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嘴上答应,沈雾并没有想去,她和裴薄妍现在不适合独处。
筹码让同事去送就好。
客人们全部离开,包厢里只剩下肚子饿的咕咕直叫的沈雾。
她收拾好牌桌,去员工餐厅吃饭。
员工有专门的餐厅,为了不打扰客人们用餐,员工餐厅和客人那是严格分开的,甚至相隔了好几层。
这倒是让沈雾能吃得安心一点,不用担心再遇到裴薄妍。
除了就餐,员工们的活动区域也有明文限制,不得到上层去打扰尊贵的客人,这些菲姐在给她培训的时候都有交代。
沈雾吃完饭,随便散散步。
哪里人多,她就往哪里凑一凑。
很多时候,有用的线索,都是在和别人闲聊的时候意外获得的,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
也想转移点注意力,稀释胸腔里如影随形的酸胀感。
沈雾看一群荷官聚在一起吹夜风抽烟,她也夹了一根过去,一块儿吹水。
大家在交换情报,哪个包厢的客人一掷千金,哪个包厢的客人输得血本无归。哪有富婆哪有钻石王老五,都是什么喜好,都有哪些忌讳。
有个黑长直荷官双手夹着烟点了点沈雾,问她:“哎?裴薄妍是不是去你的包厢了?”
沈雾没什么好隐瞒的,点头。
众人齐刷刷艳羡地“哇”了一声。
“裴薄妍?她居然也会玩牌?出手是不是很阔绰?你这一天抽成得赚翻了。”
沈雾笑着引导话题,“还好啦,这艘邮轮上又不止一位豪门。都到公海上来玩了,难道还有特别吝啬的?”
这一提,果然有人抱怨,说自己那间包厢带衰,那几个人动不动就Fold(弃牌),玩了一天没有一局过百万,还各种揩油,恶心死了。
另外一位金发荷官用胳膊顶顶她:“揩油?悭皮聪啊?”
抱怨的那位荷官用力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往外呼白烟。
“没错没错,就是他!”
悭皮佬一般指的是吝啬鬼,悭皮聪呢,就是吝啬鬼的名字里带个“聪”字。
沈雾问:“悭皮聪?谁啊?”
金发荷官往身后看了眼,确定没人,才小声说:“就是杨嘉聪咯。”
站在沈雾身边一位背靠栏杆的荷官疑惑问道:“杨嘉聪,不是死了吗?”
沈雾根本不知道杨嘉聪的事,倒是符合得很积极,“对啊,他不是死了吗?”
金发荷官神秘兮兮地摇头,把烟头碾灭在脚边。
“死了,但又活了。”
沈雾想得到更多信息,故意激将,“死了还能活?车大炮啦你。(吹牛吧你)”
金发荷官果然被激将到,开始滔滔不绝证明自己没吹牛。
说杨嘉聪之前肾病已经是末期,家里都在准备丧事了,结果也不知道哪路神仙不开眼,突然又好了。前段时间她陪人去打高尔夫的时候还看到杨嘉聪了,哪里像个病人,精神矍铄,打球虎虎生风的。
抱怨杨嘉聪太抠门的荷官也说:“我看他满面红光,健康得很,估计之前快死的新闻是故意爆出来的吧,也不知道为了挡什么。哎,有钱人怎么玩,谁知道。”
成功的器官移植,的确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有用的线索,起码有点收获了。
杨嘉聪的线索可以拜托陈家颖去调查,不过得游轮靠岸后才能联系Madam了。
公海上没信号,即便这会儿邮轮已经靠近某个国家的海岸线,在夜里都能看到一线城市的灯火,手机依旧处于接收不到任何信号的状态。
想有信号也行,得自己办卡,一天60美元,还特别小气不给工作人员报销。
沈雾倒不是介意60美元,她担心的是邮轮上的信号被监控,发点什么重要信息给陈家颖要是被拦截了,那就得不偿失了。一切等回去再说。
八卦聊尽,累了一天的荷官要抓紧时间休息,夜场才是重头戏。
她们得趁着客人们被酒精冲昏头脑的时候狠赚一笔。
人群散去,独留沈雾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又从绿好彩的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点燃,夹在手指上,没抽。
她不喜欢烟味,可烟味是她塑造身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她只有去习惯。
慢慢适应,慢慢发现尼古丁能让她平静,渐渐地,竟有点离不开了。
虚假的身份,虚假的爱好,虚假的人格。
这些虚假的自我渐渐渗透沈雾真实的血肉,很多时候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就像她和裴薄妍,到底是自己在利用裴薄妍达成目的,还是借口要达成目的心安理得去靠近裴薄妍?
她的人生,越来越拧巴。
眼前的海面深黑如墨,白昼时湛蓝的浪漫气氛在入夜后不见踪影,铺在她眼前的是如死亡一般的幽深,将她的眼眸也染上麻木的死气。
就在她的心渐渐下沉时,忽然,夜空里绽放出一抹鲜艳的亮。
沈雾被那抹亮色吸引,抬眸远望。
一朵,两朵,轰隆隆的好多朵。
不知名的城市正在放烟花,好盛大的一场烟花秀。
只是,太远了。
远到烟花的色彩和微弱的声响都是分成两路抵达沈雾的眼底和耳朵。
分离感形成了一种错位,感觉自己离那璀璨太远太远,远到像身处另外一个世界。
沈雾其实很喜欢烟花。
烟花代表着节日,代表着喜庆,代表着阖家团圆。
也最怕烟花。
被人世隔绝在外的荒凉感,遇见的热闹越温暖,便越清晰刺骨。
但不耽误她目不转睛地远眺,幻想着属于别人的天伦之乐,本能地偷一抹暖意,藏在心里。
看烟花看到出神的沈雾,并没有发现远处最高层的甲板上,裴薄妍凝望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风都凉了,头发也乱了,眼里的火却迟迟不愿熄灭。
“原来你在这。”
江翰文从后方走来时,裴薄妍收回视线。
她转了个身,挡住江翰文,不让他看到沈雾,不让人发现自己刚才在凝视一位荷官。
江翰文只看到了来自远方海岸线上绽放的烟花,有些无奈地苦笑道:
“是今天晚上的晚餐不合你的心意吗?都没吃两口,就跑来这里看烟花。你喜欢烟花,我每晚都给你放啊。”
裴薄妍低绾着发髻,眉眼中意兴阑珊,反而更有种慵懒的古典美感。
白天时已经很显白的皮肤到了明月夜下,更显出珍珠一般的莹白光泽,美得让人忘记自己还有呼吸这个功能。
可惜这位绝世美人对他丝毫不感兴趣,眼神也不知道落在何处,淡淡丢出两个字:“不用。”
江翰文:……
怎么说话又开始不超过三个字了?
江翰文用打趣的语气说:“要不是我知道你从来不答应任何人的相亲,我都要以为你是在利用我达成某些目的了。”
这江翰文偶尔也有脑子灵光的时候。
他猜的没错,裴薄妍的确在利用他达成某种目的。
那晚,面对姑姑裴咏珊的试探,裴薄妍暂时敷衍了过去。
不过那只是表面。
她太了解自己的姑姑,裴咏珊不会那么轻易就信了她的话。
如果不让姑姑确信她忽然长出了恋爱脑,只是想和那位漂亮的救命恩人玩一玩感情游戏,那沈雾的下场难以想象。
裴薄妍要用一场相亲来证明自己的确是开了窍,甚至是想恋爱了。
终于长出了恋爱这根神经,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七岁的她身上,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只要能把裴家人的注意力能从沈雾身上转移走,裴薄妍不介意浪费一点时间来和江家进行一场联姻的游戏。
反正到最后,无论是姑姑还是父亲,都不可能强迫她嫁给谁。
她也不会在这艘邮轮上待足四天,计划只是过来露个脸,待一晚,明天一早邮轮抵达下龙湾她就会上岸,坐飞机返港。
一切都计划好了,唯一没想到的是,会在这里遇到沈雾。
即便江翰文再三邀请,晚间的牌局裴薄妍也不想去。
不想再看到谁对沈雾有兴趣,谁又给她塞了房卡,或者干脆消失了,跟哪位又可以利用的人春风一度。
没想到,不想见到的人,却总是会在出乎意料的场合再次遇见。
在牌局开场之前的酒会上,裴薄妍又遇到了沈雾。
不过这一次沈雾并不是作为荷官出现。
沈雾在登船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站在场中央表演魔术。
原本的魔术师上邮轮前酒后驾车断了腿,实在来不了,临时放了菲姐的鸽子。
作为邮轮上的调度官,菲姐立刻决定降低魔术的难度,找人凑数救场。
反正这场酒会的重点在喝酒,只要酒好喝,把富豪们灌得七荤八素,等着他们头昏脑涨之下在牌局上挥金如土就好。
魔术什么的没人会认真看,表演魔术的人手够灵活,长得足够赏心悦目,就皆大欢喜。
同时符合这两点特征的人,菲姐第一时间想到了沈雾。
这孩子不仅符合条件,还特别聪明。荷官的手法五天就全部学会了,简单的魔术只要道具还在,稍微培训一下,蒙蒙外行不在话下。
沈雾就这样被菲姐临时抓来救场。
在上台之前,沈雾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别被裴薄妍看见就好。
结果,就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没能实现。
礼帽一掀,无数的扑克牌从头顶像喷泉一样往外喷,最像个小丑的时候,沈雾和坐在人群最角落的裴薄妍对视了。
沈雾:……
她得回去好好到黄大仙祠求求转运。
真是背到家了。
裴薄妍冷眼看着沈雾尽职尽责地绕着场地走着,为在场的所有人提供情绪价值,好看的笑容对每一位客人绽放。
原本只是拿在手里并不想喝的酒,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裴薄妍一口清空。
自从Glow事件后,裴薄妍对酒就很反感。
这杯酒是这三个月以来,她喝的第一杯酒。
如影随形的保镖也跟上了邮轮,知道大小姐不想被打扰,所以都很低调地围在场地外围,高度戒备,只要她那头有状况,保镖们会在10秒之内立刻杀到她身边。
所以裴薄妍喝了酒也没多紧张,坐在原地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刚才入口的这杯酒应该是正常的酒。
坐在她身侧的江翰文笑说:“Cecilia,你可真是好酒量,烈酒也能一口喝完。”
难怪那么难喝,是调和的烈酒。
裴薄妍很少参与牌局,也不爱喝香槟之外的酒,酒量一般。
烈酒入喉,后劲一上来不知道会不会醉。
在公开场合本来就有点不安全感,更是不想被酒精影响,裴薄妍有点烦。
都是姓沈的错。
这时候她很想吃一根波子汽水味棒棒糖,浓郁程度一千倍的那种。
沈雾在表演的间隙,不太舒服地活动了一下后背。
