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敲了门,沈雾也问了话,裴薄妍还以为下一秒门就会开。
结果隔了半天,眼前这扇门纹丝不动。
裴薄妍:……
她就这样拎着沉甸甸的食物站在门口。
期间楼上还走下来两个女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她,似乎在思索为什么会有人穿这么不轻便的裙子送外卖。
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算沈雾断了腿,可房间小到转个身都容易打翻锅碗瓢盆,从最里面的地方挪出来,也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更别说刚才询问的时候,姓沈的明明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
这人,又在神秘兮兮做什么?
忽然觉得自己兴冲冲过来给沈雾送饭的行为相当愚蠢。
裴薄妍打定了主意,数十秒,如果沈雾还不来开门,她就把这份饭丢到楼下喂狗。
在心里数到“十”的时候,门开了。
头发湿漉漉的沈雾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不知道又从哪里买的紧身背心外面套着件外套,外套歪歪斜斜,明显是匆忙间穿上的。
看上去像是刚刚洗完澡,自己在家穿得很随意,因为有客人来匆匆披了件衣服,遮住清凉的装扮。
也算是及时开门了。
裴薄妍在心里撤回一个“十”。
“你怎么来了?”
沈雾斜斜靠在门口,尽量让自己脸上的惊讶不多不少。
她挡在门前,似乎没有立刻邀请裴薄妍进去的意思。
角度问题,也没看到裴薄妍手里拎着食物。
见沈雾挡在这里,裴薄妍微微偏过脑袋,问:
“不让我进去,屋子里藏着人?”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只不过她没想到,随口一句居然说中了真相。
“怎么会。”
沈雾控制着没露出心虚的表情,依旧站在那堵着门。
裴薄妍在上楼之前想象过在暧昧中一同进屋的场景,依旧没发生。
到了这样的气氛,难免怀疑。
目光越过沈雾的肩膀,往里探了一眼。
“不会是你哪位前女友来找你再续前缘,我打扰你们了吧?”
跟随着目光的改变,裴薄妍的动作也错了一下,沈雾正好看到她手里拎着装食物的袋子,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来。
原来是给自己送饭来的吗……
有一段时间没见裴薄妍,她俩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
沈雾一直在努力克制着别去想她,警告自己不要陷进去,不然大小姐回头真去结婚了,自己的心只有被千刀万剐这一种下场。
可嘴硬说不想念,心却只能诚实。
裴薄妍记挂着她,还主动上门投喂,即便沈雾再想压抑,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主人。
被这份温柔轻易拿捏,沈雾五脏六腑都暖烘烘的,下意识地解释:
“没有啊,而且,之前说什么前女友都是骗你的。”
裴薄妍早就知道了,顺着她的话笑着说:
“收收埋埋,谁知道你哪句话是真。”
听上去像是抨击,实则眼神暧昧,嘴角带笑。
调情的氛围让沈雾眉眼变得软软的,又是一段时间没见面,沈雾一个劲盯着裴薄妍看,看不够似的。
在裴薄妍眼里,此刻的沈雾带着水汽的头发搭在眼前,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她好看的鼻子下面荡着笑意的水润嘴唇,因为自己的话被轻易牵动,在傻笑。
裴薄妍注意力被那双唇吸引了好几秒,感觉心尖上熟悉的痒意又在隐约冒头,对这杵在门口傻乐的女人说:
“怎么,你真把我当送外卖的?”
沈雾知道再不让她进屋实在说不过去,反而让人生疑。
算了算,应该差不多了,Madam应该顺利离开了。
慢悠悠地“哦”了声,装作后知后觉,往后退,让开了门。
裴薄妍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放在置物架上打开的快递箱,里面全都是保健品和药。
对自己还挺好。
把食物放到桌上的时候,看到了叉烧和两盒米饭。
以及,两双筷子。
神色微变。
如果说这双人份的叉烧和两盒米饭,可以用“姓沈的就是饭桶”来解释,那这两双筷子是什么意思?
沈雾也看到了,心里暗暗“丟”了声。
光顾着掩护Madam撤退,忘了把最明显的东西收起来。
这家叉烧好吃,本来想邀请你一起来吃的,没想到你先一步来了。
——这借口在心里一闪而过,很快被沈雾自己给否定了。
太假了,别说裴薄妍,她自己都不信。
沈雾脑子飞速转动,说:“上一餐我吃完还没收。”
第二双筷子上的确有使用过的痕迹。
裴薄妍嫌弃,“邋遢。”
沈雾:“……自己住嘛,而且我伤还没好,懒得那么讲究。”
邋遢就邋遢吧,邋遢总比被她发现家里真的藏了个女人要好。
虽然藏的女人和她不是乱七八糟的关系,是自己O记的上司……
窗外发出一阵声响,沈雾头皮紧了紧。
那里正是Madam撤退的方向。
裴薄妍正要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沈雾立刻用拐杖敲了一下墙边,假装是自己腿脚不便不小心敲到墙,发出类似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裴薄妍瞄她的拐杖,笑她:“怎么又用上了,不是不需要了吗?”
沈雾不接她的话,顺势走过来,自然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盯着餐盒。
“你带的是什么啊?”
努力把裴薄妍的注意力吸引到食物上来。
裴薄妍觉得今天沈雾乖得有点过分,看着她拎来的食物时好奇又期待,双眼发亮,像只等着被投喂的小宠物。
“赤小豆粉葛鲮鱼汤,利水消肿。杜仲巴戟煲牛尾汤,强健筋骨。给你好好补补。”
沈雾看这两个汤之外,还有两个菜。
“这么多,哪吃的完?”
除此之外,更有蛋白粉、钙片,和一堆维生素……都是有利于她伤口快速康复的保健品。
好嘛……这回真要把保健品当饭吃了。
裴薄妍:“你命是我救的,你现在人就是我的,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人从来都要最好的,不许有瑕疵。所以,饭菜都得给我乖乖吃完,保健品每天定时吃就行。”
好强势的占有欲,听上去冷冰冰的,有让人有一种奇妙的熨帖感。
沈雾也没想到,自己还挺喜欢有人管着自己的。
还在心里默默嘟囔:那我也救过你,你是不是我的人呢?
这句话也只好在心里和自己念一念。
沈雾:“那你跟我一起吃。”
在来之前,其实裴薄妍已经和公司新来的设计总监吃过饭了,但沈雾盛情邀请,她也不是不能再吃一点。
两人一块儿把餐盒拿出来时,沈雾目光暗暗往后方窗户的方向看。
Madam应该顺利下楼了吧……
此刻的陈家颖还在沈雾家阳台外面挣扎。
晚风一吹,悬在半空的身体摇摇晃晃。
陈家颖格斗、射击和侦查几乎没有短板,可谓是O记扛把子。
但她有个致命的缺点,怕高。
脚下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个空调室外机,她正在费尽全力的用脚尖去勾那室外机。
都要抽筋了,依旧还差一点点。
扣着窗沿的指尖和腰腿都在发抖,不敢往下看。
这可是五楼的高度,万一失足摔下去是真没命了。
这边的窗户面向巷子,已经很隐蔽了,可还是没躲过被人发现的命运。
路过的行人看到居然有人挂在半空,很难不被吸引。
“快看,空中飞人。”
“哇,偷吃啊?”
甚至还有拿手机拍视频的。
陈家颖:……
为什么会沦落至此?
是不是在做梦……
陈家颖用力闭起眼,再睁开,发现自己还是挂在沈雾家的窗外,没醒。
虽然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此时此刻就像是在别人家偷情,正宫突然杀回来,被迫在楼外扮演蜘蛛侠飞檐走壁。
附近的巡警听说有人挂在楼上,立刻赶来。
一看,傻眼。
这不是Madam陈吗?
好不容易把Madam解救下来。
巡警同事都疑惑了,Madam这是在执行任务,还是真玩太花,被迫在这里生死一线呢?
正想开口问,被陈家颖一个眼神瞪回来。
闭嘴,不许说。
看Madam黑着脸,巡警很识趣地抿起双唇,展现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纯真的好奇。
真是丢了个大脸。
陈家颖完全没想到人生还有这么丢人现眼的时刻,现在拿块板砖敲自己脑袋能不能当场失忆?
果然和沈雾八字不合。
回到车里,陈家颖捂着滚烫的脸,露在外面的两只耳朵还是通红的。
累了,是真的累了。
快点结束任务吧……
快点结束这倒霉的任务,沈雾快点滚回内陆,不然无法想象她和O记还要当多久的保姆,她人生还有多少突破极限的杂技时刻在等待着她。
嗝!
沈雾捂着嘴,轻轻打了个闷嗝。
裴薄妍看她明明吃得很饱了,还在继续吃,皱眉。
正想说别硬吃了,撑到了多难受。
沈雾一口气把碗里的汤喝尽,放下碗,笑道: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很好吃。”
裴薄妍:。
原来沈雾误会这些都是她亲自下厨做的,难怪吃撑了还在往肚子里塞。
看她开心的样子,裴薄妍没解释,默默帮沈雾喝了一口汤,暗中拿手机联系主厨,让对方把菜谱发给她。
终于把汤水菜肴全部解决完,今天正好降温,夜里有了丝秋意,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一桌碗筷和桌对面的女人,被头顶小小的吊灯照亮。
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氛围,和热汤一起温暖了沈雾的四肢百骸,整个人舒服得昏昏欲睡。
多想拥着眼前的香软,放下一切,睡到天昏地暗。
残羹冷炙散发出来的气味肯定会让裴薄妍不悦,沈雾很自觉主动起身收拾。
一站起来牵动到了伤口,拿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裴薄妍:“怎么了?”
沈雾:“没……”
疼得脸都白了,还装没事。
裴薄妍轻笑,心想着,是不想被我抓到把柄,又有角度抨击她飞女的身份吧?
裴薄妍把她手里的碗筷接过去。
“坐着。”
沈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裴薄妍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捏住了带着汤汁的碗,顺手把她另一只手握着的筷子也拿过去。
谁能想到,港岛第一千金平生第一次用掉毛的毛巾,穿廉价的衣服,拿用过的碗筷……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都是在这间小破屋里完成的。
裴薄妍把自己带来的餐具都丢进袋子里,系上。
再把沈雾的餐具端到水池边。
走到水池前做好心理建设,以为会看到满是油污乱七八糟的地方。
没想到出奇的干净。
这人,怎么还分区域邋遢?
看了眼放在沥水架上的洗碗棉,问沈雾:
“用这个洗?”
沈雾拄着拐杖过来,见大小姐居然要拿洗碗棉洗碗,吓得她拉着裴薄妍的胳膊把她往后带。
“别管了,就放在里面,回头我一起洗。”
“回头?等你伤好了再洗,不得发霉了?”
“等你走了就洗。”
沈雾的意思是不想耽误和裴薄妍相处的时间。
可在裴薄妍听来,多少有点赶人的意思。
不知道等自己走了,这人还要暗戳戳做什么事。
裴薄妍偏偏不走,目光下移,看沈雾没拄拐的那只手压在腹部靠后的位置。
想起救她上车的那天,她也是这样摁着伤口,血把她俩染成了同一种红。
裴薄妍:“那天想杀你的怪胎到底是什么人?”
