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成都王使了一个离间计, 将叶池的一只臂膀斩下,并收服过来,想要为己所用。


    在听闻那道任命旨意时, 即便京外成都王的军队还在虎视眈眈, 朝中却仍有大臣提出反对意见。


    只因靳砀的身份在他们看来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一个羌族奴隶,不过是因为有功,才被免了奴籍,但对这些世家来说, 仍然低到了泥里。就连柴靖那样有才有貌的寒门高官,都还有人看不上他的出身,更何况靳砀呢?


    尽管如今豫州仍是反王的势力范围, 豫州都督不过是个好听的头衔, 并没有什么实权, 可大臣们却觉得不能开这道口子。


    上品无寒门, 下品无势族。这已经是数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 怎可因一个异族奴隶而打破?


    这圣旨是以泰庆帝的名义所下, 大臣们表面上是在反对这位皇帝, 可实际所有人都清楚, 泰庆帝背后的人是成都王。


    若是泰庆帝的意思,看到群情激愤, 只怕他早就收回了旨意——说什么金口玉言,自他即位以后, 他可没少做自打脸的事。


    偏偏成都王却不在意这帮大臣的想法。


    从这方面来说, 成都王反而要比泰庆帝更坚定, 不会优柔寡断地人云亦云。


    亦或许是因为成都王从小为了自保, 不得不屈服于宫中所有比他更强势的人, 这让他在得到权力后, 反而不愿再对任何人、因任何理由低头。


    他对靳砀未必多么看重,可一见朝臣们有反对他的意思,反而固执地更要封赏对方。


    不但派去了三万军队,还肉疼地拿出了一批粮草支援。


    知晓无法改变成都王的主意,京中的大臣们只好作罢。只是他们虽然明面上不再上书,可私底下却仍在相互议论着,他们都不看好这个异族奴隶能成功收复豫州。


    有人暗自窃笑道:“就连兴宁侯那样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都败于陆泽之手,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位新上任的豫州都督的讣告就要传回京中了吧。”


    靳砀在收到旨意后,没过几日便与主家分道扬镳,带领一部分心腹离开兖州前往豫州。


    虽然大家都清楚他这个选择并无错处,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家们大都重利轻义,否则也不可能延续到如今。


    但这并不妨碍世家们用饱含轻视的目光盯着他,用充满恶意的语言嘲讽他。


    可事实上,靳砀如今的处境并不像他们想得那么难。


    靳砀并非是从未上过战场,只会纸上谈兵的庸将,他曾在叶池那里学习过诸多策论,自己又私下里精心研读各类兵法,更是将这些理论知识与实践联系起来,为叶池打了不少胜仗。


    因此,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后勤粮草对军队的重要性。


    在他离开叶家后,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若他当真就此一蹶不振,岂不是合了那些人的意?


    何况,靳砀心中自有一股傲气。


    他的确是将叶池当成最重要的人,为了公子甚至乐意牺牲自己,但他却同样想过,自己是否只能依附于公子,若无叶家当后盾,他便一无是处了吗?


    他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就算他离了公子单打独斗,他依然能闯出一番天地。


    汝阳王当初是在襄城被人所杀,靳砀又曾率军于颍川郡将其派来的一队轻骑杀得片甲不留,因此这两郡如今仍没落在陆泽的手中。


    除此之外,豫州南部的弋阳郡和安丰郡也并未落入他手。这是因为汝阳王在起兵谋反后便一心要攻进京城,所以一路北上,这两郡的郡守又都比较老实,不敢趁机在后方动手脚,他就将其先放到了一边。


    一念之差,反而保全了豫州三分之一的土地。


    叶家虽然在叶乾去世后有些式微,但毕竟有着多年底蕴,作为上等世家是凭借手中的工坊店铺和商队,源源不断地出产钱财,用以供养部曲军队。尤其是叶家瓷和叶家糖,叶池凭借这两样东西在短短的数年中积攒下大笔财富,只不过因他一向低调,是以很多人忽略了他。


    这样的路是靳砀没办法复制的。


    不过他早就有了大概的想法,只等着具体实施。


    他出了兖州后,再次来到颍川。他曾在这里与汝阳王的军队对战,因此对其地形稍有了解,暂时驻扎在此处。


    当晚,他便将李义与萧隐召进了帐中。


    虽跟他同出来的副将偏将足有五六人,但若说信任,他还是更偏向最开始跟着他的旧人。


    萧隐一介书生,在军中本就不以武力见长,因他与李义交好,很多时候两人都会被派到同一路去,正好一文一武,一人勇猛杀敌,可做前锋,一人谋略过人,稳居后方。


    在靳砀带人离开州府后,他就接过了后勤的重担。


    也因此,他才是最了解这支军队如今形势的人。


    为了稳定军心,在他人面前他都要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可到了叶池的营帐里,他终于垮下了脸,再没办法摆出往日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紧皱着眉头,不复方才温和的面容,而是有些焦躁地对靳砀道:“叶州牧还算念旧情,并没扣下我们的东西,但是我们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出来。如今已经过去了十日,若是还找不到办法,这支队伍眼看着就要分崩离析。”


    按理来说由靳砀一手组建的湖阳军是属于叶池的私兵,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是叶池的部曲。虽然听起来比奴隶强些,但其实差不了太多,部曲都是世袭的,几乎世世代代都要效忠于主公。


    在此基础上,这些部曲的家产当然也归主公所有。


    他们跟随靳砀离开,实际上等同于背主。而背主的部曲一般都会被主人扣下所有家财,乱棍赶出府去自生自灭,甚至就算直接打死,官府也没有置喙的权力。


    叶池能如此轻易地将他们放走,已经是十分仁慈的主公了。


    而只带了一个月的粮草一则是靳砀不想再占叶池的便宜,二则是他们这些人带不上那么多东西。


    运送粮草辎重向来是个费时费力的活。


    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几乎要用同等的人手来运送粮草。也因此作战时,几乎每一方统领都会虚报兵力,比如说五万人的队伍,便敢称十五万大军,成都王手下不过二十万人,就敢号称五十万大军。


    靳砀曾推测过,那二十万人中有一部分是战败的俘虏,另还有攻下梁州后自当地招募的新兵,若说成都王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兵力,应该只有十万出头。


    只要能让他有一支五万人的军队,未必不能与成都王对上。


    不过以他如今的实力,也就只能想想了。


    他示意萧隐稍安勿躁,明明形势如此危急,却依然和往常一般无二,仍是一贯沉着冷静的面容。他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萧隐心头一跳:“此处遍地是粮草,止安何必心急?”


    第122章


    萧隐顿时大惊失色, 他以为靳砀也动了想要掳掠百姓的心思。同时从心中又升起了巨大的失望,本来他以为靳砀与那些世族不一样,可没想到……竟也是一般模样, 只把人命当成草芥。


    他脱口而出了一句“不可!”一旁的李义还没听明白靳砀的暗示, 茫然地挠了挠头:“统领的意思是这漫山遍野的野菜草根?这可不行,吃了只能勉强不饿肚子,兄弟们没力气打仗啊!”