裴薄妍的目光穿过人群,见她活动时暗暗咬牙忍疼得模样,心里的怨憎又被揉得七零八落。
距离上次在唐楼沈雾舍命救她的那一夜,只过去堪堪一个月。
裴薄妍脖子上的伤口尚且时不时地发痛,做很多转头动作都会顾及,生怕又扯到伤口。
无法想象浑身上下每一道伤口都比她要重许多的沈雾,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雾后背的疼痛,应该是来自于舍身救她时被偷袭的光头砍中的伤。
裴薄妍记得那光头当时拿的是把消防斧。
别说是直面阴森恐怖砍杀力极强的凶器,就是普通人光听到“斧头”这两个字都汗毛倒竖。
沈雾当时却是毫不犹豫,硬生生用自己血肉之躯挡下了斧头……
当时沈雾应该也是及时躲避了一下,没有完完全全用身体接住那一斧的力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表演完毕。
今天站的时间实在太久。
腰腿酸软不说,后背一直没好利索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还是带着筋骨一起发作。
沈雾挺了挺后脊,活动着肩胛骨,试图缓解疼痛。
可惜这一动,除了听到浑身的关节都在吱嘎作响外,痛感没有降低半分。
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要去重头戏夜场当荷官,难以想象会有多累。
沈雾在心里盘算着找什么借口跟菲姐请个假,思绪有点飘,现场又闹哄哄的,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位端着满满一托盘葡萄酒的侍应生正在快速靠近。
场地太大,为了能高效灌晕客人们,有几位送酒的侍应生都踩着平衡车,快速在场地里穿梭,及时把酒送到的客人们的手中。
沈雾身后那位侍应生手里托着的酒盘是属于某个包间的,路过时有其他的客人看到了,向他招手,让他过去送酒。
侍应生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侧过头看向那位客人礼貌地说:
“抱歉,这批酒是楼上包厢订的,等我送完酒之后,立刻就会为您……”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旁边有人惊呼一声“当心”。
侍应生已经来不及刹车,直直撞上了一个女人的后背。
沈雾在一片酒杯破碎的声响中回头,以为有人撞到自己,但后背又没有感受到冲击力。
这一回头,眼底被莫名出现在她身后的裴薄妍那张冷艳的脸庞占据。
鼻尖几乎贴到一起,杏仁、可可混合着鸢尾的香气在满地狼藉的酒液中还能脱颖而出,强势侵入沈雾的嗅觉。
时隔多日,熟悉的香味再次侵袭,沈雾的神志都恍惚了下。
怎么,突然这么近了……
这个想法让沈雾面热的同时,很快意识到,是踩着平衡车送酒的侍应生没看路,差点撞到她后背。
如果真的撞到,本来就痛的伤口可能会让她这一晚都睡不好觉。
结果,被裴薄妍挡下了……?
裴薄妍还维持着双臂微微向外张开的抵挡姿势。
像一个最终没有抵达的拥抱。
晚间造型本就松弛,裴薄妍已经打定主意不去参加夜里的牌局,过来看看表演放松放松就回去睡觉,所以头发也都散了下来。
披散在后背和肩头的长发,此刻被粘稠的酒液无礼地沾湿,发梢往下滴着水,脖子和脸侧都溅了不少红色的液体,可想而知后背的状况只会更糟。
在裴薄妍的字典里,无论是酒还是饮料,只会往别人身上泼,没人敢这样对她。
第一次体会浑身湿乎乎的不体面,愠色已经有点挂脸。
刚才那杯烈酒喝得她有些酒精上头,想回房间休息,正好路过沈雾身边。
谁知道会遇到这么个不看路的愣头青,往沈雾受伤的后背上撞。
在看到托着沉甸甸托盘的侍应生,要用不慢的速度撞上沈雾的那一瞬间,裴薄妍身体比脑子更快,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护住了沈雾。
裴薄妍也有点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为姓沈的做这种事?
侍应生从平衡车上翻下,坐在满地的酒液和破碎的玻璃杯中,惊魂未定地看着后背湿透的女人。
对方没有回头,他也能认得出这位是邮轮启航之前就被同事们一直挂在嘴边,却没敢直呼其名的港岛第一千金,裴家的独女。
要死了!
撞到谁不好,怎么偏偏撞到她!
侍应生感觉自己半截身子已经入土。
江翰文急忙赶过来,看裴薄妍这副样子,痛心疾首,呵斥侍应生:“你瞎了?!”
侍应生瑟瑟发抖,“对、对不起!”
沈雾立刻脱下自己的马甲,搭在裴薄妍身上,帮她遮住半透的后背。
为裴薄妍罩衣服的整个过程,沈雾的手都很有分寸,没有碰到她任何地方。
小心翼翼又拘谨,就像她俩只是不相干的陌路人,维持着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沈雾脱掉马甲之后,里面就一件紧身的白色衬衣,也有几滴酒液沾染,正好粘在她敞开的衣襟和皮肤的交界处。
裴薄妍目光很短暂地落在她的锁骨上,一触即离,什么也没说,披着她的马甲转身离开。
江翰文要跟上去的时候,看了沈雾一眼。
这不是之前牌局上的荷官小姐吗?
沈雾目送着裴薄妍离开,情绪复杂。
完全没想过裴薄妍会奋不顾身保护她。
还以为裴薄妍已经讨厌她讨厌得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酸胀的感觉卷土重来,一阵阵拍在沈雾心头,涌得她心脏麻酥酥的。
侍应生过来求沈雾:“能不能帮我去跟裴小姐求个情……我还有老妈要养,我还不想死。”
沈雾沉默几秒,低声说:“她不会这么做的。不过……我会去试试看跟她说。”
裴薄妍不会做的事,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不会。
侍应生双手合十,“谢谢!谢谢!”
沈雾:“我不能保证裴小姐愿不愿意搭理我。”
侍应生心想,那可是裴大小姐哎,她都不顾一切保护你了,你俩这得是什么关系?
嘴上还是留着分寸。
“无论如何,拜托了!”
也实在担心裴薄妍被撞伤,沈雾只好说:“我尽量。”
第57章
清洁人员立刻过来清理地板上的脏污,菲姐体贴地询问沈雾有没有受伤,让她快点去换身衣服。
沈雾跟着菲姐离开的时候,感觉背后有一道格外炙热的眼神盯着她看。
因为这出意外,此时现场是有很多人在注视她,都是光明正大地看,沈雾的直觉之下,有人在窥探。
回头去寻,那道凉凉的目光又很快消失了。
陪沈雾去休息室的路上,菲姐旁敲侧击问她和裴薄妍是什么关系,居然会为她弄脏自己。
沈雾敷衍道:“我哪会和裴小姐这种豪门千金有什么关系,就她下午的时候在我包厢玩了几局,有一面之缘。裴小姐人美心善罢了。”
菲姐也没追问,让人给沈雾拿了一套新衣服,自己又亲自帮她倒了杯茶,说给她压压惊,慢慢喝,晚上就不用去夜场盯着了,够累的。
沈雾道谢,心想,没想到和裴薄妍沾上一点关系,就能事事顺利,何须拜什么黄大仙呢-
换完衣服,沈雾拿起装了筹码的木盒子,想了想,又往口袋里塞了瓶药水,往总统套房的方向走。
本来她是没有权限来这儿的,菲姐知道她要去给裴小姐送牌局赢的筹码,或许还要道个谢,有别的事情要谈,特意申请给她放行。
沈雾站在裴薄妍的房门口,没立刻去按门铃。
不知道那个相亲男会不会在里面。
如果现在按门铃,来开门的是那个姓江的,场面可想而知会有多尴尬。
抱着木盒在门口徘徊了一会,有个送餐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看了沈雾一眼,礼貌地淡笑,随后按响了门铃。
裴薄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放在门口。”
服务生见多了这些注重隐私的客人,没多说,又对沈雾示以微笑,随后离开。
沈雾想了想,对着门内提醒道:“不及时用餐的话,一会食物可能会凉了,影响口感。”
用的是服务生的口吻,既能试探姓江的男人在不在里面,也能给彼此进退的余地。
屋内安静了一会,裴薄妍的声音淡淡传出来。
“等下。”
刚才对服务生的语气还算是客气,这会儿多了些疏离感。
裴薄妍听出了沈雾的声音。
沈雾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里面好像除了裴薄妍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的声响。
咔嗒。
门发出轻微的响动,开了。
穿着白色浴袍的裴薄妍站在门内。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一向井然有序一丝不苟的女人此刻多了一份私密的随性。
屋内有明显的水汽和香味,她应该刚刚洗完澡。
沈雾打算把筹码和药水给她就离开。
递上药水,说揉在撞伤的地方就好了,要稍微用点力。
裴薄妍接过药水,指尖摸索着塑料瓶壁,淡淡说:“后背怎么揉。”
沈雾口比心快,“有人帮你揉就行。”
裴薄妍抬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像欲展翅的闪蝶,别有意味地看向沈雾,微微一声鼻息后,侧了侧身。
沈雾面对进入裴薄妍房间的道路,一怔。
她是不是误会自己在找借口进她的房间?
很想为自己辩解一句,真不是这个意思,没有在她面前耍什么把戏。
裴薄妍已经离开门边,往里走,只用薄薄的后背对着沈雾。
面对这份默认,沐浴乳氤氲出香气让沈雾有些迷糊,多日不见的陌生感又裹挟着一份骚动在撩拨她的心。
抿了抿唇,被裴薄妍特殊对待的感觉让她实在难以抗拒。
四下看了眼,没人,进屋时把裴薄妍点的餐一起推进去。
沈雾进屋后,门自动合上。
这间总统套房坐拥整艘邮轮最好的位置,最佳的视野,面积抵得上好几个沈雾住的那种四人间。
裴薄妍到哪里,都能享受最优待遇。
沈雾把餐车推到餐桌边,将盖着保温盖的食物放到桌上,装筹码的木盒也一起放上去。
过程中,悄悄观察周围。
没有第二双拖鞋,烟灰缸没有被使用过,也没有除了裴薄妍之外的气息。
总而言之,找不到任何第二个人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间总统套房是裴薄妍一个人独享,姓江的男人不住这儿,甚至没来过。
也不知道松了哪口气,先前紧绷的情绪略有放松。
沈雾把食物摆了满桌,看到消费清单,问裴薄妍:
“酒会上没吃么?”