是同一个社团的“同事”。
这种话说出来,只怕会引大小姐发笑,然后又会把话题转向让她别再当飞女这件事上,可能会再次引发争吵。
天知道,难得见面,今天沈雾一点都不想和裴薄妍吵架。
沈雾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裴薄妍还是笑了,被气笑的,“太招人恨了,想杀你的人太多,得排队是吧?”
沈雾笑了两声,伤口又被牵扯,疼得她不敢笑了。
水池边逼仄,两人一站就满了。
狭窄的厨房里灯没开,客厅的灯光漫进来,小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影子交叠成一团,头连着头,唇粘着唇,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坏了一半的霓虹灯闪烁着,还有车流袭过轰隆隆的声响。
一来一回说的话很普通,但气氛很性感。
裴薄妍的眉眼染上世俗的碎光,背景这么落魄,依旧美得令人心折。仿佛这里不是港岛真实的贫瘠一角,而是电影的拍摄现场,连角落里的陈旧都被她衬托出了岁月的质感。
她就像电影里风情的女主角,无论哪个角度都迷人。
只不过,这位女主角的手贴在了沈雾的腹部上,还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
“把衣服脱了。”
沈雾愣了一愣,确定自己没听错。
“啊?”
见沈雾一脸怔愣,脸色也在慢慢铺上一层绯红,裴薄妍戏弄她的目的达到了,笑着点点她的耳尖。
“让我看看你的伤。”
原来是要看伤口……
沈雾心里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
裴薄妍的指尖微凉,点在沈雾的耳朵尖尖上,沈雾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耳朵也因为她刚才那句话变热了。
裴薄妍眼睛微眯,吹气如兰。
“乱想什么呢,耳朵都红了。”
沈雾嘴上很不服气,“是屋子里太闷热了。干嘛要看伤,很难看的,吓到你。”
还会怕羞。
裴薄妍指尖从沈雾的耳朵尖往下移,勾勒她的眉眼,最后落在清秀的鼻尖上,一下下轻点着。
“我救了你这么多次,花了那么多精力和医药费,难道连看一下的权利都没有?”
裴薄妍的手指上肯定沾着迷惑人心的香。
不然这么私密的事,怎么就答应她了。
卧室的窗帘并不是什么高档的遮光窗帘,平价款,就算拉上了,楼下招牌的灯光多少还是能漫进来。
沈雾脱下外套时,霓虹灯正好变成了红色。
浓烈的红一瞬间覆盖了她的眉眼、身躯。
只开了一盏昏黄台灯的卧室,昏暗得像洗照片的暗房。
也不知谁家在放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歌,轻灵的女声在唱:
“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
仍可反映你心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一个个模糊又骚动的音符在两人的身心间穿梭。
紧身的背心勾勒着沈雾躯体的线条,依旧是紧致的火辣。
裴薄妍双臂抱在身前,这是一个松弛的动作,像在观赏一出让人赏心悦目身心放松的戏剧。
可眼神落在沈雾的身材上,眼里的光紧巴巴的,呼吸也在暗暗加速。
脱外套的动作已经有点牵动伤口,沈雾抿唇忍着。
裴薄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要帮她脱。
沈雾往后半侧着脑袋,鼻尖被裴薄妍的发丝轻轻刮过,掠起一层细细的痒意。
裴薄妍低垂着眸,目光落在沈雾的腰线上。
“好像又出血了。”
今天做了一些动作没轻没重的,伤口多少有点裂开,血洇透了衣料。
看上去很糟糕,不过这对沈雾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医生交代她要卧床休息,可惜她没享福的命。
“没事,反正一会儿也要换药了。”
“这个位置,你自己换得到吗?”
的确很难,这个伤口是差点命丧双胞胎之手那夜留下的,很深,正好在腹部往后靠近后腰的位置。
沈雾自己换过一次,扭身往后看时伤口会被扯动,一扯动就会痛得她眼前发白。
所以这段时间她就自己换过一次药。
裴薄妍看沈雾不说话,明白自己猜对了。
小小的床头柜上堆满了东西,一罐药和绿好彩摞在一起,上面还放着个一次性的打火机。
裴薄妍微微蹙眉。
真是飞女的做派,居然在床上抽烟。
裴薄妍把药拿起来,问:“涂这个?”
意思是,要帮忙上药么?
沈雾:“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裴薄妍:“是么,让我看看你自己怎么上。”
把药递给沈雾,看好戏似的往后退一步。
上药,要把背心的下摆拉起来,再将裤子往下退,不然药都得粘在衣料上。
裴薄妍就在身后,像位尊贵的VIP观众,占据着最清晰最易观赏的位置,就等着她表演。
沈雾感觉脸上的红晕和热开始在身体上蔓延。
不去看裴薄妍,稍稍撩起衣摆,往后转身,伤口正好在视线死角,没法直接看到。
想用手指盲把保护伤口的纱布揭下来。
纱布的胶带粘了太长时间,一扯,伤口被连带着扯动,疼的她动作一顿。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沈雾没办法,笑就笑吧,谁让她现在半身不遂。
想继续的时候,手被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
香软的身体贴上她的后背。
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丰润柔软的形状,贴得太近了。
沈雾喉咙发紧,更不敢动了。
“就说了,我帮你。”
热气从沈雾的耳后拂过来,吹过她红彤彤的耳尖,肌肤和心尖上都被吹起一层细细的战栗感。
手一松,背心的衣角往下掉。
裴薄妍的声音烫红了她的耳。
“自己掀起来。”
第67章
自己掀起衣服这种命令,怎么听都觉得很涩情。
被深红色的夜染透的沈雾,嗅着裴薄妍的气息,后背感受着她曼妙身体的曲线,大脑里笼罩着一层迷幻的晕眩感,
修长的手指攥住衣角,听话地往上撩。
旧玻璃里映出沈雾的腰肢,和两个女人相贴在一起的影子。
裴薄妍捏住了胶带的一角,怕沈雾乱动,又牵连到伤口,另一只手往前搂,掌心贴在沈雾的腹部上,搂着,将她整个人都抱到自己的怀里。
掌心轻轻施力,贴住沈雾滚烫的小腹,感觉她整个人紧紧绷绷的。
轻巧地撕去纱布,看那道伤口。
这伤口如果落在任何别人身上,只有“狰狞”和“血腥”这两个词可以形容。
可沈雾那白净的腰肢上横生一道鲜红的血口,竟有种奇异的、瑰丽的美感。
猩红的创伤美,让这具坚强的身体多了种令人怜惜的破碎感。
帮她上药的整个过程,沈雾攥紧了衣角,一声不吭,指节因忍痛愈发变得清白。
裴薄妍抬眸,看她也不过是窄窄的肩膀,皮贴着骨的瘦。
冷汗在她皮肤上蔓延,被光照出了朦胧的边。
沈雾进来的时候没带拐杖,此刻疼得整个人有点摇摇欲坠。
裴薄妍的思潮中涌出了某种让人心软的呵护意味。
她觉得沈雾很需要一个拥抱。
环着腰的那只胳膊引领着,沈雾被带到床边。
裴薄妍坐到床上,搂着沈雾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沈雾:“不、不用了吧。我很沉。”
裴薄妍抬起的眼眸里是某种坚定的温柔。
“我想抱你。”
带着气音的浅语,竟是非常标准的普通话。
一点口音都没有。
简简单单四个字,揉得沈雾的心稀稀烂烂。
她太喜欢被裴薄妍抱在怀里的感觉了,太喜欢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染热。
坐在谁腿上这种姿势,好像只有很小的时候体验过。
妈妈和姐姐都曾这样抱过她。
如今二十二岁了,孑然一身这么多年,忽然又被人抱着,有点羞耻。
幸好后腰伤口的疼痛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裴薄妍没这样抱过谁,在几个月前也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允许谁坐在自己的腿上。
抱沈雾,却没有任何一点的负担。
反而,用整个怀抱实实在在承受着沈雾重量的感觉,让“拥有”这种感受变成了一种有形的实质。
仿佛此刻抱住了她,就能圈住她一辈子。
这个姿势让沈雾后腰的伤口正好对着裴薄妍,沈雾不会摇摇欲坠,也方便裴薄妍换药。
药很快换好,裴薄妍手背的指骨不小心蹭过沈雾的侧腰。
裴薄妍看沈雾的腰在轻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裴薄妍掀起浓密的睫毛。
“躲什么。”
沈雾耳朵红得能滴血。
“……痒。”
裴薄妍轻轻抿唇。
不拆穿她。
纱布重新保护住伤口,其他几处小伤裴薄妍也帮忙上了药。
不得不说,有人帮忙的确没有那么疼。
沈雾正要感谢裴薄妍,却发现抱着自己的那只手手腕上,交错落着几道清晰的红痕。
沈雾眉心拧了起来,回头问:“怎么回事?你怎么又这样对待自己?”
裴薄妍这段时间为了给自己和沈雾的未来铺路,做了很多事。
要规划、要筹谋,还要和裴家握着股权的老一辈斗智斗勇。
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一整天就记得吃一顿饭。
之前压力大的时候,她会用波子汽水味棒棒糖安抚自己。
决定和沈雾彻底断了关系时,把所有的棒棒糖都丢了。
等她意识到自己体力透支,情绪和精力同时陷入低潮有一阵子,手腕已经被情绪手环弄成这样了。
看沈雾担心自己,裴薄妍嘴角情不自禁往上勾。
“担心我?”
沈雾:“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为什么对她能这么温柔,对待自己却那么粗暴,不当一回事?
没想到一贯嘴硬的某人居然会在情急之下说实话,裴薄妍愉悦得很,清冷的眼里也浸着满足。
“没什么,压力大的时候为了让自己保持理智,调整思维的节奏罢了。很快就会好。”
以为这句话能搪塞过去,沈雾却在这时转过身,一下子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腕。
距离好近,呼吸顿时交融在一起。
沈雾一瞬间欺近,出乎裴薄妍的意料,让她呼吸一瞬间凝固。
沈雾眼里的担忧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以前,不都是来找我么?”
“……嗯?”
单膝跪在裴薄妍的两腿之中,两人的姿势调转,沈雾捧住裴薄妍的脸,深深地吻进去。
裴薄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雾撬开了唇齿。
她们已经接过很多次吻了,对于沈雾唇舌的感受明明已经很熟悉,可裴薄妍就是觉得这次的吻和以前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呢?