    靳砀也没故弄玄虚,而是直接道:“陛下先前不是曾下过一道圣旨, 让各地自募兵平乱?我如今奉陛下的旨意,前往豫州击退反贼,事急从权, 正好可从这些地方豪强手中收粮。便是告到朝廷去, 我们也占了理字。”


    萧隐立时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闭上了嘴巴。


    靳砀口中的豪强说起来也算是平民, 但与一般的百姓区别就大了。这些人在世家的眼中是寒门, 被那些上等人看不起, 可他们在当地人的心里, 却都是惹不起的大户人家, 若本地没有世家,可称得上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这些豪强们盘踞一方, 家中奴婢成群,金银堆积, 粮仓满载, 除了不像世家那样清华, 受人仰慕, 其中一些富裕人家说不得比落魄了的世族还要富裕。


    世家们毕竟经过数百年的积累, 加上他们又大都好名, 因此对手下的部曲反而会更宽容一些。而这些豪强们正处于积攒家底的过程中,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扩张,侵占土地、霸占家财几乎都是常事,手下的佃户每年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大部分粮食都被填满了这些人的粮仓。


    因此许多百姓宁愿去世家那里当部曲,哪怕要抹了自己的姓氏,也比沦落到豪强手中当佃户要强。


    靳砀若是只对豪强动手,非但不会惹怒众人,反而能令百姓拍手称快,而当地的官府也未必会去妨碍他。毕竟豪强就算曾给官员送礼,依然是平民,是寒门,当地的官员可不会愿意为了这些小人物去和手握兵权的靳砀对上。


    萧隐顿时松了口气,原本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重新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


    他道:“那现在派斥候出去打探消息,过两日就直接动手?”


    靳砀点点头,“你吩咐下去吧。”


    萧隐和李义两人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靳砀一人坐在帐中案几后,打开了放在一旁的豫州地图,与普通地图不同,这上面除了豫州的各个郡县外,还用小字在一旁备注上了豫州世家所在的地点。


    这些隐秘的内容是叶池通过世家谱系自己整理出来的,后来派靳砀前往颍川阻止汝阳王进犯兖州时,以防万一,于是允许他临摹了一份。


    在靳砀尚未成为奴隶的时候,他以为周朝的世族就像是天边的云朵,距离他那么遥远。他自小虽听了许多有关世族的传言,但却从未见过这些如同神仙般美丽的人。


    在普通人的眼里,这些人上人可望而不可即,如同凤毛麟角般惜珍尊贵。


    可等到他来到叶池的身边后,他忽然发现原来周朝的世家并不像他想得那般美好,大多数都只是唯利是图的小人罢了。而且他们看似人数不多,实则分布于大周的版图各处,比如说眼前的地图上,就罗列出来了足有二十多家,而豫州的郡也不过只有九个而已。


    他不由想起叶池曾对他说过的一些话。


    别看叶池同样出身世家,可他对世家却没什么好感,他曾言道,大周动乱,大半原因源于世家。


    帝弱而世家强,中央弱而地方强,朝廷早晚会出事。


    靳砀深以为然。


    这就和他治兵是一个道理。作为一军统领,他必须要有着最高的权威。一旦他手下的副将偏将各自为营,治下的士卒们也都不听命令,那么他这个失了权力的统领就再无作用。


    现在的朝廷便与这种情况类似,皇族依靠世家治理国家,若是个如先帝那般的铁血帝王还罢,一旦换上个弱势的皇帝,便会落入被臣子摆布的境地。


    甚至许多地方的百姓只知当地的世家,却不知有皇帝。这样毫无威慑力的君王,已经不能再称为是天下之主。


    他方才对萧隐说的话只说了一半。


    萧隐这个人看似脑袋活络,实际上却有些书生的迂腐气。虽面上不显,但从各种细节能看出来对方是个对世家十分推崇的人。


    当初萧隐舍弃叶池,跟随他出来,其实靳砀是有些惊讶的。


    他并非对萧隐产生怀疑,因他了解,无论是萧隐还是叶池,都不是那等会使用反间这等阴谋诡计的人。


    不过一旦遇到和世家相关的事,靳砀还是不敢直接透露给萧隐知道。


    掠夺豪强是真,可他最终的目的指向,却是豫州的世家。


    这些分布于豫州各郡县的世家看似只是癣疥之疾,实则却如附骨之蛆,若不将之除去,就算他将陆泽打败,这个豫州都督也不过是虚衔而已。


    他既然接了圣旨,就从未想过只当个有名头的摆设。


    在他看来,整个天下早已病入膏肓,病因就在世家身上。若是不能根治,即便换多少个皇帝,也不过是另一个傀儡罢了。


    他别的地方暂且动不得,先拿豫州开刀吧。


    而在动手之前,他当然不能把自己真正的想法透露出去。


    如今他身在颍川,便先派出斥候,搜寻此地的豪强之家,他带着数千湖阳军,一个县一个县地扫荡过去。


    这些豪强们虽也如同世家那般,建立坞堡,阻拦贼寇,可毕竟都是短时间内赶工出来的,不及世家坞堡那般有着高耸的城墙和坚固的城门。


    在面对靳砀的攻击时,真如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坞堡外的佃户们有些甚至连粗麻布的衣服都穿不起,只用带着破洞补丁的布条将身体裹起来遮掩一下,露出来的部分骨瘦如柴,头发干枯如稻草。


    反观这些搜刮着民脂民膏的豪强们,身上穿着绫罗绸缎,粮仓里是堆到房梁那般高的粮食,好些被堆到最里面的谷粒已经发霉,却仍舍不得给那些吃不上饭的人。


    靳砀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士兵们便兴高采烈地将这些东西搜刮一空。


    他再让手下将一部分粮食和布匹分发给那些贫民们。


    他手下的将士大都过过苦日子,见到那些吃不起饭穿不起衣的百姓难免心存同情,加上他们的粮草得到了补充,其中这些发霉的粮食和烂了的布匹也用不上,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将东西留了下来。


    这样的举动竟引得不少百姓感激。后来每到一地,不等他们先打探消息,反倒有当地人主动前来带路,大大地节省了他们的时间。


    等到朝廷派来的三万大军抵达,靳砀也带人将整个颍川犁了一遍,攒下了不少粮草,甚至供应这新来的大军都不在话下。


    新来的军队原本是人人称羡的六军旧部,作为戍守京畿的正规军,他们有着十分超然的地位。


    可先是解言率领部分六军离开京城,剩下的队伍群龙无首,还要面临即将攻来的数十万成都王大军。


    尽管后来两军并未真正对垒,是京城大臣主动打开城门,放成都王入京,可这些士兵还是被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吓坏了胆子。


    等到成都王摇身一变成了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了这个国家的无冕之王后,成都王的军队就成了掌权者的嫡系,而他们这些原六军的人越发遭到排挤和轻视。