身边有陌生人的时候,裴薄妍通常没有就餐的胃口。
陌生人的气息会沾染在食物上,让她胃口大减,宁愿饿着,也不想吃下带有别人气味的东西。
裴薄妍没提自己独特的洁癖,毕竟她和沈雾两个人单独吃过很多次饭,她也没有表示过嫌弃。
“没胃口。”
裴薄妍一边束头发,一边随意给出三个字。
她背对着沈雾坐在观景的沙发上,长发束起后,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沈雾被突然袒露出的一截雪肤晃了眼,呼吸像落进了一片海潮中,在起起伏伏间逐渐升高,加快。
直到裴薄妍说“过来”,她才回神,暗暗清了清嗓子,确定开口之后声音没有异样,才说:“伤到哪儿了?”
裴薄妍:“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有自己要去查看的意思。
沈雾想,言下之意,是要让我帮忙看……吗?
犹豫着走到她身后。
裴薄妍面前是一整面的玻璃景观墙,白天能坐在这里欣赏海景,入夜后则成了一面清透的镜子。
她看着倒影里的沈雾,慢条斯理抽开浴袍的腰带。
浴袍松松垮垮地往后散开,遮着前胸,后背则露出一大片。
几缕绒绒的碎发无法扎起来,落在雪肤和发际线之间。
背部肌肤光洁无暇,优美的蝴蝶骨因为裴薄妍的动作轻轻耸动着。
背脊那道迷人的曲线像被冰川融水反复冲刷出的柔软浅壑,往腰间延伸,最后隐没在浴袍褶皱的边缘。
正是因为后背这片肌肤太干净圣洁,受伤的红肿处和青紫覆盖在蝴蝶骨周围,格外刺眼。
犹如圣洁的雪地被人肆意践踏过的残迹,很刺眼,很可怕。
裴薄妍脖子上挂着一根棕红色的绳子,应该是连接着某个吊坠。
看得出来吊坠戴了很久了,多年的形影不离让这根棕红色的绳子被她的体温浸得发软,原本不太符合她的气质,如今也成为她身体和谐的一部分。
绳子很细,裴薄妍娇贵的脖子就任这条看上去十分朴实的绳子随意圈着,斜斜地勒进她柔软的颈窝里,越过锁骨和纤细的脖子,伏在她温热的肌肤上,又在下一秒因为呼吸的起伏,被脉搏微微顶起,绳子也跟着略略伏动,一下下轻微地蹭着裴薄妍脖颈光洁的皮肤。
沈雾被这圣洁感弄得晃神,听到裴薄妍说:
“我不想让别人帮我上药。”
沈雾:“嗯……”
裴薄妍语气轻松,“毕竟我们也算是误打误撞有过身体关系。”
误打误撞。
也没说错,挺精准的。
她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场谁也没有准备的意外,任何时候终止,都只是将它回归到理所当然的位置上。
也是沈雾想要的,现在裴薄妍配合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沈雾没开口说话。
裴薄妍看到玻璃倒影里的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本来还有其他更带刺的话想说,被她顺从的样子弄得一时没能说出口。
沈雾把话题带回正事上。
“有一些撞出来的青紫和红印,需要我拍照给你看看吗?”
裴薄妍:“不用,你帮我上药就行。”
“我手上力气大,你可能会疼。”
裴薄妍单手支着脑袋,手肘架在沙发扶手上。
“我忍得了。”
沈雾卷起袖子,倒出药水,在掌心搓热,贴在裴薄妍后背受伤的地方。
裴薄妍已经做好了忍痛的准备,没想到沈雾揉搓的动作很轻,像一片温热的云拂到后背上。
温柔的抚摸一点点疏通着紧绷发痛的后背。
裴薄妍感觉热意从沈雾的掌心中渗透到她的肌肤里,和情人之间爱抚的前戏没有区别。
裴薄妍被她抚得眼神有点不对劲的涣散,喉咙不自禁地动了动,双唇紧闭着,没说任何话。
因为她不敢保证这时候开口,声音里会不会带上让她丢脸的软意。
心头积累着燥热,沈雾帮她揉伤的动作开始加重。
察觉到裴薄妍的紧绷,想将她的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开,沈雾主动找些话题。
“你喝酒了?”
烈酒的酒味其实已经在洗澡时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裴薄妍身上的香味太独特,一点点酒精的残留都会很突兀,并不难被发现。
裴薄妍:“嗯。”
在酒会上偷看沈雾的时候不小心喝的。
和当初误点了别人IG的赞一样。
这么丢脸的事她当然不会告诉沈雾。
一个单音节,不想多说的意思,沈雾知道裴薄妍现在讨厌她。
想提醒她尽量少在外面喝酒,不然再遇到Glow那种事,自己不能及时赶到的话怎么办?
话在心里转了又转,最终没说出口。
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呢?
裴薄妍都来相亲了,应该已经决定要去联姻了吧。
就算今天不和那个江翰文联姻,往后的某日也会跟别人联姻。
多得是人愿意豁出性命保护她。
她俩终究会走出这一年港岛漫长濡湿的夏季,遗忘冗长生命里短暂的插曲,回归到正常的人生中。
沈雾尽量忽略心口不断膨胀的涩与痛,想起那个侍应生让她求情的事,大概说了两句。
“他还要养母亲,能不能不找他麻烦?”
裴薄妍觉得好笑,玻璃倒影的她抬眸,看向沈雾的影子,问她:
“你是警察吗?”
沈雾微怔,“嗯?”
裴薄妍:“这么有正义感?还是说你跟他很熟?他又是你什么人?”
沈雾被裴薄妍一句句的质问弄得毫无招架之力。
“没,我不认识他,就是……”
沈雾当然知道裴薄妍不会做恶事,可她身边的人会帮她出气,钟俊辉就是最好的例子。何况还被撞得这么严重,那位侍应生很有可能被裴家的家主们碎尸万段。
卧底再久,沈雾也是警察,骨子里对芸芸众生的正义感和悲悯之心一直都在。
裴薄妍心中充塞着因述情障碍的影响,尚且没能立刻意识到的嫉妒。
浴袍一拢,不再让沈雾触碰自己的身体,站起身,从沈雾身旁快速掠过。
“不认识他就来为他求情?我可不知道沈小姐有这样的热心肠。还是说,他是你下一个利用对象?那他要倒霉了,因为他很快就会没有利用价值,被你拉黑,被你彻底甩掉。”
裴薄妍走得太猛,压抑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变成了尖酸的嘲讽,无法控制地往外奔涌,加上酒精对她大脑的控制尚有余威,完全没注意到脚下,一脚踢在了茶几上。
沉重的茶几被踢得吱嘎一声移位,剧痛让裴薄妍整个人往前倒。
“小心——”
就在她即将摔到放满食物的茶几上时,被沈雾拦腰抱住,紧紧扣入怀里。
钝痛从脚趾往上蔓延,裴薄妍头皮发麻,咬紧了嘴唇才让自己没有丢脸地喊出痛来。
剧痛和心中往内塌陷的情绪暗潮,让她眼尾泛红。
她实在讨厌透了这个总让她心情出现崩裂痕迹的女人。
身体却更轻贱,被她一抱,那柔软的触感和紧密的贴合,情不自禁地轻轻战栗。
半侧回脸,沈雾秀气的鼻尖就在裴薄妍的脸侧,交融过无数次的唇近在咫尺,滚烫的气息已经擅自做主地互相交换。
这个姿势太适合接吻了。
脑海中一闪而过沈雾把她抱到沙发上深吻的画面。
滚烫的手掌抚上她的身体,暴烈炙热。
裴薄妍眼皮一跳,抬起手把沈雾挥开,也打散自己羞耻的幻想。
确定她能自己站稳,沈雾很快放开了她。
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丢脸的话,裴薄妍将凌乱的头发用手指梳到头顶,转过身,不让沈雾看到自己发烫的脸和红透的耳朵,用克制的声线道:
“今晚谢谢你,我没事了,请你离开。”
房间内安静了好几秒。
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丝毫求情。
咔哒。
身后门打开时发出的闷响,是她唯一得到的回应。
裴薄妍面无表情地回头。
以前总希望沈雾能听话一点,再乖一些。
可现在让她离开,她一句话也不多问,一个眼神也不多留。
百依百顺,像要把陌路人这个身份尽职尽责地扮演好,却让裴薄妍心情差到了极点。
房门合上,沈雾没有立刻离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是不想这么快走。
不想这么快离开唯一有裴薄妍气息的地方。
靠在墙边,双眸出神,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习惯性抽出一根烟,夹在指缝里。
头顶的感应灯忽地灭了。
黑暗遮蔽了她的视野,唯一的光亮只有门缝中漏出一线暖光。
那道光斜斜切地在她鞋尖前,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喉头干燥到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事物勒着。
她下意识去摸了一把喉咙,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心蓦地空虚,被满满的空白和失落灌到发紧,痛得要用力呼吸,才能对抗那不知究竟存不存在的窒息感。
走廊尽头也不知道哪扇窗户没关,咸咸的海风蛮横地挤进来,混合着楼下觥筹交错的酒味,一股子如梦如露甜烂的颓唐-
利维坦号再一次远离海岸线,行驶进漆黑公海的同一时刻,港岛某码头。
堆积的货物围成外人不可窥视的“小岛”。
“小岛”中心,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喉咙深处时不时涌出害怕的抽泣,以及难忍的痛吟。
他的额头抵在肮脏的地面上,抬不起来,因为脑袋上有一只脚用力踩着他的脸。
踩着他的是个女人,高跟鞋的鞋面不留情面地碾在他的脸,力道之重让他五官变形。
那女人却悠然坐在一张高背月亮椅上,大晚上戴着墨镜,白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像夺目的月光。
周明澜踩着男人的同时,随意翻看着他的钱包,抽出妻子和儿子的合影。
“好漂亮的美人。”
周明澜嘴角上扬,由衷地赞美着男人的妻子。
“不知道这样的美人失去丈夫时,哭起来会有多让人心碎。至于儿子,我倒是很乐意看他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中长大,变得性情古怪,阴沉好斗,然后死于一场毫无意义的街头械斗。”
穿着海关制服的男人眼里露出恐惧,酷刑已经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如今更是被拿捏住了命门,只能投降。
“我……我告诉你,稽查行动的时间,我都告诉你。我家里还有内部网的权限,在我的电脑里。所有海关的情报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放过我……放过我啊,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周明澜慢悠悠地把照片放回了钱包,移开了脚。
“早答应不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海关摇晃着,狼狈地支起身体。
周明澜要的信息他全说了,也交代了笔记本电脑放在哪里,怎么登录内网。
周明澜满意地笑说:“多谢张生的情报,这样一来,和兴社就能绕过海关,甚至有抓出社团内鬼的可能。你们这次派来的二五仔有点本事,什么时候混入的和兴社?害我损失重要的心脏。钱都是其次,客户非常不满意,我可能会因为这个内鬼变成言而无信的人。哎……”
听周明澜在碎碎念家常,海关正要缓一口气,以为自己得救了。
下一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他倏然一怔,说:“A姐,你、你不是承诺只要我交代了,你就会放过我吗?!”