被沈雾吻得扬起下巴,承接她的火热时,裴薄妍在潮湿的感觉和缺氧的眩晕中忽然明白了。
这是沈雾第一次主动吻她。
想到这点,本就燥热的肌肤很快浮现出一种生理和心理双重叠加的战栗。
某处的空虚,时隔多日再次侵袭裴薄妍的身体。
这个漫长又潮湿的吻结束时,都还没缓解一成的焦渴。
她们的吻总是意犹未尽,藕断丝连。
两人什么时候缠上床,不得而知。
沈雾伏在裴薄妍身前,双掌撑在她身体两侧,吻得自己面色潮红,低低喘气。
甚至受伤的那条腿也跪在了床面上,抵着裴薄妍,不知疼。
接吻好像真的能释放让人愉悦的多巴胺,让人忘记疼痛,也忘了多日以来纠缠她,让她痛苦的理性思考。
沈雾在不断深吻的时候,本能被塞入了一种确定:放弃了理智,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去撷取快乐的时候,兴味十足。
这一刻沈雾的大脑完全被裴薄妍填满。
裴薄妍占据了她思维里最高的优先级,湿漉漉的眼眸里只看到眼前被她吻倒在床上的女人。
“有放松一点吗?”
沈雾握着她的手腕,轻轻的,生怕弄痛她。
“以后,如果需要的话……能不能来找我?我可以为你排解。不要再这样虐待自己。”
作为替身也好,怎么样都行,哪怕只是短暂生命里小小的碎片时光,沈雾也想让裴薄妍开心地度过。
房间里明明很暗很暗,明明应该看不清对方,即便距离如此之近。
可沈雾在说完这句话时,就是看到了裴薄妍眼中忽然闪过的动容。
脖子被修长的双臂圈住,沈雾的身体被带着往下,重新贴紧。
就像她们本该如此,本该只属于对方,本该这么亲密无间。
这个吻比刚才更浓,更缠绵。
心跳声都分不清属于谁,沈雾从裴薄妍的唇吻到下巴,到她的耳朵到她的颈侧,用唇将她每一寸的肌肤占为己有。
裴薄妍的神色逐渐迷离,洁白清透的雪肤上泛起迷醉的红晕。
桃粉色的细嫩太迷人,沈雾完全迷失在感官的世界里,箍着被她弄到发软的腰肢,没轻没重地在裴薄妍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馨香染透了呼吸,两人都被本能催着,想要更多。
偏偏第三颗扣好难解,沈雾一边吻一边单手解着,怎么都不得其法。
裴薄妍沾着水汽的眼睫轻轻闪动。
“拽了。”
裴薄妍的命令仿佛在沈雾的脑子里丢下一颗炸弹,轰然一声间,衣扣扯裂。
布帛撕裂的声响清晰地回荡在房间内。
黑色蕾丝裹着那片丰润的白,在沈雾的眼底晃。
呼吸紧紧的,大脑迷荡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并不敢碰。
裴薄妍带着名贵香水味的黑色长发散落在沈雾洗的发白的廉价床单上,她扣着沈雾的后脑,将她拉入那片软香中。
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腾云驾雾般的醉。
像在山里孤独了几百年的愣头小妖,突然被仙人点化,上天入地般放肆。
啄咬得有点失控。
裴薄妍被她弄得腰眼发麻,眼神失焦。
后腰不受控制地抬离床面,只想多摄取一分她的体温。
沈雾掌心贴在裴薄妍的腿侧,五指捧握着她毫无瑕疵的长腿。
牛奶般的肌肤被她肆意揉捻着,轻易留下了道道指痕。
本能里浓浓的占有欲让指痕在不断往上。
今天裴薄妍穿的裙子裙摆不短,是能盖到膝盖的长度。
此刻禁欲的长度已经被沈雾的手腕推挤成一团,昂贵的布料挤皱不堪。
沈雾发热的头脑忽然有了一丝意识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贴在裴薄妍的大腿根外。
一惊,就要退出裙摆。
却被裴薄妍拉住。
被迫挤开的一双长腿也拢上来。
膝盖难耐地蹭着沈雾的腰肢,咬上沈雾的耳朵。
“是你的话,哪里都可以……”
裴薄妍的嗓音已经被沈雾的吻弄得干涩细弱,尾调发软,眼尾泛着点媚态的水红色,眸色里的神色却是渴望而认真。
能随心所欲地占有裴薄妍,这种极致的蛊惑控制了沈雾的大脑,让她从大脑到尾椎都在发烫。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已经被裴薄妍拉入裙摆里。
探到了蕾丝边缘内。
触碰到了滚烫又细腻的软肉。
直到一阵夜风从窗帘外荡进来,吹起沈雾的额前湿漉漉的头发。热汗被吹凉,朦胧的情潮也在霎那间凝固。
失焦的双眼在慢慢聚焦身下。
身下的裴薄妍白瓷般的肌肤上布满了红痕,躺在这逼仄昏暗的屋子里,被一个一直欺骗她、利用她的女人折腾得凌乱不堪。
她不该是这样的。
沈雾指尖微颤。
如果没遇见自己,她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沈雾的思绪登时清澄,手再次退了出来。
裴薄妍背着光,双眼浸没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沈雾。
刚才被风带起的窗帘此刻又降下,屋内变得更暗,旖旎的气氛尚有余韵。
“你的第一次怎么能给我这样的人?”
这是沈雾的自嘲,也是真心话。
冲动当然很快乐,不管不顾横冲直撞更是让人愉悦。
可是她不能只顾自己,用掠夺裴薄妍的方式来获得和命运抗衡的爽快,安抚身体滚烫的冲动,以及……抚平心底说不清的情愫。
她的身份是假,名字是假。
“飞女沈无”的存在只会是裴薄妍的污点,让裴薄妍陷入泥沼。
当她卧底任务结束的时候,两人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那时她能给裴薄妍什么呢?
沈雾甚至无法保证自己能活到任务结束的那天。
“你这样的人?”
裴薄妍的声音已经变冷了。
窗外的霓虹灯变成了蓝调,像无声的深海,安静地吞没了窄小的空间,掠夺这空间里所有的氧气。
“你是什么样的人,沈无,你告诉我。”
裴薄妍执着沈雾的手腕,像是迫切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个回答,也像是怕她突然逃离。
“你是什么样的人?”
车流穿行,夜风惊过,窗帘飘荡,将夜的光影蓝调铺洒在墙上、床上,相连的身体上。
蓝调涌上沈雾的喉咙,让她呛在窒息感里。
沉默在蔓延。
终究吞噬了整个夜晚。
裴薄妍直到离开,也没有得到的沈雾的回答。
今晚的唐楼格外安静,那些熟悉的打牌声,争吵声,发疯的声音都消失了。
衬得裴薄妍离去的脚步声那么清晰,就像她永远不会再回来。
开门前,沈雾看到裴薄妍胸前一片雪白,还有暧昧的吻痕。
是被自己扯开的衣领。
一瘸一拐拿了自己的外套给裴薄妍披上。
裴薄妍全程没看她半眼,推门离开。
沈雾杵着拐杖艰难地跟在她身后,想陪着她走到楼下。
“我对你的理由不感兴趣,如果你不能真正属于我,就不用送我。只是半程,我不想要。”
裴薄妍的话,让沈雾的脚步戛然而止。
没脸跟上去,只能站在楼道的窗口往下看,确保裴薄妍安全到了楼下,上了车,彻底离开。
盯着冷冷清清的街道,沈雾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说什么也没在看。
只是双眼好累,整个人好累,连目光都没有力气收回来。
那首歌还在放,不知谁在不停地循环,女声很远又很近。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
我都捉不紧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918开到路边,在一盏暗暗的路灯之下停车。
裴薄妍单手撑着方向盘将长发捋到头顶,咬唇。
胸口不断地起起伏伏。
让她别送,还真没送。
心里恨这女人不知好歹,可气过之后也明白,沈无这个人心里藏着谁也不能窥探的秘密。
裴薄妍能够透过她的眼睛,读出她心底里复杂的痛苦。
她的顾忌有很多很多,但出于未知的原因,只能缄口不言。
你……疼不疼?
沈雾奋不顾身救她那晚说的话,那双潮湿动情的眼,再次如一阵迷雾萦绕在她的身边,浸酸她的心。
那双眼如同刻在裴薄妍的心上,任何时候想起来都会心跳加速,久久难息。
述情障碍依旧影响着她,让她无法确切地捕捉到这份感觉真实的形状,但生理已经被捕获。
她已经被沈雾刻下了浓重的生理烙印。
不想放手。
如果现在放弃,她能确定在往后余生任何时候想起沈雾,想起这段相遇,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下去,没有留住她,没有亲手剥开这个女人坚固的外壳,潜入她的内心深处。
918在港岛午夜街头一晃而过。
车内的裴薄妍双眼沉沉。
她裴薄妍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
清晨,天台刮来一阵冷风。
破旧沙发上的沈雾一抖,被冷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陈家颖正冷着脸看她。
“Wing姐……”
沈雾眯着眼,想到昨晚的事,马上道歉。
“昨天的事sorry啊,我也不知道她会突然过来。你后来没事吧?”
陈家颖嘴角抽了抽,实在不想提昨晚的事,尴尬,还怕沈雾内疚,再弄出点什么继续道歉的温馨时刻也不自在,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呢,只不过是在你家窗外玩极限运动,又被一群路人围观,顺便被巡警同事救下来,以为我偷吃被正主发现罢了。”
沈雾表情愣了一愣,随后大笑。
陈家颖:……
不想让气氛尴尬,也不是让你笑得这么大声的喂!
沈雾笑得浑身伤口都在痛,停不下来,捂着肚子蜷缩着,脸都红了。
“别逗我了wing姐,我伤口好痛!”
陈家颖掐着她的后脖子。
“我是在逗你吗?我看你是还痛得不够厉害,要不要我继续给你松松筋骨?”
沈雾被掐得整个人要从沙发上翻下去,陈家颖怕她重伤还没好,又被自己弄得伤上加伤,拎着她的衣领把她带回来,躺好。
陈家颖看了眼沙发边上的酒瓶子,无语。
想骂她这个酒鬼,却看瓶子还整整齐齐排了一排,这人,买醉的时候还如此有公德心。
“在这里睡觉,不怕冻死。”
的确有点冷了,天台的风更大。
不过比起那间让人难受的房间,沈雾拄拐也要来这儿待着。
不然躺在那张充满了裴薄妍气息的床上,一整晚翻来覆去都找不到睡意,得睁眼看天亮。
下意识抓紧身上温暖的事物,才意识到这是条陌生的毯子,应该是陈家颖给她盖上的。
Wing姐嘴上不饶人,其实人很好。
沈雾:“谢谢wing姐。”
陈家颖撇撇嘴,靠在沙发背上,看朝阳从高楼的缝隙里渐渐升起,问沈雾:
“你有想过,任务结束之后的生活吗?不当卧底的话你想做什么?”
沈雾缩在毯子里,高高的个子变得小小一只。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不过她很少真正为了喝酒而喝酒。
昨晚的放纵也是为了能够将心里的痛苦暂时驱离。
可夜晚终究会过去,新的一天终将到来,她还是得面对自己选择的路,还是得在前往目的地的路途上艰难跋涉。
陈家颖的问题,给她了一种柔软的期盼。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站到裴薄妍面前,告诉她自己真实的身份。
即便这个身份依旧和裴薄妍不登对,但起码所有的难堪和苦衷都有了合理的落脚点。
可是,会有那一天吗?
她真的能凭借一己之力,把这辐射全球的罪恶链条斩断吗?