    军饷被克扣,粮草久不下发,军中那些有门路的将领不愿再在这里空耗青春,随便找几个由头调到了别的地方,剩下的大都是没什么后台的寒门子弟。


    本是大周最强大的军队,几乎是在顷刻间分崩离析,如同流沙堆成的堡垒,在阳光的照耀下,不得别人动手,自己就坍塌成了一个土堆。


    六军中的普通士卒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整日惶恐着,不知将迎来什么新的命令。


    因此在得知他们被分配给了靳砀这个新上任的豫州都督时,有些人甚至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去想自己的前程。


    可更多的人却对此十分不满。


    哪怕六军如今成了弃子,但他们往日的地位却让他们养出了一身的少爷脾气。他们可以忍受自己成为马前卒,但却不能忍受有一个奴隶出身的统领。


    但若是他们硬赖着不走,朝廷也不会再白养着他们。成都王的抠门人尽皆知,当初他入京后,不知有多少人家为了讨好他送上各种金银玉石,他统统都收到自己的私库里,但也没对这些投诚的人多好。光拿钱不干活说的就是他了。


    就连他嫡系的成都军过得不怎么样。一天只吃两顿饭,还是一干一稀,每天只啃着干硬的干粮,一旬才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军饷就更别提了,何况无论哪里的部队都不会缺少吃空饷的人。


    他们若是不听从朝廷的调任,只怕整个军队饿死了,成都王还会嫌他们占地方。


    何况六军中剩下的人也没那个胆子去抗旨不遵。两个副将不得不带着三万人前往豫州颍川,整支队伍都萦绕着一股颓丧之气。


    他们收到消息,靳砀如今正带着自己的亲兵在颍川郡鄢陵县驻扎,于是两位副将前去拜见他们的新上司。


    是时正值中午,太阳高高悬挂在头顶。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然而午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仍然带着一片暖意。副将身穿甲胄,全身几乎都要被汗液浸湿,却不敢随意敞开衣襟,面见上官衣衫不整是为不敬。


    两人牵着马匹,不远处就能看见星罗棋布的帐篷群。那应是靳砀和他的亲兵们。


    他们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待进入营地后,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不禁四下看去,只见营帐外三三两两聚成一堆,中间是一团篝火,火上倒放着头盔,里面不知炖着什么食物,正不断冒出雾气和香味。


    这些士兵围坐在一起,正低声谈笑着,只偶尔有人会把好奇的视线放到他们的身上。


    两位副将赶忙又挺了挺胸膛。


    靳砀的营帐不算显眼,只比别人的要大上一圈,若不仔细观察,实在分辨不出来。


    他们被人引着来到帐外,两人的马匹留下,独自进入了营帐中。


    不得不说,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并且被这些一看就沾过血、上过战场、满身煞气的士兵环绕,这不禁令他们提起了心。


    他们不由得又想起了许多关于异族人的传言,不知此人是否真是那般凶神恶煞,青面獠牙。


    帐中只有一人,正坐在案几后。因不敢看向这位新上司,他们只能垂着眼,小心打量。只见营帐里连地毯都没铺,竟然还是泥地,还比不上六军中一个小都统的营帐干净整洁。


    桌旁放着午饭,其中一人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好像闻到了肉香。


    他们跪下先拜见靳砀,靳砀往下扫了一眼,随意点点头,先让他们起来,然后道:“前几天正好有一头野猪闯进营地,这帮弟兄直接拿着家伙什去了林里,正好把一窝野猪都绑了回来。你们来得倒是巧,如今还剩下几头,我让他们送到你们那里去。”


    两位副将眼睛顿时一亮,自京城被困,他们也多日不曾吃过油星了。闻言一下子嘴里便分泌出了口水,差点沿着嘴角流下来。


    他们连连摆手婉拒,只道无功不受禄,实在是受之有愧。


    靳砀却道:“以后都是一家的兄弟,何必这般客气?”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以为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靳砀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谁想到竟被塞了一颗甜枣。


    这枣太甜,让他们含在嘴里都不敢咽下去,生怕是假的。


    大周的上层贵族们一般不会吃彘肉,因为有一股腥臊气,他们更多吃牛羊肉。尽管在大周的律法中,牛作为耕作动物,要杀了吃是犯罪,要被判刑的,只有受了重伤或者是太老了不能再干活的牛才能被宰杀,可贵族总是有特权的。


    除此之外,还有鸡鸭等肉也经常在餐桌上出现,鱼类腥味重,又多刺,也是平民们才会吃的食物。


    像靳砀送来的野猪肉,这东西皮厚肉糙,咬起来费牙,其实并不怎么好吃。可对于这些好几个月没吃到荤腥的兵汉们来说,那可是美味佳肴。


    这野猪个头大,五头放在一起几乎堆成个小山,可毕竟是三万人分,一人也就能吃上几块肉罢了。倒是人人都分到了一碗热乎乎的肉汤,上面飘了一层厚厚的油花,一口下去差点烫得人舌头起泡,可还是没人舍得往外吐,只小心翼翼地咽下去。


    这顿野猪肉不但温暖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将士的胃,同样也触动了他们的心。


    让他们不自禁地放下了原本的提防,觉得跟着这么一个统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再要和新统领对着干,心里有点发虚。


    同时,原本十分颓丧的队伍,在吃完这顿饭后也终于恢复了几分精力,不再像往日那般惶惶不安。


    这只是靳砀做的第一步。他清楚,想要收服这支队伍,光是一味的示好可不够。


    他让两位副将点清队伍中的粮草辎重,能坚持多少时日,另外,还要把队伍中的各个将领的名单给他一份。三万人的军队,至少会有三位正、副将军,六位正、偏将,三十位大都统,六十位小都统和三百位百夫长,另有什长、伍长若干。


    那两位副将面露难言之色,对视了一眼,一人道:“军队如今并无正将军,只有我们两个副将,还有四位偏将,大小都统共三十人,百夫长、什长、伍长亦有缺。”


    另一人赧颜道:“这支队伍本就是……剩余的六军整合而成,人员并不完全。”


    靳砀用手指点了点案几,这倒是省了他的许多心思。


    他直接对他们道:“如今鄢陵县已是我们的大本营,便让那三万人来此安营扎寨吧。”


    第123章


    靳砀想得并不复杂, 一支队伍中,长官就像是领头羊,士卒们只有在长官的带领下, 才能发挥出自己的实力。


    也因此才有“擒贼先擒王”一说, 因为军队一旦失去了统领,带来的损失是巨大的。


    统领是军队的脑,士兵们需要脑的支配,才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应对。


    他要做的事, 就是将自己的人手安插进这三万人中,通过这种方式,润物细无声地让己方更少的人数来稀释六军剩下的人马。


    而第一步已经十分完美地完成了。


    自解言走后, 六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可以说, 靳砀送来的这些野猪肉, 是他们近几个月以来吃的第一顿肉食。