周明澜:“当然,我不会言而无信的。我放过你,放过你十秒钟。你有十秒钟的时间可以逃走。十。”
海关面色惊变。
实在太蠢,他怎么可以相信这个女人!
“九、八……”
海关立刻调转身子狂奔。
周明澜持着枪,慢悠悠地倒数,看猎物在死之前慌不择路,逗得她咯咯直笑。
数到“一”,手中带着消声器的枪连开三枪,两枪极其精准地打中对方的脑袋,一枪“脱靶”。
海关被反绑着胳膊,又受了一番毒打,情绪被拿捏着大起大落,跑的动作太慢了,慢到没能跑出几步。
血还是溅到周明澜的脸上,在她墨镜前洒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幸好她经验丰沛,提前有了预备。
要是血入眼,味道可有点难洗掉。
周明澜摘了墨镜,“嘁”了一声,抬手把墨镜扬了,对身边的一男一女说:“拿电脑的时候,记得送他们一家团聚。”
这一男一女是周明澜最得力的红棍,双胞胎,面色阴冷,齐声说:“是。”
其他的手下利落地收拾海关的尸体,丢上快艇,往黑漆漆的海中央开。
尸体将会被洋流冲入广阔的南海,这个人从此便销声匿迹。
今晚好不容易被允许到她家里过夜的,周明澜有些沮丧地想,这些人就不能换个时间搞事吗?浪费她宝贵的温存时间。
周明澜去洗了澡,从里到外的衣服全部换成新的。
血腥味,硝烟与热金属混合成的尖锐气味,被浓浓的沐浴香掩盖。
去见裴咏珊前,她总是会仔仔细细地清洁,不让任何异味骚扰裴咏珊的嗅觉,哪怕一丝都不可以。
站在镜前,喷上裴咏珊最喜欢的香水,周明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
“祝你今晚好运。”
第58章
今天的她,的确得到了老天的眷顾。
裴咏珊为她开门之后,没拒绝她的吻。
她如愿以偿,在裴咏珊的床上如鱼得水,吻遍思念多日的身体。
大概是前一段时间两人都太忙,裴咏珊对她实在冷淡,今晚难得纵容,默认她可以胡作非为。
周明澜伏在裴咏珊身上,欣赏她隐忍沉默又克制不住浮现出绯红的脸,在心中喟叹。
好短的一夜,才三次,怎么就凌晨三点了?
主卧内的气息混合了两个女人的体香,随着体温的升高愈发浓郁。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裴咏珊从失神的状态里缓过来,身后的周明澜还想过来抱她,她起身,一手拿手机一手抽起睡袍,披上,稍微缓了一下发软的腿,走到阳台。
周明澜趴在床上轻喘着,没睡,脑袋枕在手背上,要等着裴咏珊回来,抱着她才能睡得着。
甲板上,星辰在头顶弥漫成银海,海风吹动魏子仪的衣摆,猎猎作响。
【不妙啊。】
魏子仪躺在沙滩椅上打电话。
【你担心的事有可能是真的哦。】
裴咏珊坐在阳台的沙发上,听完魏子仪转述在邮轮上发生的事,越听眸色越是晦暗。
魏子仪:【但……那个妹妹真挺让人心动的,别说Cecilia,就是我对她也感兴趣。如果你真的不想Cecilia和她在一起,那我可就接手咯……】
嘟——
魏子仪看了眼手机,真的一个字都没说,直接挂断电话了。
“嚯。”
魏子仪翻了个白眼。
让人帮你做事,还这么冷淡。
这个裴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怪人。
裴咏珊回到卧室,坐在床上。
周明澜从后面揽过来,咬她的颈侧。
裴咏珊被她咬得很疼,偏头。
“不是做了好几次?怎么又要?”
周明澜声音哑哑的,“你也不说这个月才做了几次。”
裴咏珊闭起眼,不再说话。
算是一种默认。
周明澜把她抱到窗台上,月光洒在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女人身体上。
裴咏珊被她弄得浑身发红,声音都快要发出不来了。
周明澜这人太疯,如果不喊停,她可以做一天一夜。
裴咏珊腿被她捞在小臂上,两人一黑一金的长发缠在一起。
一边被她弄着,一边给她手机发了一张照片。
“让……照片里的这个女人离开港岛。”
周明澜:……
果然是贿赂。
不得不说,裴咏珊很知道怎么拿捏她。
周明澜抱着腿已经脱力的裴咏珊回到床上,在她锁骨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牙印,与此同时看了眼手机。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明媚漂亮,穿着和这张精致脸蛋不相符的廉价背心,坐在新景车行门口的工具车上,抬头和身边梳着脏辫的另一个人女人说着话。
新景车行隶属于和兴社,梳脏辫的容嘉敏是新景车行的老板,周明澜知道她,梁卓怡的手下。
照片主体这个年轻女人倒是面生得很。
“这是谁?”周明澜问裴咏珊,“值得你放在心上。”
裴咏珊懒得多说,回吻周明澜,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吻过。
“你们和兴社的人,没规矩的飞女。”
周明澜轻笑。
“你都用吻贿赂我了,那我肯定会好好调教,绝对不会让她再碍你的眼。”-
没等到第二天抵达下龙湾,裴薄妍当晚就离开了利维坦号。
江瀚文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的。想找裴薄妍共进早餐,结果一直找不到人,再问,裴大小姐已经在港岛了。
看来这场相亲注定以失败告终。
裴薄妍走了,沈雾则是在邮轮上熬满了四天才回到港岛。
离开邮轮之前,撞了裴薄妍的那位侍应生特意来找沈雾,谢谢她,说之前的事经理没再追究他了。
“多谢沈小姐替我求情。”
看到他,又想起那天在套房中裴薄妍足以锥碎人心的话。
沈雾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对侍应生说:
“不用谢我,我什么也没做。要谢就谢谢裴小姐宅心仁厚吧。”
侍应生笑出两排白牙,“裴小姐真是很好的人。”
海鸥在沈雾漆黑的瞳仁里一掠而过,白色的残影摩擦出一片薄薄的水雾。
想起裴薄妍,想到的都是她的好,沈雾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是啊,她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海风迷了眼,港岛就在前方。
它在天地之间那么渺小,渺小到跟别的大陆相比不值一提。
却承载着纯粹的善意,浓臭的罪恶,耀眼的财富,以及更多平凡的你我他。还有那么多的相遇、相知和离别,装满一整个时代沉甸甸的碎屑。
有人登上小轮,是为了在梦寐以求的超级都市大展宏图。
有人登上它,则是为了永远离开。
这片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是整个东方最拥挤的容器。
无数人的人生轨迹在这片拥挤的土地上交汇,错综复杂,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互相交融,最终染上了不属于自己的色彩。
无论在这座城市里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被染成什么颜色,维港的风也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
这趟当荷官的工作抽成非常可观,沈雾帮公司赚了一千多万,还为梁卓怡得到了不少富商的联系方式,在富豪圈里小小刷了一趟脸,帮梁卓怡约下了好几场牌局和高尔夫球局。
一千多万到沈雾手上的分红只有十分之一,也足以让容姐她们羡慕不已。
看到沈雾的时候,容姐还觉得奇怪。
“短短四天时间赚了这么多钱,怎么还愁眉苦脸的?船上是没好吃的吗?感觉你都瘦了一圈。”
邮轮上好吃的不少,每天为员工供应的自助餐都是各种新鲜的海货,还有擅长各国料理的厨子。
是沈雾自己没有胃口吃。
容姐让沈雾晚上到她家,她给她炖汤,好好补补。
沈雾当了几天荷官,公司里助理的工作积攒了一大堆,白天在公司勤勤恳恳当白领,晚上七点,容姐给沈雾打电话说:
【丧狗摔了,我先送他去医院。Sorry啊今晚说要请你吃饭的。】
沈雾说:【没事,你先处理丧狗那边的事,阿婆是不是还没吃饭?】
容姐那头是乱糟糟的叫骂声,弄得她很烦,用港岛话一串脏话骂出去,才喘着气把手机拿回来,对沈雾说:
【没啊!我一天都在外面!估计她中午都吃早上的剩饭!】
沈雾:【那我先买点吃的去看阿婆,和阿婆一起在家等你。】
容姐千恩万谢:【那太好了,谢谢啊阿无,没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雾:【跟我还客气。】
容姐这头急匆匆地挂了电话,冲过去把丧狗和阿K拉回来,骂道:
“都到医院了还跟人打架?!看看你的腿!想以后一辈子拿拐杖啊?”
阿K是容姐手下得力干将,之前开车给Glow送货的,就是沈雾来之前负责这条线的人,不是送鲜货,就是一些走私的货物。他出事后容姐才让沈雾接手。
阿K刚出院不久,丧狗说他出院后腿脚不便成天待在家里,得憋出个好歹来,提议骑摩托车带他出去兜兜风,见见风好得快。
结果两人一起摔了。
幸好车速不算快,还都戴了头盔,不然兜风得兜到阎王殿去。
来医院包扎,遇到一群黄毛,双方都没说话,一个眼神的交汇就打了起来。
容姐来的时候,丧狗和阿K两个人被医院的保安用叉子叉在墙上。
要不是容姐及时过来调解,马上赶到的医院巡警铁定把他们都押回警署。
容姐觉得他们真莫名其妙,阿K指着那群黄毛骂:“上次偷袭我的人就是他们!要说莫名其妙,这些人才真是莫名其妙!我根本都不认识他们好不好?没别的问题,我就是想问问他们什么意思,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打我?”
