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赵王想为河间王做媒, 求娶王季的女儿,这当然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他与安平公主之间的恩怨,说起来还要追溯到两人的母妃。先帝喜新厌旧, 在位这么些年来, 能被他放在心上的嫔妃也没几个,所以为了争宠固宠,后宫里人人都使出浑身解数来。
安平公主和赵王的生母都是婕妤,又几乎同时怀孕, 同时产子。尽管生下来的一是皇子一是皇女,然而先帝本就不缺儿女,赵王母亲想要母凭子贵的打算是白费了, 偏偏安平公主自小便会看人眼色, 极受宠爱, 压了这位异母兄长一头, 于是两人之间的仇恨值就越来越高。
直到现在, 尽管赵王看起来实力强大, 但安平公主却硬是不愿对其俯首, 反而转头就去找叶池帮忙。只要能与赵王抗衡, 她就算今后和叶池绑一条船上,受其驱使也无所谓。
不过她在向兖州派遣使者时, 其实也不确定对方是否会拼着得罪幽州刺史而对她伸出援手。
好在,最后叶池并未拒绝她。
安平公主一下子腰杆子就挺直了。
如今冀州势力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归属叶池, 包括安平郡、清河郡、平原郡、乐陵郡四郡, 而其他地区则尽归赵王所有, 表面看起来泾渭分明, 也因此局势趋于平稳。
赵王本是想凭武力逼安平公主就范, 谁料在叶池出兵后,王季却龟缩回了幽州,并未出手帮他。
尽管现在他已占据了冀州的大片地区,可是安平郡却仍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王季的这番做派,让他对其产生了疑心,所以他才提出来想要让河间王娶王季女儿,以此来试探王季对他是否忠诚。
谁都知道,王季凭三位女儿的婚事,换来了三支所向披靡的鲜卑骑兵。但是河间王这位先帝幼子,却只空有一个藩王头衔,手中全无半点权力,无法为王季带来助力。
如果王季同意下了这件婚事,就说明王季的确诚心诚意想要辅佐他,但若是拒绝,那不就说明王季对他只是敷衍了事,并无半分真心?
不得不说,韩氏族人的多疑真是一脉相承。
然而王季可不是那等为了君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他当初本就是为了借赵王的手来遏制兖州势力,若赵王与他不再齐心,他大不了换个人来支持,照样还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赵王这人真是过于自信,他竟没能看明白,在二者的联盟中究竟谁才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个人。
他的身后若无王季支持,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统一冀州大半地盘?高阳公主和博陵郡太守分明是看在王季的面子上,这才向他依附。一旦两人有了矛盾,要不了多久赵王手下的势力便要反水了。
北方这边王季与赵王之间的结盟暗潮涌动。
而南方新朝,宋峦和靳砀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如今旧朝正与荆州几位藩王对阵,靳砀趁此机会一一收服那些原本站中立的郡,一下子便得到了荆州的半壁江山。
他那番做派早就流传了出去,凡是到达一地,必定要去搜刮当地富户,世家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笑话。
而他这段时间积攒了不少财物,他依然如同当初在兖州那般,拿出一部分来犒赏下属和士兵。这还是叶池曾教会他的,想要让这支军队服从他的领导,要么就让所有人有着共同的目标和信念,这一点很难做到,迄今为止比较类似的唯有荥阳军这一支军队罢了,那还是荥阳王带领了数十年的亲军才能达到的程度。要么就是能给大家带来显而易见的好处,战场上刀剑无眼,每一次能活着下来都是上苍庇佑,然而这些经受过生死考验的士兵依然是普通人,他们同样有着荣华富贵、封侯拜相的美梦。
要让他们能看到这些可能,他们才会对他死心塌地。
靳砀的势力在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不断增长着。在他刚刚率军前往荆州时,他手下只有八万人,而到了现在,明明是出来打仗,他掌握的兵力却不减反增。
这支军队并非是靳砀的一言堂,哪怕调遣过来的将领听从他的指挥,可是他们背后同样有着自己的派系,这种情况没办法轻松隐瞒下来。
宋峦在收到消息后,有些对靳砀起疑。难不成他看错了人?靳砀分明是贪慕虚荣、吝啬爱财之人,否则他何必频繁换主家,何况每到一地便要搜刮一番,这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不过他的这份疑心还没存在多久,就收到了靳砀送上来的孝敬。
宋峦毕竟身居高位数十年,即便以往出身寒门,但今非昔比,眼光早就和当初不同。看到这些金银俗物不过是摆摆手让人放起来,但心却放下了半个。
虽然这些东西他看不上眼,但到底是靳砀的心意。他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自己的眼光并未出问题,看来靳砀对他还是驯服的。
靳砀和陆泽的区别就在于他的稳扎稳打和能屈能伸。当他还用得着宋峦时,他就能将姿态放低,为了达到目的,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他知道手中的这支军队如今只有不到半数人从属于他,但那又如何?他当初从兖州出来的时候手中人马不过数千,短短几年便达到了五万。最艰难的时候他都坚持了过来,如今他想继续扩张实力,总比那时容易。
何况如今的他还与宋峦结盟,有这位三朝元老的支持,超过陆泽是早晚的事。
尽管靳砀还未表现出来他的全部野心,但他在荆州占领的地盘越多,他在军中的地位就越高。新朝能够领兵打仗的将领着实不多,兵力也有限,当靳砀手中势力增加的时候,自然而然便会威胁到陆泽。
陆泽的危机感一向很敏锐,他从靳砀和宋峦联手后便在积极地想寻找新的盟友。不过当时他的势力够大,所以对待送上门来的世家态度并不积极。
可是现在,他却迫不及待地想通过和其他人联盟,来增加自身的实力。
原本陆泽身为新朝中首屈一指的将领,被元寿帝亲封为大将军,他在朝堂上的地位举举足轻重,世家们都要主动与他交好。可如今却主次对调,因为有靳砀在一旁分了他的权,他为求自保寻求联盟,越发显得被动。
在又一次得到世家家主模棱两可的回答后,陆泽回到家中终于火冒三丈地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在地上,怒道:“这帮两面三刀的贱|人,现在可不是他们求我的时候了,一个个装模作样,难不成还想让我去对他们低声下气么?”
白固俯下身,从杂乱的东西中找出兵符捡出来,重新放回他的手边:“世家的嘴脸一向如此,你又何必在意?”
陆泽冷哼一声,忽然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我倒是忘了,你也是世家出身呢。怎么,现在看着那些世家一个个骑到我头上,你是不是也在看我的笑话?”
他本就喜怒无常,在达到高位后性格更是多变,白固跟随他多年,若非有他相帮,陆泽也不能达到如今的高度。尽管如此,白固如今的身份仍然不过是一幕僚,没有官职在身——事实上,白固当初在逃亡的路上容貌被毁,因此无法为官。
白固对此却像是习惯了,他伸手握住陆泽的手腕,有些呼吸困难地说着:“如今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怎可能有这种想法?”
陆泽缓缓松开了手,听白固自嘲一笑,又接着道:“何况,我算什么世家?我们白家早就被世家除名,我不过是个逃犯,这世上哪有如我这般如同丧家之犬的世家?”
陆泽冷哼一声:“世家……”他的话语未尽,但眼中却闪着残酷的光芒。
他自小没过过好日子,能有现在的地位都是靠他自己从最底层一点点爬上来的。因此他从不认为那些世家如何显贵,反而在内心里鄙视这些人只会靠着祖宗荫庇躺在金山上啃老本。
就连元寿帝也未必被他放在眼里。在他看来韩奕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所以即便荒|淫好色仍能坐上皇位。这有什么意思?这世上唯一的道理便是强者为尊,只要他的实力够强,那皇帝的宝座他未必不能坐得。
宋峦想要凭借靳砀压他一头,那些世家也想借这个机会从他身上获得利益,可他偏偏不愿如了他们的意。
白固与他同行近十载,了解他便如了解自己一般,一眼便猜出了他的心思。他天生反骨,非但不觉得陆泽的想法大逆不道,反而兴致勃勃地开口道:“如今靳砀带兵在外,朝廷空虚,若想收拾世家,正是好时机。”
陆泽目光如箭般射向他,盯在他脸上良久,才沉声道:“皇城有两万金吾卫护持,临安外还有三万驻军,加上临安城城墙高耸,城内敖仓满盈,想要破开城门非是易事。”
白固轻扯嘴角:“当初成都王入京难道废了功夫?后来异族侵入也是轻而易举啊。”
他压低声音,“这城门,从里面打开可比外面容易得多。”
第152章
有的时候, 一些早已被人忘记的人却会在关键时刻起到重要作用。
白固对陆泽说了一个名字,当时陆泽十分诧异,因为他不认为对方会帮助他。
然而白固却笑得高深莫测:“这世上有一种人最喜损人不利己。这种人做事未必是为了得到什么, 而是全凭喜好, 只要能让自己的敌人过得不好,他们就高兴了。”
陆泽妄图谋反,但是他总要给自己找块遮羞布,清君侧真是个最好用的名头。他很清楚, 别看这些世家们对元寿帝的忠心有限,但他若是想篡位,这些人却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
无论是为了报复这些看不起他的人, 还是为了登上皇祚, 他都要先将这些世家除掉再说。
而要论这世上有谁最讨厌这些南方世家, 首屈一指的当然是宋峦的女儿宋月华。
当初宋峦弃卒保帅, 为了保下皇长子韩奕不得不默许泰庆帝将宋后废掉, 她曾在冷宫中度过了很长一段凄惨的日子。后来京中出乱子, 宋峦趁机派人将她和韩奕一同从宫里接了出来。
当时在冷宫中敷衍、侮辱过她的太监宫女见事不好, 趁宫中形势混乱早就逃得不知所踪, 宋月华没能收拾他们为自己报仇,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气。
等到她随宋峦来到临安后, 好不容易盼死了废掉她的泰庆帝,自己的儿子登基为帝, 她本想母凭子贵, 恢复尊位。谁料却因世家的反对, 最终没能成功。
尽管后来宋峦据理力争, 世家们也退后一步, 让元寿帝下旨封她为宁国夫人, 然而这一品夫人的诰命又如何能比得上太后的封位?
她如今虽然住在宫中,却因无太后封号而显得名不正言不顺,身边侍女只称她为夫人而不能称娘娘,那些妃嫔们也从不会来向她请安。
某日她曾在御花园中遇见了一位后宫妃嫔,那人仗着出身崔家一入宫就被封为贵妃,加之容貌上乘,颇受元寿帝喜爱,竟不给她行礼。
她不过是稍有不虞,命人打了贵妃的贴身宫女,转头这狐媚子便去元寿帝身边吹枕头风。她那倒霉儿子也是个不孝顺的,被美色所迷,竟然派人来将她身边的心腹拉出去杖责了一顿,害她在宫中大大地没脸。
自那以后她就知道了,尽管她是皇帝的生母,但没有太后的名分,她就得不到别人的尊重。就连刚进宫的那些小丫头片子,都能在得宠后,背靠皇帝不将她放在眼里。
这不由让她想起她做皇后时的事情。那时在宫中同样也是如此,尽管她是泰庆帝的发妻,却因早就没了宠爱而不得不避开那些君王新宠的锋芒,就连发泄怒意也要等到她们失宠以后。
凭什么她这一生都要一直避让别人?明明她是皇后,是太后,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但她却像是空有头衔的木偶,永远要被那些她看不上的女人压一头。
她不满于现状,却又没办法改变。在这种心理下,她甚至开始怨恨起来她的父亲和儿子。如果他们足够重视她,就绝不会让她遭受这种侮辱。明明他们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一个是天下之主的帝王,只要他们足够坚决,早就能恢复她的尊位,哪里还用让她看宫中嫔妃的脸色?