    以往的六军多么显赫, 他们本还想在靳砀带来的这些私兵面前继续保持着这口傲气, 可等着闻到荤腥的味道时, 如鸣鼓般的腹响让他们再也保持不了凛然的神态, 就连两位副将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靳砀派李义和萧隐跟随副将过来送野猪肉。原本这种事一般都是由汪明负责, 因其最擅察言观色,只要他想, 一盏茶的时间就能与人称兄道弟,套出消息来。


    现在汪明留在了兖州, 靳砀只能让其他人顶替他的位置。


    李义性格豪爽, 为人仗义, 正是因他憨厚耿直, 是以别人在面对他时都会下意识地放下心防。而萧隐则是温和儒雅, 学识渊博, 别看文臣武将在朝廷中像是针尖对麦芒,但实际上很多武人其实对文人是有些敬畏的,尤其是萧隐并非纯粹的文臣,更类似军中的谋士,又略通医术,在湖阳军中他一向受人尊重。


    只要他将对待伙伴十分之一的耐心拿出来,不怕他没办法收拢人心。


    六军在邻县暂时驻扎,副将们为了给新上司留个好印象,快马加鞭,提前到达鄢陵。


    他们当然不会是独自前来的,总共近百人的小队。李义看了一眼,小声对萧隐道:“这比咱们头最开始带的人还多呢。”


    湖阳军最初只是由叶府中奴隶组成的一支队伍,只有几十人,后来才一步步壮大起来。因此即便如今已经有了正式的官职,共患难的一部分元老难免还会有着草根心态,李义就是其中的典型。


    不过萧隐却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原本副将带来的小队可以将野猪运回去,颖川经过这段时间湖阳军的扫荡,连山贼劫匪都不敢冒头了,被抓住的要么招降,罪大恶极的直接砍死,其他闻到风声的忙不迭地往南边跑。


    靳砀派了萧隐他们护卫两位副将回营,除了运野猪以外,还是想让萧隐注意一下六军的情况。


    别看萧隐看似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两个副将的旁边,实际上他已经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军中吃得都是大锅饭,但也不会让整个军营的人一起排队打饭,否则三万人只怕要从天亮排到天黑去,盛饭的人两只胳膊都会废掉。


    是以一般都是将粮草分发下去,以五百人或千人为一队,都统为首,副都统胁从,各队分别有伙头兵做饭。


    这野猪肉是靳砀送来的,往日里不算是什么珍贵的食材,可对于现在的六军来说可是好东西。


    副将派亲卫将偏将、都统等人召来,把带回来的五头野猪分发下去。每个队分不了多少,但他们一个个还是喜气盈腮。


    萧隐站在一边,短短的时间内就将这些人的模样全都记在了心里。


    看他们喜气洋洋地下去分肉,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出乱子。


    萧隐回去便将情况汇报给了靳砀。


    靳砀自知想要收服这三万人光是送肉可不够。如今六军中缺少长官,但他却不能急功近利地把手下的人全都安插上去。


    虽说在今后的相处中,大家可能会成为兄弟,但现在还是有着隔阂与警惕。


    他需要在原来的队伍中提拔人选,来安定人心。


    而同时,在军队中想要得到认可,也并非难事,只要够强,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并未动那两位副将的职位,只是又提拔了一名副将,缺少的偏将、都统一部分来自原湖阳军,还有一部分来自原六军,总的来说,还是原六军的人更多。


    这让原六军对他的抵触情绪并不强烈。


    不过这样一来,反倒是跟随他出走的原湖阳军的人不安分起来。


    在他们的眼中,他们是都督的嫡系,凭什么要被那些朝廷派来的人压上一头?那些酒囊饭袋,一听到成都王要打来的消息,一个个怕得差点尿裤子,在看到反贼的时候恨不得跪地求饶。


    反而是他们曾打败了反王汝阳王的军队,还凭此得了军功。


    其中尤以程敏达更为不忿。


    靳砀提拔的那名新副将是李义。


    程敏达一向看不起这个粗鲁的农汉,在他看来,若非对方好运气早早跟随靳砀,又有萧隐这个好兄弟一直从旁提点,怎么可能攒下那么多功劳,晋升得那么快?


    他对萧隐倒是一向看好,对方虽武力不足,但智谋过人,可惜只一心辅佐靳砀和李义,让他在心头暗恨其不识好歹。


    不过也因着李义资历既老,又有萧隐这个结义兄弟在,他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认了下来。


    可原六军的两个副将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顶缸的草包,只因为六军里有些能耐的人全都调任离开,这才将他们提拔了起来。


    若论实绩,可能比得上他?


    当初,在对阵汝阳王那一场时,他可是亲手杀死了汝阳王身边的四名亲卫!


    结果如今他却要屈居人下。


    当初在兖州时,在他头上的有裴炎、汪明等,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些人无论是资历还是实力都在他之上,他认了。


    可现在,他不想认!


    靳砀的打算他不是看不出来,可他不想用自己来给对方铺路。


    他面色沉沉,心中思忖着该如何做。靳砀毕竟是他的上司,他不能明着和对方对着干,但这可不代表他没法子。


    最近的湖阳军中暗潮涌动,士兵们在背人处窃窃私语,虽还未传到萧隐的耳中,可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不平静。


    他特地去探听了一番,在得知了营中这番流言后,赶忙去寻靳砀,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靳砀看起来却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道:“不必担忧,只是小问题。”


    看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模样,萧隐急得嘴角冒泡。所有人都知道,靳砀这个豫州都督只是说着好听,他的倚仗就是手下的这些湖阳军。


    一旦这些从兖州带出来的人马不听使唤,给靳砀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朝廷分派来的这三万人本来就对靳砀心怀警惕,若是看到靳砀连手下人都管不了,怎么可能会遵从他的命令?


    到了那时,靳砀手中的兵马再多,也只是面子光。若是陆泽再抓住这个机会反攻朝廷,靳砀一旦大败,只怕会被立刻治罪,连命都留不下来。


    萧隐将这份忧虑深深地埋在心底,他是个冷情的人,别看他在军中和相识的人关系都很好,但实际上能真正得他重视的人没有几个。


    靳砀勉强算是一个,无论是作为伙伴还是长官,他都是个不错的人选。萧隐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并不想给自己换个上司。


    没过几天,还不等流言继续发酵,却又出了新事端。


    靳砀手下的兵毕竟是由两股人整合在了一起,无论如何都会有隔阂。原湖阳军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可那些原六军人马也不认为自己占了便宜。


    这些六军士兵自认为虽比不得精挑细选出来的金吾卫和禁军营,但却比这些出身贫贱的私兵强得多。


    见他们能当上自己的长官,当然也有些不服气。


    于是便有一位性格直率胆子大的士兵第一个站出来,要挑战自己的什长。


    本来事情不大,可是这还是自合营以来第一件把双方矛盾放到明面上的事,一下子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一传十十传百,没多长时间就在附近聚集了数百人,大家围成一个圆,挑战者和被挑战者站在中间,他们又在旁边的观众中找了人当裁判,就这样露天席地地打了起来。


