梁卓怡的枪,应该是去花姨住的地方暗杀七刀豪。


    古思特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切开港岛黎明前的灰蓝。


    沈雾的手紧握方向盘,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容嘉敏,你个扑街!蠢过只猪!


    你怎么敢杀人?你哪里会杀人?!


    沈雾赶到那个花姨家附近,听到了警笛声。


    为时已晚的巨大遗憾冲进沈雾的大脑里,冲得她意识中一片空白。


    容嘉敏睁着眼惨死的模样,在意识里层层叠叠不断出现。


    她甚至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去哪里,做什么,脑子极少有这种混沌的时刻。


    忽然,余光里一个黑影慌慌张张冲进了黑巷中,沈雾一个急刹,跳下车。


    容嘉敏!


    不敢叫她,即便这个点钟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很少,但是警察就在附近,沈雾只能以不算很可疑的速度靠近巷子,等进入到监控盲区立刻加快速度,压低了声音,用气音低喊着:


    “容嘉敏!”


    那个黑影不动了,喘息声在黑暗的视野里蔓延。


    “阿无….”


    慌到声音都干涩嘶哑到极致了,但的确是容嘉敏,是她!


    没死!


    沈雾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浑身冷汗热汗一起往外冒,走上去拽住容嘉敏的胳膊。


    “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距离拉近才发现容嘉敏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枪,整个人抖若筛糠。


    沈雾立刻握住她的枪夺过来,卡到自己腰间。


    先观察,发现容嘉敏身上没血迹,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杀了人,但看她现在这情况,恐怕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刚想安慰她“没事了”,容嘉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呕了一声,扭头吐了个昏天黑地。


    第113章


    容嘉敏扶着墙一吐再吐,沈雾拉着她,一边警惕身后一边给她拍背。


    等她气喘吁吁吐完了,沈雾带着人回到车上,从车载冰箱里面拿水给她喝。


    容嘉敏一口气喝完一整瓶水,瘫软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香喷喷的古思特里面,虚弱地说:


    “哎呀,别弄脏你的车。”


    沈雾也是服了,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事。


    先开车离开这里,哪座大桥下人迹稀少她最知道。


    路上,沈雾很严肃地问容嘉敏:“七刀豪呢?你真的杀了他?”


    说起这件事,脑海中又浮现出过七刀豪被子弹打的血肉横飞的画面,容嘉敏捂着胸口,反胃的感觉又来了,把这阵恶心压下去之后,骂了句脏话。


    “顶!我居然真的做掉了七刀豪!要是早几年,刚进社团的时候能有这本事和机会,说不定湾仔还真就跟我姓了!我也能捞个干尺豪宅给阿婆住住。”


    沈雾对这老飞女无语。


    到底是在外面混的,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


    容嘉敏忽然想到了什么,去抽沈雾腰间的西格绍尔。


    “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听到了吗?停车,你把我放到路边,今天晚上你没来找过我。”沈雾不停,几乎是把容嘉敏挟持到了无人的桥下。


    此刻已经接近黎明,天光露出一点惨淡的青灰色。


    沈雾靠在车边,双臂抱在身前,一双狼崽似的眼睛盯着容嘉敏,凶凶地说:


    “丧狗已经把抽签的事情全部跟我说了,你是替我去的,怎么跟我没关系?如果你还把我当姐妹就好好跟我讲整个经过,我们一起想办法。”阿无这样说,“还把我当姐妹”都说出来了,容嘉敏哪抵挡得了?


    而且看阿无眼眶红红的,脸上的血色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大半夜的跑来找她,显然是非常担心她,容嘉敏心里暖融融,没法抗拒,只好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


    她偷了梁卓怡的枪之后,回家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那个盒子里,让丧狗交给沈雾,又把阿婆送到阿露家里,让她帮忙看一晚。


    找到了花姨的住处,大半夜的蹲在楼下等待着。


    希望今天晚上就能够蹲到七刀豪,不然梁卓恰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枪丢了,那个人精肯定立刻就会联想到是她偷的,来找她算账。


    所以她的机会只有今天晚上。


    只盼着七刀豪真的能出现。


    相当讽刺,平时都不怎么搭理她的老天,今天晚上格外关照,真的让她等到了七刀豪。


    和义嫂深夜幽会,是不可能带小弟的。


    七刀豪来的时候,果然是一个人。


    他上楼的时候,容嘉敏也跟着一起上楼。


    不过上的不是同一栋楼。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容嘉敏一直在观察地形。


    她不可能破门而入,正面交锋,以七刀豪的身手她只有被反杀的份。


    用枪是最有保障的。


    这一带的楼间距依旧承袭港岛特色,很近。


    容嘉敏埋伏到花姨卧室对着的那栋楼的走廊。


    其实她并不知道西格绍尔的射程有五十米,而港岛的楼间距十五米以上已经算是宽的了。从她的位置开枪,西格绍尔能够完美地射到花姨的卧室中。


    她只是用行走江湖多年的本能判断,觉得这把枪看上去就很厉害,安了消音器,还沉甸甸的,非常漂亮精致,这点距离应该不在话下。


    她是没用过枪,但没吃过猪肉也是看过猪跑的。她看过太多人开枪,知道开枪之前要打开保险,让子弹上膛,射击的姿势也看过无数次。


    七刀豪走进花姨卧室,没开灯,乌漆墨黑的,容嘉敏一时傻眼。


    弊啦弊啦,怎么不开灯?


    丢,也对,谁去偷吃会开灯?


    容嘉敏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她心思左摇右摆的时候,七刀豪的手机响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这一瞬间,他的脸被手机的冷光照亮。


    面对难得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时,人往往会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冲动。


    容嘉敏都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失控的情绪已经从之前害怕杀人,变成害怕杀不死人。


    直到手里的枪子弹全部打空,容嘉敏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发现七刀豪头上和身上都是血窟窿,正透过玻璃窗死死地盯着她。


    这一眼把容嘉敏弄得心跳狂跳,掉头就跑。


    花姨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容嘉敏是怎么逃出来的,她已经不记得了,根本没沿着之前想好的逃跑路线离开,没头苍蝇一样冲进巷子里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直到被沈雾找到,吐得乱七八糟,过热的大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沈雾听完,心中一片发凉。


    七刀豪是安顺堂当家的红棍,死在刚刚守寡的义嫂床上,可谓是将安顺堂的脸面又一次踩进了泥里,安顺堂的人肯定会来找容嘉敏报仇。


    沈雾实在没想到,一向咸鱼的容嘉敏,居然为了保她,敢去杀人。


    容嘉敏回过味来,也觉得现在自己的处境很危险,揪着自己的唇钉说:“不行不行,我得带阿婆出去躲一阵子,不然肯定会被安顺堂的人大卸八块!


    阿无,走,带我去接阿婆,我现在就要走!”


    沈雾按住躁动的她。


    “你先冷静些,乱跑才容易被安顺堂的人抓到。”容嘉敏:“那怎么办?阿婆长时间看不到我会闹的!”


    沈雾:“回车里待着,能睡就睡一下,有我看着肯定没事。不过我看你现在应该也睡不着,再喝点水,能闭起眼睛休息就休息一会。我先打电话给阿露确认一下阿婆的情况,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无总是她的定心丸,听阿无这么说,容嘉敏猛猛点头,回到车上坐着。


    水是喝不下了,还恶心,闭起眼都是七刀豪死前那双狠戾的眼睛,几乎要飞出来粘到她身上。


    也睡不着,浑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度紧绷在发痛,五脏六腑也在翻腾。


    可看到车外阿无打电话的背影,好端端的,内心深处又涌上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欣慰。


    数小时之前,周伯尧送走邓衍峰的时候已经很困了。


    实在太晚,就在办公室这头睡下。


    没睡多久,管家忠叔来了。


    “她要见您。


    周伯尧睁开眼,起身,套了件外套。


    忠叔说:“现在让她进来吗?”