一动就痛的伤在警告她,这条路比想象的还要艰难万倍,她的身心所要承受的能量超乎想象。
伤痛、孤独、猜忌、沮丧……
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惧意裹住了她的心,毛毯之下的身躯瑟瑟发抖。
陈家颖等了半天没等到沈雾的回答,知道卧底要承受来自多维度的压力,非常非常艰难,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问这个问题,也是想让沈雾在心里描绘出关于未来的设想,希望这份希冀能带给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没想到,好像起到了反作用。
正想找点话安慰,却见沈雾突然坐起来,掀开毛毯,一瘸一拐走到角落,拧开吱嘎作响的水龙头,打开冷水,用力泼到脸上。
哗啦哗啦——
陈家颖:“喂,你别……”
“没事,wing姐,我只是想清醒清醒。”
清醒点,别被眼前暂时的困难唬住。
伤口会好,和兴社再龙潭虎穴,也是由人构成的,都是血肉之躯,总会想到破解的方法。
你不是这么软弱的人,沈雾告诉自己,你不可以软弱。
陈家颖走到她身边,“不是,我想说,你大早上用冷水洗脸,容易面瘫。”
沈雾:……
两个破坏气氛的高手,倒也挺有给彼此排解压力的能力。
无人的天台,只是临时的避难所。
身心的放松都是暂时的,她们是警察,就算外面世界末日,她们也必须离开天台,奔赴人间的苦难。
第68章
每次腿疼起来的时候,容姐都会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段时间她们这波人接二连三地挂彩,伤得还不轻,在医院待的时间都比在家待得长?
琢磨到最后,她终于想明白了,确定了。
一定是湾仔的办公室风水有问题。
容姐去找了个风水先生到办公室做法,让他帮忙重置布局,丢了一批好端端养着的植物花卉,关二哥都被挪了又挪。
容姐没其他的心愿,只希望能赶走灾运,以后顺风顺水,少去医院。
沈雾看容姐被风水先生分三步走,轻轻松松骗走一万多蚊,都替她心疼。
听沈雾这扑街居然用“骗”这个字,容姐立刻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连连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有怪莫怪,童言无忌。”
随后立刻替各方叫不上名号的神仙们,用力敲沈雾的脑袋。
沈雾捂着脑袋,还“执迷不悟”说:“信这些怪力乱神,迟早倾家荡产。”
“哎!你这死女包,有没有听过那句老话?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不然会一直倒霉的。”
容姐断腿的夹板还没取掉,一手要拄拐,一手还叉着腰以彰显气势汹汹,为自己的话增加一些威严。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双眼一直在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吗?”
沈雾本来想说,从来没有。
忽然记起那天在路边遇到的奇怪相士。
那邋遢的相士说她孤星坐命,情路坎坷,就算遇到真命人也无法长留,注定一生漂泊孤苦。
那人不仅算对了她右眼眼下原本该有颗痣,也算对了她就算遇到了真命人也注定孤苦一生。
她能留住裴薄妍吗?
答案显而易见。
从这个角度来看,还真是准的可怕。
沈雾从办公室的窗户往外望。
没有看到冥冥之中凝视她的那双眼睛,只看到拥挤的都市上空,被高楼分割的阴天-
梁卓怡熬过了一百鞭,命还在,不过暂时也只剩半条。
一屋子断胳膊断腿的人欢聚一堂,梁卓怡趴在沙发上虚弱地咳嗽,还让沈雾去选酒喝。
沈雾:“不是谦虚,我是真的不懂酒。在内地我都给我以前的老大买江小白。”
梁卓怡笑道:“你给我什么我就喝什么。”
梁卓怡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
她一直都有意识地把自己罩在坚硬的壳里,不让任何人窥探。
和梁卓怡相比,容姐是个非常好懂、对别人完全没有戒备心的人。
沈雾想了解的事情,比如容姐在核心社的主要职责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不是很想了解她生活其他的细节,比如内衣裤的喜好颜色,都在一次次到她家里吃饭喝酒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毫无顾忌地晒在阳台上,很难不总结出来。
可以说,她对容嘉敏这个人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解进度到了百分之九十。
反观梁卓怡,接触的时间也不少,这张脸已经熟悉,她用的香水气味和身体的某些部分甚至都见识过了,进度却一直停留在最初。
梁卓怡的屋子她进进出出过好多次,依旧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没有任何一张照片,不说自己的过往,甚至连陈家颖那头都查不到明面之下有用的资料。
陈家颖帮她调查梁卓怡时,问过她:“你是不是觉得梁卓怡是UC?”
沈雾:“我的确觉得她像海关的UC,不然我找不到她用命护我的理由。”
陈家颖想了又想,才说:“我明确告诉你吧,海关之前在和兴社是有卧底,但你们没碰过面。这次和兴社盗取海关行动备案的事让海关心有余悸,怕出事,就让那名卧底撤退了。”
沈雾:“……这样。”
陈家颖明白沈雾的想法。
身边如果有个同事相互照应,肯定比孤军奋战要好多了。
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梁卓怡是值得信赖的同伴,陈家颖不想让沈雾有类似的幻觉,甚至因此丢了性命。
沈雾当然不会一厢情愿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
但她觉得梁卓怡还是有东西可挖。
想借着酒精让梁卓怡多吐露点过往。
身为和兴社的中层,那些过往很有可能带来更多线索。
几个人喝得脸酣耳热,被酒精彻底控制大脑的容姐抱着沈雾胳膊泪眼婆娑,抽抽噎噎地说,在她心里永远都为前女友和女儿留有一席,即便她的信息前女友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沈雾嫌弃她没出息,又觉得她这难得纯情的傻样挺招人待见的,没大没小地摸着她的脑袋,安慰说:
“你那位和你没血缘关系的女儿可能早就转世投胎,投了个好人家。前女友呢,都不用转世投胎,已经一家三口幸福美满了。要是她知道你心里还留着她的一席之地,估计还挺膈应。”
容姐不理解内陆的北方方言,问她:“什么叫膈应?”
趴在对面沙发上的梁卓怡帮她答疑解惑。
“和恶心差不多的意思。”
容姐:……
你们一个两个,嘴可真毒。
哭得更大声了。
可哭完之后,容姐又觉得沈雾说得挺对。
回想当初前女友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当面跟她告别。
人都搬走了才发条信息说“分手”,大包小包运走了不少东西,连容姐刚刚给阿婆买的两盒西洋参都不放过。
这些细节容姐一直都没放在心上,想的都是对方和自己相依为命时对自己的好。
现在仔细回想,有点自欺欺人的意思,不想承认自己一无所有。
可现在,鼻涕眼泪往沈雾身上蹭,被嫌弃几句也没真的躲开,容姐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孑然一身了。
起码阿婆还活着,身边还多了个挂住她的死女包。
太困了,哭累了,容姐靠在沈雾肩膀张嘴打呼噜。
一只小飞虫就要飞到她嘴里,被沈雾抬手赶走。
梁卓怡明明喝得更多,却很轻巧地将所有关于她的话题都绕开了。
眼下还清醒的只剩她俩,沈雾的话题绕了又绕,总算是绕到她身上。
沈雾好奇,她为什么会选择加入和兴社这条危险的路。
和大多数社团的底层混混不一样,梁卓怡高学历、有能力,也足够聪明,就算不走这条路,也可以在顶尖的律所里拥有一席之地。
像她这样的人,无论是在港岛还是在任何一个城市都会是精英,都能过上非常舒心的生活。
和兴社这条路并不好走,她身上的伤痕为证。
沈雾很想知道,为什么她要把自己投入这么危险的生活里。
沈雾问话是闲聊式的,可以说是每场酒局,每一对关系慢慢靠近的朋友之间都会有的氛围。
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可梁卓怡狭长的眼神轻转,就像看透她一般,意有所指反问道:
“对我感兴趣?”
沈雾没避开她反窥探的眼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淡淡地笑了笑。
逢场作戏,任她解读。
以为梁卓怡会再次岔开话题,会说一些“谁不爱赚快钱”这样的话。
毕竟当一名守法的律师,甚至是出名的守法大律师,奋斗一辈子,也不可能在港岛这种房价上天的城市买得起肇辉台这栋奢华别墅。
却见她轻转着手里的酒杯,暗红色的酒液荡起一片涟漪。
“是命运把我带到了这里,带到了此时此刻,我别无选择。”
最后得到的是梁卓怡这句半真半假。
……
后来梁卓怡接到个电话,就送客了。
沈雾和容姐出来的时候,看到楼下停着一台有点眼熟的宾利。
坐在回家的车上,沈雾的眼底映着车窗外狭窄的街道。
都在跟她说命。
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城市的霓虹灯总有一种老旧的颓靡感,像狂欢散场后的一地甜腥和狼藉。
看着永远和她的感知隔着一层陌生感的城市街景,一直不信命的沈雾忽然感受到了命运的力量。
这座城市原本和她是毫无关系的。
是命运扼住她的喉咙,拉扯着她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来到这座本该和她没有任何联系的城市。
遇到了原本隔着海与山,此生都不会相识的人。
这条路的确是她自己选的,可是如果不走这条路,等死的那一天她将带着遗憾入土。
这辈子白活的感觉将会让她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这么一想,还有别的选择吗?
命运分明也只给了她这一条路。
身上的伤又开始疼了。
换什么姿势都难受,是骨头缝里沁出来的酸痛难忍,无法平复。
还有什么在前方等着她,不知道,没人能知道-
秋季社交季大概是全年社交活动最丰富的时候,气候宜人,大家心情都不错,生意好,醉生梦死也更无负担。
港岛传承基金会年度筹款晚宴由四大家族共同发起,是豪门圈子里金秋时节雷打不动的社交盛事。
裴薄妍的出席更让这场晚宴增辉不少,连媒体都多了一倍。
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却坐在角落,面容平淡,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拍卖的号牌随意举着,无论台上在拍卖什么她都一副“不想要但随便买买”的模样。
倒是在成交金额排名上一骑绝尘。
有媒体人对着裴薄妍拍了几百张的照片,猜测她这副落寞的神情是否是为情所伤。
前段时间开始了相亲,又一反常态在杂志采访中谈到了感情话题,说及择偶话题。
众所周知,一旦说得如此详细,那就说明已经是真的谈上了。
难道真的有人能让裴大小姐坠入情网,为情所伤?
港岛哪家豪门能有这造化?
裴薄妍手里的牌举得随意,拍下了什么也没有过心。
直到嗅到一阵熟悉的香味。
裴咏珊坐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盒蛋挞。
是她和姑姑都喜欢的那家店的蛋挞。
裴咏珊:“刚出炉没多久的,口感很好。”
裴薄妍接过,道谢。
裴咏珊给她拿纸巾,仔细地帮她铺到腿上。
从小到大,姑姑对她都是这般心细周到,即便年龄差距不到十岁,两人的关系却有种类似母女的亲厚。
裴薄妍看着姑姑的手,听到姑姑说:“年年,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姑姑都会想办法给你,想做什么姑姑也都一直在支持你。但唯独这件事,这个人,不行。之前你没有恋爱的打算,所有来打听的人我都拦了回去。现在你想拍拖,没问题,可明明有那么多优秀的人更值得你青睐,为什么偏偏是她?姑姑不希望你在感情上面走错路。”
裴薄妍指尖摩挲蛋挞盒子的边缘,刚出炉没多久的热度传递到指尖。
“那个飞女为什么总是能一次次走进你生活。”
裴咏珊语气温和,一字字说得确定。
“真的只是巧合吗?”