她是个偏激的性子,对于自己认定的事只会越想越钻牛角尖。
所以在白固派人前来与她搭线的时候,她非但没有拒绝,反而称得上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
在她看来,她之所以沦落到如今的地位,就在于她在朝上没有盟友,因此才被人轻视。若是她有了连那些世家都要忌惮不已的陆泽在背后撑腰,她定能被封为太后,不会有人敢再与她作对。
既然两人共同的敌人都是那些恼人的世家,她又何妨利用陆泽之手除掉这群曾给她使绊子的人呢?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是宋月华却偏偏只继承了来自母亲的强盛嫉妒心和来自父亲的阴险狠毒,两人的智谋却一点都没遗传到。
若说当初她作为太子妃待在尚是太子的泰庆帝身边时,还有些小聪明的话,那么在她帮助丈夫杀死先帝,成为皇后以后,她就连这点机灵都丢掉了。
这种自作聪明的人当盟友时,总是最麻烦的,然而若是利用她来坑别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宋月华以为自己和陆泽是同盟,但是在陆泽和白固的计划中,她不过是一枚好用的棋子罢了。
虽然宋峦的名声从来都没好过,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一直不错。当初韩婴尚未篡位,他便跟随在其身边出谋划策,并因从龙之功为女儿赚来了太子妃的宝座。后来他又扶持泰庆帝登基,若非韩奕做出那等残害幼弟的丑事,只怕凭其嫡长子的身份早就能被立为太子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又偷偷渗透金吾卫,将这支原本只听从皇帝命令的禁军变成了他们宋家的私兵,并在京中出了乱子以后,成功带着女儿外孙和玉玺跑到南方去建立了新朝。
尽管他一直因出身寒门、谄媚君王、贪恋权势、拉帮结派等被人诟病,但他的所作所为中无论拿出哪一桩哪一件都不是容易做到的。
即便他一直背负骂名,但他向来为自己的眼光和能力而自傲。
可惜,只怕他从未想过,他这一生唯一的败笔竟是自己的女儿。
宋月华无法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后,只能委委屈屈地被封为宁国夫人,因此宋峦一直都觉得自己对不住女儿。
当初宋后被废,宋峦虽然埋怨她没有管教好孩子,但心中对她并非没有愧疚。后来将她从冷宫中带出来,得知其遭受宫人欺辱,对这唯一的独生女更是心疼,原本心里那点埋怨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况后来为了让韩奕名正言顺地即位,又是他动用了手中的暗桩,将泰庆帝毒死,害得宋月华成了寡妇,愧上加愧,使得宋峦对这位女儿一向有求必应,对她毫不设防。
不过话说回来,哪怕宋峦老奸巨猾,他又怎会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和外人联合起来坑自家呢?
宋月华趁宋峦不在,将其藏在书房里的兵符偷了出来,交给陆泽。
陆泽早早就做好准备,拿到兵符后立刻假传圣旨,在调离了临安城外驻守的三万兵马后,当晚便发动了政变。
城中的世家们还在为了前线上的捷报而大摆宴席,大肆庆贺,却不知屠夫手中的刀即将落在他们的颈上。
世家府中虽然也有家丁护卫,但却无法和陆泽手下的亲兵相比,这些兵士可都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当年他在反水汝阳王后,为了夺得其留下的势力而率人斩草除根,那几日郡中血流成河,城里遍地尸骸,如今不过是当时场景的又一次重现罢了。
临安城中的世家们就如同当初显赫的洛阳王氏,正是宴酣之时就被人闯入家中,接着便是迎来了陆泽亲兵的大肆杀戮。
不过是短短一夜的时间,临安便由繁华的新都成了人间地狱,满目都是刺眼的血色。大街上空无一人,百姓们战战兢兢地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听着这些亲兵们杀人后兴奋地笑声在外面回荡着。
杀完人后就是抢,这些世家们的百年积蓄被陆泽一扫而空。
而直到这时,护卫皇宫的金吾卫才得到消息。
可是事情已经晚了,临安城中世家尽灭,城门大开,陆泽率人在城中掳掠一番后,就将皇宫层层包围。
他的人马源源不断地进入城中,而金吾卫却无法得到补给,继续困守只是负隅顽抗。
宋峦当天晚上恰好有事滞留宫中,避开了杀身之祸。然而在得到消息后,他就知大势已去。
凭手中这两万金吾卫是无法与陆泽抗衡的,为今之计只能拖延时间,遣人快马向前线传递消息等待靳砀回来救主。
但是陆泽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他们现在还能安稳地待在皇宫里,那是因为陆泽不想消耗手中的亲兵,而是选择活活耗死他们。
宋峦惨淡一笑,他从未想过自己算计半生,最后竟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禁军来禀告外面的情况,彼时元寿帝却仍然沉浸在温柔乡之中,左拥右抱着宠妃爱妾,殿中一片歌舞升平。
等着宋峦率领金吾卫们闯进来,想要带着他逃离此地时,他才慌了神,原来这并不是玩笑。
当年他能心狠手辣地将自己刚出生的异母弟弟摔死,可如今到了这等危机的时刻,他却没了那股狠劲,而是怯懦地不知该怎么是好。
得到消息的宋月华咬着指甲,皱紧了眉头,心中也是慌成一团。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陆泽给骗了。但是大错既已铸成,即便她在心中后悔上千次万次也没办法让时光倒转。
她只能闭紧了嘴巴,不敢将自己做过的事说出去。
宋峦想要孤注一掷,然而金吾卫们却不愿为了他们一家搏命。
既然金吾卫们当初能为了富贵荣华和宋峦勾结在一起,那么在如今这种时候,他们也能为了保全自身而将元寿帝和宋峦交出去。
陆泽率兵包围皇宫的第十天,宫门开了。
第153章
金吾卫们不愿束手待毙, 索性将宋峦、元寿帝及宋月华等人绑起来作为投名状送给陆泽。
陆泽这人从不讲究什么面子情,随意一挥手,身旁的亲卫上前, 不等这三人开口, 手起刀落,便将他们头颅砍下。
宋峦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会如此仓促地结束。直到死时,他的眼中依然是满满的不敢置信。
元寿帝已死, 宋峦及临安城中的世家也尽数伏诛,金吾卫又向陆泽投诚,自此后这里便成了他的一言堂。
只是想当皇帝, 光有他一个人可不成。
白固早早就帮他想好了退路, 此次事情中灭掉的都是那些一二等的世家, 这些家族家大业大, 底蕴深厚, 因此并不怎么将朝廷放在眼里, 而是把家族利益放置于朝堂之上。
留下来的大都是些提不起来的小世家, 然而正因为他们家道中落, 即将被世家除名,所以他们中的很多人为了能保持世家的名头, 才可能会投靠陆泽。世家中像叶池的父亲叶乾那般清高有节操的人其实并不多,否则也不会他去世这么多年仍被人记着。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反正数十年内已经换了三家皇帝, 如今再从韩姓换到陆姓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陆泽以武力镇压唱白脸, 白固则是对这些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唱红脸, 双管齐下, 没多久, 南方朝廷便建立起来。改国号为齐,年号初元。
宋峦死后,陆泽吞并了他的势力,收拢了整个扬州,加上徐州半境和半个豫州,这就是如今齐国的所有地盘。
他以新帝的名义向靳砀颁下旨意,勒令其立刻还朝,否则视同谋反。
陆泽的动作实在太快,加上靳砀在荆州征战,与临安相距甚远,当他得到消息的时候,陆泽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功篡位,建立了齐朝。
靳砀瞥了一眼那趾高气昂前来宣旨的太监,接过圣旨后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那太监差点惊得眼睛掉出来,指着靳砀怒不可遏道:“大胆!你这是要抗旨吗?”
靳砀的手按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俗话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何况陆泽谋朝篡位,杀害元寿帝和当朝丞相,屠戮重臣无数,不过一反贼尔,安能以君之名义指使我等?”
话音刚落,他抽出长刀,转瞬便将那太监的头颅砍下,若无其事地对亲卫道:“送去给陆泽。”
他随手甩掉刀刃上的血迹,目光遥看向临安的方向,原本他还在思忖该如何收服这些朝廷军为他所用,结果陆泽这一篡位,倒是让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这样一支助力,还真是多谢陆泽了。
*
靳砀没有接受陆泽的圣旨和任命,这位著名的“反贼将军”在这次事件中竟然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骨气。
他率领朝廷军继续盘踞在荆州。这支军队原本归属于新朝,谁料短短时间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军队将领中有不少和南方世家沾亲带故,听闻陆泽在临安的所作所为后,都有志一同地对这名反贼产生了仇恨。
靳砀作为率领大军的将军,在此时对陆泽的反抗和挑衅,让他成为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所谓哀兵必胜,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加上靳砀的指挥得当,在一次与荆州藩王的对阵中,他们打了一次漂亮的胜仗。
这些藩王们如今是进退维谷,正如王昙所说,他们早就错过了最好的自立机会。如今前狼后虎,他们要么两面作战,要么只能向一方投诚,保全自身。
原本在新朝出事后,他们还幻想着靳砀会放弃荆州,转头和陆泽互掐,谁想到这人不按套路出牌,不但没回去,反而越打越勇猛。
两面夹击之下,很快他们就坚持不住,纷纷溃败,自此,荆州被靳砀和西南旧朝瓜分。
如今荆州近三分之二的地盘和二分之一的豫州都握在靳砀的手中,若论势力,他不比任何人差,然而他却在此时停下了继续征伐的脚步。
陆泽屠戮南方世家,早已惹了众怒,尽管他在篡位后妄图通过提拔小世家来稳定形势,但是地方上那些有实力有部曲的世家却不会买账。何况徐州还有江家这个庞然大物在,当初江家家主江璧就没给新朝面子,数次征召而不仕,如今陆泽上台,这位前司徒只会更加抗拒。
别看他迅速建立起齐朝,实则根基并不稳固。是以即便靳砀将他派出使者的头颅送回来挑衅他,他气得掀翻了桌子,恨不得御驾亲征,亲手将靳砀斩于马下,却仍被白固劝住,不得不留在临安。
靳砀早已预料到陆泽所面临的的情况,他选择这个时机停止征战,一是为了修整大军,二则是想要拉拢同盟。
荆州如今几乎被他与旧朝瓜分,但却还有三郡保持着超然的地位,那就是魏兴郡、南乡郡与南阳郡。这三郡如今仍独善其身,占据他们的人分别是兴宁侯、永康侯的后辈及镇远侯这位老将。
说起来他们对成都王这位反王的仇恨值可是十分之高。当初永康侯被派去镇压成都王,却反被其所杀,兴宁侯也是死在了逆党陆泽的手上。若非最初五王举起反旗,这些老将又何必强上战场,落得如此下场?