    周伯尧:“让她在茶室等。”


    忠叔刚要转身,周明澜直接闯了进来。


    “什么意思?不是约法三章说好了社团的事情都由我管,你不插手?现在放任邓衍峰那条老狗指挥我的人直接去搞安顺堂?几个人有命回来?”周伯尧戴上眼镜,对忠叔说:“你先出去。”忠叔离开后,周伯尧坐到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的确是这样承诺你的,但是你镇不住,我有什么办法。我让你去处理掉那个警察,多久了?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周明澜指着门口忠叔离开的方向,“我跟那扑街说过了,社团的规矩是不轻易动条子,特别是O记的条子。你想让我做掉的那个人是O记的高级督察,要是杀了她,O记一定会不顾一切代价对付和兴社,有意义吗?现在有一个安顺堂还不够烦?”


    周伯尧笑了笑:“你以为不把她除掉和兴社就能顺风,顺水了?那条子手下已经有个卧底在和兴社里了,你查来查去,连个影子都没有。当初是我力保你上位,现在那些叔公们都来问,你让我跟他们怎么交代?”


    周明澜双手撑在周伯尧的桌上,眼神凶戾。


    “查卧底,一双嘴动一动好简单啊。开天眼?扫一扫就知道边个是二五仔?不用去试吗?随便抓来一个人就说是卧底?那我还怎么提拔人?怎么栽培左右手?全部拉出去站一排爆头好了。


    周明澜平时对周伯尧都是恭顺的,起码在表面上把他当成父亲。


    可涉及到和兴社的事情,特别是有人要分她的权,绝对不能退让。


    “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如果你办不了,那这个位置你也没资格坐。我可以换个更听话、更心狠的上来。嗯.…?”周伯尧摸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须,假意思索了几秒钟之后说:


    “我觉得潼妹就不错,她心比你狠。”


    听到周伯尧说周洛潼,周明澜猛地上前,桌子被她撞得吱嘎一声。


    “洛潼她才十八岁!”


    周伯尧完全不为所动,“十八岁,成年啦,能喝酒能派对能做/爱,也能杀人。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还没有十八岁呢。”粗鄙至极,是周伯尧这张看似雅痞的人皮之下最真实的嘴脸。


    周明澜扣着桌边的手因用力过猛而颤抖。


    他的话让周明澜一瞬间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那晚。


    那个女人惊恐而扭曲的脸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恶心的感觉汹涌地冲上胸腔,想吐。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那一幕还是让周明澜恶心,恶心透顶。


    周伯尧一直都知道能让周明澜应激的是什么,毫不介意地提起。


    也知道她最在意的是什么,反反复复利用。


    呼吸过快,头脑发热,掌心里沁出汗。


    周明澜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刀,跃上桌,锋利的刀尖狠狠扎进周伯尧的脸。


    一刀,一刀,再一刀!


    血喷在周明澜脸上,眼睛里,劫让她笑容高高地扯起来。


    直到把他的脸割烂,整个脑袋划得稀碎!


    周伯尧:“我也不想这样的,叔父们给我压力,我也不好办嘛。明澜,大个女了,也该为爹地分忧了,别总是想着勾搭裴家给自己找退路。你退了,


    和兴社怎么办,我只好找洛潼来为爹地解愁了。


    周伯尧忽然明白地点出她和裴家那一层隐秘的关系,让周明澜从幻想中回神。


    苍白的脸被初升的冬日阳光照亮了一侧,带着血丝的眼直视着眼前的男人,双唇微颤,一字字机械般地说:


    “爹地,给我一点时间,我来解决。”


    周伯尧迎着她的目光,笑道:“你只有在这个时候会喊我爹地。”


    大桥下,晨光正一点点倾斜到沈雾身上。


    阿露一向起得早,沈雾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阿露和她妈妈正在和阿婆吃早饭,背景还能听到阿婆的笑声。


    沈雾:【一会儿我们就去接阿婆,你再照顾她一下。】


    阿露:【放心吧Mo姐,阿婆同我妈聊得几开心,你们什么时候来都行。1阿露年纪小,但办事是和兴社里最让沈雾省心的。


    沈雾夸她:【你真系好畀阿姐放心(你真让阿姐放心)。】


    确定阿婆没事,沈雾又假装活动活动腿脚,走远了点,联系陈家颖。


    浑身是肝的wing姐依旧日没睡,永远第一时间接沈雾的电话。


    耐心听完容嘉敏的事,陈家颖察觉到沈雾语气里的自责和内疚,在电话里安慰她:


    【阿雾,容嘉敏走到今天这一步绝对不是你的错。就算她从来不认识你,从她选择踏入社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现在的结局。我在0记这些年,看过太多像她这样穷途末路的人。社团这种地方一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特别是底层马仔,永远是上头那班人争权夺利时最先推出去挡刀的。平时给点甜头养在身边,到了紧要关头就丢出去顶罪、送死。容嘉敏就算这一关过得去,下一关也未必能顶得住。你当不当这个卧底,和兴社早晚都会把她逼上绝路。】


    沈雾明白的,道理她都懂,可是容嘉敏是为了她才杀人,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想给容姐一线生机,想给她一条活路,和残暴的A姐不同,她并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凶徒。


    陈家颖明白沈雾的意思,想了想,说:【七刀豪手下非常多,光是干儿子就收了一大堆,他被杀了,安顺堂那边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找容嘉敏报仇。她和阿婆都不会安全。你让她带阿婆一起去澳门躲一躲,我联系澳门警方,先让他们以便衣的身份把容嘉敏保护起来,劝说她转做污点证人。就算争取不到周明澜,她也能提供一点证据。像她这样的情况,有被迫杀人的因素在,如果能转做污点证人,将来也会酌情给她减减量刑,说不定还有机会出来陪阿婆安度晚年。】


    沈雾和陈家颖都明白,她们不可能给容嘉敏逃脱法律制裁的可能,但起码是一条能走的路,也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陈家颖:【我给你个电话,你打电话过去跟他说代号999,包他的船去澳门。这是我们的线人,安全。】沈雾:【好的wing姐,我现在去安排。】


    陈家颖再交代一句:【阿雾,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再给你说一个好消息,逮捕令马上就能签下来了,一到手我就去找子欣姐开会,确定收网时间和计划,这头也需要你配合。这场会议会很慎重,需要一点时间,毕竟这是一次大型的跨国联合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手机别离身,及时联系。】


    要是以前,听到马上要收网,沈雾激动的心情肯定难以言喻。


    但现在开心的感觉只在心里很快荡过,很快又被容嘉敏和其他更多的思绪挤到角落。


    沈雾的情绪很复杂,【好】


    太阳升得那么快,沈雾打完电话的时候,已经沐浴在今天第一缕晨光之中。


    但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暖的力量,沈雾的手脚还是冰冷到没了知觉。


    和陈家颖聊完之后,沈雾稍微好受些,也看清了该怎么走。


    桥上已经有车来车往的声响,轰隆隆震到沈雾脑袋发痛。


    她走回车边,看到刚才还又亢奋又紧绷的容嘉敏在这种吵得要死的环境音里睡着了。


    无语到发笑。


    这容嘉敏,大难不死,可能真是个有福之人。


    没叫醒她,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不容易。能恢复点体力和精力也好,先送她回家接上阿婆。


    到澳门就安全多了,以她的性格肯定会坦白从宽。


    就算周明澜被周家拿捏转不成污点证人,容嘉敏多少也可以吐一点出来,毕竟当了十多年的飞女,手里的料还是不少。


    又是一夜未眠,沈雾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困,什么是疲惫了。


    无数的事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揪着她的神经,抓着她的脑袋,将她从一个地点拎到另一个地点。


    去接阿婆的路上,容嘉敏忽然一声大叫,醒了过来,把沈雾都给吓得一哆嗦。


    沈雾:“你个扑街!吓我一跳!”