裴薄妍凝视着她。
裴咏珊:“如果她出身清白,就算穷一点姑姑也不会拦着你。但那个人有案底的,早年辍学在街头上胡混度日,参与过抢劫还伤过人。为了钱她什么都能做,不是省油的灯。你没见过她这样的人,觉得神秘有趣让你有探索欲。但她看怎么看你?你这么聪明,她在利用你的时候你不可能没有察觉。你为了她做了这么多事,那她呢,她能给你什么?下一次的利用还是再一次的遇险……”
“姑姑。”
裴薄妍打断她的话。
她很少这么做,她总是会耐心听完姑姑的所有话。
“她出身低微,有不好的过去,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飞女,但这样的过去不是她主动选择的,她只是没得选,我可以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裴咏珊眼皮微微抽动着。
“年年,你真的钟意那个姓沈的飞女吗?”
裴薄妍的面庞安静,明亮的眼中却有炙热且坚定的光在闪动。
“是,我钟意她。”
裴咏珊:“年年……”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承受所有坏的结果。姑姑你呢。”
裴薄妍直视她的眼神冰冷如水。
“你能承受你现在所做事的后果吗?裴家能承受吗?”
裴咏珊眼波凝固一瞬。
主席台上的主持在请今晚的慈善之星裴薄妍小姐上台,跟大家简单说几句。
在裴咏珊的沉默中,裴薄妍把未吃一口的蛋挞盒子扣上,还给她,起身离开。
“失陪。”-
沈雾又休息了一段时间,终于能彻底脱离拐杖自己走路了,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容姐康复的速度就比她慢很多,还是离不开拐杖,看沈雾伤的比自己晚还比自己更严重,就已经有点活蹦乱跳的趋势了,不禁感叹,年轻人真是生命力旺盛。
沈雾:“怡姐也能下床了,就你还半死不活,会不会是你太弱了?”
容姐一下子跳到沈雾的后背上,让她背着。
“你这么厉害,多我一个也不嫌多。拐杖我立刻挂去卖二手,从此以后你就当我的轮椅!”
容姐腿不好使,胳膊可真有劲,沈雾甩了她大半天也没甩下来。
容姐得意得哈哈大笑,谁知下一刻就一脚甩到了阿婆的脸。
阿婆抄起拖鞋,也不管她们是不是伤员,追着她俩满屋子打,沈雾背着容姐差点起飞。
这一年的初秋,沈雾在沮丧又瞎闹的氛围里,惊心动魄地度过了。
梁卓怡挨完一百鞭后,在家养了一段时间的伤,卓安发展的各项事务都交由沈雾和容姐代为处理。
沈雾当了一段时间湾仔的代理揸Fit人,每天都在处理公司生意上的事情,幸好之前梁卓怡有教她,容姐多少也有点经验,不然真应付不过来。
顺手拿了些和兴社洗黑钱和违规拿地的犯罪证据,算是给将来呈堂证供上加点砝码。
其中好几条线索都指向同一家公司。
沈雾把资料交上去,两天后陈家颖告诉她,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境外,是典型的空壳架构,背后股东层层嵌套,短时间内很难穿透。不过她已经把案子转给了CCB(商业罪案调查科),让那边跟进。
陈家颖:【有消息再告诉你。】
沈雾:【谢谢wing姐。】
本来沈雾还想借着这次机会继续查鲜货的事。
梁卓怡赢了黑仔城,应该能完全承下鲜货的运送,这段时间鲜货的事却销声匿迹了。
也能理解,毕竟鲜货被沈雾弄“丢”了,和兴社不得不更谨慎。
有了器官这个突破口,警方追查到了更多的线索。现在沈雾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和兴社高层走的同时,谨慎地保持耐心,等待下一个时机的到来。
某天傍晚,下了班。
沈雾想请容姐和阿露丧狗一起去颓档。
忙了这么多天,很久没聚在一起放松放松。
刚到地下停车场,围上来一群人。
为首的陌生男人年近四十,方脸,个头不高,气质沉敛,嘴唇到下巴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也没用胡子之类的修饰掩盖,就任那伤痕暴露在外。
沈雾见他脸生,手已经压在腰间的枪上。
容姐却夸张地对对方弯腰行礼,非常客气说:
“您怎么来了?”
沈雾神色微变,再去看那男人身后的手下,各个凶悍不好惹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社团的人。
男人温和地浅笑,说:“大家姐请吃饭,上车。”
微微侧身,意思是上他身后的商务车。
沈雾低声问容姐:“这谁?”
容姐挨着沈雾的耳朵,声音跟做贼一样小。
“和兴社头号白纸扇,丹尼斯姜。”
原来就是梁卓怡一直想干掉取而代之的人。
果然都是和兴社的人。
“那他说的大家姐……”
“就是A姐。”
那,今晚要请她们吃饭的人,是A姐?
她要见到传说中的A姐了?
突然而至的念头,让沈雾头皮麻了一层。
不知道大家姐请她们吃饭又有什么事,可被这么多人围着,肯定是逃不了的。
容姐硬着头皮要上车,被丹尼斯姜拦下来。
丹尼斯姜:“A姐只邀请了沈小姐。”
容姐和阿露等人一时无言,担忧地看向沈雾。
“不用担心,我帮你们那份也一起吃了。”
沈雾笑笑,利落地上车。
商务车内贴着特殊的车膜,后排的人完全看不到外面的道路,和前排也隔着一块不透明的隔板。
沈雾就像坐进密不透风的罐头里,前后左右都是人。
每个人的腰间恐怕都藏着枪。
车内极其安静,沈雾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何处。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停了。
车门打开,沈雾在一群人的包围中下了车。
眼前是一处私家花园的入口。
在进去之前,丹尼斯姜让沈雾把所有的随身物品拿出来,放在门口的小筐里。
沈雾把手机、钱包、各种钥匙、门禁卡……全都拿了出来。
丹尼斯姜目光移到沈雾腰间。
“沈小姐是不是忘了什么?枪可不能带进去,请不要让我为难。”
A姐身边头号白纸扇对自己这么客气,沈雾能确定,A姐不惜大费周章把她带到这里,不是想要她的命。
掀起外套,露出挂在腰间的枪套。
沈雾把陈家颖给她的26仔和其他的随身物品放在一起,微抬眼梢,看了一眼树枝上隐秘的摄像头,说:
“麻烦帮我保存好,别弄丢了。”
摄像头的另一端。
坐在监控室里的周明澜一边擦着手里的匕首,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监控画面。
目光从沈雾的脸上挪到她腰间,又移到一张一合的红润双唇上……
指尖抹过自己的下巴,轻笑。
有能力、有胆识,还长得特别有滋有味,一身在街头练起来的野蛮,机灵,狠。
劲儿劲儿的。
很久没遇到这样的狠人了。
难怪从未对谁表现出兴趣的裴大小姐,会这么喜欢她。
第69章
丹尼斯姜只是提着唇角,没说话。让一位女下属搜了沈雾的身,确定她身上没有任何东西了,带着让往里走。
沈雾踏过花园错综复杂的小路,观察周围。
这是一家非常隐蔽又庞大的日式私人餐厅,每一个包厢相距很远,沈雾走过来的路上只隐约看到一间,隐藏在绿植之后。
这里就像个热带雨林中开发出来的现代建筑。
如果在这个地方杀人抛尸,全程恐怕都不会有人发现。
进包厢之前还得脱鞋。
玻璃墙外的绿植茂盛,修剪得错落有致。包厢内放着不知名的音乐,乐声克制而悠扬。
一张四方的矮桌上,已经考究地摆满了寿司、鱼生以及好几盘创意日料。
包厢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面非常雅致的巨大屏风,把整个空间一分为二。
身后的丹尼斯姜关上门,包厢里就剩沈雾自己。
等了一会也不见人来。
她今天忙了一整天,只早上吃了个三明治,喝了杯拿铁,这下饿得很。
不想再等谁,美食当前,不吃对不起自己。
没规没矩地大快朵颐。
整桌的食物被她一扫而光的时候,包厢的门“呼啦”一下被拉开。
沈雾嘴里鼓鼓,回头,微怔。
拉开门的是那晚偷袭她,差点要她命的霍氏双胞胎。
双胞胎手里一人拎着一瓶清酒,目光从沈雾的脸庞上转移到了桌上,也愣住。
三人份的料理,被这女人一个人吃完了?
“来得正好。”沈雾说,“这些寿司很好吃,再帮我点两份。”
霍氏双胞胎:……
双胞胎哥哥险些把手里的酒瓶当场捏碎。
这女人是把他们当成侍应生了?
双胞胎妹妹拉了他一把,暗示他不要上火,别忘了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她按照沈雾的要求又叫了两份寿司,回来后坐到沈雾对面倒酒。
“上次是有命在身,得罪了。都是同一个社团的同事,以后互相照拂,这杯酒就当是我和我哥向你赔罪。”
倒是挺能屈能伸的。
沈雾在看到这一桌食物的时候,就想到 A姐今天的意图。
之前没能杀死她,后续不仅没有继续追杀,让梁卓怡受罚后就没了下文。
今天请她吃饭,让这对怪胎双胞胎过来敬酒,字里行间是要和她冰释前嫌的意思。
这是要重用她。
沈雾也不扭捏,拿起酒杯,目光往双胞胎身后的屏风瞥去。
“那今天请 A 姐做个见证,我和二位原本就无过节,这杯酒之后过往一笔勾销。都是为A姐做事,往后肝胆相照。”
原本安静的屏风之后,在沈雾说完这句话后,传来一声轻笑。
是女人的轻笑声。
沈雾喉咙微动。
A姐果然在那。
沈雾没再犹豫,把酒一口饮尽,用辣嘴的酒精来压抑亢奋的心情。
虽然还没有看到A姐的脸,但这是这么多年来距离目标核心最近的一次。
屏风后的周明澜歪歪斜斜地坐在榻榻米上,桌上的酒壶已经喝空了三壶,眸色里带了五分的醉意。
其实,一开始周明澜没打算这么快把沈雾带到身边。
沈雾惹到了裴咏珊最宝贝的侄女,玷污了裴家的掌上明珠,成了裴咏珊眼里的一粒灰尘。并不致命,但讨厌就讨厌在这灰尘虽小,却时不时能刺痛眼睛,那份存在感很恼人。
周明澜知道裴咏珊嘴上如何仁义道德,如何不让她嗜血杀人,其实内心深处想要的就是有人帮她清扫麻烦,清扫一切作为裴家人不能亲自料理的阻碍。
有这个能力,又心甘情愿让她随心所欲利用的,只有周明澜。
周明澜喜欢她那虚伪劲,更喜欢她双手干干净净的孤傲。
这世界上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就是裴咏珊。
自从周明澜十七岁那年,被罚跪在大雨之中,路过的裴咏珊为她撑起伞的那一刻起,周明澜就开始肖想她了。
周明澜自愿当她的脏刀,不用她开口就可以为她杀掉任何妨碍她的人。
霍家双胞胎是整个和兴社最厉害的红棍,联手杀沈雾,本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谁能想到,沈雾以一敌二,差点废了和兴社最厉害的红棍。
容嘉敏要保她。
梁卓怡那种绝对的利己主义者,不惜挨下一百鞭也要保她。
霍氏双胞胎作为和兴社最顶尖的打手,差点折在一个小辈手里。
哪来的神人?