    最后是那个新上任的什长胜了。


    那什长胜得漂亮,算是给湖阳军长了脸,原六军总算不再那么抵触。


    可是也因这事闹得大,传到了靳砀的耳朵里。


    未经允许在营中打架斗殴违反军纪,靳砀毫不客气地将当事两人统统罚了十军棍,半点不留情面。


    骇得营中原本还有些不安分的人,一下子缩了回去,总算把小心思收了收。


    不过靳砀却并非是那般不讲情面的人,这番处罚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


    在这之后,他特地于营地的空旷处,圈出了一块地方,凡事想要切磋一番的人都可约定好在那处打斗。输的人要去打扫茅房,算作惩罚。


    在朝廷群臣眼中,和军队沾上边的事情都十分复杂。可是真正在军营里,规则异常简单。


    只要有实力,就能获得别人的尊重。


    靳砀在演武台最开始建成的时候,也应下了几场挑战,毫不意外地战绩全胜。


    这让很多原本因他的身份和年纪看轻他的人刮目相看。


    营中的气氛仍然活跃着,但却不再像最开始那般充满着不安、狂躁,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第124章


    靳砀这边的气氛正好, 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将两支队伍整合起来,届时实力大大提高。


    然而另外两处地方却没这么令人开怀。


    无论是解言还是宋峦,当初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从京城离开, 都是认定泰庆帝大势已去, 反王入京后不会留他性命,想凭借皇子来宣示正统。


    可谁知道成都王进京后,没急着推翻泰庆帝,反而自封摄政王, 搞出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套把戏,一下子打翻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泰庆帝在皇位上坐得好好的,若是他们敢打出想好的口号, 那么他们就成了新的反叛者, 与大统再无缘分。


    这就像是先帝还在位的时候, 哪怕太子是储君, 也不能明着说自己要当皇帝, 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这就是明晃晃的谋反。


    就连名正言顺的太子都这样, 何况是像解言与宋峦手中这样没有名分的皇子呢?


    因此如今的情况倒要反过来, 是这两人恨不得泰庆帝早死,而成都王反而要保对方的安全——当然, 这也是有时限的,成都王可不想一辈子只当摄政王。


    像这样心存反意的实权藩王耐心一般都不太好。


    和还要等待解后生产的解言相比, 宋峦无疑是更为急迫的那个人。原本他的手中只有不到两万的金吾卫, 不过后来有了陆泽的投靠, 手下人马一下子扩充到了近十万。


    加上当初泰庆帝着急忙慌要南下迁都, 宋峦早就和新都临安的官员暗通款曲。


    如今与豫州邻近的四五个郡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又有原汝阳王势力范围下的大半个豫州, 他自认为有了和朝廷抗衡的本钱。


    他毕竟是三朝元老,早在先帝在位时就是受到信重的宠臣,泰庆帝即位后,女儿又成了皇后,宋家在宫中的势力之大是旁人料想不到的。


    尽管后来宋后被废,解后上位,可一来解后在宫中待得时间太短,万万比不上自成为太子妃后就一直在宫中居住的宋后,二来她在入宫前便被叮嘱了一定要诞下龙子,因此将大部分心思放在了泰庆帝的身上。


    剩下的小部分心思则用来防备宫中有背景有宠爱的妃嫔,至于早已被废的宋后,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


    当初宋峦既然能从宫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玉玺拿走,如今想要动手害死泰庆帝也不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就算为此牺牲了他布局十数年的暗棋,也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


    当年作为太子的泰庆帝还能被叶池高看一眼,觉得此人能得先帝看重,并将深受先帝宠爱的继后儿子汝阳王压在下面,实在是有几分心机。


    可等到他即位后,不知是否因为权力的膨胀,他成了天下间最尊贵的人,也将原本的那份深沉抛诸脑后。


    他做出来的事情越来越莫名其妙,除了多疑和暴虐,原本的心机竟不剩半分,甚至被朝臣骗得团团转。


    就算到了现在这等性命攸关的时候,泰庆帝仍然执迷不悟。


    如今的状况叶池早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可叹他却仍当局者迷,每天由成都王送来的饭菜都让他如临大敌,坚持那里面被下了毒|药。


    可他又不敢不吃,于是先让身边亲近的宦官试吃,过了一刻钟后见无事,这才会吃上几口,但也不敢多吃。


    他很快地消瘦下来,不过是在成都王手里待了几个月,竟恍如老了十几岁,就连头上都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越发明显。


    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行将就木的气息。


    为了大权在握,在将荥阳王派出去以后,成都王就借口泰庆帝身体不适,把早朝给停了。


    大臣们见不着皇帝,忧心忡忡,有些人提着心在猜测,成都王是否快要对泰庆帝动手了。


    不过实际上只不过是泰庆帝如今的精神状态实在不佳,成都王为了避免被人看到,只能减少他在众人面前出现的次数。


    而这一举动,反让泰庆帝更加惊骇。他整日整日睡不着觉,就算是偶尔睡着也会很快惊醒,身体更加虚弱了。


    成都王不愿背负弑君的骂名,赶忙派遣御医前来给泰庆帝治病。


    可这病是心病,御医们又如何能治?只好开了些安神镇定的方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泰庆帝喝了御医开的药,一开始的确能睡得稳当。可是等他醒来后他又骇然,服了药以后他睡得昏昏沉沉,没有半点感知,他生怕自己在昏睡中被杀,于是送来的药不敢喝,每次都偷偷倒掉。


    这就像个恶性循环,无论成都王做什么,泰庆帝对他的戒心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恐惧这位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很快就连下地的力气都没了。


    这日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饭菜摆放到桌子上,贴身侍女把床上的泰庆帝扶起来。


    这位帝王屐着鞋,佝偻着身子坐在桌前,挥挥手,屋中的人就鱼贯而出,只剩下了几个亲近人。


    一位宦官用筷子从饭菜中挟出一小部分放到一旁的空碗中,自己先吃了,停顿一刻后,并无问题。


    泰庆帝这才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然后就让人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下去。


    他在身旁宦官的搀扶下缓缓地想要回到床上,却忽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剧痛,没过几息,就吐出了一口鲜血,将身上明黄的寝衣染红。


    一旁伺候他的宫女太监顿时骇得失了颜色,一时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中有一人反应比较快,回过神后,尖声道:“还不快去找摄政王?”


    这一声尖叫让屋中的人回了神,有人连滚带爬地赶忙往外跑,要去找人。一个宫女强自镇定下来,道:“奴婢去找御医。”只是她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剩下的人暂且将人扶到床上,他们听着床上人的呕血声和痛苦的呻|吟,一个个只觉得手脚发凉。


    他们在被派来伺候泰庆帝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成都王造反之心,路人皆知,谁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会对泰庆帝下手。


    一旦泰庆帝一死,他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泰庆帝在这宫中战战兢兢,他们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这座泰庆帝居住的宫殿周围都是成都王派来的士兵,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不过正因为他们是成都王的嫡系亲卫,是以在看到那个慌慌张张来报信的宦官时,他们第一时间将事情禀告给了成都王。


    成都王原本正在屋里数金子,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在他的床头放着一个小匣子,里面是一个个金块,不管是闲着没事还是有烦心事的时候他都会数一数。


    晚上临睡前若是不数上一遍,觉都睡不好。


    这回消息传来的时候,给成都王急得连金子都忘了放起来,直接拿起一旁的鹤氅披到身上,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为了节省时间,亲随将马牵来,成都王就在宫中骑着马往泰庆帝的寝宫而去。


    这原本是不合规矩的事,可是成都王大权在握,有谁敢站出来指正他?