    容嘉敏捂着心口,做噩梦了,心噗通噗通的跳得极快。


    发现自己在古思特里坐着,睡前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刚刚转过去看沈雾,就被她衬衣领口里露出一角的蓝宝石吊坠给晃了眼睛。


    容嘉敏眯起眼,定睛再看,赞叹道:“哇,裴小姐送你的吗?又送车又送珠宝的,你这懵猪,都这样了你赶紧以身相许。”沈雾瞥她一眼,“都说傻子生命力顽强,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


    容嘉敏给她賂膊一掌,“你说谁傻!”


    沈雾:“开车呢,开车!怎么会有人在人家开车的时候偷袭?等我把车停好了把你的脑袋打爆!”


    容嘉敏心里是真的装不了事,这就开始嘻嘻哈哈了。


    不过也是因为沈雾在她身边,感觉特别可靠,这会儿就算天塌下来都有沈雾这个高个帮她顶着。


    不回家拿随身物品了,太危险,家里的东西等回头过了这风头浪尖沈雾再去帮她收拾出来。


    去刚开的早市给容嘉敏买了一身衣服,让她到商场的卫生间里换了。


    再做点伪装。拆掉脏辫,取下唇钉,卸去烟熏妆,改变她平时的装扮,去掉所有可能会被发现的特点。


    去掉这一层朋克的夸张打扮,沈雾看着容嘉敏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第一次知道你长什么样。


    容嘉敏捂着脸看镜子,“是不是很丑?”


    沈雾双手捏她脸,“是不是知道自己长得太纯良了,所以才扮成凶巴巴的样子吓人?的确啊,要是这个样子出去收账,恐怕都没人搭理你。”容嘉敏把她的手给拍掉,“冇大冇细(没大没小)!”


    换上平时很少穿的衣服,配一顶帽子,又配上一副装饰性的黑框眼镜,容嘉敏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飞女,眼底的黑眼圈衬得她和路上赶着上工的社畜没什么区别。


    回车里的路上,听说沈雾包了去澳门的船,容嘉敏还觉得她浪费钱,和兴社专门负责跑路的鲨鱼佬一个人也不过三万块,包船要十几万的。


    话才说完就被沈雾戳了脑门。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钱?”


    联系好了船,沈雾准备再给陈家颖打电话,确认澳门那边同事什么时候能来接。


    如果警力允许,希望能派便衣一起上船前往澳门。


    沈雾是没有办法陪着去的,这边随时都要收网。


    看容嘉敏其实想问她能不能一起去,如果有她在身边当然能更安心一些,却不好意思问出口。


    沈雾对她说:“你带着阿婆先去,会有很可靠的朋友去接你,他们会照顾你。等我这边忙完了就去找你。”


    沈雾说什么容嘉敏就信什么,都不问是什么朋友,只拼命点头。


    沈雾看容嘉敏这个样子,不知道等她发现接自己的是警察时会怎么想。


    就算恨她也没办法,这是眼下最好的路,是沈雾不会后悔的路。


    看着傻子还在笑,沈雾鼻尖忽然泛酸,把她拉过来,用力抱住,抱到她快要断气。


    容嘉敏哈哈笑着拍沈雾的后背。


    “干嘛,哭鼻子啊?很快就会在澳门见面的,哭什么哭。”说完自己也哭起来,哭得比沈雾还难受。


    两人分开之后看看对方哭花的脸,都觉得好笑,背过身去各自擦眼泪。


    沈雾吸了吸鼻子,“我打个电话。”容嘉敏:“你打你打。”


    沈雾走到僻静的角落,给陈家颖拨电话。


    陈家颖一直没回。


    是不是逮捕令下来了,在和madam钟开会?


    嗯,再等等。


    沈雾又给阿露打了电话,去她家接上阿婆。


    帮阿婆也伪装了一番,要走的时候,阿露拉佳沈雾:


    “Mo姐,就一分钟!我想告诉你,学校刚出了预估分,我最佳六科36分啊,港大医科有戏!”沈雾从来都不知道她想考医科。


    “你想当医生吗?”


    阿露用力点头。


    沈雾捏捏她的肩膀,“等你的好消息。”


    阿露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会抿着嘴点头再点头。


    到了偏僻的码头,包船的那位船长已经等着了。


    不过今天浪实在有点大,现在启程恐怕会有危险,船长看容嘉敏样子是做了伪装的,这副模样包船去澳门多半是犯了事的,他干这行太久早就门清,而且代号999是警方安排的行程,得顺利送到。


    他提醒沈雾说:“浪太大了,而且水警就要换班,等阵再走安全得多。”刚好要等阿婆过来,沈雾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Wing姐终于回她了?


    接听之后,对方说了几句话,沈雾回:【现在没空。】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沈雾眼眸忽地变圆,随后压成了恐怖的阴云沉沉。


    容嘉敏:“怎么了?”


    沈雾挂断电话,对容嘉敏说:“带阿婆上船,不要出来。我有急事要走,一会儿船长说能开船了立刻带阿婆离开。”容嘉敏能察觉到沈雾接完那个电话之后气场完全变了,披上了一层她完全没见过的恐怖强压。


    不敢再问发生什么事,只能听从她的话,在她离开之前依依不舍地说:“澳门见,阿无。”沈雾最后看了她一眼,“澳门见。”


    驾车离开码头,前往电话里的人指定的地点。


    沈雾紧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和指骨发白,完全没有一点血色。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现在就过去。


    应该是和兴社的人,声音沈雾不是很熟悉。


    沈雾说了没空后,那人嗤笑说:【是没空还是在给条子干活?抓卧底啊,你不来就默认你是卧底咯?】


    这句话让她的心咯噔一下。


    抓卧底,怎么抓?有什么把柄?