周明澜对沈雾产生了兴趣。
查了她过往的履历,知道她在街头混了多少年,做了多少狠事,还有个要治病的妹妹。
太合胃口了,周明澜想用她,所以暂时没再要她的命。
三天前,裴咏珊破例主动来找周明澜,提及沈雾还留在港岛的事。
周明澜为她倒酒,哄着她说:“你不是不想我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现在我没杀人了,你怎么又不开心了?”
裴咏珊沉着脸没说话。
周明澜把酒递给她,随后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脸埋到她香软的颈间,闻香气。
“别生气嘛……那女仔挺能干的,我想试试看,如果堪用就好好培养她。回头我让她做点正经生意,不沾手社团的事,专心陪年年玩就好了。等什么时候年年玩够了,腻味了,我再把她打发走,绝对不碍你的眼。”
裴咏珊还是沉默。
周明澜看她不动,就去吻她的耳朵。
“而且,你的年年已经27岁了,今天就算不和这个女仔拍拖,未来的某天也会跟别人拍拖。你能保证她往后喜欢的能如你的意吗?都不说港岛,就是放眼全世界,在你心里能有几个人能配得上年年?”
“周明澜。”
裴咏珊把她愈发得寸进尺的脑袋推开,皱着眉坐到沙发上,酒杯放到一旁。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周明澜跟上去,坐到裴咏珊腿上,无骨般勾着她的胳膊。
“你到底是在气年年还是羡慕她啊?”
裴咏珊疲倦的眼渐渐抬起来,看向周明澜。
“你说什么?”
“你在她和沈无身上看到了你和我的影子,不过又不一样。年年可比你勇敢多了。她敢喜欢自己喜欢的人,你呢?”
裴咏珊在沉默中注视了她几秒,忽然站起身,周明澜差点被掀翻。
那晚之后,两人陷入了冷战。
本来这么多年都维持着地下恋情,周明澜不故意去找她,或者刻意出现在裴咏珊出席的场合,两人根本碰不着面。
裴咏珊还去新加坡了,这下倒是给这场无声的争吵提供最适合的氛围。
周明澜本来不想太快启用新人,最近和兴社本来就不太平。
海关那头机警得很,这次的货还是折损了一部分,最可惜的是没能得到卧底的确切信息。
不过能肯定,和兴社内一定有警方派来的二五仔。
不然这届港警真逊毙了。
周明澜怀疑沈雾,怀疑梁卓怡,怀疑黑仔城,怀疑所有人。
怀疑,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也是她能活到现在的能力。
不过,和裴咏珊冷战之后,或者说被裴咏珊单方面冷落后,周明澜就决定把姓沈的女仔带到身边。
周明澜承认自己是故意的,故意想气一气裴咏珊。
反正现在社团缺人手,想要试沈雾的话,把她放到身边还更方便试探。
而且,如果她真用了这女仔,裴咏珊肯定会来质问她,那就又能达成一次见面的契机,何乐而不为?
屏风之后,沈雾和霍氏双胞胎已经酒过三巡。
沈雾重伤初愈,胃口很好,这一顿高级料理连吃带喝,起码吃了上万港币。
吃得霍氏兄妹黑了脸。
毕竟这顿饭是他们请客,他们付钱。
沈雾顺便把明天的饭都吃完了。
只是有点遗憾。
今天A姐恐怕是不会露面了,看来想要一睹A姐的真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也不是没有收获。
屏风后女人的影子若隐若现,看不真切,能听到里面不停倒酒的声音。
A姐应该很喜欢喝酒。
在离开之前,沈雾听到屏风之后的A姐说:
“阿无是吧?”
A姐的声音真的很年轻,说30岁左右毫无违和感。
沈雾对着屏风的方向应道:“是。”
“别怪阿姐,你也算因祸得福。要不是因为这次的事,阿姐也没有办法这么快看到你的能力。只要好好帮阿姐做事,以后要什么有什么。”
沈雾:“我知道,谢谢阿姐。”
吃完饭就真的放她走了。
“阿无,替我向裴小姐问好。”
最后,A姐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沈雾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走出餐厅的整个过程,她都在思考 A 姐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是某种暗示吗?
暗示她能活下来,甚至见到了A姐,都是因为裴薄妍?
那之前A姐之前要杀她的原因,大概真如她的猜测。
坐同一辆车返回了市区,车开到唐楼下。
沈雾下车的时候,丹尼斯姜把所有的随身物品都还给了她,顺便加了她的WhatsApp。
等商务车离开,沈雾打开手机,发现容姐和阿露她们给她发了好多条信息,让她平安回来之后立刻联系。
时间还不算晚,沈雾很久没运动了,正好今天天气好,去维港边上舒筋活络一下。
给她们都发了条信息报平安。
阿露秒回,发回来一个紧闭着眼睛疯狂点头的可爱表情包,说自己在做作业,给沈雾发了成绩单,这次成绩又进步了,打算备考明年的DSE。港岛的DSE类似内陆的高考。
沈雾刚给她回了个“乖”字,容姐的电话就进来了。
走在晚风和维港的灯火中,沈雾接起容姐的电话。
容姐本来以为沈雾这次是死定了,不知道会被丹尼斯姜带到哪里一枪毙了,都已经拿出地图研究港岛最有可能杀人埋尸的地点。
结果听沈雾的意思,不仅没死,A姐还请她吃大餐。
【这是A姐要用你的意思?】
【可能吧。】
【行啊,我们Mo姐这运势厉害啊,被A姐围追堵截没死,还能一飞冲天!到底是哪路神仙在保佑你,运气真的不是一般好!】
想起A姐让她向裴小姐问好,沈雾用食指挠挠头。
是裴薄妍在保佑她,怎么不算是神仙显灵呢。
容姐:【太好了,恭喜你,又活过了一天。】
沈雾:【听你这个话怎么觉得我在苟延残喘,离死不远了。】
两人互相笑骂着,百无禁忌。
挂了电话之后,沈雾看见不远处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是那身粉粉嫩嫩的装扮。
“嗨,好久不见。最近怎么都没看到你?”
今天是元气十足的运动系Madam。
“你傍晚的时候失联了。”
“嗯,我见到A姐了。”
陈家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沈雾在说什么,刚才夹里夹气的声音消失,换成一声压抑中带着粗暴的“我丢!!”
两人很有默契往人少的地方去。
“你真的见到A姐了?这么快?”陈家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毕竟上一任卧底到失联的那天都没能真正靠近A姐。
“见到了,但也不算见到。”
陈家颖:??
沈雾把事情的经过说了,陈家颖听完之后惊讶有增无减。
“你说A姐是一个年纪不到 30 岁的女人?”
沈雾点点头,“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陈家颖:“不对啊,A姐这号人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叱咤港岛,是没有确切的资料吧,但也有不少可靠的情报,对于A姐的人物画像显示,那个时候她起码已经有30多岁了。20年过去,现在的她怎么可能还是个年轻女人呢?”
沈雾之前听容姐说的时候也觉得奇怪,再次回忆着A姐声音。
有人能年过半百,还拥有年轻女人的声线吗?
事无绝对,沈雾不能否认会有这个可能性,伪装一下应该不难。
可心里有种错位感,感觉还是有些诡异。
难道今天屏风后面的人不是A姐本人,是她的替身?
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身边便利店的电视传出来新闻的声音。
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裴”这个字,沈雾下意识转头看去。
现在她对这个字很敏感。
【裴氏星洲炼矿变炼灰,GIC割席撤资,股价高台跳水,暴跌7%!】
便利店的店员双臂抱在身前,一边看电视一边摇头说:
“哦豁,裴家要倒大霉了。”
港岛媒体的风格一向是标题耸人听闻,内容一泻千里。
用最大的字体爆最荒诞的假料。
他们要的是吸引眼球,从来不管事实真假,贱得理直气壮。
不过这次有点不同,裴家的确遭遇了近年来最大的危机。
真实情况不止是新闻里的爆料。
还要更糟。
这件事的导.火.索就是裴振生前段时间在新加坡碰的壁。
本以为已经处理好了,谁知他回港不久,“ESG评级垫底”的猛料就被爆上了港岛头条。连GIC风控部的内部评估报告写了“建议撤资”四个字都被大肆炒作。“裴氏镍矿项目爆雷”几个大字几乎席卷了整个港岛的金融圈。
跌7%只是开始。第二天跌5%,第三天再跌4%。
短短三日,这场钝刀割肉式的阴跌,导致裴氏集团旗下上市公司市值蒸发了数百亿。
如果说股价上的暴跌,对裴家而言只是一场朦胧细雨,那让这件事变得意味深长的是后续失控的发展。
第四天一早,裴家的家族办公室收到了汇丰银行的电话,说需要重新评估风险,这意味着很多项目因为资金无法到账而被迫延期。
更让裴振生难受的是,同一天下午,和他合作多年的私人银行的高级副总裁亲自登门,相当客气又毫无回转余地地告知裴振生,他个人账户里用于流动性周转的备用信贷额度,被临时冻结了三分之二,给出的理由是系统性风险敞口过大。
这一系列的打击并不足以让裴家这艘航行一整个世纪的巨轮沉没,可惊涛骇浪之下,巨轮颠波不止,连锁反应必然造成巨大的损失。巨轮上的人就算嘴再硬,有多头晕眼花恶心想吐,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裴振生还是老辣,立刻让人去查这次的料是谁喂给媒体的。
背后没人撑腰,港媒不敢爆裴家的料,更不用说GIC风控部的内部评估报告是严格保密的。
往上查,肯定能查到是谁在捅刀。
他有足够的能量支撑裴家,握住手里的产业,逆转颓势。
如果他没有病倒。
原本就连续阴跌的股价,在裴振生住院照片被爆的第二天,再次大跌。
甚至传出裴振生的死讯。
真真假假的消息像燎原的火,恐慌的情绪在裴氏内部快速蔓延。
十一月初,港岛下了入秋后的最大的一场雨。
从地下车库驶入地面,瓢泼的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头顶一片闷响声,裴薄妍的视野很快模糊。
雨刷无声地刷去雨水,很快又被密集的雨点覆盖。
这个世界仿佛正在以难以控制的速度融化成光影的泥潭。
第一个路口就是红灯,裴薄妍单手撑着脸等待着。
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几天她都在连轴转,过了最累的时候,反而陷入了一种强制性的清醒。
这个红灯太漫长,Aimee的电话打进来,跟她说Anne已经抵达了新加坡。
自从上次和姑姑不算争吵的争吵后,两人没有再见面,也没有联系。
这次裴振生突然病倒,是姑姑在和裴薄妍一起支撑着裴家。
裴薄妍本来要去新加坡处理镍矿项目,裴咏珊主动来说换她去。
【那头水很深,手段也不太干净,怕会脏你眼睛。年年,你留港岛,集团里很多事需要你决策。新加坡那头我来处理。】
裴薄妍没时间说什么,当时她正在等待汇丰银行和私人银行的负责人。
两人都到了,裴薄妍挂断裴咏珊的电话,和对面银行人开门见山,摆出裴氏旗下三家上市公司在两家银行的对公账户流水清单,每年过账流水都超过五百亿。
“两位能来,是还愿意坐下来谈的。我当这是情分。”
她的声音一向不重,但很冷,雪山清泉般质感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带着一丝嗡嗡的回响,正好有种摩擦耳膜的尖刻。
裴薄妍垂着眼睑。
“但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新加坡那边卡我的钱,我换个地方做生意就是了。只要我手里有真金白银,不怕没人买账。”
眼神瞟向流水单。
“流水的含义二位应该比我更懂。水停了管道就废了,对我而言没什么损失,换一根的事,可对于管道来说就不一样了。”
两位银行负责人都是老江湖,几乎没见过裴薄妍这么锋利的风格,维持着体面,都温和地打着官腔,表达同一个意思:裴小姐,你的意思我明白,这需要一点时间,我回去后要开会商议。
“可以,慢慢商议,我不急。”
裴薄妍端起瓷白的英式茶杯,康沃尔茶淡淡的蜂蜜味萦绕在她的鼻尖,轻抿一口之后,像是随意提一句。
“中银经理送的茶挺不错,二位想尝尝吗?”