原来是这样。
容姐特护短,瞪向那群黄毛。
长得最高,看上去年龄最小的黄毛被他自己抹了一把飙出来的鼻血,整张脸被血染得狰狞,瞪着眼,越是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就越是凶恨不知道怕,指着阿K道:“要不是那个女人给的够多,我有工夫打你?”
容姐抓到一个细节,“什么女人?”
另一个黄毛有二十五六岁,应该是这伙人的头,立刻拉了小弟一把,阻止他说下去。
两人对了一下眼神,高个黄毛很不服气地大喘气了几下,别开头。
医院的巡警来了,黄毛们相互拍了一下,立刻要逃。
阿K叫嚣着:“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打你个头啊!还不快跑!”
容姐拎着他们一瘸一拐地逃走,躲开了巡警,再去另外一家医院看病。
离开前嘱咐他们别惹事。
“一群后生仔最是没轻没重的时候,而且他们为什么凶,你们心里没数?就算他们捅了你们也是你们吃亏!看到年纪小的就躲远点,听到没有?”
丧狗和阿K这会儿怒气已经过了,服软地点点头。
处理好小弟的事都晚上十点多了,有人打电话问容姐去不去颓档吹水,容姐:【吹个屁水,累都累死了。扯啦,返归挺尸!】
容姐回到家楼下,电梯门慢悠悠地打开,看到邻居董阿婆,笑着打招呼:
“新发型这么靓?要跟谁约会啊?”
董阿婆要骂人时会先扬起一双细眉,年轻的时候显得俏丽,年纪上来之后,抖起的是千层的皱纹。
董阿婆在她胳膊上打了一掌,“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约什么会?没个正形!你终于回来了,赶紧上去看看你阿婆。”
容姐:“啊?我阿婆怎么了?”
咚咚咚!
气喘吁吁冲到家门口的时候,容姐看阿婆一反常态坐在门口,闭着眼,脸色白如纸,椅子也是从屋子里搬出来的。
沈雾站在她身边打电话,在跟对方说家里的位置。
容姐眼珠子瞪老大,晃着阿婆的身子。
“发生什么事了!阿婆?阿婆,你还活着吗!”
本来闭着眼的阿婆被容姐这惊天一吼给吼得浑身发颤,好不容易睡着,立刻惊醒,“哎呀”了一声,用力打在容姐另一边的胳膊上。
“谁家死女包在这里鬼叫!吓到我个心都离一离!”
阿婆自己摁在胸口,平复着被惊吓之后的难受感。
容姐:“你没死啊?”
阿婆:“喝呀?你很希望我死吗?你死我都不会死啊!”
容姐已经习惯阿婆的疯言疯语,把亲孙女当陌生人。
确定阿婆不仅没死,中气足着呢,还会骂人,容姐大大松了一口气,将她抱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着。
“吓死我了,好彩冇事好彩冇事,关二哥保佑啊!”
阿婆看向身边的沈雾,眼神在说“这个陌生人好奇怪”。
沈雾扶着容姐的肩膀,“救护车马上就到,先送医院检查一下看看。”
容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等救护车的过程中,沈雾说她买了晚餐送过来,走到门口就闻到了刺鼻的煤气味。
阿婆想给孙女煮糖水喝,结果煮一半忘记自己在干嘛了,徘徊了一阵就回到卧室里睡觉。
火被扑出的糖水浇灭,散了满屋子的煤气。
沈雾闻到煤气味,立刻疏散隔壁几户家里有人的邻居,遮着口鼻小心翼翼地进屋,把昏迷的阿婆背了出来。
幸好时间不长,阿婆只是有点难受,有点想睡觉。
两人跟着救护车把阿婆送到了医院检查,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能好。
容姐想想也是挺后怕的。如果沈雾今天没到家里去,或者到的再晚一点,阿婆现在还有没有命在都不一定。
要是换一个人毛毛躁躁地进屋,全楼的人恐怕都得被送走。
容姐打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买下的房子,都会跟着灰飞烟灭。
容姐:“煮什么糖水啊!吓死个人!”
沈雾:“你不是最喜欢喝核桃糊吗?那天还说外面的糖水铺现在越来越不正宗。阿婆脑子不好使了,但还记得疼你。”
容姐被沈雾说得眼热。
“哎……我拼命赚钱,就是想让她享福的。没想到钱是赚到了一点,她……”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不敢多想老天是怎么戏弄她的,呼了几口气,笑道:
“不说了不说了。”
容姐觉得沈雾就是天降福星,是老天看她和阿婆这些年过得这么辛苦,终于开眼,赐给她一个大宝贝。
等阿婆出院了,容姐神秘兮兮地叫沈雾到家里来。
沈雾一进屋就看到了满桌子的硬菜,硬菜中间还摆着个泥土没洗干净的老旧酒坛。
沈雾撑在门边换拖鞋,“今天什么日子,这是要开坛做法?”
“什么开坛做法。”容姐拿筷子的时候斜她一眼,“你好好想想,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忘?”
沈雾双手扶在木质椅背上,听容姐话里有话,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没硬接,把话题抛回去。
“最近是太忙了……”
容姐摁着她的肩膀,坐到椅子上。
“知道你忙,阿姐都帮你记着呢。阿婆!”
对着屋里喊“阿婆”,忽然屋中的灯灭了,阿婆捧着个插着蜡烛的大蛋糕,笑盈盈地走出来,嘴里唱着:“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喂喂,阿婆,串台了。生日啊,唱什么《帝女花》。”容姐赶紧拉住她。
阿婆放下蛋糕,容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一根礼炮,一拧,大喊:
“生日快乐!”
炸了漫天的红色的桃心,落了发怔的沈雾一脑袋。
容姐傻眼,“买错了,这是结婚用的吧?”
沈雾也有点傻眼,原来这么大费周章,是想给她过生日。
应该是之前容姐看到她驾照上的生日了。
可惜那是个假生日,她真正的生日不在今天,她是冬天生的。
容姐帮她把脑袋上的桃心都拍了,“怎么?给你过生日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没不高兴啊,就是有点意外,你会记得我生日。”
“你这话……怎么,在你心里你姐就是这么冷血的人啊?”
沈雾自己没记得的假生日,居然有人帮她记得,心情很复杂。
无论真生日假生日,已经有很久没人给她过过生日了。
家人去世后,她也模糊了生日这个概念。
每次生日都会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有过母亲,有过家人。
随之而来的是让她更为难受的现实——如今的她一无所有。
因为想要而不得,所以她欺骗自己根本不在乎什么生不生日。
可眼前真实摇曳着的生日蜡烛,却让她看得目不转睛,眼底慢慢浸出笑意和潮湿。
今天不是“沈雾”出生的日子,甚至“2”和“5”这两根数字蜡烛拼出来象征的年龄也不属于她。
但属于沈无。
沈无拥有生日蛋糕和生日能快乐的祝福,还有一个自称她家姐的飞女为她摆一桌筵席,神志不清的阿婆亲手为她做生日蛋糕,沈无和这个世界是有连接的,比名字都埋在地底的阿笙要幸福得多。
既然她无时无刻不扮演着“沈无”这个角色,那么为什么不能作为“沈无”享受生日的幸福?
今晚她就是沈无。
阿婆一直给她夹菜,让乖孙女敏敏多吃点。
容姐笑眯眯地说:“你今晚就好好给她当孙女。没事,我不吃醋。”
原来今天她不止是沈无,还可以是阿婆的乖孙女。
阿婆给沈雾夹了多少菜,沈雾就吃了多少。
好久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
一桌的菜她们三人几乎全部吃完,吃得沈雾撑得动不了,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魂魄都要被撑出身体。
容姐打着饱嗝笑她:“阿婆傻了你也跟着傻啊,吃这么多,不难受?”
阿婆“哗”了一声,用筷子指她:“你才傻!”
沈雾哈哈笑着,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一走消食。
可惜这屋子实在太小,走了几圈头都晕了,只好转回来,看容姐在费劲地开酒坛,问她:
“这什么酒啊?怎么都是泥?”
“女儿红,刚从地里挖出来。”
“女儿红?”
“嗯,本来是想埋十八年,留给我女儿的。”
“你女儿?你有女儿?”
第59章
容姐一点点把酒坛上的泥擦干净,看阿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碗,知道她魂不在这,有些一直瞒着她的事也能说出口了。
“也不算我的女儿吧,我前女友的女儿。我和她一起养的,女仔跟我挺亲的,也叫我妈。”
沈雾看向阿婆。
容姐:“她不知道我性向的事,以前一直瞒着,现在再跟她说她也听不懂。你说,人老了,病了,脑子不好了,是福是祸?我怎么感觉挺好的。什么也想不明白,也就不痛苦了。”
沈雾看阿婆手上沾了汤汁也没感觉似的,抽了张纸细心地帮她擦干净。
“有好也有不好吧。不知痛苦,也就不知道幸福了。”
容姐陷入短暂的沉思。
大概是她一向粗枝大叶,性格外向,偶尔陷入思考时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很努力想了却想不太明白”的状态。
沈雾:“那你和前女友分手之后,女儿她带走了?”
容姐两边的嘴角向下,高高地噘起嘴,摇着头说:“没,女儿死了。”
这倒是出乎沈雾的意料。
“死了?”
“一场意外,没人想这样的……十岁的小孩那时候已经长得很漂亮了,能说能笑的,还很会读书,突然因为那么一点点小事人就没了。她,就我前女友,说如果我能多赚点钱,女儿能住在更安全的地方,就不会出那种事。她就觉得和我在一起没未来吧。那时候我还住唐楼呢,每天帮之前的老大送货,身上都是灰和机油味,的确不怎么招人喜欢。她想要一个更好的前程也能理解吧,是我没本事。”
沈雾:“是那天晚上你碰到的那对夫妻?”
容姐:“啊?”
沈雾:“就你装腿抽筋那会儿遇到的,就是你前女友吗?”
沈雾的记性和推理能力实在让容姐无处可逃,只能承认。
沈雾单手撑着脑袋,看着容姐说:“她找了个男人,又生了宝宝。她可能喜欢你,也可能喜欢任何一个能给她幸福生活的人。”
容姐:“……要不要这么直接点破啊,给我点面子行不行?”