何况放异族南下,害得京城被掠夺一空的解言如今竟投靠了旧朝,这更是仇上加仇。
正是因新旧两朝都与他们有旧怨,是以他们两不相帮,只在一旁冷眼旁观。
然而如今的形势却到了他们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候。
如今陆泽谋朝篡位另立齐朝,靳砀虽不愿与之为伍,却也不想加入旧朝,投靠反王。
这位出身奴隶的将军有着强大的实力,何况他在信中所言的确有些道理。
尽管他们三方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但论起实力,即便加在一起也未必能抵得过旧朝。毕竟,他们占领的地方只有三郡,手中兵力不过十万,当然无法和占据梁州、益州、雍州、秦州、凉州,且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二十万大军北上的旧朝相比。
何况这些年来收成不好,他们所在地区的百姓只能勉强度日,一旦发生战争,粮草也是个大问题。
如今趁着双方对峙他们还能隔山观虎斗,可一旦他们调转矛头冲着他们,他们几乎没有胜算。
所以在靳砀先一步向他们伸出橄榄枝时,他们并没有马上拒绝,反而认真考虑了起来,并且一直认为这是个不错的选择。虽说靳砀的出身不好,名声也不怎么样,但他和他们同样是武将,天生就有着相似的背景。何况此人虽然连换三家主上,但却不是陆泽那等会背刺盟友之人,还算值得信任。而他挑衅陆泽、拒绝反王的招揽又能看出来此人还有点骨气。
于是三方在合计后,同意了靳砀的提议。这下子,靳砀不费吹灰之力又得到了势力的扩张。
他于是又将目光放在了和荆州相邻的司州上。
当初解言放异族南下,为此遭受最严重侵略的地区就是司州。
异族在入侵后只会烧杀劫掠,将中原大地毁成一片。他们本就是游牧民族,习惯了在各处游荡,而没有固定居所。
是以没过多久他们见抢不到什么东西,很快就离开了,留下了一地狼藉。
荥阳王之女建安郡主趁机出兵京畿,将京城夺了回来。
紧接着,她又与河内郡郡守联合,合两人的兵力一同将盘桓在上洛的异族驱赶出去,所以如今司州只剩平阳、河东、弘农仍在异族手中,其他地区都尽数收复了回来。
在镇远侯等人与靳砀结盟后,他又给建安郡主去信。
从这位郡主出兵夺回京城,赶走异族就可看出,她仍有着对国家的忠心,只是这份忠诚如今却不属于任何一个冒名顶替的伪朝。
建安郡主和荥阳王两人的父女关系十分亲近,荥阳王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如珠似宝地疼宠长大。因此荥阳王的死一直是梗在建安郡主心上的一根刺。
当初成都王忌惮荥阳王手中的荥阳军和他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于是在宫中设下埋伏,害死了荥阳王,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靳砀断定建安郡主想报杀父之仇,所以他在信中以成都王为饵,想要与建安郡主结盟,共同出兵,讨伐旧朝。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靳砀的目的是扯大旗想将人拉上船。荥阳军训练有素,在建安郡主的带领下,这段日子一直在战场上历练,越发骁勇善战。有了这个盟友,接下来的战争胜算更大。
但尽管能猜出来靳砀的想法,建安郡主却无法拒绝他的提议。因为她的确因父亲的死而对成都王恨之入骨,更十分鄙视那些投靠成都王的世家朝臣。
如果能有为父报仇的机会,她绝不想放弃,何况看如今的情形是他们占据优势。
身处营帐中的建安郡主身披铠甲,长发于脑后束成马尾,双手交握放于颚下。她的目光明亮锐利,看向下首的使者,忽而一笑:“既然如此,便去回复你们将军吧,此事我应下了。”
第154章
南边朝廷的消息接连传来, 听闻元寿帝与宋峦等人死在陆泽手中,拿着那张写着情报的纸条,叶池犹豫再三, 还是抬步前往王府, 去找王昙。
王昙的样貌说不上优秀,但谁让他是兖州刺史叶池的嫡系,又出身顶级世家王氏,还有清河公的爵位在身, 在地方世家眼中,着实是个联姻的好对象。
前些日子的百花宴上,叶池作为刺史只在宴会上露了一面, 王昙本来也想跟他一起偷偷跑路, 不料被眼尖的宁氏抓了壮丁。说起来这婚姻大事要讲究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然而王家嫡系早就死了个干净, 旁支们又相距甚远, 且那些族老也未必有底气插手这位清河公的婚事。
宁氏作为血缘关系较远的表姑, 最多只能在一旁敲敲边鼓, 不过她做了十多年的当家主母,论起这些后宅手腕可是要比王昙这样的小子强出一百条街去。
最后为了逃避逼婚, 王昙不得不千辛万苦地躲着宁氏,连柴府都不敢再去。
他在州府内本就只有两个地方能去, 一个是刺史府, 一个就是柴府。如今叶池在刺史府中养病, 他便索性宅在自家府邸里, 整日不出门。
叶池来到王府时, 看到的就是正拿着花锄的王昙。这位清河公平生只有两件爱好, 手谈与种花,自他来了兖州后,叶池没少被他拉着对弈,这些年来棋艺突飞猛进,又被他顺走了好些有价无市的珍稀花卉。
他知道王昙一直将王家灭门一事放在心上,虽然从来不提起,但心里却有着报仇雪恨的想法。
王昙对新旧两朝都十分抵触,因为新朝的奠基人是导致灭门惨案的幕后黑手宋峦,而旧朝里的朝臣有不少人都曾在此事发生后冷眼旁观。
他虽乐得看双方狗咬狗,但若是得知自己的仇人如此轻易地死去,却未必会开心。
叶池想了想,还是没有多加铺垫,而是直接将事情告诉了王昙。
王昙原本正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听闻此事后,手僵在那里,半天没有把杯子端起来。
良久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把茶杯放下,叹道:“宋峦这老贼竟死了……哈,死得好!”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叶池善解人意地将目光移开,附和道:“宋峦本就是靠奴颜媚骨、阿谀奉承爬上高位,后又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这等蠹国害民的奸佞早就该被绳之以法。陆泽虽是乱臣贼子,但不得不说,他倒是做了件好事。”
王昙扯了扯嘴角,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不常见的僵硬笑容,“不错!这老贼死了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今日合该庆贺一番,拿酒来!”
他这般激动的模样不似以往,叶池心思细腻,担忧他的情况,于是顺着他道:“那我今日就在季明这里蹭顿饭吧。”
王昙抬眼看向叶池,忽而摇头无奈道:“子衷你难不成还怕我自戕么?”
他嗤笑一声,道:“如今王家嫡系只余我一人,为了不让王家血脉断绝,我也不会做出这等事。”
有的时候,活着的人要承担更深的痛苦,他们可能一生都要担负着无处可报的仇恨踽踽独行。
王昙此人心志坚定,即便在初听闻仇人身死的消息时情绪起伏激烈,然而等到酒菜端上来后,他就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还在叶池伸手拿酒壶时将其夺了过来,瞪了他一眼,“你的身体刚刚大好,可别再饮酒了。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你们府里的人能上门砸了我这府邸。”
叶池笑道,“我这不是看你独自饮酒太过寂寞。”说着便顺手又拿走了酒壶,“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只陪王昙饮了三杯,然后就把酒杯放下了。
王昙见此也没了饮酒的兴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说南方目前的形势。
陆泽此人狼子野心,他会反水其实他们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行动力这般强,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掀翻了新朝,自己坐上了皇位。
叶池想到情报上提到的一件事,不觉好笑:“你可知陆泽新建立了齐朝后任命的丞相白固是何人?”
“嗯?”王昙来兖州之时,叶池早已坐稳了湖阳郡守的位置,因此并不清楚其当初与地方世家争权的经历。
叶池三言两语将事情前因后果说明,接着道:“这白固就是白家逃跑的余孽。怪不得兖州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他,原来他竟跑到了南边去。”
以陆泽那等狂妄自大、暴戾阴险的性格,能任命白固为丞相,就说明了对他的信任,那么这二者只怕早就在一起狼狈为奸多年。只怕这等谋朝篡位及后续安抚小世家等事,白固也从中插了不止一手。
犹记得当年白固与白家家主前来参加宴会之时,还是位自恃才高、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却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对方竟磨练出了这样铁血的手腕。
王昙道:“妙极。一下子我们兖州又多出来个身居高位的仇人。”
他说此话时神情丝毫不变,令人根本猜不出他究竟是在嘲讽还是在调侃。
叶池却早就了解他的性格,轻笑道:“债多了不愁。何况这位白丞相和我们相距甚远,只怕我们等不到他前来复仇呢。”
他轻轻叹口气,“与其担忧千里之外的齐朝,倒不如担心担心近在咫尺的冀州吧。”
*
赵王作为先帝的儿子,没有先帝那等魄力,反而全盘继承了其父的多疑。他与王季合作,未尝不忌惮这位幽州刺史。所以他使出来个昏招,想要做媒让王季的女儿嫁给河间王。
这实是在给王季下马威,就连赵王身边的幕僚都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有人苦口婆心劝道:“河间王如今不过是个无妻族无母族照应的光杆藩王,一旦让他娶了王氏女,岂不是白白为他送去助力?”这还不如赵王自己把王季女儿娶了呢。
赵王一想也是,王季本来就跟他不是一条心,那到时候说不定会扶持自己的女婿来和他作对。然后这位藩王转念一想,既然如此,那他若是娶了王季女儿不就行了么?
赵王的正妻出身赵地名门望族,当初有这位王妃在一旁扶持,赵王才能有一个安稳的大本营。
若是当初先帝还在世的时候,一介刺史的庶女赐下来做侧妃倒不是难事,不过那也要是汝阳王那等自身得宠、母族门高的藩王才行。赵王两个全不沾,何况现在周朝风雨飘摇,他本就是靠了王季才挺起腰板将冀州收服大半的。
正逢乱世,现在这些个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地方刺史们若说起来反倒比许多藩王更金贵。王季只得四个女儿,前三个为他带来了鲜卑三部,如今仅剩的这一个即便是庶女,也不能舍出来给他做侧妃。为了防着后宅失火,他可不敢明目张胆地把想停妻再娶的打算说出来,而是派亲信偷偷向王季传话。
王季在看完信后讽刺一笑,这赵王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想要娶他的女儿,凭他也配?何况别的不论,这赵王能坐得稳,还是靠着赵王妃的娘家,现在为了傍上他就想忘恩负义,那等到以后有了更好的选择,赵王是不是也会一脚踹了他,而去找新的盟友?