中银一直想争取和裴家的合作,额度也很宽松,是眼前这两位最有力的竞争对手,这点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听到“中银”的名号,对面二人脸色微沉,极力保持的精英感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两人走出浅水湾裴家别墅,互看一眼,同时苦笑。
“这位裴家大小姐以后恐怕比裴振生还要难应付。”
第二天,额度解冻了百分之八十。
裴薄妍和裴咏珊兵分两路,想快刀斩乱麻。
多耗费一天的时间,就会损失好几十亿。
裴薄妍一直在力挽狂澜,努力把即将倾倒的大厦重新扶正。
夜里八点,本来她还想留在公司继续工作,Aimee让她回去休息。
“大小姐,你状态很不好。听我的,你现在需要休息,不然身体会垮的。公司这些琐事就交给我就好了。”
裴薄妍不是个会说好听话的人,对Aimee笑笑,说:“辛苦了,谢谢。”
Aimee立刻摇摇头,一双眼睛像温柔的泉。
“大小姐,你不知道你给予了我多重要的东西。永远不要跟我说‘谢谢’这两个字。”
裴薄妍被Aimee劝走,她的确需要一场充足的睡眠,打持久战。
她察觉到,这次在背后捅刀的人是有备而来,在港岛不好布局,就从国外动刀。
眼下恐怕只是第一场战,还会有更多的波澜在后面等着她。
裴薄妍麻木地看着前方的红灯变绿,再次启动车,却失败了。
车启动不了。
裴薄妍:……
很好,下着大雨,她疲倦不堪,车还坏在半路。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裴薄妍都笑了,被气的。
在车内怔了几秒钟,她重新打起精神,压着心里的火,努力当个正常人。
Aimee在忙,裴薄妍打电话给秘书阿麦,阿麦说现在就帮她联系保险公司,问了她的位置后承诺十五分钟内赶到。
挂了电话,裴薄妍往后看了眼。
为了不造成更大的交通事故,她得下去放置警示牌。
远处的保镖似乎要过来,裴薄妍摆了一下手,示意不用,她不想坐保镖的车,不想进入到充斥别人气味的空间。
港岛的法规要求车内必备反光背心,这种情况下下车必须要穿。
她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拿出那件从来没穿过的反光背心。
荧光黄套在她的高定长裙外面,像某种只能在秀场里看到的诡异时尚。
918没有专门放伞的位置,她也很少需要暴露在户外,无论是公司还是家里,车都是直接进入车库,阳光雨露都很难接近她。
想了片刻,弯腰看了眼副驾下方,Aimee为她准备的那把长柄伞果然还这。
抽出这把从来没有用过的伞,下车,打开。
车里和车外对于大雨的体感是完全不同的。
长柄伞已经很大,在大雨中却依旧捉襟见肘,裴薄妍的小腿很快就被扫了一片冰冷的雨水。
裴薄妍面无表情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拎出三角牌。
用肩颈夹着伞柄,在雨里展开那个红色的三角形,踩着积水往后面走。
把三角牌放在五十步的位置上,往回走时候,一辆车从她旁边肆无忌惮地驶过,速度没有停半分,溅起的水哗啦一下打湿了她半边衣裤。
裴薄妍动作一顿,看那辆车扬长而去,也没骂。
又一辆车开过来,裴薄妍心想,如果这车再这么没礼貌,她一定会把三角牌砸向对方的车窗。
结果那辆车停了下来。
大雨夜,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赶路,想要快点抵达目的地,不会愿意在路上浪费时间。
这个城市的人讲钱,讲效率,讲回报。
而这人选择为她停留,为她降下车窗。
那张多日未曾见过的脸出现在车窗里。
风卷着雨立刻拍打在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她被雨水弄得眯起眼睛,看向裴薄妍的目光依旧专注。
沈雾问:“车坏了?”
第70章
那天在唐楼不欢而散之后,一直都没有联系彼此。
沈雾要帮梁卓怡处理公司和社团的大小事,还要小心谨慎地通过卓安发展来获得线索,很忙。
就算裴薄妍想得心里紧巴巴的难受,也没有主动联系她。
多少次想着,就此和她断了吧,对彼此都是一件松快的事。
可看到她孤独地站在风雨里,沈雾的心一瞬间就会被死死揪紧,没办法对她视而不见。
更何况,今天并不算巧遇。
裴薄妍暼过来一眼。
即便没说话,沈雾也能从她的沉默中得到肯定的回答。
经历过身体上的亲密,竟也会升华从心与心的默契。
沈雾把车停到一边,从车里抽出一把折叠伞,下车。
“启动不了了是么?”
裴薄妍轻轻“嗯”了声。
沈雾绕到车尾,那里有一个不大的散热格栅,是电池组进气的口。
沈雾蹲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照。
裴薄妍看她这么薄这么小的伞,根本挡不住风雨,雨水正滴滴答答往她后背上落。
反正自己半身都湿了,也不怕更湿一点,索性把自己的伞完全倾向沈雾。
正在专心修车的沈雾并不知道,身后的裴薄妍在为自己撑伞。她认真检查车的状况,手伸进去,从格栅缝隙里扯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裴薄妍皱眉问:“这是什么?”
“被雨水泡烂的烂树叶,估计是驶过积水的时候带进去的,就是这些让你车启动不了。”
沈雾要把烂树叶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发现裴薄妍正注视自己,感觉自己太讲文明了,不符合飞女的身份,反手随意一丢,丢到路边,向裴薄妍相反的方向甩了甩手。
“再去试试。”
裴薄妍拿出手机,打开保时捷的App,点“唤醒”。
车灯闪了一下。
从车外也能看到仪表盘亮了。
修好就行。
沈雾帮她把警示牌拎回来,叠好,放回后备箱。
全程没有直视裴薄妍,但偷偷看过来的那眼,还是被裴薄妍抓个正着。
沈雾立刻收回视线,听到裴薄妍说:“头发都湿了。”
发梢上的确都是雨水。
沈雾正要说“没事”,裴薄妍就说:“上来。”
没等沈雾应她,裴薄妍就自己上了车。
努努嘴,沈雾跟着一起上去。
一上车就看到裴薄妍在脱外衣,锁骨沾着水汽,泛着发亮的水光,让沈雾目光都凝滞了。
锁骨上还有一点点快要消失的浅青色。
那是沈雾上次在她身上留下的吻痕。
这么久了还没有彻底消失,也不知道是裴薄妍的皮肤太轻薄敏感,还是自己下口太狠。
裴薄妍抬眸,两人一个对视,沈雾尴尬地收回视线。
“你怎么脱衣服……”沈雾不自然地说。
“衣服湿了,当然要脱。”
裴薄妍完全没有尴尬的意味,语气理所当然。
她拿了酒精湿巾给沈雾擦手。
再递来一条羊绒围巾。
“擦擦身上的水。”
这条围巾是某高奢品牌今年秋季限量新款,前几天沈雾替梁卓怡去开中层会议的时候,听到另外一个区的同事在炫耀这条围巾。
别人当做谈资的宝贝,裴薄妍居然把它当毛巾。
这么想想,当初给大小姐用十蚊三条掉毛的毛巾,真是没人性……
看沈雾没立刻接,裴薄妍直接把围巾罩她脑袋上。
沈雾只好用它擦头发,再擦擦脖子。
好香……围巾里有裴薄妍的香气。
不得不承认,这熟悉又独特的香味让她安心。
偷偷看身边人,这段时间裴家的变故传得整个港岛人尽皆知,沈雾每天工作之余也在高强度刷相关新闻。
新闻里的裴薄妍冷脸沉稳,八风不动,不给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而此刻和沈雾在同一辆车里的裴薄妍,眼睛里的血丝一清二楚。
还瘦了。
原本冷清的气质浇了雨水,更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
沈雾:“你最近……还好吗?”
裴薄妍用另一条围巾擦着修长的脖颈,听到沈雾的话,转头看她。
“你之前说的话算数吗?”
“嗯?”沈雾想问,哪一句?