沈雾帮她把酒坛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泥都不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追求更好的生活是本能,无可厚非。她没错,你更没错。容嘉敏,别觉得自己没本事,我觉得你特好,真的。”
容姐低低地“啊”了一声,抿着唇,半天了,用力擦了擦眼睛。
“你说你,干嘛突然说这么感性的话!把我惹哭了真的很难哄!”
沈雾笑着给她抽纸巾,“放心,我不哄。”
双眼发红的容姐:??
两个人在桌边扭在一起敲对方脑袋,阿婆都没看她们,拿遥控器去开电视。她脑子记不住事了,反而衍生出倔强的习惯,每晚都要在固定时间看新闻,不看不睡觉。
两人闹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倒是消食了。
一起打开酒坛,容姐说:“后来女儿没了,女儿红一直埋在楼下我都忘了取出来。今天特意为你挖出来的。”
“为了我?”
“是啊,这女儿红没有十八年也有八年。八年陈酿别浪费了。请你喝。”
“女儿红,请我喝?”
怎么听怎么觉得自己平白无故比容姐小了一辈。
容姐搂她肩膀说:“喝了我的女儿红,以后你就是我女儿。”
沈雾:……
“你也想无痛得女是吧?你几岁你几岁?我不要你这样的妈。”
容姐:??
两个幼稚鬼又扭打在一起。
阿婆嫌弃地嚷嚷,“别吵啦!我要听不清新闻啦!”
容姐看一眼电视,“你看娱乐新闻还这么认真?”
阿婆都没发现自己看的是最没营养的娱乐频道,像在看,也像什么都没看,掉在思维的夹缝里动弹不得,混混沌沌。
容姐拿着遥控器要帮阿婆换到她想看的新闻台,电视里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裴薄妍。
娱乐八卦说的永远都是八卦,没有正经事。
港媒八卦的口吻一向是贱兮兮的夸张。
裴薄妍在邮轮上可想而知被偷拍了。
记者是不太可能上邮轮,大概是邮轮上的某些客人拍了照片,发给给自家控股的媒体。
偷拍的画面还挺清晰,是裴薄妍跟江翰文一起吃饭的画面。
裴薄妍是一贯的冷脸,江翰文却笑得像朵努力绽放的花。
港媒嘲讽江翰文【邮轮献媚,江少交卷,满分通过舔狗测试】。
因为和江翰文一起上了邮轮,圈子里有人放出风,说裴薄妍终于开始相亲了,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裴薄妍一向孤傲,眼光又高,二十七岁了,从来没有任何感情绯闻,这次绝对是破例。
有多少媒体都想挖到裴薄妍相亲的细节。
如果她要联姻,那联姻对象归属的独家报道,可能会让多家港媒争得头破血流。
只不过是相个亲,港岛最知名的娱乐频道就开了专题,细数裴家和江家之间的渊源、生意往来,以及前段时间共同投资的细节。
还拉了一个表格,盘点除了江翰文之外,裴薄妍有可能的其他相亲对象。从家族财力、个人成就、长相和兴趣爱好的匹配度综合打分、排名。
容姐悄悄看向沈雾,沈雾表情还算淡定。
容姐思来想去,终于想到安慰沈雾的话。
“你以前还在新景修车的时候,裴小姐就对你很好,不嫌弃你身上的灰和机油味。那些人得分再高也没用,裴小姐心里装着的另有其人。”
沈雾靠着椅子,目光沉沉的,电视里的光影在眸底不断交错,没引起她一次眨眼。
“是对我很好,所以……就别祸害人家了。”
容姐听出了她有心事,小心问:“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没……”沈雾回过神,不想在背后多说裴薄妍的事,问容姐,“酒可以喝了不?让我喝一喝八年的女儿红有多好喝。”
其实容姐也很好奇,都说酒越陈越香,八年陈酿得香成什么样啊?不得吸收透了大地精华?
把酒倒出来之前先闻了闻,没闻到什么太香的味道,反而有一点一言难尽的酸味。
两个人对视一眼,沈雾问:“喝下去不会死吧?”
容姐:“怎么可能?我可是用好酒做的。”
用勺子舀了两勺出来,倒在酒杯里。
沈雾对着光看了看,深红色,浅尝一口,还没来得及咂摸出味道来,就被一股极强的酸味直击味蕾。
“比醋还酸!你确定你酿的是酒不是醋?”
却发现容姐居然一口把酒都喝完了。
沈雾震惊,问她:“不酸吗?”
容姐已经被酸到五官乱飞了,还硬要说:“不酸啊,后生女懂什么?这酒得慢慢品,越品越香。”
“我怎么觉得就只有酸,哪来的香?”
“那是因为你喝太少了,像我一样一口喝下去,喝整杯,香味就上来了。”
沈雾将信将疑,把剩下的都喝了,眉毛差点从头顶飞出去。
哪能品出什么其他的滋味来,除了酸还是酸。
超级酸!
酸完之后,又有一股浓郁的辛辣味在口腔和胸腔里蔓延,头立刻开始发晕了。
沈雾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发烫,问容姐:“喝这个酒不会中毒吧?”
容姐也觉得头晕,这回没法反驳,沉默了。
没想到沈雾一语成谶。
一个小时后,沈雾和容嘉敏一起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急诊的大夫看到她俩还好奇,对容姐一头脏辫有点印象。
“你们前两天是不是送个阿婆过来急诊?今天怎么阿婆送你们俩过来了?”
沈雾想说自己是轻信谗言,说不出口,头又晕眼又花,还想吐。
另一边的容姐更是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只能哀嚎。
医生过来用手电筒看了看她们的眼睛,问:“你们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容姐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脸都青了,还嘴硬:“没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喝了一点酒……”
医生:“什么酒?”
容姐:“就是,自己做的酒……时间放得有点长了。”
“时间有点长,什么意思?多长?”
容姐终于说出了真相,在地下埋了八年。
医生:……
喜提洗胃套餐-
沈雾和容姐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的这几天,裴薄妍飞了一趟纽约,出席Hestia首次珠宝展览,亲自签了上亿的大单,参加了几场after party,接受了好几家网媒、纸媒的专访。
正好秋季时装周邀请,她又飞了一趟巴黎看秀,顺手买了几件高定。
裴薄妍回港时精力已经见底,还有些上火,眼睛疼喉咙痛。
一堆琐碎的事情需要Aimee帮她处理,Aimee却小心翼翼地提醒辞职信的事,问新的助理什么时候会到位,她也好交接工作。
听到Aimee的话,撑着脑袋的裴薄妍缓缓抬起头。
和裴薄妍那双眼睛对视,Aimee呼吸都静止了。
最近公司很忙,裴薄妍更是忙得不可开交,Hestia处于上升期,她跟裴薄妍很多年了,是最得力的助手,了解老板的一切喜恶,也掌握了很多商业机密,不该在这时候提离职。
可如果不走,裴薄妍也不会再信任她的,因为她出卖了她。
即便Aimee非常需要这份报酬优渥的工作,也很喜欢Hestia。
“Aimee。”裴薄妍声音很沉。
Aimee做好了被她训斥,甚至永远被逐出行业的准备。
“Sorry,把你卷进这件事。”
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一句软话。
Aimee都没反应过来,眼睛睁圆。
居然……向她道歉了?
那个手段雷霆、不近人情的裴总,不仅没呵斥她,还这么温柔对她说话。
弄得Aimee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当时裴咏珊来质问Aimee裴薄妍和那个飞女的事情,作为随行特助,Aimee不可能不知道。
裴咏珊没有直接威胁,可言语之中的威压比直接威胁还可怕。
Aimee不敢不说。
作为裴薄妍的贴身特助,她的薪水是裴薄妍开的,房子也是裴薄妍补贴的。
无论是从职业道德还是人情而言,她都不该透露雇主的私事。
这件事她做得不对,很没职业操守,人情上也过不去。
裴薄妍却没怪她……还在向她道歉?
裴薄妍说:“这件事让你为难了。希望你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和Hestia都需要你。明年的薪水加20%,你接受吗?”
Aimee双唇动了好几下,才找到话。
“接、接受!”
裴薄妍淡笑:“那去做事吧。”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Aimee还有点不敢相信。
在写辞职信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份新工作,继续为国外读书的妹妹还高额的学贷和提供生活费。
这必然会是一段很艰难的日子,Aimee心里有数,她可以忍,无论能找到什么样的新工作,她都能接受。
没想到,不用为难,裴薄妍没有让她离开,甚至还加了她的薪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Aimee暗暗回头看裴薄妍,深呼吸,心里那种愧疚感更深了。
只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有机会报答裴薄妍。
办公室的门合上,裴薄妍审核了一份文件后,放下签字笔,拿来手机。
把沈雾的电话和WhatsApp好友删除。
关于她的一切统统删光-
出院之后容姐身体虚了几天,场子都没去看,颓档也没露面,在家养了几天才算恢复精神。
阿婆又煮了糖水,她总算如愿以偿喝到了核桃糊,身心都感觉活过来了。
晚上和丧狗他们去网吧巡查之后,老地方吹水。
一过十点,容姐就要回家陪阿婆睡觉了。
丧狗和阿K都笑她:“真是大孝女啊。”
容姐坐上车,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人她还以为自己喝多酒,眼花。
阿婆居然会给她打电话?
自从阿婆脑子糊涂之后很久很久没给她打过电话,SMS都没一条。
难道病情有好转?
容姐开开心心接通电话,听到的却不是阿婆的声音。
一个陌生女人,声线很明媚动听。
说出的话却让容姐脸色瞬时煞白-
郊外一处屠宰场。
没灯,容姐独自一人走进昏黑的屠宰场,手机手电筒勉强照亮周围,到处都是凝固的血液和不知来历腐烂的肉。
接近三十摄氏度的夜里,硬是让容姐惊出一身白毛汗,瑟瑟发抖。
“阿婆!”
容姐壮着胆子,对着黑暗深处大喊着。
回应她的只有闷闷的回声,以及陡然而起的剁肉声。
铛!