    想到了一种可能,沈雾整个人被一种紧巴巴的情绪笼罩。


    挂了电话,立刻打给陈家颖。


    之前没人接,现在已经变成暂时无法接通。


    无数种不妙的预感在心里交织,沈雾把嘴里的软肉咬出了好几个血口,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加快速度,飞驰过刚刚苏醒的城市。


    警务处。


    钟子欣接到陈家颖的电话说要开会,到会议室了,半天没等到人,再打电话无法接通。


    走到楼下,叉着腰四处张望。


    逮捕令已经从法院返回了O记,陈家颖大半夜的亲自去法院催来的,现在她人应该从法院回来了才是。


    有点不安,钟子欣开着车,沿着警务处向法院必经之路上开,一边开一边留意周围。


    快到法院的时候,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附近的巷子里面。


    钟子欣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家颖的车。


    迅速停车,钟子欣跑到陈家颖的车边,看车门开着,里面没人。


    只有一服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部被砸烂的手机。


    第114章


    晨间七点,裴薄妍在唐楼独自醒来,怀里还抱着小鲸鱼。


    那个总是喜欢往她怀里钻,喜欢偷偷吻她的人没有回来。


    裴薄妍缓缓眨眼,看向卧室门口的方向。


    原来这间比她家玄关还小的屋子,还能这么空旷。


    昨晚裴薄妍就是在这里睡的,没回山顶。


    还换了沈雾的那件宽宽大大的T恤当睡衣,贴身穿的。


    澳洲柑的气息萦绕了一整夜。


    需要这份馨香,能让裴薄妍即便是一个人入睡,依旧能感觉她在怀中。


    好像哄自己的能力也越来越强了。


    裴薄妍翻身拿来手机看一眼,没有来自她的信息。


    独自起床,穿衣服的时候,看到床头有一道痕迹,烟头划过的痕迹。


    是那天她非要抽沈雾的绿好彩,被沈雾摁住,不小心划上去的。


    床换过新的了,新床足够舒适结实,但床头依旧不高,这道痕迹刚好能露出来。


    老旧的大白墙一划一道印,烟头的黑色痕迹人为处理都难清洁干净,何况某人成天来去匆匆,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清理。


    裴薄妍想帮她擦一擦,想了想,没这么做。


    看到这个痕迹,就想到沈雾以为她真的要抽烟时紧张的样子,扣着她脸的力道,还有眉心拧起的褶皱。


    那道担忧她,疼惜她的眼神,一直在她的心头晃。


    床头柜上依旧堆着很多杂物,裴薄妍拿起那盒绿好彩,看打火机也在一旁。


    怎么,出门太匆忙,烟都忘记带?


    这个飞女是不是太不称职了?


    裴薄妍想着沈雾的事,纤长精致的手指抽一根烟出来,含在嘴里,没点燃,只是去嗅它的味道和模拟沈雾抽这根烟时可能的样子。


    说起来,烟好像不离手的样子,可基本上没怎么看到她真的抽烟,身上烟味也很少。


    怎么想都觉得,叼着烟的样子和阿无那张纯纯的脸不太匹配。


    今天有个金融领袖投资峰会开幕式需要裴薄妍去露个脸,Aimee的提醒和手机备忘铃声一起响起。


    裴薄妍把烟放回烟盒,又从沈雾的衣柜里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用沈雾给她准备的电动牙刷刷牙,用沈雾帮她挑选的柔软毛巾洗脸。


    洗漱完毕,下楼,Aimee开着的奔驰已经在路边等着她了。


    裴薄妍上车后,Aimee第一时间跟她说:“最后的审批结果下来了,已经通过了您的方案。今年跨年夜的烟花秀会是前所未有的盛大,持续的时间也是历年最长的。


    能办成这件事并不容易,Aimee简单一句说得轻松,只告诉裴薄妍结果,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但是裴薄妍知道其中的手续有多繁琐。这段时间Aimee要帮她处理日常的工作,还要带新秘书,很忙,但是交给她的事都会办好,根本不需要裴薄妍操心。


    裴薄妍:“辛苦了。”


    Aimee回头淡笑,“应该的。”


    裴薄妍看着窗外的街景,每一个来去匆匆的人她都会认真看一眼,看是不是她的沈无。


    明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这座城市多数人都在期盼着即将到来的新年,规划着休假的安排。


    去旅行,去拍拖,或者好好和家人朋友聚一聚,逛逛街,看场电影。


    而有的人一夜未睡,还在埋头赶往未知的路。


    沈雾来到一家停业中的汽车维修厂时,正好看到梁卓怡也从车上下来。


    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位和兴社的中高层,连东区那位哲学博士都来了。


    梁卓怡用指骨推了推细边金丝眼镜。


    “看来我们就是疑似卧底的重点嫌疑人了。”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起,邓衍峰的马仔冷笑一声,让人都进去。


    沈雾刚刚走进去就听到又重又闷的敲击声,像钝器狠狠砸向皮肉,用力敲碎了骨头,沒亲眼看见都能感到那股可怕的力道。


    几乎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极力克制的短促痛吟,像被硬生生掐断在半截,尾音硬是吞回喉咙里。


    这声音沈雾太熟悉了。


    无数次在电话里听过,在天台上交谈过,被她笑过骂过关照过。


    又一记击打声,比刚才还重,痛吟变得弱了,像是连疼痛也失去了气力。


    在铁器拖过地面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中,沈雾看到了两个拿着钝器气喘吁吁的男人脚边,陈家颖双手被她自己的手铐捞着,侧身倒在血泊里。


    头顶一盏灯照在陈家颖身上,目的明确,就是让她身上伤口的所有细节都能被来者看得一清二楚。


    陈家颖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蜷缩着身子,痛苦地打着颤。


    眼睛和嘴都被蒙着,血从封口的边缘不受控地沁出来,拉成一根和地面连接的清晰血线。


    即便做好了所有准备,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沈雾心跳依旧消失了好几秒钟。


    头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摩擦,炸出发麻的紧迫感。


    沈雾暗中调整着呼吸。


    冷静,她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沈雾站在一个高个男人身后,借着他的遮挡,快速观察周围。


    周明澜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边打电话一边吃蛋挞,目光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蛋挞盒放在一旁,上面写着“莲花茶楼”。


    莲花茶楼是裴咏珊和裴薄妍最喜欢的那家买蛋挞的茶楼,沈雾也曾为了买它排过队。


    周明澜的助理和霍庭欣站在周明澜身边最近的位置,周围是和兴社叫得上名号的红棍和他们手下的头马,加在一起有十五个人。以沈雾对他们的了解,每个人都配了不止一把枪。


    邓衍峰坐在周明澜的侧前方,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一根雕刻着龙头的长棍竖在身前,他双掌交叠压在龙头之上,看着血泊里被折磨的警察,面上覆着兴奋又轻蔑的笑容。他身边也围着一圈的人,全都身形高大面带凶相。


    手中拿着沾血钝器的这两个男人大概是邓衍峰的人。


    在场的全都是不容易对付的打手,近三十人分布在空间内,而这里只有两个出入口。


    一处是身后的卷帘门,一处是距离更远的后门,这两扇门都有专门人看守。


    半敞开的窗户在很高的位置,起码有两米以上,下方没有任何可以踏脚的东西。


    即便能够够到窗户,窗户也太小,根本无法供正常体型的成年人进出。


    要怎么救走wing姐?


    要怎么藏住身份?


    沈雾的大脑被狂风席卷,无数的想法都在天上飞着。


    邓行峰对周明澜说:“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A姐,是你亲自动手,还是让我的人给你示范一下抓卧底到底应该怎么抓?”就在这时,持着带血凶器的男人因为邓衍峰的话转过身,沈雾看到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方脸,凶戾阴冷,脸上还溅着警察的血都浑然完全不在乎。


    沈雾一眼看到他左耳上烧伤的痕迹。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中,母亲和姐姐被残杀的那一日的记忆,忽地涌入大脑。


    摔打声、惨叫声、满地的血,摧毁一切的火舌.……


    一直寻找的那个叫九哥的男人,那个杀害她至亲的凶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沈雾面前。


    沈雾浑身的寒毛都在疯狂战栗,呼吸被本能拽着,冲向无法遏制的剧烈频率。


    她的整个青春期是在恐惧、失落、思念、孤独和无限滋长的仇恨中度过的。


    十多岁的年纪,不明白自己好好的家怎么就没了,为何只剩自己在这人世,无声地哭了无数个夜晚,也曾站在天台上、河堤边,想随家人一起离开。


    总是会想,如果一跃而下,是不是就能再被家人牢牢抱住了?