像赵王这样的人实在不足与谋,王季现在就后悔当初为何会找上这样一个蠢货。
他眼珠一转,却将目光放在了兖州刺史叶池的身上。当初他就曾动过心思,想将自己的女儿嫁与其为妻,后来发生诸多事情,这个想法只好作罢。兜兜转转,放眼望去,这位兖州刺史却依然是他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如今北方一带唯有他与叶池平分秋色,若是能与叶家联姻,岂不就能将整个北境尽收掌中?
他将赵王的信函按在桌上,不说同意或是拒绝,而是道:“王爷有此心是小女的荣幸。不过如今这冀州尚未一统,不妨请王爷将兖州刺史请来一叙,若能兵不血刃将此事办成自是最好不过。正巧,清河公与我同族同源,说不得我还能劝他几句。”
赵王这王妃又不急着娶,但是能拿下冀州却是顶好的事。
他顿时立刻按照王季的话,给叶池送去请帖。帖中不好言明事实,两月后恰逢是河间王的生辰,便拿这个做借口。
叶池一眼便看出了这背后的门道,却先不答,而是让这帖子在众人手中转过一圈,大家面面相觑,裴炎道:“这不就是一场鸿门宴?”
王昙思索良久,他倒不觉得这是赵王想出来的法子,又联系到以往王季的行事风格上,意味深长地说:“的确。不过这究竟是针对谁的鸿门宴可不一定。”
“难不成还能是针对赵王的?”有人提出这句话,他只是随口一说,却见无论是叶池还是王昙、裴炎,就连潘津都是一脸严肃,“这……”
“赵王刚愎自用,头脑愚钝,偏偏王季是头老狐狸,一弱一强,这结盟从一开始就长久不了,王季这般快就想踹了他寻新盟友,可惜,他看好的人未必想和他绑在一起。”裴炎调侃道。他非是第一次这般口无遮拦,一开始众人还会面露不虞,后来便只当没听见。
他这话说的已经很是明显,这北方势力论起来除了王季,接下来岂不就是叶池?
潘津却面带忧色,道:“我们在冀州的势力毕竟太小,对方一旦对州牧产生敌意,想要动手,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说是结盟,但王季那等冷心薄情的人,说不得便趁机动手,一旦叶池有了三长两短,北方岂不是都要尽归他了?
王季想抛下赵王,但对叶池却未必有善意。
众人又商讨了一番,却还是犹豫不决,最终却是叶池拍板定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且去看看再说。”
第155章
将宴会地点定在河间郡是王季的提议。
这位幽州刺史此时已经有了想要和赵王分道扬镳的想法, 然而即使他一直对王家心有芥蒂,但毕竟还是出身世家,做不出像陆泽那等直接率人将新都的帝王、世家统统灭掉, 然后自己坐上皇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想要学习的人是成都王, 不过若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首先他要为自己找个能放在台前的傀儡。
赵王的身边有他安插的内应,他早早就知道赵王先前曾动过想将他的女儿嫁给河间王的心思,只是后来被幕僚劝下, 这才又有了想要求娶他的女儿为新王妃的念头,要借这种方式彻底将他拉上同一条船。
他虽私下里嘲笑赵王痴人说梦,但是不得不说, 对方的确为他打开了思路。
他若是想找个藩王扶持, 河间王岂不是最好的人选?
其母出身贫贱, 因先帝死时他的年纪还小, 后来政局不稳, 这些年来仍未定亲, 是以没有母族妻族依靠, 一路风尘仆仆从京中逃到河间郡。虽然有藩王的名号, 但在当地却半点势力也无,只是个空头王爷, 还要和母妃一起战战兢兢地缩在王府里,生怕当地郡守对他不利。
一个毫无靠山、性格懦弱、年纪轻轻的藩王, 又是先帝的亲子, 没人会比他更合适了。
和叶池结盟虽然能让他们一统北方, 但是这位兖州刺史却并非那等愿意屈居人下之人。即便成功了也只是权宜之计, 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 他能预料到他们之间绝不会和睦, 早晚会有一战,而河间王对他来说却是十分关键的一步棋。
何况这对河间王来说是送上门的助力,一旦有了王季在背后撑腰,哪里还有人敢看不起他?如今北方除了叶池外,难道还有人能拒绝幽州刺史的扶持么?
当初先帝韩婴还在世时,河间王是其老来子,母亲又是深受皇宠的何贵嫔,因此他从小到大一直得到了先帝的偏爱。
何贵嫔虽然家世不显,但能够在宫中荣宠十年而不衰代表其还是有些手腕。她惯会卖弄小巧,河间王在她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别的没学会,但是和先帝撒娇卖痴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等到先帝驾崩后,即位的泰庆帝虽和何贵嫔好过一段时间,但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对河间王这个与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弟弟并无好感,只是在何贵嫔坚持不懈的枕边风下,原本想将那些尚未长成的弟弟全部扣在京中的念头有些动摇。
不过泰庆帝着实喜新厌旧,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当初之所以和何贵嫔勾搭在一起,还是何贵嫔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先一步暗示了他。送上门的香肉哪有不吃的道理?何况这等偷|情的滋味倒让他食髓知味,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这样保持了下来。
等到泰庆帝成了一国之君,这份禁忌感也就失了趣味。如今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所以何贵嫔很快就失宠了,河间王也只能委委屈屈地继续缩在小宫殿里,不敢提就藩的事。
他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自先帝驾崩后至今,却尝遍了人情冷暖。原本还像个孩子一样的他几乎是顷刻间就成长了,这些日子的经历让他领悟到了一件事,只有自己的手上有权力,才不会被人看不起。否则即便他顶着藩王的名头,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鱼肉罢了。
就如同他的母亲何贵嫔,她就像是一株菟丝花,必须要依靠别人过活,然而一但失去了靠山,她自己就没了生存的能力。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想成为一棵大树,不用依附别人,只凭自己也能活下来。只要他足够强大,那些原本看不起他的人早晚要仰他鼻息,看他脸色。
王季的提议正中他的心思。
平州刺史宋昌是小世家出身,能够当上三品大员靠的是抱王季大腿,但是他也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由王季做媒,宋昌愿将自己的女儿嫁与河间王为王妃,这个提议一出,河间王恨不得立刻答应下来。
他有自知之明,饭要一口一口吃,如今他身无长物,空口白牙地说自己要自立那是痴人说梦。想要建立自己的势力,首先要打下根基,要有人有钱,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若他能用一场婚姻就换来,可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就连何贵嫔在收到消息时,也是心头狂跳,喜不自胜。
何贵嫔不止一次后悔,为何当初没能在先帝驾崩前,将儿子的婚事定下来。她以为先帝龙精虎猛,身强体健,能够等到河间王长大成年,然而年轻力壮的太子又哪里愿意继续等下去呢?
从先帝驾崩开始,发生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若是在后宫中争宠,她的手段是数一数二的,可换成朝堂上的风谲云诡,她就一窍不通了。
在刚刚得知这件事时,她的确十分激动,她以为她的儿子只能在河间郡挑选一小世家女为妻,说不定人家还不乐意来当这有名无实的王妃。却没想到,平州刺史竟然乐意将自己的嫡女嫁过来!
当初先帝在位,光是藩王便封了近百名,但是整个大周的刺史才只有十九位。何况藩王的分封地大都是一郡,而刺史掌管的却是一州之地。为了防止地方势力勾结,先帝和泰庆帝在位时从未有过刺史女儿嫁与藩王的例子,但是在如今大周四分五裂的情况下,也没人会去在意这个了。
哪怕宋家是近几年才在世家谱系上被提到二等,但这一个刺史的身份便能抹平所有的不足。
然而狂喜之后,何贵嫔就渐渐冷静了下来,在关于儿子的事情上,她总是会多思多想。她虽不通政事,但却知道一句俗语——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可不是当初她在宫中如日中天的时候了,如今他们母子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堂堂藩王却连自己封地的主都做不了,就连郡守都能骑在他们的头上作威作福,平州刺史为什么还要将女儿嫁过来?
她下意识咬着指甲,以她的头脑只能想起前些日子赵王将大半冀州收服之事,难不成这是想让他们去和赵王打对台吗?
一想到这点她就浑身一抖,原本的欣喜若狂尽数化为乌有。她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河间王这段日子担惊受怕,他本就处于最容易长身体的少年时期,如今个子已经比何贵嫔还高了,但却很瘦,就连脸颊上的婴儿肥都褪下了不少,几乎露出了颧骨,看上去不大健康。
然而此时他的眼睛却在泛着光。
看到这样的儿子,何贵嫔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一瞬间,她发现面前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少年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河间王将信函放下,抬头便对上了母亲担心的目光,心头不由一软,微微一笑想安母妃的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现在又哪里有拒绝的资格呢?”他不提这场联姻背后可能的谋划,而是直接点出事实。如今他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藩王,地方上的实权官员想要嫁女,即便他内心不愿也只能受着,还要表现出满心欢喜地应下。
何况这是送上门的好处,他怎么可能往外推?
平州刺史是王季的拥趸,所以这件事中定有幽州刺史的手笔,河间王大致能猜出来对方的想法。如今他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先帝幼子这一个身份,对方愿意舍出一个宋氏嫡女来拉拢他,想必是要在这个身份上做文章。
再一想到南方的几个伪朝,王季的打算便显而易见了。
被人当成摆在台前随意操纵的傀儡心情自然不会好,但是河间王却按捺下这份不满。古往今来,又不是没有那等原本受权臣掌控,但韬光养晦最终收回皇权的皇帝,谁又能断定,他不会是其中之一?