铛——铛——
是重重的斩骨刀斩在连骨带筋的肉块上的声响。
一下比一下用力。
恐怖的声音让容姐毛骨悚然,脑子里嗡嗡地响着,不敢想发生了什么。
恐惧感扒着她的心,可阿婆下落不明,她不能在原地干愣神。
发软的双腿被迫大步往前迈,向剁肉的声源跑过去。
被血染红的长长案台前站着个戴护目镜的高个女人,她穿着围裙,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斩骨刀,一刀刀用力斩在成分不明的肉块上。
高个女人胳膊并不粗壮,臂力却惊人,手里的斩骨刀也锋利坚硬得可怕。
一刀剁开一个关节。
她身边站着一大群人,无声无息,犹如黑暗里的鬼魅。
容姐看见阿婆坐在那群鬼魅中间,头发有点乱,眼神更是迷茫,瑟瑟缩缩的,很害怕,像知道身处危险的地方,不敢轻易出声。
容姐想叫阿婆,又怕自己轻举妄动会让这些人对阿婆不利。
而且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的气氛她很熟悉。
忽然在那群人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个男人曾经和梁卓怡一起喝过茶,是社团的中层。
难道……这些都是和兴社的人?
“听说你收了一个手下,不太懂规矩。”
剁肉的女人手起刀落,“咣”的一声,容姐被吓得一哆嗦。
女人深深呼出一口气,舒坦了。
回头。
绾在脑后月光色的长发落下一缕,挂在护目镜前。
容姐和周明澜对视的一瞬间,遍体生寒。
容姐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这么多年没赚到多少钱,也没爬到更高的位置上,但能在江湖上行走,多少有点一技之长。
容姐的特长,来自她谨慎的直觉。
虽然从来没见过,没资格见,可此时这恐怕的压迫感让她觉得,眼前这女人就是社团最顶尖的话事人,A姐。
这个念头在容姐脑海里一闪而过,腿更软了,说出口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是A姐吗?不太懂规矩?哪个手下?我,我立刻去调教!”
周明澜握着斩骨刀走向容姐,手套上沾着血和碎肉,亲密地拉着容姐坐到椅子上,弄得容姐手上也沾了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肉。
“别紧张,手下不懂规矩很正常,她们不懂事,我们这些做阿姐得赏罚分明。”
周明澜抬手,身后的手下递来一张照片。
容姐看到照片里的自己和沈雾,她俩在新景车行门口,照片显然是从街对面偷拍的。
“你是说……阿无吗?我懂了,我懂了,我这就好好罚她!”
周明澜安静地看着容姐几秒钟,忽然笑了。
容姐浑身冷汗,也跟着僵硬地笑起来。
“容嘉敏,你加入和兴社多久了?”周明澜温柔地揉着容姐的肩膀,问她。
“十、十年了。”
“十年了,难怪还当不了话事人。你蠢啊。”
周明澜用照片扇容姐的脸,容姐不敢躲,只能任A姐扇。
“对蠢人呢我只好说得通俗易懂一点。”
周明澜把照片塞到她的手里。
“给你一个机会,杀掉沈无,你上位。”
第60章
“杀掉沈无?”
容姐本能重复这四个字。
“杀掉她,我让你当湾仔老大好不好?”周明澜揽着她,温和地跟她打商量似的,更像在诱惑。
与此同时,看向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阿婆。
“老年痴呆是吧?难根治,但是我能让她恢复得比现在好。起码可以自理,可以认出你。要是你忙,照顾不过来,我还可以让她插队住进最贵的养老院,每天都有专业的护理人员照顾她的起居。你去当湾仔的老大,阿婆在家里享福,两全其美。怎么样?诱不诱人?”
的确很诱人。
周明澜说的话,几乎是容嘉敏能够想到生活的全部意义,是她奋斗的终极目标。
可是,可是……
容姐抹了一把脸,将脸庞上发亮的汗水抹掉,对周明澜提起发颤的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阿无,阿无这孩子……年纪太小了,可能做事太鲁莽,其实孩子还是很听话的,也很能干,如果她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一定会好好教她。A姐,你,能不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忽然想到什么,容姐提高了声音:“她还救过裴小姐的命!她们俩私下关系特别好,能不能留她一条命?”
周明澜至始至终直视着容姐,脸上那种锋利诡异的笑容丝毫未变,像挂着面具,看不出她真实的情绪。
听完容姐的话后,慢悠悠地说:
“威胁我啊?”
容姐立刻说:“不是不是!我怎么敢!我就是觉得——”
后面半句话戛然而止。
寒生生的斩骨刀抵在她细嫩的脖子上,让她一瞬间噤声。
周明澜:“我有个癖好。很累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剁肉减压。这把斩骨刀我用了很久,一直都很顺手,你看,是不是很锋利?”
刀刃从容姐细嫩的脖子处轻轻抹过,轻易割开了她的皮肤。
锐痛让容姐紧咬牙关,皮肤被缓缓割开一道浅浅的伤口,血慢慢地在皮肤表面凝结成越来越大的血珠,淅淅沥沥地滴落,染红了她的衣领。
阿婆看到她脖子上流出血,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
容姐强忍着疼痛不吱声。
她知道A姐只是在吓唬她,以此来威胁她,强迫她去杀阿无。
阿无是她带进和兴社的,无论阿无做错了什么,由她动手“清理门户”是社团的规矩,更是上层治下的手段。
杀人容易,一把刀一颗子弹的事。
可要管理社团,要拿捏所有大混混小混混,让所有人听话,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是要动脑子,用手段的。
让社团里最亲近的人残杀彼此,是要命,更是诛心。
对带沈雾入社团的容姐而言,和社团其他所有手下来说,都是一种内心的强压。
让每个人从骨子里怕你,敬你,想背叛的时候掂量掂量自己的命,掂量一下至亲的命。
A姐本事不只是在杀人上,更是明白钉子往人心里哪个位置扎最疼。
容姐知道A姐要杀鸡儆猴,可她不能这么做。
阿无对她而言早就不是普通的手下。
她们俩同生共死了这么多次,容姐早就把她当成了亲妹妹,无论如何都无法下手害她性命的。
得找到两全的方法……
容姐终于从最开始的震惊和害怕中回过神来,大脑又重新开始运作了。
先顺着话稳住A姐再说,等她回去了和阿无好好商量,以阿无的聪明脑袋一定能想到好办法……
对,先答应,保命回去!
容姐马上就要开口应下了,阿婆突然大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也不顾谁拿着枪指她,一把把周明澜推开,挡在了容姐面前,发了狠道:
“谁也不许伤害我孙女!不允许伤害她!”
阿婆在这个节骨眼上认出了她,且不顾性命保护她,是容姐完全没有想到的。
容姐恍惚间想起她很小的时候性格懦弱,总是被人欺负,阿婆就是这样杀到学校,对欺负她的男生大叫。
阿婆脑子不好使了,但还记得疼你。
沈雾这句话突然浮现在脑子里,让容姐眼前猛地模糊。
原来真的是这样,阿婆一直都记得她……
心里百般滋味,可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
A姐凶残的名声在外,行事作风诡谲,以前没见过她的时候就听到过不少,她本人就是港岛的都市传说。
容姐怕她会直接杀了阿婆,赶紧拽住阿婆拉到自己身后。
“A姐,你别跟一个病人计较。阿无的事我来处理,我会处理好,一定会处理到让你满意,你放心!”
周明澜被阿婆推了一下,没摔倒,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也不见她生气,笑着把斩骨刀拎在手里,慢悠悠走过来,笑道:
“这就对了嘛,何必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送了自己和阿婆的性命。”
容姐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她感觉自己从头皮到脊柱到脚跟,整个人都抽成了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周明澜看向阿婆,斩骨刀忽然抬起来对着她的胳膊就砍。
容姐脑子里轰然炸开,险些要动手。
斩骨刀却在阿婆胳膊前一寸停下了。
周明澜:“容嘉敏,你不行啊,怎么把阿婆养得这么瘦?感觉都受不住我一刀。”
容姐头皮麻酥酥的,被这虚晃的一下弄得腿软,嘴角都要提不动了。
周明澜从案台上兜了一大兜不明成分的肉,递给容姐。
“来,拿回去给阿婆补一补,都是最好的部位。”
沉甸甸的肉血忽淋拉的,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肉,可周明澜和身后一群人都看着她,味道再刺鼻,模样再可怕,她也只能收下。
活着回到家。
把门窗全部关上,发现自己居然还拎着那袋肉,容姐立刻杀到楼下,丢了。
离开的时候还做贼般往周围看,祈祷那不是人肉。
上楼,又一次把门上所有锁都锁上,不停地喘粗气,想给沈雾打电话。
沈雾的电话号码都调出来了,容姐的动作又顿住。
不行……这件事不能跟阿无直接说。
阿无是当事人,万一她直接去找A姐说自己承担下所有,那可真就一条命有去无回了。以自己对她的了解,她真能干出这种事。
先让她出去躲一躲。
躲到哪里?澳门?大陆?干脆出国?
也不行,阿无这鬼精鬼精的,突然让她离开肯定有事,瞒不过她的。
思来想去,容姐拨了梁卓怡的电话。
梁卓怡是湾仔话事人,也是和兴社现在最会赚钱的白纸扇。A姐能随便PUA下面的小虾米,总不能毁了自己的印钞机吧?
梁卓怡接得很慢。
身后的小猫很缠人。
这种事情被打断,任谁都会有一点扫兴。
但梁卓怡有个原则,社团的事情永远摆在第一位,容嘉敏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她电话,大抵有事。
梁卓怡安抚好身后不知足的小猫,接通,越听神色越沉。
穿上衣服,下床。
【阿敏,你按我说的做。】-
沈雾在医院看到容姐用夹板固定的断腿时,纳闷。
“怎么回事啊?刚刚急性肠胃炎,出院还没几天又住回来,怎么成这样了?摔的?”