    不知道如果还有父母还有姐姐,一家安乐的自己会不会有一个不太一样的人生。


    可她知道,此生不会得到答案了。


    因为人只有一辈子。


    在懦弱地放逐自己与坚强再活一次的选择中,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下,因为一个陌生人,她下定决心,要好好活下去。


    就算她没可能再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起码她还有机会追凶,可以让其他即将和她一样陷入绝望的人,能有个不一样的美好人生。


    成为一名保护弱者的警察,是她的人生信仰。


    铲除和兴社,将九哥绳之以法,是她不可能放弃的信念。


    可追查多年的杀亲血仇忽然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沈雾再想将他直接逮捕,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冲动行事。


    此时此刻,她的唯一目的就是保住卧底身份,救出wing姐。


    沈雾死死咬着牙关,把所有浓重的情绪全部摁下去,拼命摁到底,逼迫被太多因素和强烈情绪干扰的大脑快点活过来。


    手机那头的周伯尧对周明澜说:


    【峰叔帮你,你得懂礼数,记得感谢人家。】


    周明澜在心里“丢”了他一句,挂断。


    看了眼在地上不断咳嗽,意识已经有点不清的O记高级督察,正是忠叔给她那叠照片里的人。


    这段时间周家的人一直在盯这个警察,到底是躲不过了。


    邓衍峰这条老狗,指挥和兴社的人去杀安顺堂的揸Fit人不够,还要抓了警察,再召集她手下的得力干将到面前,看看她是如何被这些叔父辈们掌控的。


    O记的高级督察要是死在这,恐怕整个和兴社会都会被整个港岛警界轮番严查。


    很棘手,但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经历过,解决的方法无非就是毁尸灭迹。要是尸体被找到,实在压不住了,再推几个马仔出去顶锅送死,到时候


    周伯尧后头的保护伞也会帮忙压一压。


    那都是后话,周明澜知道,如果这次她还被邓衍峰这条老狗压下去,以后她在社团的威信会大打折扣。


    如果一把刀钝了,斩不死人了,只会被丢弃。


    周伯尧不会真的让洛潼来当这个A姐的,洛潼养尊处优惯了,没有这种能力。


    周伯尧把洛潼养在身边只为了牵制她。


    她没了价值,那她和洛潼的下场只有一种。


    周明澜站起身,从身边的红棍腰间抽出一把刀,走向陈家颖的过程中,眼神渐渐被狠辣的疯意占据。


    “峰叔,人老了在家喝喝茶,安度晚年不好吗?非要来蹚浑水。如果你有什么闪失,我可不好交代。”邓衍峰眯起眼,“威胁我啊?”


    周明澜蹲到陈家颖身边,扯着她的头发把她脑袋拎起来。


    陈家颖浑身都是伤,被这暴力地一扯,痛得压不住声音。


    喉咙里发出混沌的痛声,即便被蒙住了眼,封住了嘴,脸部被遮去一大半,依旧能从她扭曲的肌肉走向感受到她极度的痛楚,脖子已经被血和汗染透。


    沈雾的眼皮在不受控地狂跳。


    周明澜:“敬老啊,怎么能算威胁?”


    邓衍峰“哼”了一声:“人我已经都帮你叫来了,A姐这么能干,那就给我这把老骨头欣赏欣赏,你要怎么把卧底抓出来,也好教教手底下这群不成器


    的东西。”


    周明澜把蒙着陈家颖眼睛的黑布,以及裹着嘴的封胶全部去掉。


    拽起她的脸,让她好好看看眼前的所有人。


    在陌生的人群中,会第一眼看向自己认识的人,这是本能。


    陈家颖的意识已经有点涣散,突然又获得了被剥夺许久的视力,下意识会看向自己认识的卧底。


    周明澜在观察她的视线落在哪个方向。


    陈家颖却只是轻轻眨了下眼,谁也没看,梗着脖子,咬紧牙关扭转脸,瞪向周明澜。


    陈家颖:“周明澜,你.跑不掉的….”


    声音嘶哑,可一个个字却铿锵,毫无惧意。


    周明澜戴着手套的手摸着陈家颖的脸,温柔道:“Sorry啊,Madam,查我查了这么久,没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用的是这种方式。可你派了卧底来搞我,我也很难办。我一向很怜惜美人的,Madam你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年轻,也不想变成一堆被蛆虫啃食的尸体吧?不然这样,我们做笔交易,你告诉我这些人中哪个是卧底,我帮你砍死那条老嘢好不好?”


    说着手里的刀尖指了指邓衍峰。


    社团混混们一贯口无遮拦,周明澜这话听上去就是句玩笑,邓衍峰没法和她较真,只能气得嘴角抽了又抽。


    周明澜的话刚说完,陈家颖一口血呸在她脸上,虛弱的眼却有着能灼烧一切黑暗的亮。


    “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


    沈雾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她不能让wing姐在这里牺牲。


    可是如果她开枪,卧底身份一定会暴露,马上就要收网的任务很有可能前功尽弃。


    沈雾的人生中,第一次丧失了选择的能力。


    就在这时,周明澜一刀刺进陈家颖的腹部。


    风浪还是有点大,不过和之前比已经平息了点。


    船长估摸着可以开船了。


    容嘉敏昨天一晚上都没睡,杀人实在非常消耗精力跟体力,等待的过程中一再坚持,到这会儿了没能坚持住,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船长过来叫她,她猛地一下惊醒。


    醒来之后发现身边空空荡荡,阿婆呢?


    容嘉敏惊慌起身,立刻去找阿婆。


    “阿婆!阿婆!张美珍!张美珍!”


    容嘉敏在码头急得到处乱转,这个阿婆可真行啊,挑这种节骨眼玩消失?


    都怪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会是安记那些扑街找过来,把阿婆带走了吧?


    应该不会,如果真的是安记的人找来,何必费劲带走人,把她们就地砍死就是。


    容嘉敏又担心又看急,还不能报警,整个人在冬天的晚风里热出了一身的汗。


    找了半天,忽然看到她正追在一行人身后。


    容嘉敏立刻跑过去,“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担心死我了!”


    阿婆拉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袖子,喊她"芬妹”。


    “芬妹,你什么时候再来家里啊?我好想吃你炒的干炒牛河啊,你做的真的很好吃。”那女人回避着她的目光,压低声音说:“你认错人了吧?”


    芬妹?


    不就是之前阿无介绍到家里,暂时照顾阿婆的护工吗?


    芬妹多温柔的小妹妹,眼前这女人将长发简简单单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皮夹克,身边另外一个男人和她一样面容冷醋。两个人中间夹着个低着头弯


    着腰,看不清脸的人。


    这女人完全和护工不搭界,反而像是警察办案。


    容嘉敏身为资深飞女,看过太多警察把嫌疑人带走的画面,都是这样,两人一队,把疑犯夹在中间,手铐拷着彼此。


    容嘉敏:“唔好意思啊,人年纪大了,脑子有点问题。”阿婆指着那女人说:“真的是芬妹啊,我不会认错!”


    还拉住对方的手道:“芬妹,我好想你啊,你怎么都不再来看我了。”那女人强行把阿婆的手从自己胳膊上剥去。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这位女士,麻烦你把自家的老人带走。不然磕磕碰碰受伤就不好了。”是有些伪装过的声音,可即便再伪装,这女人说话的调调的确和芬妹类似。


    容嘉敏的目光想往这三个人的腕间看过去,另一侧的男人呵斥了一声:


    “我们在赶时间,麻烦你们离开!”