答应,那他便平白多了一个靠山,尽管可能有弊端但那也是多年后的事情了,可若是不答应,他便得罪了幽州刺史王季,说不得会被直接灭口也未可知。
这是一场豪赌,但对他来说,也未必不是一次机会,他愿一试。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本来是想更的,结果煞笔win10又更新系统,挟持了我的电脑,害得我没能放存稿箱……
第156章
王季劝赵王的理由是现成的, 若是将宴会地点放在赵国,周围几郡正好都是赵王的地盘,看起来非但毫无诚意, 反而会被人怀疑他用心险恶。
河间郡的郡守虽也向他投诚, 但这一郡却与安平郡接壤,安平公主和赵王针锋相对,为了与其对抗早就和叶池结盟。既然他们是平心静气和叶池商量关于冀州的事,自然该选择合适的地方, 否则岂不是会被人认为只是装模作样,实际上却暗藏祸心。
叶池倒是毫不犹豫地将请柬接了下来,还向赵王送信, 定会前来参加。而且因着宴会的名义是为赵王世子庆生, 叶池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他让人早早准备好贺礼, 由裴炎率领数千亲卫跟随车队, 浩浩荡荡地从州府前往冀州的河间郡。
自从当上这个兖州刺史, 叶池的身体就没好过, 三天一小病, 五天一大病,每天早晚一次的汤药早就成了日常。若非这次宴会极为重要, 他也不会拖着病体,非要亲自过来。
众人都不是傻子, 早早就猜出赵王此番举动后定有王季的撺掇。这场宴会的主人公说是赵王世子, 实际上却是叶池和王季这两位在北方手握重兵的刺史。
而王季此人因为出身和自小的经历, 自尊心极强, 又与王家不和。王昙身为王家家主和清河公, 身份高贵, 所以以往叶池不方便的时候,都是由他代劳,可是面对王季,反而要避免让这两人见面。
若是叶池不亲自前来,只怕会被王季认为是他目中无人,而在心底暗自恨上他。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王季这等为了拉拢鲜卑三部宁愿将女儿舍出去的狠人,做事不择手段,只看利益得失,叶池可不愿因这么一件小事为自己增加一个不好对付的敌人。
这些年来叶池一直在坚持建设兖州的基础设施,官路、堤坝、城墙等处都是重点部分。这其实也是因为各地流民来到此处,为了让他们能吃上口饭,于是在全境内实行了以工代赈,同时又颁布了一项律令,兖州当地的百姓若是不愿服徭役,可花钱免除。这样一来,勉强平衡了二者的关系。
兖州境内道路平整,加上叶池本就乘坐的是更稳当的牛车,辛夷又率人在上面铺了厚厚几层软垫,最开始的那几天,他只是觉得有些无聊,倒并不算难受。可是一到了冀州的地盘,那坑坑洼洼的路便让他吃足了苦头。
一到河间郡,他就又病了一场。
躺在床上,叶池不由得苦笑,幸好他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身体坚持不住,因此提前了一些日子过来,否则被身体拖累,说不定还真没办法参加宴会了。
叶氏子衷的“美姿容,好风仪”早在他尚未出仕时就传遍了,后来他被外派到地方上,不知有多少人在心中惋惜,以他的身世和才华本该直入中央才是。不过等到后来他在数年之内就由郡守坐到刺史的位置后,那些惋惜的话便几乎消失不见了。尽管如此,关于他容貌的传言却依然不绝于耳。
可惜,因他体弱多病,极少外出,又在家接连守孝五六年,因此就连当初在京中,真正见过他的人也并不多。是以当他来到冀州后,除了那些想要投石问路的投机者外,还有许多对他的相貌十分好奇的人也想前来一探究竟。
他在当地并没有势力,又不能率数千亲卫入城,于是暂时借住在当地世家的别院中。一直为他看病的郑御医早就说过,他的病大多来源于思虑过重,除非能令他放宽心,否则吃再多药也是徒劳无功。这次出行,叶管家没能跟来,而是呆在兖州刺史府看家,辛夷便接过了管家的职能。她一向将公子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因此为了让叶池好好养病,做主闭门谢客,将一干想要登门拜访的人拦在了外面,不留一丝余地。
这样的做法本来极易惹人诟病,然而谁让叶池今非昔比,哪里有人敢对他摆脸色?而且他越是深居简出,众人反而越是好奇。原本近些年来大家在听到叶池的名字后,第一反应是周朝最年轻的刺史,可如今竟又提起了他的外貌如何出色。
这一切,养病中的叶池自然并不清楚,他也不知道王季早早就把算盘打到了他的身上。
王季在宴会前就向妻子透露过自己的意思,何氏乍听之下震惊非常。她怎么也没有料到,王季竟然想用同样的方法来拉拢叶池。
且不说叶池出身名门望族,其母又是湖阳公主,自己便是皇亲贵胄,继承侯位,享三千食邑,单说他未及而立便是三品大员就足够令人欣羡了。何况他如今还占据着北方偌大的地盘,手中有粮有兵,几可与她的夫君比肩。
像这样的家世,只要他有成婚的打算,将消息放出去,只怕有无数大家闺秀前赴后继地愿意嫁给他。王四娘虽然自小养在她的身边,但毕竟是庶女,论身份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嫡女。
何况王季三个嫡女都嫁给了关外的鲜卑部少主,却想把一个庶女塞给叶池,若是贸然提出来了,非但不显得示好,反而会让人以为是折辱。
作为世家女,何氏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不妥之处,只是她在王季面前一向唯命是从,不敢说反对的话。王季看她纠结的模样,却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他颇有闲情逸致地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了一口,然后才缓缓道:“叶子衷早早就说了自己不愿娶妻,听闻府中也并无侍妾,只要四娘去了,即便没有正妻的名分,也是叶府中唯一的女主人,难道这个婚事还不够好?”
何氏心头一颤,眼睛不自觉地瞪大,老爷的意思竟是想将女儿送给叶池做妾!
当妾难不成还是什么好事么?
明明以王季的身份,能为自家女儿们挑选到乘龙快婿,结果为了他的地位,她的三个女儿不得不嫁给异族。虽换来了鲜卑三部的效忠,但她们跟着那帮野蛮人,难道还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吗?
她本以为这养在身边的女儿能嫁个好人家,结果对象是好,可说得再好听,还不是去当妾!
何氏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先前曾在王季面前提过一句养女的亲事,谁能想到竟会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可眼看王季主意已定,她又能如何?
只在王季离开后,才将女儿招了过来,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将这事说了出来。
王四娘虽自幼长在何氏身边,却是外柔内刚的性子,她看上去温婉可人,却绝非那等遇事只会张皇失措的柔弱少女。虽然听何氏说要被送去做妾,她也是心中一沉,但听到对象是叶池,她原本皱起的眉头却舒展开了,莞尔道:“若是爹想拉拢的人是这位兖州刺史,那这人选倒不差。”
她将王季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来安慰何氏,接着又道:“传闻这位叶子衷,姿容绝世,世无其二,女儿倒是想看看是否名副其实呢。”
她年岁还不大的时候曾见过几位姐姐回家省亲,因此早就知道她们所嫁的非是世家,而是异族。当时她还不清楚缘由,悄悄去问娘,娘一言不发,只是抱着她哭。
后来她再遇见事情就不会再问了,而是放在心里,等她慢慢长大,自己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她清楚,在王季的眼里,她的价值和她的姐姐们没什么不同,都只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罢了。正因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所以等到事情来临之时,她反而并不意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之感。何况,就如同她所说的那般,她的确觉得叶池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听说过,这位兖州刺史曾言,因他病疴缠身,命不久矣,不愿意拖累好人家的女儿,是以决定此生不娶妻。而他到如今年近而立,府中的确没有侍妾,也无其他风流传言。从这一点便可看出,叶子衷生性良善,若是她真能入叶府,即便不是以正妻的身份,她也能受到不错的对待。
所以她非但不排斥王季的打算,反而对这场宴会十分期待。她也同冀州的其他贵女一般,十分好奇叶池的相貌究竟如何。
赵王为世子庆生,这虽然只是个借口,但总要做出个样子来,因此同时邀请了诸多女眷,由赵王妃安排在内室。周朝的男女大防并不十分严厉,就有许多夫人带着自己的女儿前来参加。
周朝上层无论男女,都十分喜欢举办各种宴会。世家夫人们的宴会名头大都是赏花赏景,除了彰显家中财势之外,还有扩展人脉、挑选联姻对象等作用。
别看百姓过得水深火热,然而未遭逢大变的世家们却依然过着原本风花雪月的生活。最多抱怨抱怨南边的丝绸锦缎、或是茶叶香料数量少了,举手投足间仍是一派奢侈模样。
叶池到达的时间比较晚,里面宴会快要开始了,他才来到举办宴会的别院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衣,腰间悬着双鱼佩,上面打着繁复的络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装饰。脸色因为大病初愈而显得有些苍白,然而当他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几乎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感受到了何为惊艳。
就如同水墨画一般,明明周身只有黑白两种配色,却浓墨重彩到在那一瞬间深深地刻进众人的脑海中。
第157章
叶池少年时需要守孝, 很少外出,出仕后又在兖州一待便是近十载,今日前来参加宴会的人没几个曾见过他。
彼时的叶池深受先帝偏爱, 又有着那样显赫的出身, 且与王家二子为至交,这些皇子皇女们都要主动来与他交好。然而他一身傲气,除了因着王二子的关系和汝阳王有些交情,有时会参加他们举办的宴会外, 其他皇子公主的邀约一概婉拒。
赵王当初不过是皇子中的小透明,可没那么大面子能将人请来。他曾听说过一事,有位公主举办赏花宴想邀叶子衷前往, 被拒后心里不忿, 有次便在先帝面前状似无意地将此事说了出来。本是想告他一状, 谁料先帝非但不觉得自己女儿被下了面子, 反而训了那公主一顿, 道她扰了子衷在家养病, 紧接着就赐下了一堆的珍贵药物。
自此以后, 再也没人敢不自量力地去和叶池套关系。
赵王只在家宴上见过这位叶子衷几次, 不过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叶池才是十几岁的少年,但容貌已十分出众, 如今长成后的他只怕姿容更盛。
眼看着宴会就要开席,就连王季都已经坐在了左下方的席位上, 可叶池仍未到达, 赵王想起年轻时在京中被人忽视的遭遇, 心中一片阴霾, 脸上也带出了一丝不虞之色。
他正不满着, 就看到管事一溜小跑地上前禀告, “兖州刺史到——”
跟随在引路侍女身后而来的人,一身玄衣,长发被发冠束起,更凸显了五官的精致。他的气色并不算好,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若是在别人身上只怕会显得憔悴,可到了他的脸上,反而更为其容貌增色。
在他踏入厅堂时,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只剩下一室寂静。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零星的低语和吸气声,然后渐渐恢复了原本的热闹。
不过这时已经有许多人边悄悄地打量叶池,边在下方窃窃私语了。
当初叶池及冠后本该议亲,不过那时他还只是郡守,先帝正当盛年,其与叶池这个外甥之间的复杂关系大家都清楚。一来怕先帝会不会想起上一辈的恩怨,突发奇想,叶池跟着遭殃,二来叶家虽然看起来显赫,但是主家只剩一根独苗,又身体太差,不知何时便会一命呜呼,届时只怕这个百年世家也要作古,因此大家都在观望。
等到后来大周接二连三出了这么些大事,叶池为了兖州殚精竭虑,哪里还有心思去考虑婚姻大事?何况他这个身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归西,没必要白白坑害清白人家的姑娘。
他已经在叶氏族学中看好了几个不错的苗子,只等着时机成熟就过继过来,免得以后他有什么万一,这兖州的担子没人挑。
不过这个想法他暂时还没往外说,所以在看到这位年轻的兖州刺史有兵有权才貌双全之后,这些世家们又开始动起了心思。
说是身体不好,但这不也磕磕绊绊地活到了现在?这要是能把女儿嫁过去,只要成功生下一儿半女,就能继承整个叶家。而且这样的人品摆在面前,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算得上乘龙快婿吧?