    他本就认为泰庆帝是他的阶下囚,对其称不上尊重,又觉得事急从权,是以并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妥当,快马加鞭之下,原本要一柱香的路程,不到一盏茶便到了。


    到了寝宫前,他终于从马上翻身而下,将马鞭一扔,身边的亲随赶忙接住,听他下令道:“快去传御医。”


    他本人则是快步走上台阶,两旁守门的人将门推开,迎他入内。


    乍一进去,成都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十分苦涩,这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殿里的空气并不算好,即便有人伺候着,可泰庆帝一个傀儡皇帝,身边的人对他不可能多么尽心。


    成都王也不觉得这样哪里不对,能让泰庆帝活着,他觉得自己已经十分仁慈了。


    他身后跟着保护他的亲随,跟着他一同进了泰庆帝的卧房。


    此时泰庆帝瘫在床上,早已出气多进气少,嘴角不断地涌出血沫,眼睛翻白,好似下一瞬就会没了气息。


    宫里的宫人们见成都王走进来,都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垂着头,身体不断地颤抖着。


    成都王看着泰庆帝这个样子,就知道人很难被救回来了。


    一想到自己殚精竭虑地生怕这人死在自己手上,结果最后还是出现了这种状况,他就心头火起。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还不快去请御医?”


    见他发怒,宫里人更是心惊胆战,一个宫女颤巍巍地道:“已去请了。”


    嗯?


    因泰庆帝身体有碍,御医就住在据此不远的偏殿中,竟还没有他的速度快?


    成都王脑袋一转,就想明白了缘由,紧接着就是勃然大怒。


    这帮御医们定是以为这毒是他下的,是以才不敢来救治泰庆帝,害怕得罪了他。


    他天天担心着泰庆帝的安危,结果最后还是替别人背了锅。


    他不由得咬牙切齿。


    待御医匆忙赶到后,泰庆帝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眼睛仍未闭上,手还死死地抓着身下的锦被,那力度竟然将锦缎的被面抓出了几道痕迹。


    他的身体瘦得好似只剩下了骨架,手指像是皮包骨。


    御医上前一试鼻息,再一摸脉搏,顿时心头一颤,一个个都跪了下来:“王爷,陛下驾崩了。”


    他们心头却是七上八下,成都王会不会让他们当替罪羊?


    成都王还没想到那步上,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自己绝对不能背上这个弑君的锅。


    他一甩袖子,直接撂下一句:“查!”


    他如今在宫中的威信极高,不过是下了秘而不宣的命令,竟然将泰庆帝驾崩一事隐瞒了下来。


    因泰庆帝身体不适,已经许久未上朝,朝臣们最开始并不知晓此事。


    他的一句“严查”,顿时这寝宫中的所有宫人都被压入了慎刑司。包括当天吃完以后就让泰庆帝毒发的午膳,也被作为证据留存了下来。


    还有御膳房的总管、御厨、送膳的宫人,近百人统统进了大牢。


    御医很快就找出了下毒的方式,毒|药是被涂抹在了盛饭的碗沿上,因此试膳的宫人才没事。


    这份心思十分小心谨慎,而且能碰到碗的人可比能在饭菜里下毒的人更多,一下子将目标扩大了一倍。


    这事瞒不了多久。再过三个月就是新年,总不能在这么重要的宴会上泰庆帝还不出现。


    届时这些朝臣们都会发现真相。


    他又气又恨,明明不是自己做的,可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做的。


    就连伺候泰庆帝的宫人,和那些给泰庆帝治病的御医也都心照不宣地觉得是他下的手,认为如今他这般做法只不过是为了惺惺作态和灭口。


    成都王只好去找自己的幕僚。


    他将事情一说,顿时只见下方的人都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事的确很难办。


    有泰庆帝在手,成都王做所有事都师出有名,身在京城的他就是无冕之王,除了没有皇帝的名,整个朝廷都要听他的话。


    可一旦泰庆帝一死,这份有理都成了没理。


    且不说会有多少人直接把弑君的脏水往他头上泼,这事是辩解不清楚的。就算他真的把这锅给推了出去,大家都信了他没杀泰庆帝,可是在他的手上皇帝死了,没保护好皇帝是不是重罪?


    有人提议成都王将幕后黑手找出来,暂且先压下消息,成都王都一一点头,他本就是这般做的。


    众人正纷纷发言,忽然有一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却是当初提出分化之计的傅时,他道:“勿令传出消息倒是不错,可首要做的却并非是查出凶手。”


    有人不认同这点,反驳道:“泰庆帝如今已死,若不查出幕后真凶,如何能服众?”


    傅时道:“殿下本就无需服众。”


    他扫视一圈,哂道:“殿下入驻京城,晋封摄政王,难道是凭借着服众么?”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听他继续道:“何况不管对方是谁,目的都是为了把泰庆帝的死栽赃给王爷,敌暗我明,脏水已经泼了上来,不是那么容易洗清的。为今之计,最好是找个理由将此事搪塞过去,然后立下新帝,继续占着正统的名义。”


    他顿了一下,道:“至于知晓泰庆帝死因的人,也都处理一下比较好,万万不可泄露出去。”


    成都王向来信重傅时,一听他的话觉得十分有理。


    忽听又一人道:“若是将见过泰庆帝驾崩之人尽数处理,说不得又会出什么流言蜚语。那些宫人倒罢,御医总要留下几个用来作证。”


    傅时这法子说白了,就是不承认泰庆帝是中毒而死,换个暴病等正当理由,尽快入殓以后,再立新帝。


    只要咬死了不承认泰庆帝是中毒身亡,至少站在成都王这边的人就都有了辩解的借口。背后人想要泼脏水的心思也失败了一半,还可以根据哪方先传出来了流言判断此时究竟是谁做的。


    可谓是一箭双雕。


    如今京中的群臣都被绑在了成都王这条船上,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们都会自然而然地站在成都王这边。


    另外,泰庆帝留下了两个儿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六岁,正是好摆弄的年纪。


    这么个小皇帝即位,他这个摄政王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第125章


    成都王的反应已经足够迅速, 在泰庆帝驾崩后,他凭借自己对皇宫的掌控力暂时将真相压下,与幕僚们探讨一番后, 准备好了对应之策。


    首要的就是做出泰庆帝还未死的假象, 最好是先放出其暴病的消息,过两天后再坐实对方死去的事实。只要泰庆帝的死过了明路,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还被城外数十万大军威胁着的朝臣们就绝不敢揭露出其中的蹊跷之处。