    三人就要走,容嘉敏都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忽然拽住“芬妹”,将她拉到身前,双眼一眨不眨在她脸上转着圈地看。


    真的是芬妹……


    气质完全不同,连身形都有点改变。


    可是只要带着“这是芬妹”的感觉认真去分辨,的确很像,越看越像,五官简直一模一样!


    被夹在中间的人突出嗤笑一声,“怎么了,Madam,做了什么坏事不敢承认啦?”


    Madam?


    容嘉敏像被这个词烫着,一下子放开了对方。


    另一侧的男人直接把他嘴捂住,女人转过头没再多说,快步离去。


    阿婆还在对着“芬妹”的背影说着什么,容嘉敏则完完全全怔住。


    仿佛被冰水浇头,眼前的一切在摇晃、撕裂…


    她忽然想起夏天那阵,她手下专门负责给Glow送货的阿k被一群青少年堵了,受了伤,住进医院。


    当时她只觉得点背,手里的人不是被抓就是被砍,不得已才选中阿无这个新人去送货。


    后来有次在医院,阿k遇到一群黄毛,和对方打了起来。


    说就是这群人莫名其妙打他,他根本都不认识,素不相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之前要袭击他。


    那群黄毛当时怎么回答的?怎么回答的?


    对………容嘉敏在记忆里搜索到了答案。


    黄毛说一一不是那个女人给的够多,我有工夫打你?


    从头到尾,阿k是被设计的,她也是被设计的。


    因为有个人,一个能劳驾Madam当护工的人,想要送那批货,想要接近Glow,接近她。


    容嘉敏站在波浪渐起的码头,阿无给她买的帽子什么时候被吹飞也不知道,浑身凉透,身后船长在叫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为什么,她问自己,这笨脑子非得在这时候好用?


    女警坐入车里,想了想,给陈家颖打电话,却无法接通。


    再打电话给钟子欣。


    钟子欣倒是很快接了。


    女警:【Madam,我好像暴露了,刚才从澳门押人回来的时候意外遇到容嘉敏,容嘉敏那个阿婆认出我了。对,之前接触时我伪装得很好,你知道


    我的伪装技术的。她有点老年痴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认得出我.我.?嗯,好,明白。】


    维修厂内。


    周明澜把刀拔出来,溅出一地鲜红。


    没能忍住的痛呼终于脱口而出,陈家颖的眼神渐渐黯淡,整个人虚弱地坠着。


    周明澜把她惨白的脸扯起来,让包括卧底在内的所有人看清楚她被痛苦笼罩,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的脸。


    周明澜:“卧底到底是谁啊,你的上线要死咗,还不出来吗?哎….Madam,你死捱着不说,你的卧底说不定在盼着你归西,好继续荣华富贵啊。”卧底每日面对各种利益诱惑,身处复杂的关系网中,执行任务中最大的困难不是生死,而是本心。


    变节的卧底也不是没有,周明澜在挑拨陈家颖和那名卧底之间的关系。


    一旦产生了怀疑,就会动摇。


    可这位Madam陈的骨头好硬,居然一点都没动摇。


    啧,真麻烦。


    把带血的刀丢出来,数着数,被怀疑是卧底的一共有八个人。


    周明澜:“这样好了,你们一个个过来捅Madam一刀,让我看看谁不舍得下手,那卧底的身份不就呼之欲出了吗?嗯,真正的卧底刺自己上司的时候,表情应该会很精彩吧?”


    第115章


    第六刀时已经没地方可插。


    腹部和腰侧血肉模糊,干脆插在陈家颖后背上。


    血将陈家颖整个人染透,像穿了件血衣。


    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放任自己喊痛,更没有求饶,这让邓衍峰和这些被差佬压制多年的混混们很不满意。


    周明澜看着陈家颖的眼神也不太一样。


    解开陈家颖的眼罩,是想让她本能地看向卧底,露出破绽。


    但这女警看着年轻,实则非常有经验,没能抓住她的把柄。


    解开她嘴上的胶封,也是为了让她在疼痛难忍的时候喊出声。痛苦会放大卧底的内疚,就是要让卧底动容,动摇卧底的意志。摇摆就很有可能犯错,


    如果能够一时冲动,自己站出来那就更好了,省了周明澜的事。


    可陈家颖没再喊,除了第一下,后来那么多刀插在她的身上,几乎把牙咬碎,也没有发出示弱的清晰痛吟。


    所有的痛楚都被她硬生生地咽回去。


    周明澜再次审视这个女人苍白且布满冷汗的脸。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升任高级督察,有本事,有骨气。


    周明澜也不喜欢差佬,这些年O记一直追在和兴社身后,追在她身后,查了又查,不胜其扰。


    在社团混了这么久,看多了虚伪扮嘢的蛋散(装模作样的废物),眼前这坚韧的高级督察让她很欣赏,也很费解。


    之前那个海关都不用她动刀子,只是让人打了几顿,恨不能把老底都抖落干净了。差佬人工才几蚊,真有必要这么拼命?


    一向最烦条子的混混们看到条子的血,全都亢奋起哄。


    这位哲学博士拔出刀时,面不改色地把刀交给了身边的梁卓怡。


    丝毫没有沾了人血的惊慌。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即便挂着名校、高智的名头,也都是一张画出来的人皮,人皮之下依旧是嗜血啖肉的怪物。


    梁卓恰握住了刀,周明澜抬着眼皮注视着她,邓衍峰也在一旁认真观察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从握住刀到一刀刺中陈家颖的大腿,梁卓恰一点都没有犹豫,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负担,就像去端了杯茶,点了根烟。


    陈家颖忍痛时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原本明亮坚韧的眼已经无神,灰败颓靡地不知道在看何处。


    将刀拔出来的时候,陈家颖意识涣散,虚弱地哼了一声,身子歪歪斜斜,周明澜放开她,让她倒在地上。


    梁卓怡把刀塞给沈雾。


    “别手软。”


    面无表情丢向沈雾的三个字犹如一只手,死死地扼住了沈雾的喉咙。


    她是怎么拿着刀走到陈家颖面前的,完全没有进入到意识里。


    沾满灰尘的吊灯在头顶上一晃一晃,染得沈雾的面容忽明忽暗。


    其实社团里这群大混混们也是一个比一个狡猾,看上去刀都插得狠,其实暗中多少都留了一分余地。


    逞凶斗狠混到今天,为的都是名和利,杀差佬是顶格的重罪,万一被抓恐怕这辈子都要在牢里呆着了,到时候老大许诺的金山银山屁用没有。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想做得罪整个警察部门的事情,更不想让O记的高级督察的命落在自己的手里,去担这罪责。


    更何况,A姐和峰叔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两天了,在场的几个都是A姐的人,沈无之前只身闯安顺堂送人头以及千万暗花的身家,更是让她一时间风头无两。


    傻子也知道,峰叔是要挫挫A姐的锐气。


    还要手下的人选边站,选A姐还选他。


    邓衍峰是和兴社的元老,又是叔公一辈里威望最高的。可到底是岁数大了,能活几天谁敢保证?A姐的手段和残暴他们倒真真切切见过体会过的,而且有可能还要体会很久。


    这两个人他们都不想得罪,只能装傻充愣的走一步看一步。


    刻意把最后插刀的机会留给了沈无。


    万一这小孩手里没轻没重,那也是她的命。


    这一刀,沈雾是能把握住的。


    她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打过无数架,挨过那么多次刀,知道刀刺在什么地方看上去凶险狠辣,其实不会造成致命伤。


    但那是在只有自己能把控的一刀的情况下。


    眼前陈家颖已经伤得太重太重了,再多一刀无论刺在哪里,都有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沈雾握紧了刀,内心正在交锋时,听到邓衍峰在一旁说:


    “等一下。”


    沈雾和周明澜等人都看向他。


    邓衍峰从身边头马的腰间抽了一把枪出来,丢到沈雾的脚边。


    “用这个。”


    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沈雾杀掉她。


    周明澜冷眼斜睨邓衍峰,沈雾没去捡枪,一双能吃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邓衍峰。


    “不敢啊?”