赵王上次看到叶池还是十多年前,这么多年过去,记忆早就模糊了,如今一看到他一下子却又回忆起了当年。
他还记得那是一场家宴,整个殿内除了驸马和皇子妃外,就只有叶池这一个外姓人。偏偏叶池还坐在先帝的右下方,对面就是太子,就连一向受宠的汝阳王都要退一射之地。
先帝的儿子和女儿加起来足有四十多人,可能很多皇子皇女一年也只能见上父亲一两面。在这等日子里,他们的位置靠后,说不定都未必能得先帝一个眼神,可先帝却对着叶池嘘寒问暖,甚至记着他爱吃什么,特地为他赏下菜去。
他仗着排行靠前,没坐在最末尾,可是一顿饭下来也没和先帝说上一句话。
他还记得那时他的心情,又酸又涩,明明他才是真正的龙子凤孙,可在先帝面前却一点脸面都没有。长这么大,先帝也没和他说过那么多话,没关心过他的口味和喜好。
他甚至恶毒地想过,就算赐下再多的药有什么用?叶子衷的爹娘都是未及而立就没了,他又一生下来就是那病歪歪的模样,只怕也是个短命鬼。
那时他真将先帝的喜恶看得十分重要,可如今再一回想,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父皇在他的心里像是一座大山,忽然之间这座山便崩塌了。直到现在,那个原本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距离他越来越近,仿佛自小遭受的轻视和忽略也随之消失不见,让他只想记住此时的意气风发。
他看着叶子衷的脸,忽然有些理解先帝的做法。
别说叶子衷是先帝的外甥,有着自小看着长大的情分,就算是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看到这么一张脸,也是心情舒畅,不由自主就把心放软了。
周朝南风盛行,尤其是在世家之中,更是以此为风流不羁。一般来说这些人都更喜欢十几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成,但手脚纤长,自带风情。
叶池的年纪已经脱离少年人十多年了,按理来说早就过了雌雄莫辨、最吸引人的时候,何况又带着病容,并非容颜最盛之时,即便如此依然引来了不少的目光。
不过尽管有那等心头骚|动的人,却也只能把心思深深地藏在心底,是不敢在叶池面前流露出半分的。
笑话,如今北边除了幽州刺史王季外,就是这位年轻的兖州刺史手中兵力最多,真有不怕死的人敢招惹他?
虽然俗话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真正在生死面前,还是少有人会去选择美色的。何况,这花又得不到手,因为一念之差可能葬送一家子,多冤啊。
叶池来参加这次宴会算是给赵王个面子,不过在赵王试探着想提及冀州之事时,他却掩唇轻咳几声,笑着顾左右而言他:“今日是世子生辰,且不提政事,欢饮达旦岂不快哉?”
王季在一旁接话道:“未想子衷竟也好杯中之物。正好过几日酒坊中新酒酿成,子衷不妨前来品尝一番。”
两人一唱一和,竟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叶池来此本就是为了和王季商谈事情,王季这话一说,便将两人的交往过了明路。他面上带笑,看着赵王脸上的笑意在听了他们俩的话以后就收敛了,心中不由叹息一声。
赵王只怕还想着称帝的美梦,然而在王季说出这句话的刹那,就已经决定了舍弃他而选择和兖州结盟。
他应下此事,边叹道:“我虽喜饮酒,可惜御医早告诫我不得多饮,每日酒量都是有定数的。”
王季与赵王各敬了他一杯酒,他又自饮了一杯,三杯过后,再有人来敬酒,他便只摆手婉拒。
这样一来,便显出了整场宴会中最重要的三个人。王季眼看赵王的脸色平缓了许多,在心中摇头,他当初就是觉得这等喜怒形于色的人容易控制,这才在众多藩王中选择了赵王,谁料到赵王却还继承了其父生性多疑、刚愎自用的毛病。
他作为婢生子,自小被人呼来喝去,等到十多岁以后才尝到当少爷的滋味,因此平步青云后便极讨厌听从旁人的话,反而更喜欢摆布他人。赵王非但不乐意,反而想要让他一心一意、鞠躬尽瘁地辅佐,他又怎么会肯?
前厅这边觥筹交错,酒酣之时,众宾客起座喧哗,连宴乐丝竹之声都被盖了过去。
传到后面,赵王妃笑嗔:“定是他们前面闹腾起来了,我派人说他们去。”赵王世子是她所出,赵王为自己的儿子办上这么盛大的生辰宴,她当然与有荣焉。
她的娘家在赵国颇有势力,当初赵王能在封地站稳脚跟,还是靠着她这边的关系,是以她在王府内一向说一不二。
便有平时和她关系不错的夫人在一旁笑着调侃:“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外面又有那么多大人在,王妃可给王爷留些面子吧。”
紧接着就有人奉承:“这是王爷对王妃爱重,王妃才这样敢说敢做呢。”
王四娘一直跟随在母亲身边,何氏作为王季的妻子,这天奉承她的人也不少,不过何氏不是那等喜欢听人阿谀的人,她生性温婉,所以只与人温温柔柔地交谈几句,旁的话一句不提。她思忖今日赵王妃才是主人,于是在旁边不多言语,当个称职的陪客。
这帮当家主母们凑在一起除了谈时兴的衣裳首饰,就是谈儿女。今日赵王世子的生辰宴,倒是请来了不少世家子弟。
王四娘虽是庶女,但却出身王家,地位超然,又自小在何氏身边长大,和几位家世好的小姐一直坐在一起。这帮千娇百宠长大的贵女们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知是谁提议,想去看看前面的人。
虽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羞涩的红晕,但眼中却是一派跃跃欲试。她们都是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王四娘在中间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她想着千万别让这些妹妹被外男冲撞了,于是一边派人悄悄给何氏和赵王妃报信,一边跟着她们在一旁安抚。
好在这些女孩子还有点数,知道不能这么跑到外男面前去,只偷偷躲在屏风后面往外看,不敢透出一丝声响。
王四娘心念一动,前面这般热闹,兖州刺史应该也到场了吧?
一有了这个心思,她便再平静不下来了,她心里觉得这种举动太大胆,但却还是好奇地张望了一下。
只一眼,便瞅见了叶池。
*
作者有话要说:
又忘了放存稿箱……我的脑子啊orz
第158章
这帮小姑娘胆子大, 赵王妃却不能让她们在宴会上出事。前面爷们的宴可不像她们这般风雅,吃了酒服了散下去,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闹起来。听侍女过来报信, 赶忙派人将这些娇小姐们领回来。
她们统共在这里待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连外面的人都没看全,但俱都觑见了叶池这位兖州刺史。如此年纪轻轻就坐在前方的贵客席上,相貌风度在一干人等中如鹤立鸡群一般醒目,哪方面都是顶顶好的。
待她们回了后面, 便三三两两地小声谈着方才的见闻。
叶池却不知道自己被当珍惜物种观赏了一番,他本就不喜这类宴会,眼看着场面越发放浪形骸, 有人都将手伸到了侍女的裙底, 实在坐不住, 索性托病和赵王告辞。
赵王也只意思意思地说了几句挽留的话, 然后便送他离开。
他回到车上, 扯了扯领口, 方才那屋里也不知燃了多少香, 熏得他头晕眼花, 喘不上气。
这番是将赵王暂且打发了,可是一想到和王季的邀约, 他就又锁上了眉头。
若能选,他实不愿与这等利字当头、睚眦必报的小人打交道, 可惜如今北方唯有他们二人势大, 若真的算起来, 他倒还要退一射之地。
王季所占的几州没他的地方富裕, 但那鲜卑三部着实棘手。凭他手上的兵力, 是很难与对方相争的。
他揉了揉额角, 自外派到湖阳,他就一直在练兵存粮,可是哪里又有那么多得用的将才?
待后来得知这是他看过的小说世界,他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了。那些个有能力的将领,要么是主角的死对头,要么是主角的小弟,何况他一个身居兖州的官员,用什么由头来天南海北的找人?
如今身边得用的武将也不过四五人,但凡哪一个出了差池,他都要心疼。
他心中忖道,形势比人强,在王季面前,他少不得要退上一步了。
他这边揣度着过几天的宴会该以何种态度面对王季,王季那边却迫不及待地准备了起来。
河间郡虽是河间王的封地,但他年纪小,又在此地并无根基,说话倒还不如当地郡守好使。
那郡守一听王季要在此地宴请叶池,毫不犹豫地让出了自家别院,还要把王季派来的管事当成座上宾。
何氏当了赵王妃的陪客,她生性温顺,赵王妃虽然是个爽利性子,但与何氏倒能说得来。她听了王四娘身边的侍女过来回话,先是唬了一跳,等着女儿从前面回来,因着宴上人多,不愿落人口舌,尽管心头急成一团,面上却仍是一片淡然笑意,连眼都不敢往那边看,生怕带出来情绪。
等到这场宴了,王四娘过来搀扶她,她这才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臂。母女俩一上车,何氏就急慌慌地问:“怎么去前面了?”
王四娘避重就轻,道是某家小娘子提议,她们站外面没待多久,就回来了。说完便又往何氏身边坐了坐,抱着嫡母的胳膊,抿了抿唇,犹豫半晌,还是在她耳边小声道:“娘,我见着州牧了。”
宴会上合共就两位刺史,王季是四娘的父亲,旁的还有哪个能被她称为州牧?