却见裴薄妍眼角微挑,这是一种暧昧的暗示。
沈雾很快无师自通地立刻理解了。
——以后,如果需要的话……能不能来找我?我可以为你排解。
是这一句。
裴薄妍挨近,湿漉漉的头发搭在卷翘浓密的睫毛上,指尖勾进沈雾衣扣的缝隙里,水润的红唇一张一合,兰香阵阵。
“沈无,我最近压力有点大。”
好像每一次切断联系之后,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再次遇见。
有些时候是老天牵线。
而有些时候,则是抵不过内心的情愫,主动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
嘴可以说谎,眼神却很难。
特别是近距离对视的时候,面对喜欢的人时心动、思念和沉迷,是无法隐藏的。
衣领被勾着,这强势的动作带着撩人的媚,媚态放在裴薄妍身上很有反差,让人脊骨都发酥。
裴薄妍的指尖穿过两颗衣扣的缝隙,点在沈雾的喉咙上。
身体被思念多日的人触碰时,平白生出的燥热让喉咙发干,发涩,引发自然的吞咽动作。
吞咽动作很细微,很隐蔽,本是可以隐藏的,但裴薄妍的指尖就触在这,一点点的隐动都会被她察觉。
杏仁、可可与鸢尾的香味和谐成了某种蛊,揪着沈雾的神经,指尖还不放过她,轻轻刮她的皮肤。
一刮,密密的酥麻感一点点击穿了她的防备,激起喉咙间渴望的蠕动。
呵……
裴薄妍带着笑音的气息荡在沈雾耳畔。
笑她不堪一击,笑她口是心非。
这场缠绵也不知道是谁主动的。
两双唇自己投入了最期盼的地方,比主人诚实。
很快找到了让自己最舒服的角度,甚至很有默契,彼此倾斜了脑袋,好让这个吻嵌入得更深。
在双唇相融的一瞬间,沈雾舒服到头皮发麻。
她早该知道,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自己都是抗拒不了裴薄妍的。
好像她们每次接吻都很浓烈,唇舌几乎要融在一起,怎么吻都不够。
不够多,不够深。
每一次都像最后一次,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吻,恨不能把彼此融入骨血。
裴薄妍揪着沈雾衣领的指尖在慢慢下滑,往她发烫的锁骨上勾勒,再往下,掠过山丘,去勾她的手指。
想到上次裴薄妍拉着自己的手探入裙摆,怕她又操控自己的手胡来,沈雾反手擒住裴薄妍的手腕,一下摁到了车椅上。
“别乱动……”
沈雾一开口,沙哑的声音让自己都陌生。
又担忧这三个字会不会说得太凶,吓到裴薄妍。
对上裴薄妍的眼睛,却见她眸中浮动着异样的光彩。
被沈雾强势摁在这里,这种绝对的压制,催生出隐秘的战栗。
兴奋又期待。
更有感觉。
沈雾心脏在强有力地收缩,克制不住地悸动。
脖子被那双修长白皙的胳膊圈住,带下来。
不要辜负浪漫的每一秒钟。
头顶上的雨水又急又密,成片的闷响声似坚固的屏障,把她们和真实的世界隔成两个空间。
从唇到耳后,到香味最浓的脖颈。
裴薄妍扬起漂亮的天鹅颈,任她采撷。
她们仿佛在风雨飘摇的末世接吻,这辆车就是最坚固的堡垒。
直吻到裴薄妍眼角沁出生理性的眼泪,身体里的氧气几乎要被沈雾吃得一干二净,漫长纠缠的吻才在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中渐渐平复。
裴薄妍软软地伏在沈雾的肩头,发现沈雾还是用手帮她挡着腰,没让她被车椅硌得发痛。
车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隙,雨水一点点打入车内。
车里到处都是水,已经没什么好在乎是否更潮湿一点。
裴薄妍的目光穿过沈雾的肩,看向风雨中某个远方,凝视那一点点的微妙的光,凝视那一丝窥探的源头。
攀上沈雾的肩头,让身体靠得更紧,拥抱更紧密。
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在耳畔低语着:
“我对你的理由不感兴趣的意思是,我不在乎。你懂吗沈无,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要的是你的现在”
一滴混合着两人体温的雨水,从沈雾动容的眼眸划过。浸入她的眼眶,像一滴泪,划过绯红的脸庞,凝聚在下巴上,闪动着微微的光芒,固执地挣扎着、顽抗着,最后还是在晃动间滴落,滴在裴薄妍的发丝里,很快融进了那片迷人的浓黑。
贴在一起的心口在交换着心跳。
轰隆隆,轰隆隆……
城市上空的雷声轰击着大地,心跳轰击着沈雾的胸腔。
秘书阿麦来了,带裴薄妍离开。
结束了这个让人头晕目眩的夜晚。
沈雾也不明白,怎么会和裴薄妍在这种地方接吻……
是真的被下了蛊的晕头转向。
裴薄妍的围巾被沈雾带回家。
说干洗完了再送回去还给她。
“那我等你。”
裴薄妍短短一句话,让沈雾神志晃晃荡荡的,说不清的感觉。
今天裴薄妍好主动。
沈雾空虚多日的心,被无法言说的滋味填得满当当,一颤一颤的。
很奇怪,这围巾沾了雨水,又被沈雾放在车里好久,拿回唐楼,洗了个澡出来,再把它拿来轻嗅,围巾里半点其他杂味都没有。
一如既往的洁净,只有裴薄妍的气息。
那晚睡的很晚,梦还乱糟糟的。
梦里,裴薄妍那根漂亮的手指在沈雾身体上缓缓划着。
勾出一道道热意,热意凝成了线,圈住她的手腕,牵拽着,将她的手浸入一处极热、极软的地带。
她的口她的手,她的整个人都浸在潮湿的峡谷里,陷入不断下坠的梦里。
梦的末尾有点不记得了。
像是各种香味和气息混合在一起的感官世界,很热,很抽象。
清晨,楼下的车流从沈雾的听觉上碾过,真实世界纷杂的声音要将她唤醒。
裴薄妍坐在车里,头发和脖颈上还沾着水气,那双认真的眼睛聚焦了沈雾梦境所有的注意力。
你懂吗沈无,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要的是你的现在。
睁眼时,沈雾的眼珠转也不会转,看着天花板发愣,脑子里反反复复一直在想这句话。
为什么让她拥有了这样的美梦。
幸福得让她觉得自己在犯罪。
难受地翻了个身,捞住小鲸鱼,把它紧紧抱入怀中。
有种被钓住的感觉。
即便知道上钩了,很危险,可鱼饵实在太香,钩又紧紧勾着她,完全没有逃离的可能。
一晚上没睡好,沈雾有点精神不济,还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慢吞吞地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很奇怪的心灵感应,她就是觉得这条信息来自裴薄妍。
拿来一看,真的是裴薄妍。
姐姐:【在干嘛。】
熟悉的“在干嘛”又回来了。
沈雾都没发现自己在傻乎乎地笑,双手握着手机,迅速回复。
【刚起床,在刷牙洗脸,你呢?】
裴薄妍从跑步机上下来,擦汗的时候看到“衰人”回复了。
挺快,挺积极。
看来挺有效果。
裴薄妍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脖子拍了张照,发过去。
沈雾拿着吹风机嗡嗡嗡地吹着头发,本以为裴薄妍会像以前那样,戳她一下就走,完全不想负责。
没想到吹完头发,抱着侥幸的心态再拿来手机,发现裴薄妍真的回复了。
甚至不是简单的文字回复,而是发过来一张照片和一小段文字。
照片没拍脸,只有一截雪白的脖子和锁骨,以及暗红色的吻痕。
裴薄妍的皮肤太白净清透,导致暧昧的痕迹非常明显。
姐姐:【准备遮瑕。】
沈雾:。
吻痕是沈雾昨天弄上去的,当时她被裴薄妍勾得情难自已,下口完全没留意轻重。
本来梦里的感觉就扒着沈雾的心,裴薄妍这张照片更是让她神情恍惚。
到了公司,给自己咖啡加糖的时候,路过的小弟都好奇。
“Mo姐,口味够重的啊。”
沈雾喝一口,“嗯?”
小弟:“我第一次看有人往咖啡里加盐的。”
沈雾:……
齁咸的咖啡入口,差点一口喷出来。
公司里有个小厨房,常备咖啡机、微波炉、小零食和简单的调味料。
沈雾一早上心思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魂不守舍的,拿起盐盒就往咖啡里加料。
和脑子里一堆黄色废料相比,还是怪癖不那么社死。
眼下只能铁青着脸保持微笑,认下怪癖,等人走了之后才立刻去漱口。
一连三日,裴薄妍问她“在干嘛”的频率很高。
沈雾乖乖报备,有问必答。
感觉自己是个有人管的破烂小孩。
心态依旧是矛盾的,她知道自己无法真正和裴薄妍在一起,之前周明澜派霍氏双胞胎杀她,潜台词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她接近裴薄妍,碰触了裴家逆鳞。而她的卧底身份到最后很有可能会给裴薄妍带来伤害。
一直在抗拒,可是一颗心被裴薄妍钓得七上八下。
不得不承认,想靠近幸福是人的本能。
这三天来,沈雾整个人被裴薄妍给予的温柔泡得软软烂烂。
欢喜愉悦之后又会自省,原来她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也会不清醒,也会被本能冲昏头脑。
周五,沈雾一早来到公司,就被叫去开线上会议。
沈雾也是服气,现在社团弄得又正规又洋气,线上会议还要汇报这个月的业绩。
刚开完会,沈雾从会议室出来,感觉下属都用奇怪的目光偷偷看她。
沈雾停下脚步,手里的文件夹支在桌上,问偷窥她的人说:
“看什么?”
Mo姐冷下脸还是很凶的。
下属:“没、没什么……”
沈雾皱眉想要继续问,容姐着急忙慌地从身后跑上来,扯了沈雾一把,把她带到办公室里,关上门,把手机滑到她面前。
“怎么回事啊!今天全港的头条都是这个!”
容姐急得额头上已经出汗了。
沈雾看到手机上斗大的标题,眼眸渐渐,渐渐睁大-
和沈雾接吻之后的三天,裴薄妍睡眠都很好,精力在一点点恢复。
今天上午的计划是去店里巡视。
开车去店里的路上,手机一直在跳信息。
瞥一眼,是【仙女驻凡大使馆】。
一大早就这么热闹。
裴薄妍自己开车,没看。
肯定又是什么八卦。
把车停到露天停车场,刚下车,手机又连着进来好几条信息。
嗡嗡嗡——
嗡嗡嗡——
不停有消息在刷屏。
还有Aimee的语音电话。
工作关系,裴薄妍的手机一直都不清闲,不过一大早这么密集的信息量也是难得一见。
裴薄妍眼尾微动。
很明显,有什么异常状况发生了。
正要解锁手机,埋伏多时的媒体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围住。
有拿话筒的,有扛摄像机的,还有直播车都开来了。
无数的摄像头无礼地对着裴薄妍的脸部直接拍摄。
“裴小姐,股价暴跌这么多天了,有什么要对股民交代的吗?
“据说您父亲重病这段时间,都是唐宝琳女士在他的病床边照顾他。这件事是真的吗?”
“传说他们俩已经隐婚,唐宝琳终于如愿嫁入豪门!你有什么想对你的继母说的吗?”
保镖们立刻上前,把裴薄妍护在中间,不让她再被拍到。
还把好几个话筒和手持给夺走。
这点小波折根本无法动摇他们抢头条的决心,反而发问得更加亢奋。
“当年你母亲过世真的是被唐宝琳害的吗?这么多年来,你不答应她入主裴家,是因为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吗?”
“据可靠消息,您的父亲裴振生已经过世,这件事是真的吗?”
“裴先生的遗产将会怎么分配?”
“裴小姐,请回应一下!”
从头到尾,裴薄妍都没有再看向那帮记者,在保镖的护送下往电梯的方向走。
直到人群里面有人对着她的背影喊:
“听说你最近包养了一个社团的飞女!裴家跟同兴社有冇利益输送?!一路走一路避,股民等紧你交代!别成为裴家的罪人!”
听到这句话,裴薄妍的脚步略略停顿,依旧没有回头,走进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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