    成都王轻蔑地想, 这帮大臣们若是真的有骨气,就该如同前司徒江璧或者是前尚书令柴靖那般,宁愿解印归隐, 也不再踏足朝堂。


    犹记得幼时的他还曾羡慕过宫中那些有母族做靠山的兄弟们, 哪怕他是皇子, 那些世家们也从未将他看在眼里过。


    可如今, 这些原本看不起他的人一个个都要仰他鼻息, 这不得不说是件令人心情舒畅的事。


    当年的他还以为这帮世家有多清高, 如今一看, 也不过是些唯利是图的软骨头罢了。


    回忆起当初在宫中的日子, 他不由得又想到了先帝。


    这让他的神色中多了一丝复杂。他忽然想起先帝去世时的理由也是暴病而亡。


    只因泰庆帝作为储君,即位名正言顺, 许多传言并不被人信服,慢慢就没了声息。


    不过后来, 五王“清君侧”, 就又传出了流言蜚语, 为此宫中还死了一位老总管, 反而显得泰庆帝心虚似的。


    再一回想, 当初先帝的死确实有些不明不白。


    泰庆帝大概从未想过, 当年他做过的事报应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伙同宋峦害死先帝,以为自己能独揽大权,可这皇位没坐上多久,大周就乱了起来。直到现在,他被人毒死,却连凶手都没人乐意去找,只匆匆被安上一个暴病而亡的名头。


    成都王听从了另一位幕僚颜涛的建议,他只处死了一部分伺候泰庆帝的宫人,却放了那些御医,没有赶尽杀绝。


    这让京中有些原本以为泰庆帝是被他所杀的人感到迷惑,若真是成都王动手,只怕他灭口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把见到泰庆帝死状的人放掉?


    被放走的御医们自然迎来了许多明里暗里的打探,不过能从成都王手里活命,已经让他们足够惊喜,他们哪里敢胡乱说话?众口一词,都咬定了泰庆帝的死因是暴病,那些人见打听不出什么别的消息,只好作罢。但是这并不妨碍京中的世家给泰庆帝的死上面打上一个问号。


    甚至有些人在心里暗搓搓地想,就算这事不是成都王亲手做的,估计背后应该也有其推波助澜。谁不知道自入京后,皇宫就成了成都王的势力范围,泰庆帝被他软禁在内宫中,没有他的允许,甚至连人都见不到。


    要说有人能突破这层层封锁,对泰庆帝动手,成都王可能一点都不知情吗?


    只是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初是他们主动大开城门迎成都王入京,自此以后他们和成都王就绑在了一根绳上。如今既然成都王给他们找了个理由,就算再怎么不令人信服,他们也必须要闭着眼睛说那就是真相。


    成都王和京中朝臣想得好,可真正做了这事的宋峦却不是那等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无私之人。


    为了毒杀泰庆帝,他用了好不容易埋进宫里的钉子。那是他自先帝时就放入宫中的暗手,从没被人发现过,在他离开京城后,为了保住这步暗棋,即便他失去了京城的消息,他也未想过要和对方联系。


    就这样用了出去,他不是不心疼的。


    不过在大事上宋峦却一点都不糊涂,事情的轻重缓急他还是能分得清楚的,能用一个探子的命来换泰庆帝的命,这笔买卖是他赚了。而若是进展顺利,他后续能成功扶持外孙上位,这更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虽说陆泽带领汝阳王遗留的人手和军队投靠了他,但他对陆泽却并不信任。


    陆泽与他实在是太像了,同样的见利忘义,同样的阴险歹毒。他不可能会与自己类似的人交心,因为他很清楚,他们这种人从不信赖他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益。


    当初陆泽能二话不说卖了汝阳王,在战场上直接带走了三分之二的大军,害得汝阳王身死。那么以后他也可能会对宋峦做同样的事——如果宋峦没了利用价值。


    所以宋峦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所在。


    成都王没拖太长时间,他心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短短三日,就公布了泰庆帝驾崩的消息。


    而早在宋峦命人暗地里下毒手时,就已经开始隐秘地传出流言,道成都王想要弑君夺位。


    本来若是成都王隐瞒真相的时间再久些,这流言的效果会更好。可还未等传遍大街小巷,京中报丧的钟声敲响,顿时所有人都知晓了帝王驾崩一事。


    倒白费了宋峦的一番苦心。


    他在得知此事后,对成都王这人趋利避害的程度又有了一番认识,不禁背地里暗骂这厮狡猾。可泰庆帝的死毕竟让他了却了一桩心事,于是他索性暂且将传播流言一事放下,而是把重心放在如何扶外孙上位上。


    泰庆帝死前未写下遗诏,他在位时又尚未立储君,究竟该由谁继位就成了最近这段时间朝臣们探讨的话题。


    当初泰庆帝即位后的第二年就开始修帝陵,尽管后来乱事频发,此事却一直没停下。可是其在位不过数年,这陵墓尚未建好,他就死在了宫里。


    所以在头七后只好暂时先将棺橔放到城外皇陵附近的皇庄中停灵,再命人抓紧时间将帝陵修好。这样一赶工,帝陵的质量自然没了保障。


    可无论是成都王还是朝臣,都将精力放在了选新帝上,泰庆帝这个已死的傀儡皇帝哪里有人会在意?


    先前为了南下迁都,宫中的各位妃嫔都被接回了家。后来泰庆帝被软禁,这些妃子也没有再重新入宫,但毕竟仍是皇妃,在泰庆帝死后,她们一下子就成了太妃。


    对于这些妃嫔的家族来说,她们已经没了价值。有些良心的父母长辈就往成都王那里送送礼,期望能给自家女儿报个亡故,这样今后隐姓埋名还能开始一段新生活。


    就算没办法再嫁入世家享受荣华富贵,但至少能找个普通人家过上小富即安的日子。


    那些舍不得钱财或者是没门路的人家,就只能把女儿送进太庙中。


    齐太|祖去世前,废除了后妃殉葬制,先帝算是从废帝手中继承的皇位,他又是暴病而亡,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在太后的带领下,这帮太妃们都进了太庙带发修行,为大周祈福。尽管后半生要与青灯古佛,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然而数年前五王谋反,为了不拖累儿子,太后自缢于庙中,长沙王、江夏王的母妃端太妃也随之自尽身亡。


    后来反王大军压境,泰庆帝想携臣南下,却将这些太妃忘在了脑后。有些人从家族中打听到了消息,顿时惶惶不可终日。


    不料最终双方并未发生冲突,她们本来将心放下了一半,如今却又要迎来了一批新人。


    短短数年间,她们竟从太妃晋升为了太皇太妃。


    何贵嫔藏在众人身后,脸色有些苍白。


    她虽与泰庆帝有苟|且,可毕竟年岁渐长,泰庆帝又是喜新厌旧的性子,自秀女新妃入宫以后,早就失了宠爱。


    眼看泰庆帝对她越发冷淡,她心里也十分着急,只想着该如何从对方那里要来承诺,最好是下一道旨意能让她虽儿子河间王同去封地就更好了。


    因她不再受宠,此话她就不能像以往那般直接说出来,而是准备徐徐图之,可谁料到一朝天变,她这番打算竟打了水漂!