    邓衍峰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用青龙杖指着沈雾。


    “我睇你正一死差佬!(我看你就是个死警察!)”


    邓衍峰说得太笃定,和兴社的所有人都用琢磨的目光看向沈雾。


    邓衍峰:“从你进入和兴社开始出了多少事?鲜货丢了!城仔死了!被海关查被安顺堂算计,连红棍的位置也给你空出来了!进社团才多久,就成为


    你A姐身边的红人,在卧底前早就准备好了吧,手段真是厉害啊。”


    周明澜在心里冷嗤一声,这条老狗还是这样。


    蛮不讲理,连海关跟安顺堂的事都要扣到沈无头上。


    不过周明澜也没有阻止,她也想看看沈无要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局。


    那把枪横在陈家颖的视野里,插在陈家颖的鼻尖和她的鞋尖中间。


    汗水和血沾湿了陈家颖的头发,发丝贴在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庞上,听到邓衍峰的话,撑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抬起头,用血红的眼与沈


    雾对视,沾满了血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扬起,撑起明艳又决绝的笑。


    “不敢杀我的话,我看不起你……”


    用自己的命保住沈雾卧底的身份,这是警察陈家颖最后的决定。


    沈雾浑身的血液在无声地沸腾。


    她弯下腰,握住了那把枪。


    陈家颖看枪口指向自己的眉心,欣慰地闭上眼。


    死在阿雾手中,她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她相信阿雾和子欣姐一定会顺利收网,把所有罪犯缉拿归案。


    只是……


    脑海中浮现那年夏天钟子欣笑着帮她开易拉罐的侧颜。


    陈家颖鼻尖泛着酸劲,紧紧攥拳,内心的声音在脑子里轰鸣。


    子欣姐,我一直一直在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应该没有让你丢脸吧?


    在陈家颖的心已经沉到底的时候,枪口从她眉心掠过,抬起,鞋尖也从她的面前移开。


    沈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持枪走到了邓衍峰面前。


    抬手,枪口对准了邓衍峰。


    周围十多名邓衍峰的手下立刻拔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沈雾。


    沈雾根本不看任何人,就盯着邓衍峰。


    “让O记条子的命落在我头上,回头查起来就推我出去背黑锅,你这招老套又下贱。我们这些底下的人为社团出生入死,在你们眼里连个垃圾都不


    沈雾的话说中了不少人心里的想法,但大多数都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像她一样言语。


    “把枪放下!敢拿枪指着峰叔的头,你想死是不是?!“邓衍峰手下呵斥着,一个个呲目欲裂。


    沈雾冷笑着说:“我敢一个人去郭山海的寿宴上给他送儿子的人头,还怕死啊?我进和兴社是为了给我妹赚钱治病,现在想把我推出去背锅,我坐了


    牢,我妹妹就只能等死,那我不介意带几个走,给我和我妹陪葬。”


    现在的沈雾带着暴徒独有的张扬和戏谑,没人知道她已经要过热的大脑还在飞速地思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千万种可能。


    眼下挑衅的行为非常冒险。


    除了有可能会真的暴露自己是卧底的身份外,更有可能彻底激怒邓衍峰。


    这些亡命之徒性格通常都非常暴躁,手段凶残,如果她这么做真的让邓衍峰发疯,后果就是她有可能被乱枪打死。


    可是没办法,她只能赌。


    从当上卧底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上了这张赌桌,手里的筹码就是自己的命,不坚持到成为全场赢家的那一刻,无法退出赌局。


    此时此刻,她只能再一次把性命压出去。


    赌周明澜和邓衍峰之间的不睦,堵周明澜被邓衍峰压了一头的不爽,甚至赌裴咏姗和周明澜之间不知深浅的情感,希望周明澜能够保下她。


    在这个场子里,邓衍峰的马仔和周明澜的差不多,如果周明澜能来保她,那她和Wing姐就还有一线生机。


    邓衍峰这种老江湖,被枪指头也面不改色,他看都没看沈雾一眼,视线直射沈雾身后的周明澜。


    “A姐,这就是你挑中的人?”


    周明澜耸耸肩,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峰叔,你做事不公,就别怪手下人不敬。阿无才帮社团立了几次大功,我都还没有好好奖赏她,你却开口定她的罪,很难服众的。”


    一旁的梁卓怡也慢吞吞地开口,“就这么把条子杀了,不就更找不出谁是卧底了?是不是有点着急啊峰叔。”沈雾抓住这一丝倒向她的契机,枪口野蛮地顶住了邓行峰的脑袋。


    “我看你这条老狗才是真正的卧底。为了摆脱嫌疑,先把脏水泼我身上,还这么急着杀人灭口?”听到沈雾也骂邓衍峰是老狗,周明澜没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声笑,让沈雾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略略松开一丝能喘息的气口。


    邓衍峰在和兴社的地位超然,仗着自己辈分高,这些年没少作威作福,纵容干儿子黑仔城上位,每个核心生意都要插一脚,捞了不少油水。周明入


    早就对这对父子烦不胜烦,但碍于他的辈分在这,还有周伯尧在暗中借他来制衡自己,一直忍耐着。


    几个月前,这条老狗把主意打到湾仔,狮子大开口让她把一半的地盘分出来给黑仔城管,Glow也让他负责,周明澜这才动了杀心,对梁卓怡借鲜货坑黑仔城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将人弄死。


    没想到沈无居然敢拿枪顶着邓衍峰的脑袋,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看邓衍峰一脸铁青却还要拿捏长辈的姿态,唇角笑容的弧度越发愉悦。也有点好奇,要是没人保护他的时候被人拿枪顶着脑袋,这条老狗还能不能装模作样稳如泰山。


    邓衍峰身边的头马对着沈雾大叫:“你识条铁咩!峰叔行得正企得正,系和兴社嘅开山功臣!佢喺度振臂一呼嗰阵,你老母都未戒奶啊,而家同我讲


    佢系二五仔(你懂个屁!峰叔行得正坐得正,是和兴社的开山功臣!他在这振臂一呼的时候,你老母还在吃奶呢,现在跟我讲他是卧底)?!”


    “那也未必。”


    梁卓恰用消毒湿巾缓缓擦着手上的血迹,将废弃的湿巾丢到一边,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丹尼斯姜这安记的二五仔,不也一样坐到了头号白纸扇的位置。谁能保证在什么位置上的什么人,不会是其他势力的暗桩呢?闹了一顿把条子杀


    了,卧底却没查出来,反倒让大家生出嫌隙,就算是峰叔也说不过去吧?”


    丹尼斯姜居然是二五仔这件事情,前段时间在和兴社里闹得很大,更是引发了后来和兴社和安顺堂大规模械斗。


    即便有警方镇压,社团内还是有不少人伤亡。


    当时和兴社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觉得这事离谱的。


    丹尼斯姜在和兴社这么多年,都快混成元老了,居然能是安顺堂的人,那沈无和梁卓怡说的也没错,谁能保证这些叔公不是呢?