容姐不止摔断了一条腿,左胳膊也严重扭伤,身上还有好几处擦伤的痕迹。
容姐用仅剩的一只好手,指挥沈雾给她剥哪个橘子,甜。
“嗯,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滑倒,没事,躺几天就好了。”
沈雾一边剥橘子一边打量她,“你这得是从几层楼梯上发了狠摔下来,才能有这效果。”
“这人倒霉啊,摔个跤都能摔得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哪个死扑街把建筑垃圾随便乱丢,我摔倒不小心栽里面去了。”
沈雾把剥好的橘子塞到容姐手里,近距离观察她。
“是么……脖子都包起来了,脸上倒是半点事没有,摔得还是挺有技术的。”
就说这女仔眉精眼企(精明得很),话里有话,好像已经看穿了容姐是故意摔的。
这是梁卓怡教她的。
要她去杀沈雾,她推脱,在A姐那里她就是办事不力,恐怕以后和阿婆日子都不会好过,甚至还有没有以后的日子都不一定。
但如果她受重伤,没能力去杀沈雾,在此期间梁卓怡再因社团里的重要工作“正好”把沈雾调到国外办事,那又两说了。
梁卓怡承诺容姐,会在这段时间里好好在A姐那里旁敲侧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A姐非杀沈雾不可的理由。
如果能解决,保下沈雾一命,再让她回来,自然是最好的。
最坏的情况,无法解决,那沈雾人在国外,找个借口说她出意外死了,或者做一场杀了她的戏,暗中帮她改名换姓,也能逃出生天。
最重要的是先把小命保住。
容姐这边已经尽职尽责,把自己摔到下不了床。
那头梁卓怡应该已经为沈雾准备好了出国的理由。
但不能太着急,不然A姐一眼就能看穿。
得稍微铺垫一下,只是怕在铺垫的这段时间,A姐会继续找沈雾的麻烦。
梁卓怡打算先让沈雾回内地避避风头,也算是差她出国之前的一个小信号。
毕竟沈雾本身就是内地人,差她去做事,合情合理。
沈雾对内地熟悉,内地治安好,A姐也不可能在内地胡来。
容姐跟沈雾说:“我真的没事,别担心。对了,怡姐找你,你过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沈雾:“找我?现在去?这么急?”
“是啊,急事,你赶紧过去吧,别磨蹭了,一会阿露和丧狗会过来照顾我,用不着你。”容姐催促她。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你怪怪的?”
沈雾走之前留下这句话。
容姐最不擅长的就是演戏。
不过沈雾怀疑归怀疑,最后还是走了。
容姐整个人在病床上瘫成一张饼。
希望沈雾能够顺利回到内地。
只不过这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晚上了,路上小心啊。”
容姐对着走廊的方向喊一声。
沈雾听见了,淡淡“嗯”一声,顺手摸了一下腰间藏着的匕首。
自从裴薄妍在唐楼遇险,这把匕首就一直跟随着沈雾。
沈雾走到楼下,手机响了一声,挂断。
这是她在外面时,陈家颖联系她的暗号。
接近凌晨,路上行人渐渐稀少。
四下无人,沈雾往摩托车的方向走过去的时候,给陈家颖回拨电话。
刚接通电话,就听到响亮的打喷嚏声。
陈家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跟沈雾说查到的关于杨嘉聪的信息。
就是沈雾在邮轮上打听到“死而复生”的那位富豪。
【杨嘉聪之前的确是尿毒症末期,还患有1型糖尿病,想活命得进行胰肾联合移植。需要的器官非常稀缺,手术难度也很大。但是有记录显示他是通过国外正规医院进行的治疗,术后康复得不错。】
沈雾:【也就是说,他跟和兴社的器官买卖无关……】
还以为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沈雾坐到摩托车上,抱住头盔,轻轻叹了一声。
她还是喜欢自己骑摩托车,更自由,不喜欢别人车接车送的。
陈家颖又打了一个喷嚏,用沙哑的嗓音说:
【这条线索还是有查的价值。我查杨嘉聪的时候,发现他儿子最近有去医院检查心脏的记录。检查结果显示,他心律严重失常,怀疑是法布雷病,也和杨嘉聪的遗传有关。这病早期看着像尿毒症,其实最后最要命的是心脏。他儿子病情进展的比他还快,估计想要等到匹配的脏器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有可能从违法渠道搞器官。我再盯一盯,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沈雾说“好,”又说:【Madam,换季注意身体。】
陈家颖拼惯了,轻伤不下火线。
【你重伤都坚持查案,还查到了器官的重要线索,我一点小感冒而已,不碍事。不过我会去吃药的,谢谢。对了,最近我没在港岛,在内地开会,我有其他同事帮忙暗中保护你。】
【谢了。】
挂断电话,沈雾戴上头盔。
其实她不是很想大半夜的单独去找梁卓怡。
对这位大家姐,她心里总是有点顾忌,有点怕这个人。
正要启动摩托车,一阵急促却隐秘的脚步声陡然出现在她身后非常近的距离,危险感霎时从头灌脚。
沈雾刚要回头,脖子就被一根极细的钢丝死死套住。
身后戴手套的男人一上来就下了死手,粗壮的胳膊加上锋利又坚韧的钢丝,一瞬间就能割开人类脖子脆弱的皮肉,嵌入筋肉,极难挣脱。
男人毫不留情,在套住沈雾脖子的同时用尽了全力。
手中的感觉却不太对。
沈雾反应极快,在脖子被套住的同时用攥成拳的手挡在脖子前,抵住了钢丝往里收紧的威力。
就在男人疑惑的半秒钟之间,沈雾趁势整个人往后倒,卸下了一部分力道的同时,腰腹核心发力,卷起身子,双腿如风车般在空中往后掀起一道强劲的半弧,长腿从男人的天灵盖上狠狠劈下来。
男人被迫抬手抵挡,沈雾趁机挣脱钢丝,想逃,男人用钢丝卷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的同时,一拳轰向她面门。
沈雾用胳膊护住脸,挡下这一拳的同时绊住男人的腿,猛然将他绊倒。
男人摔在地上,还没起身,一把匕首已经从天而降,刺向他的眼珠。
他立刻偏头躲开,沈雾的匕首“铛”地刺在地面上,立刻横切,切向男人的脸。
男人翻滚逃离,再站起来,从脸颊到耳朵已经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血从伤口中不断往下淌,男人就像浑然察觉不到痛感的怪物,面无表情紧盯着沈雾。
沈雾用手隔开了致命的勒伤,脖子上还是被勒出一圈可怕的红痕,但她现在肾上腺素狂飙,完全没精力顾及伤口,一双眼睛也在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非常高大,身高近两米,高眉骨,山根也格外高耸,棱角分明,看上去有外国人的血统。身形这么高动作却灵活,很不好对付。
沈雾印象里没见过这人,卧底前警方给的资料中也没有他,倒是不用想他是白是黑,一身戾气,下手狠辣程度肯定是沾过人命的,绝对是杀手。
正在思忖,身后又有动静。
沈雾不敢完全回头,生怕注意力被吸引后,面前的男人会趁机攻击,只侧过一点眼神向后看。
身后是个女人,却和眼前这男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身材,余光里感觉长相都非常相似。
双胞胎?
两个都这么能打么?
沈雾:……
Madam,你说保护我的人到底在哪里?-
车门合上,裴薄妍坐进车里。
即便她没喝酒也沾了不少酒味,这身气息让她很不喜欢。
夏季社交季之后就是秋季社交季,秋季社交季连着年底,更是大大小小的酒局轮番登场。
裴薄妍很想知道港岛的豪门圈有什么日子能不社交。
驾驶位的Aimee贴心地打开清新香氛,香氛一点点冲去让裴薄妍不喜欢的浑浊,让她周身的气味重新变得清爽。
Aimee缓缓开动车,驶向山顶别墅。
秋季的午夜,港岛的色彩饱和度依旧浓烈。
只是人少了,狭窄的街道就那么赤裸裸地狭窄着,曲折着,各种灯牌明晃晃的亮着,看着更显荒凉。
裴薄妍以前坐车很少往外看风景,不是在用电脑、平板处理工作,就是用手机炒股,看看行情,再给赛马下个注。
现在却会带着她并不想深究的心情,目光时不时落在车窗外。
心里藏着份见不得光的希冀,明知不可能,目光又会在所有相似的年轻女人背影上短暂停留。直到确定不是她,才会在内心自嘲的笑声里移转视线。
可是,街边那个正在狂奔的女人实在太像沈雾了。
不对,就是沈雾。
裴薄妍目光倏然一聚,发现沈雾身上沾着夸张的血迹,沿着街边拔足狂奔。好好的衬衣上半截已经被血染红,后背全是汗,跑得气喘吁吁,长发飞扬,被夜间霓虹洒了一整身的迷绚,像是一道夜间忽然而至的闪电。
显然,又是被卷入社团帮派的火并。
裴薄妍的心在起伏了一瞬后,又回归平常,淡然地收回目光。
车继续往前开,从沈雾身边一晃而过。
沈雾在拼命狂奔,没看到裴薄妍的车。
这不就是飞女的命么?
裴薄妍捏着水杯,心想,好好的一个人活成了一把刀,以为能砍杀出豪情万丈,实则最后的命运就是随时被别人斩断。
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爱恨都是廉价的快消品,偏偏她还信血肉横飞中有真心?
裴薄妍在心里说“活该”,目光收回来了,却情不自禁从后视镜继续看。
看到沈雾被什么绊了一下。
头盔脱手,掉在地上。
身后的人马上追上来,她还不要命一样去捡,然后再次狂奔。
写着“Shum Mo”的头盔被她紧抱在怀的画面,让裴薄妍下眼皮蓦地一跳,又是一跳。
沈雾被两个人夹击,蹬开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手里的刀砍中胳膊。
裴薄妍眼皮跳了又跳。
拿头盔去挡啊,笨蛋。
沈雾至始至终将头盔抱在怀里,推倒路边的广告牌,想拖慢身后的追击者。
她在裴薄妍平静的眼底用尽全力挣扎着,无声咆哮着,狼狈逃跑着。
车内洁净至极,静谧无声,香馨淡淡。
车外街头肮脏不堪,垃圾凌乱,满地鲜血。
裴薄妍抓着扶手的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沁满了汗。
脑海中一闪而过姑姑的话。
那种烂人,果然只会带坏你。
流了太多血,跑了太久,精疲力竭,心肺快要爆炸。
沈雾气喘吁吁,红灯在她眼前晃。
跑不动了。
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像漏风的风箱,没有一丝力气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雾心也越来越凉。
沈雾恍惚地看向周围,没想到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死之前居然在幻觉中看到了裴薄妍。
裴薄妍甚至向她伸出了手。
耳朵嗡嗡作响,裴薄妍好像在说什么,她听不见,整个人摇摇欲坠,只想跟裴薄妍说“对唔住”。
即便知道是幻觉,握不住的,但沈雾还是向着那只手去。
没想到,居然真真切切地握住了。
沈雾一怔。
是真的裴薄妍。
“上车。”裴薄妍一把将她拉入车内。
虚脱的沈雾被这一拽,整个人跌坐在裴薄妍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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