何氏唬得拍了她手一下,“可没被外男冲撞了吧?”见女儿摇头,又叹道,“我看你爹是铁了心要将你送过去,我虽不曾见过他,但是既然是叶氏子,其母又是公主,想来品貌不俗,只是这身子忒差。”
她后面的话不好说,王季跟她提的时候一句句都往好处上讲,可是那么个病弱身子,谁能肯定去了就能生出孩子来?何况这位兖州刺史指不定什么时候身体就支撑不住,少不得要从宗族里过继了嗣子,她好好养大的女儿送过去只怕过不上几天好日子,就要守寡养孩子了。
这些隐忧她却不能明着对王四娘说,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呢。
只是她在这边叹一叹,全无半分用处,见女儿见过人后好似有些意动,更是说不出话来。等王季回了后宅,跟她提要宴请叶池,她还要打起精神去做宴客的准备。
就算对这个“女婿”再不中意,总不能失了礼数。
既然是两个人的小宴,除了作陪的几位幕僚外,想必也没旁的外人,何氏正在心中思忖着该如何做,却听夫君道:“将那五石散也备下几份。”
她顿时手一顿,原以为他们这是商量正事,用不上这东西,抬起头,却看到王季脸上的自得,又接着道:“四娘年纪大了,也该学学如何待客,那天便让她跟着你吧。”
闻弦歌而知雅意,她跟在王季身边二十多年,怎能还听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五石散性热,所以在服后必须冷食,饮温酒,冷浴,散步发散。这东西还有另一个功效,就是壮|阳,因服后浑身发热,是以凡是那些世家举行的宴会,一旦开始服散,便是一派放浪形骸的模样,不堪入目。
王季也知叶池未必肯与他联姻,索性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倒不是想将自家女儿送到对方的床上,而是想着,等其服散后,穿着旧衣,散开衣襟出来发散时,要是和四娘撞上,此事便成了。
一个衣衫不整的外男冲撞了闺阁里的姑娘,这岂不是毁人清誉?为了女子的名节着想,总要认下此事了。
他心里打的算盘,枕边人总能摸对个七八分。
叶池却预料不到王季正谋划着如何算计他,接了请帖,到了日子,便乘车前往城外别院。
他对王季并不信任,但两人毕竟尚未撕破脸,别说他一向乐意用阳谋,看不惯那些阴谋诡计,就是王昙那等心思诡谲的人也想不出这么下作的手段来。
虽说只是小宴,但为了显得郑重,叶池还是穿了一身冰湖蓝锦袍,一条暗绛红仙花纹角带系在腰间,下边悬着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白玉,长发拿玉冠束了。
他肤色如冰雪,无论是艳色还是素色都衬人。
王季看到叶池这番打扮,脸上便更加和缓,越发亲近起来。在他看来,这是叶池尊重他,才盛装而来。又一打量叶池的品貌,更觉得自己的打算是件完满无比的好事。
这是正儿八经的宴会,既然谈论的是政事,便不能让那等歌女舞姬上前来取乐。
叶池的野心并不大,所求无非是自保,王季虽有野心,但也不敢似陆泽那般直接掀了牌桌,他又有心交好,是以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颇为和睦。
又有双方幕僚从中插话,笑谈间便将事情商定了下来,便以岳山及沁河为界,分立两端。
叶池心中大定,这番事情谈下,总算落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上次赵王的宴会上,王季早就注意到了,叶池并不多饮酒,而且后来赵王遣人端上五石散,他也没有伸手。而且那宴会越到后来便越是荒|淫,叶池神色间闪过厌恶,没一会儿便向赵王请辞。
可见此人是不喜这些风气的,倒的确是个端方君子。
不过在这小宴上,他却也不好推拒王季的敬酒。
王季让人偷偷将五石散下在了酒中,量并不大,只是用作助兴。
他却不知,叶池的身体是沾不得这等东西的。
叶池来时,看到面前桌几上摆着冷食温酒,也没多想。世家子们或多或少都有服散的习惯,因此在宴会上的这般布置早就约定俗成,就是生怕有人服了散过来参宴,吃出事来。
他的胃不好,吃不得冷食,就算是寒食节也要用些热的,所以外出参宴,向来只动几口,做个样子,从来没有吃饱过的时候。
因着是王季这位主人主动举起酒杯,他也不能不给面子,于是跟着饮了几口酒。
他虽不能多饮,但酒量却不算小,以往区区两杯酒是绝不能让他喝醉的。可是不知今日是怎么了,酒一下肚,没一会儿就上头了。
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浮上红晕,坐也有些坐不住,这种头疼和醉酒倒还有不同,他只觉得身上似火烧般难受,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忍耐半晌,还是起来向王季告辞。
王季却不愿就这么放他离开,见他如今站都好似站不稳,更觉是个好机会,便想将他留在别院休息。
叶池却不能不推拒,他倒觉得如今的状况和他发病有些类似。虽然和王季定下口头协议,单毕竟对这位幽州刺史还是心存警惕,这等情况下当然不敢留下。只说要回去吃药,还是坐上车走了。
谁料直接便晕倒在了车上,候在车里的辛夷急得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去,到了府门前,赶忙让人将公子抬回去。她倒是留了个心眼,直接命车夫将车拉进了府里,没敢让旁人知晓。
刚从王家吃宴回来,就昏了过去,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往宴会主人脸上打么?
郑御医年纪大了,总不能让年过古稀的老人陪着叶池来回跑,于是这次跟来的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夫。
他的医术虽比不得郑御医,但也不差,又有郑御医开下的各种药方子,他只每日为叶池请平安脉便是。
然而这一次却与平时不同,他一将手搭在叶池的腕上,没一会儿额上就沁出汗来,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赶上了!
第159章
叶池的身体虚不受补, 平时就连补药都不敢多吃,只能用些药性温和的药材慢慢调养。
五石散属热性,正和叶池相冲, 若是要发散出来, 却怕损了元气,说不得就此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只能慢慢将这热毒给祛除了。
然而他的身子骨又哪里能拖得许久?这热毒在身上一天, 便消耗一天他的生气,就算是身体康健的人也未必能熬得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呢。
这样的病症可不是徐大夫能治得了的,思来想去, 还是不敢下猛药损了叶池的元气。只能先将病情暂时稳定下来, 等着回了兖州再请郑御医来诊治。
辛夷一听大夫说, 叶池服了五石散, 便咬紧了银牙。
这玩意在周朝世家子弟中风靡一时, 每逢宴会便要端上来, 就连皇亲贵胄们也都跟着一块服散。
辛夷最开始也将它当成了好东西, 可惜后来无论哪个御医前来看病, 都将五石散当成禁忌,是绝不能让叶池碰的。
于是这在他人眼中是良药珍品的好物, 到了叶府却不受待见。
辛夷照顾叶池向来精心,跟随叶池前去参加宴会的小厮都被她细细提点过, 不可让公子沾一点五石散。
她本就是个暴脾气, 在府中除了叶池和叶管家外, 再不给其他人面子。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 立时就让人将那随侍的小厮提溜了过来。
叶池这些年来对待下人向来宽厚, 当年的严苛早就没有人再记得了。江蓠是个温吞性子, 辛夷却反过来,但凡是犯到她手里的仆从侍女定是要从严处罚的。
那小厮一看到辛夷的冷脸,根本不敢辩解一句,直接跪着将入别院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丝细节都不敢忘。叶池在宴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一五一十地竹筒倒豆子般漏了出来。
叶池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何况他本就对五石散无甚好感,当年在京中面对汝阳王等权贵还要装相,如今凭他的地位,他不愿吃的东西还有谁能强迫他么?
小厮直言宴未过半,叶池就觉身体不适,向宴主人辞行,那时五石散还没端上来呢。
江蓠在一旁听着,忽然问道:“你说,公子是饮了两杯酒后才发病的?”
小厮连忙点头:“王州牧言道那酒是北地来的烧酒,酒劲大,还怕公子喝不惯。公子道无妨,跟他吃了两杯,然后脸就红了起来。”
不对!公子虽然遵医嘱,酒不能多饮,但酒量却不算小。而且他一向喝酒不上脸,别人是越喝脸越红,公子倒是反过来,越喝脸色越白。
就算那烧酒酒劲大,公子不过是浅酌两杯,怎么可能就醉倒在宴席上?更不会为此而红脸了。
她出口让人将那小厮领出去,见辛夷挑了眉毛,眼睛瞪过来,不等她开口,就快走几步将人拉到角落处,避开人低声道:“今儿公子喝的酒有问题。”
她如此这般地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辛夷被她这么一提点也明白了过来,更是恨得咬牙,啐了一口,骂道:“婢生的老王八,活该他断子绝孙!咱们公子怎么他了,竟让他起了这么恶毒的心思!”
江蓠心道,只怕这位王州牧未必清楚公子碰不得五石散的事。但大错既已铸成,对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没必要再去追究了。
现在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叶池的身体。
辛夷亲自熬了药送来,一勺勺喂到叶池的嘴里。
叶池现在的身体依旧滚烫,像是发烧的症状,整个人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好在他终于醒了过来。
甫一睁开眼睛便被喂了一碗苦药汤,待最后一口饮下,他便道:“赶紧收拾起来,我们马上离开河间郡。”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但语气却十分坚决,毫不犹豫。
辛夷和江蓠对视一眼,想着公子如今身体这般虚弱,若是路上再一颠簸,岂不是更要遭?
还想开口劝劝,叶池却好像猜出了她们想说的话,直接打断,“快去办。”
两人心头一凛。公子这般不容置喙的语气可是许久未见了,于是连忙应了下来。
叶府中这些年来也没个女主人,庶务一向都是由这两位贴身大丫鬟打理的。
不多时,就把一应物品都收拾妥当,这些服侍的下人也都各司其职,分毫不乱。叶池现在用着的日用品却要等他上车后才能收起来。
还要去和裴炎打声招呼,他率领的数千亲卫要随同一起回兖州去。
叶池下了这个命令,却是有未雨绸缪的意味在。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的每一天都像是从老天那里赚来的。就这样拖着病歪歪的身体,过了这许多年。
他将每次发病都当成了自己的死期,这一次的症状来势汹汹,他又岂能不提前做好准备?
舞阳公主对河间王有恩,但这份恩若是和得到王季的支持放在一块,分量就太轻了。何况河间王本身就无半点势力,即便有心报恩也是无力,根本指望不上。
河间郡现在是王季的势力范围,若是叶池真在这里有个万一,只怕顷刻间,兖州、青州等地就会被吞的一干二净。
他与王季定下的口头协议,转头便会当从未提起过。
他在河间郡毫无根基,没办法与王季相比,他的身体状况瞒不了多久。
一旦对方知晓他重病在床,只怕立刻就会翻脸不认人,说不得还要在中间插上一手,让他彻底咽气才好。只要他身死,北方不就只剩下王季一家独大?
现在的他,打的就是时间差。
若想立时离开倒也容易,不要紧的物品撂在原地不去管,最重要的是叶池所坐的车厢,光是毛毯就铺了十多层,上面还要铺上柔软棉絮填充的被褥,生怕叶池在车上受到颠簸。
此时的叶池已经连床都下不了了,还是被抬到了车上去,他睁开眼睛向外看了一眼,然后就命人将拉车的健牛换成了马匹。
牛车自然更加稳妥,可是如今的他所求的却是速度。
等到他出了城,辞行的信函才刚刚传到赵王与王季的手里。
甫一参加完宴会就回兖州,在他人看来并不意外。毕竟是别家地盘,他一个兖州刺史能有胆量亲身前来,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
不过赵王还是私下里和幕僚们嘲讽一句:“都说叶子衷是叶乾之子,风骨佳有才气,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这般忙不迭的离开,不就是怕了他们出尔反尔,对他出手?
王季却为了叶池宴会上提前离场一事不虞,好好的一番安排白费了心思。
若是没有这码事,他的想法或许也和赵王类似,然而两者放到一起,却让生性多疑的他起了疑心。
叶池在河间暂住的别院毕竟是借宿,没办法将消息隐瞒下来,一丝不透。
王季派人前去打探,就听别院原本的下人道:“叶州牧自来了院子,那处就被围成了铜墙铁壁,连苍蝇都飞不过去。整日都能闻到药香,他们带来的大夫每天请一次平安脉,离开前的那几天也没出什么大事。哦,据说州牧身边的大丫鬟发了脾气,罚了好几个跟着州牧出门的小厮。”
前来回话的人将这番话在王季面前复述了一遍,心里不知王季打探这个作甚。无论哪个府中的大丫鬟自来在主人面前随侍,当然比旁人都有脸面,有些便仗着主人的宠对下面的丫鬟小厮不假辞色,这也是惯常的事。
王季又问:“是何时罚的人?”