    特别是邓衍峰这种嘴上说退,但还是一直还在插手和兴社内部事务的老不死。


    沈雾感觉到局势上微妙的起伏,拉开保险栓。


    “说的冠冕堂皇,归根究底还不是为了报私仇?”原本就紧张的局势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阿无。”周明澜叫了沈雾一声,“别这么冲动,把枪放下。你有什么委屈阿姐会给你做主。就算峰叔冤枉了你,他也是长辈,别没大没小。”沈雾站着没动,语气里故意带着愣头青的倔强与狠劲。


    “阿姐,他压根没有想找什么卧底,不过是找借口要我给黑仔城填命!”


    站在角落里的九哥凝视沈雾的脸很久了。


    总觉得这个女人在哪里见过,面相有些熟悉。


    周明澜对旁边的霍庭欣使了个眼色,霍庭欣过去拍拍沈雾的肩膀,“回去。”沈雾仍旧不动,眼底浮动着想要跟邓衍峰同归于尽的疯癫。


    霍庭欣一把将沈雾的枪夺了过来,拎住她的后领将她从一堆枪口中拎了出去。


    沈雾顺着这股力道退了几步,刚好退到周明澜的身前。


    邓衍峰手下原本指着沈雾的枪口瞬间齐齐对准了周明澜。


    周明澜的手下也不甘示弱,同时扒枪,全部指了回去。


    “有件事我很好奇啊,峰叔能不能解答一下。


    紧绷的气氛下,一旁的梁卓怡继续幽幽开口,眼波扫过刚刚被迫动刀的几人,说出一句听似合理的话。


    “和兴社各个堂口的话事人加起来二十多个,今天却只来了八个,凭什么认定卧底就在我们之间?难道不应该请其他几位叔公一起坐镇,让所有话事人都过一遍堂吗?”


    混江湖古惑仔大多数还是头脑简单,在场众人,连同邓衍峰的手下眼神都因为她的话有些摇摆。


    周明澜拇指顶着脸颊,中指在额角上点了点,虚假的笑意里掺着戾气,从沙发上起身,把身前的沈雾推开,微微歪着脑袋盯着邓衍峰。


    “呢几个,偏偏都系我的人,点解咁啱嘅(怎么这么巧)?峰叔你到底是查卧底,还是诛异己?”沈雾借此机会非常自然地退到了人群之中。


    目光快速观察一下地面上的陈家颖。


    陈家颖后背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沈雾压下庆幸的念头,得立刻找机会逃脱,wing姐的状况坚持不了多久了。


    要快。


    目光再一次快速而隐蔽地在这个停业的维修厂里逡巡。


    最后停留在机油坑上。


    当过修车工的沈雾知道,这种机油坑通常是修车时用来换废机油的地下槽,里面会有汽油残留物。


    周围的人都被周明澜和邓衍峰那边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吸引,沈雾暗暗挪到机油坑边,用余光去观察坑里的情况。


    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几副用过的绒线手套。


    这处修理厂虽然破破烂烂的,但是还有新鲜的机油味,应该只是暂时征用,是和兴社的据点之一,没有荒废太久,所以坑里的机油应该也没有彻底挥发。


    只要有火星落在绒线手套上,坑里的火很有可能会被点燃。


    而机油坑的上方就是一扇半开启的窗。


    那扇窗的位置很高且小,人无法通过那里逃离,但是烟却能够传出去。


    想要灭它,需要灭火器。


    墙上倒是挂了个灭火器,但是以沈雾对这些社团的了解,灭火器这种东西在社员地盘装上之后就不会有人再看第二眼。压力表有没有掉到红区,干


    粉有没有结块,根本没人关心。她甚至怀疑那瓶灭火器只是当初装修时随手买来应付消防检查的,已经无法灭火的可能性非常高。


    沈雾一边快速将计划的可能路径在脑海中过一遍,一边将手摸向口袋,打算去拿烟和打火机。


    火一旦烧起来,烟涌出窗外,这附近也是有不少居民的。以港岛居住密度而言,发现火情的速度不会慢,肯定会有人报消防,一旦消防查过来,周


    明澜只有转移目的地这一种选择。


    到时候就是救陈家颖的好机会。


    邓衍峰和周明澜还在对峙。


    邓衍峰看事态居然会朝着对他不利的方向发展,知道现在不能靠着倚老卖老强行镇压,冷哼一声。


    “如今的和兴社哪里有从前的样子,各个瞻前顾后贪生怕死,连个差佬都对付不了,我不过是为了社团着想,教教你们这班后生仔,A姐你不要不识


    好歹。”


    周明澜:“峰叔,如今和兴社的坐馆是我,你不打招呼抓了个警察过来说我的手下是卧底,我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让你三份。但卧底都还没查出


    来,你就急着把人杀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你总得有个交代。


    邓衍峰眼神越来越阴沉,“说这么多废话,你坐馆期间混进来卧底本就是失职,我可以发起坐馆重选!”


    这些社团的人全部都是老烟枪,已经有人受不了这紧绷的气氛开始抽烟,整个空间里烟雾弥漫,也不多沈雾一个。


    沈雾打算假装抽烟然后把烟头丢进机油坑。


    除了陈家颖所在的地方有一盏吊灯,周围都很昏暗,足以掩藏沈雾的举动。


    整个行动的思路已经顺完,心里刚有底,手却摸空了。


    烟和打火机呢?


    靠……这几天来去匆匆,忘了带,落在家里了。


    沈雾没想到,平时只是当道具的时候,烟盒打火机老是占据她口袋的空间,真正要用的时候却不见。


    正在思索去找人借烟会不会明显时,身边响起火轮摩擦的声响。


    点点红色的火星亮在双指前方,青烟弥漫在两人的面前。


    梁卓怡问沈雾:“要吗?”


    沈雾望向梁卓怡的眼神有些微妙,回答:“要.…?”


    一台车又稳又快地穿过街道,驾驶位上的钟子欣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


    【Madam,我们已经查到了现场的监控,车牌和行车的轨迹也发到你手机。】


    钟子欣立刻锁定绑架走陈家颖的车离开方位,油门踩到底,阴天照进车内的阳光,在她的眼眸里汇聚成一道明晰的冷光。


    陈家颖的车里有打斗痕迹,血迹很有可能是她的,地面上有不止她一个人的脚印,明显遭遇不止一个人的袭击。


    手机存储芯片的位置被精准砸烂,钟子欣判断这是她情急之下的保护卧底的行为,好让手机落入任何人的手里,都无法再复原手机里的记录。


    从此行为能推测出,绑走她的人应该和卧底任务有关。


    和兴社。


    钟子欣的呼吸变得粗重。


    被和兴社绑走,意味着在调查周家的过程中她被盯上了。


    这么大的案子,陈家颖和卧底阿雾能够得到清晰的线索和有利的证据,有些人坐不住了,想要斩草除根。


    钟子欣深深呼吸,自责地想,她怎么就没能想到这一步,怎么就没能多提醒阿wing一句?


    绑走阿wing的人经验非常老道,躲避了大多数的摄像头,钟子欣也是凭借着多年积累下来的追踪能力,勉强找到了最有可能的地点。


    但是这一带除了庞大复杂的深巷之外,还有很多废弃的商铺跟工厂,逐一排查的话难度很大很费时。


    钟子欣在来的路上已经联系了O记的人,下属在纷纷往这个地方赶。


    无数的岔路口之前,钟子欣目光焦灼。


    阿wing,你会在哪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