那人不敢抬头看王季的脸色,闻言将头又低了低,道:“是从宴上回去以后。”
他这话没带上宴会的主人家,合因他是王家家仆,那话中说的当然就是自家主家。
王季思忖半晌,轻笑一声:“去赵王处吃宴无事,自我这回去偏偏遭训,有趣。”
那人以为王季是因此事而恼怒,跪在下方更是噤若寒蝉。
却不知这位幽州刺史想的是,那丫鬟既然是受宠的,能跟随在叶池身边伺候十多年,在人情往来上就不可能有差池。他与赵王的宴会之间差着的,无非就是酒中下的五石散。
当时叶池不顾他的挽留,执意要离开,他那时以为是对方担心醉后失仪,如今想来却别有情况。
即便烧酒劲头大,也不至于吃上两杯就令人面色酡红。事情莫不是出在那五石散上?
他做出这等事是为了和叶池结亲,稳固同盟的,可不是为了和人结仇。
心中却又疑虑道,难不成他这府中也有赵王派来的奸细不成?立时就要派人去查探,那天用的五石散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可刚将令下了出去,却又反口了。
无论那五石散究竟有没有问题,叶池的身体出了状况应是确实的。他花费心思想将女儿嫁过去不就是为了收拢对方的势力?只要叶池一命呜呼,不费一兵一卒,他岂不就能将整个北方收入掌中?
届时,他只要将河间王放到台前,自己在幕后坐山观虎斗,看陆泽和旧朝相争,等到双方两败俱伤后,他这个渔翁便可得利了。
第160章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在他的心里, 便如同在跳动的火苗上浇了一瓢滚油,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
他几乎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权倾天下时的模样。
然而在这种时刻,内心的多疑却又让他犹豫了起来。尽管他也希望叶池能早点一命呜呼, 但这一切都不过只是他的推测。
他已经和叶池定下了口头协议, 也找好了立在人前的傀儡,接下来稳扎稳打,他早晚能达到自己的目标。
可是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个过程就能直接缩短数年甚至十数年。就如同是一块肥肉吊在了饿狼的面前, 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
这样巨大的利益放在眼前,究竟要不要冒险一把?
王季在自己的书房中来回走动着,心中思绪万千, 根本定不下来该如何抉择。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触手可及的利益实在是太过诱人。反正本来他若是想在北方称王称霸, 早晚与叶池有一战。先前他不过是想着暂时与其虚与委蛇, 缓缓图之罢了。
他召来心腹, 下令, 一旦在冀州境内遇到兖州刺史一行, 立时将其拿下, 生死不论。
这心腹曾参与过那场宴会,也亲眼见到王季与叶池共襄大计, 结果这还没过去几天,自家主公就翻脸不认人。
虽然他心中不解, 但他深知这种事不是他能参与的, 于是只沉默地应下了命令。
王季自以为反应很快, 可惜叶池早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的身体那般虚弱, 却还在清醒的时候迅速下令即刻启程, 甚至为了提高速度不惜将更稳当的牛车换成了马车, 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此时的他在车上,几乎是全凭一口气撑着,气若游丝,面白如纸。
辛夷和江蓠照顾了他这么多年,以往不知见过他生病多少次,可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虚弱的模样,好像下一瞬就要没了气息。
辛夷不敢在他面前痛哭,生怕吵到他休息,只能自己一个人躲着默默流泪。等到了他面前,还要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
然而即便她们两人的照顾多么精心,叶池的身体还是迅速地衰败下去。
跟随的大夫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却无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给叶池喝的那些药,不过是为了吊一口气罢了。
尤其是当他们前脚进入安平郡,后脚便收到了王季派人追来的消息,顿时辛夷一股脑的火全冲着幽州刺史去了。
她冷笑道:“这老王八果真憋着坏呢,我看他在宴会上往酒里下五石散就是故意的!”
虽说事情的真相他们还不清楚,不过根据江蓠的推断,这几个和叶池亲近的人基本上都已经确定是那天的酒有问题。而且现在王季的这番做派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若他没在当中动手脚,又何必做出这幅想要强硬将叶池留在冀州的模样?
按理说辛夷一个侍女这样骂朝廷命官那是大不敬的罪名,不过现在兖州和幽州就差撕破脸了,谁也没去在意这种小事。
这马车上即便再如何舒适毕竟不如平地,何况这些天为了赶路日夜兼程,就连辛夷和江蓠这样经常伺候人的侍女都有些吃不消,更不要说重病卧床的叶池。
自从下令后,这段日子他一直昏昏沉沉,清醒的日子还没昏睡的时间多。
原本江蓠还想着是否要在安平郡修整下队伍,至少让公子下车透透气,可是一看病情这般凶险,加上后面还有追兵紧追不舍,她也不敢再说这种提议。
于是一行人片刻不停留,而是匆匆忙忙就从冀州赶回了兖州。
叶池被送回了刺史府,他在回程途中的后几天,已经达到了昏迷不醒的地步。
原本好不容易养出来了一点肉,不过短短数日就都没了,几乎瘦成了皮包骨。
江蓠提前派人去找府中的御医,不等叶池下车,郑御医身后跟着背着药箱的药童,前来为他诊脉。
这些年来叶池的身体一直都是由他调理,然而这一次这位一向稳健的老御医脸色也沉重了起来。
他一转头,正看到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的江蓠辛夷和叶管家等人,然而他却在沉默良久后,只能干涩地说:“姑且勉力一试吧。”语气中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不确定。
叶池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卧室,辛夷在一旁指挥着丫鬟们干活,自己则是亲自上手为叶池换衣。
一转头,却看到江蓠正往外走。
她连忙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江蓠脚步不停:“我要派人去请清河公、柴山长他们前来。”
辛夷并不傻,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江蓠的目的。她有些不敢置信:“公子重病在床,不知此次能否化险为夷,你竟然就想着为自己挑选个新主人了?”
平时她们两个能在叶池面前保持表面和平,但私下里不知相互冷嘲热讽过多少次。辛夷嘴毒,江蓠却懒得每次都和她争吵。
但是江蓠能忍受辛夷那些刻薄的话,却不能容忍对方怀疑她对公子的忠心。
她停了下来,转过头,第一次用这般冷漠的语气对辛夷说话:“你放心,若公子此次一病不起,回天乏术,我自会主动殉葬。只是兖州毕竟是公子这些年来辛辛苦苦经营治理的地方,绝不能落于他人之手。王季既然起了这等心思,我总要将事情告诉清河公等人,以免事发突然,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说完,她再不停留,径自离开了。
裴炎是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对这件事情最了解的人。
此时他还在犹豫是否该将真相说出,还是等到叶池醒来后,亲自和幕僚下属们说明,可谁想到,叶池身边的一个普通侍女竟然比他还要果决。
按理来说这该是件绝不能传出去的机密,但江蓠却毫不犹豫地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就连他们回程的路上遭遇到王季派人围堵都没有遗漏。
裴炎一看她说得清楚明白,只好叹口气,对江蓠的话查漏补缺,思索片刻后又道:“州牧重病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别管王季当初在宴上是不是故意下药,可既然他敢派人阻挠,就说明他已经有所怀疑。而我们这般马不停蹄地紧急赶回来,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
不等他说完,王昙就接着道:“王季是个赌徒,只要有六七分把握他就敢动手。而失去了子衷坐镇的兖州在他看来就像是一块美味的肥肉,他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在兖州情况稳定下来以后,叶池已经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继承者了。可是那些孩子现在的年纪都不太大,何况他们上学的时间尚短,还看不出品性如何。这不但是在为叶家挑选继承人,同时也是在为他们挑选新主公,岂能不慎重?而且想从中挑选一个合适的人选,总该叶池亲自看过才好。
然而现在的叶池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么?
这些兖州的元老们一个个忧心忡忡,眉头深锁。他们虽然知道叶池的身体一向不好,可因为这些年来调养得当,尽管时常生病,却从未有过生命危险。
他们本以为还能有不少时间进行权力的平稳过渡,可谁能想到不过是去参加了一次宴会,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为今之计,最好还是要有个人站出来临时统领兖州才好。
绝大多数人都将目光放到了王昙的身上。
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地位,王昙都是不二人选。
王昙也自知这一次是躲不过去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这个担子挑下。
不过之所以他如此轻易就同意了这些人的提议,还是因为他现在几乎将大半心思都放在了担心叶池的病情上。
虽说王季大概已经猜出了一部分真相,可是兖州却不能就这样大咧咧地将自家情况暴露出去。就连找名医前来也只能在私下里偷偷摸摸地进行。
王昙一直都是这个小团体中叶池之下的第二人,有他坐镇,至少不用担心青州祖镝、冀州王家和安平公主反水。加上舞阳公主是叶池的姑母,也不必担心司州背刺。
是以最重要的事除了提防王季趁人不备,前来偷袭外,再就是去寻名医为叶池治病了。
然而这名医又不是大萝卜,遍地都是,何况为了防止叶池的身体状况被传出去,还不能随便将人带到刺史府里。
焦头烂额之际,江蓠想到了当初留在城中的那位老大夫。
凡是对叶池有益的事情,叶管家从未有一样做不好。他费尽心思,总算将那名老大夫留了下来。现在这位大夫在叶家下属的一间药堂里坐诊,每逢初一十五就为百姓们免费看病。
老大夫名为舂和益,他有一样十分奇特的规矩,那就是从不给世家贵族看病,无论出多少钱都不出诊。不过因他背靠叶家,在兖州没人敢为此找他麻烦,最多在私下里骂上几句。而且为了让平民们能治得起病,他开药方一向都用更便宜的药,所以在百姓中名声很好。
尽管他如今是在叶家的药堂里坐诊,但叶管家还真没有把握能将他请到刺史府来。
这位老先生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就算想威胁他,也找不着人质。何况既然是想让人心甘情愿治病救人,怎么能用那等粗暴手段?
叶管家虽在庶务上得心应手,可论起口才就拿不出手了。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找江蓠,然而半途却遇到了王昙。
王昙正想从他口中得知叶池如今的情况,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离开。叶管家也清楚王昙与自家公子关系甚笃,于是便停下脚步将情况老老实实说明。
他过于担忧叶池的身体,以往一向嘴严的他此时在王昙的面前没忍住叹道:“城中有位老大夫,传言医术高超,也不知他是否有能力治好公子。”
叶池这场病病得凶险,加上他本身底子就薄,不敢下猛药将体内的热毒尽数拔除,就连郑御医也只能尝试徐徐图之。
王昙对这等乡村野医并不算信服,可如今也清楚这大概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于是多问了一句:“那老大夫姓甚名谁,可知其传承何处?”
叶管家道:“不过是前些日子跟随流民过来的,因为医术好留在了城中,好像是姓舂。”
“舂?”王昙原本不以为意,听到这句话却忽然脸色一变,“可是舂米的舂?”
叶管家见他变脸,也是一怔,下意识点头:“正是。”因这姓氏难得,他第一次听就记住了。
王昙只觉得自己就连心跳都变快了,他对这位老者的身份有所猜测,但未见到人还是不能确定。
可若真如他所想,那么叶池就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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