    她暗暗思忖,成都王若想拿捏那些分封出去的藩王,太庙中的太皇太妃和南书房的世子们岂不是最好的人质?


    只怕她今后若想随儿子离京难如登天。


    更遑论先先帝还在位时,她就是深受宠爱的妃子,等到泰庆帝即位后,又与她有牵扯,这太庙中无论是太皇太妃还是即将进来的太妃,与她有仇的不胜枚举,偏偏她除了一身宠爱无半点倚仗。


    一想到今后将要面对的场景,她的脸色越发差了。


    然而如今哪里还有人会去想太庙中的女人呢?


    皇家传承向来讲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宋后早已被废,皇长子又有残害手足之名,早就没了即位的可能。


    在皇二子与皇三子之中,按理来说应该选择更年长的皇二子,可是成都王却想扶持年幼的皇三子登基。


    只因年纪越小越好拿捏,何况其母是个普通宫女,即便生下皇子也未得宠,不过是为了提皇子的身份,随便封了个才人。


    群臣却都认为从礼法上来讲,皇二子更合适。


    双方为了即位人选整日在朝堂上争得脸红脖子粗。在某些时候,世家还是有节操的。


    他们讨论得正欢,纠结了近半个月还在争执着,然而这日,忽然送来八百里加急,成都王看完信函以后,直接气得掀了桌子。


    出逃的宋峦趁着他们还未定下人选,抢先一步拥立皇长子韩奕为新帝,定都临安,改年号为元寿!


    第126章


    “宋峦此人倒不是太蠢, 至少这见缝插针的能力不错。”


    此言出自裴炎之口,也只有他才能用如此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这等嘲讽的话。


    靳砀手下的湖阳军随他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就留在了裴炎的手里。


    如今兖州的军事力量有些薄弱。掌管兖州军的前都督祖镝成了新任青州刺史, 其走马上任后, 这支队伍虽然留在了兖州,可毕竟追随祖镝十数年,今后若是双方起了冲突,结果如何还不得而知。目前想找出个另外掌兵的人更是个难题。


    叶池手中的文官虽多, 却缺少武将,现在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蒋涵、裴炎、汪明、王骜这几人罢了。


    蒋涵在他身边最久,可却有着最大的野心, 叶池对他的信任尚不够深, 无法确认对方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他。


    裴炎、汪明原先是靳砀的手下, 靳砀走后, 他们在兖州的处境有些尴尬。至于王骜, 他崭露头角的时间太短, 无法服众, 一个湖阳卫所统领已经是如今能达到的最高职位, 若想当都督,少说还要再等十年。


    在这几人中, 叶池虽信任裴炎,也清楚对方有足够的实力能做好都督一职, 可若抛去主观想法, 光是从客观上来看, 蒋涵却是更合适的人选。


    一州都督的位置太过重要, 总不能一直空缺着, 叶池急得差点又大病一场。


    看出叶池的迟疑, 王昙私下里对他道:“《战国策》中记载:楚人有两妻者,人其长者,长者詈之;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者曰:‘汝取长者乎?少者乎?’曰:‘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为我詈人也。’”


    王昙并未多言,只在来看病的时候,为他讲了这个故事,却让叶池醍醐灌顶。


    说句不好听的,这忠臣良将就和贞洁烈妇似的,越是凛然不可侵犯,才越让人惦记。若是给一点好处就能勾搭过来,即便成了自己的手下,也不可能多么信重。领导者打心眼里就看不起这等为了利益背信弃义的小人,表面上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会将信任交付给这种人。谁知道对方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再一次背主呢?


    靳砀在许多人看来就是个很好的反面典型,他为一点蝇头小利对朝廷纳头便拜,可朝廷却并没将他当回事,说是豫州都督,却只拨给了他三万人马,就派他去对上豫州剩下的汝阳王余部。


    要知道如今这些余部是由陆泽统领,而陆泽曾打败过征战多年的老将兴宁侯。对上靳砀这批临时凑起来的新军队,胜算不可谓不大。这和明说让靳砀去送死没什么区别。


    蒋涵的确有野心,但也正是因这份野心,让他在面对任何诱惑时,都会认真思索,他接下来的选择究竟值不值得。


    但凡蒋涵能想明白这件事,他该做的就是故事中的“长者”,他越是表现出对叶池的忠心,才越会被朝廷惦记,成都王越想拉拢他。


    被王昙点醒后,叶池不再纠结,将蒋涵提拔为了新任兖州都督,另由裴炎接掌了亲卫军,自此原湖阳军与亲卫军合二为一。


    蒋涵此人当年在禁军营中因崭露头角被人嫉恨,这才被排挤到了叶池身边。


    他曾反思过,那时的自己还是太急切了,他渴望着功成名就,早早被人当做威胁除去。


    自那以后,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稳。


    不过在收到这道任命时,即便是向来不喜怒形于色的他还是没忍住脸上的惊讶。


    自从向叶池投诚后,他对待叶池更加尽心尽力,虽仍有着自己的小心思,但勉强也可说是一心一意。


    他心中曾叹息自己晚了一步,叶池身边最好的位置被靳砀占了去,不知何时才能得到主公的信任。


    可谁知道,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前脚靳砀背主,投了朝廷,后脚他就升任兖州都督,手掌十万余兖州军。在兖州一下子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


    至于州牧提拔裴炎掌亲卫军与这道任命相比只能说是小事一桩,他早有预料。


    他本还有些飘飘然,可当他想起靳砀如今的境况后,顿时心中一凛。


    别看两人同是都督,但却有着天壤之别。


    靳砀就是他的前车之鉴。他有些后怕,幸好当初朝廷没看上他,否则他可不能确认自己会不会做出和靳砀同样的选择。毕竟一边是高深莫测、相伴近十年仍不受信任的主公,一边是大权在握、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成都王,但凡想往上爬的人,都清楚该怎么办。


    若是他被朝廷蛊惑,受了朝廷的封赏,说不得就会被派去当什么荆州都督、雍州都督,给他派三瓜俩枣就让他去收复失地……这样的恩宠,不要也罢。


    在成为兖州都督后,蒋涵终于有资格参与叶池组织的内部会议。


    这还是他第一次参与这等会议,颇有些受宠若惊。


    作为新人,他谨慎地坐在了长桌的尾端,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全是叶池手下信重的官吏幕僚。


    他发现裴炎并未坐于桌前,而是跪坐在叶池的左后侧,看似不如他们的地位高,实则却是距离叶池最近的位置,且更利于保护叶池的安全。


    会议室外由亲卫军站岗警戒,屋里除了他们以外,还有的就是江蓠、辛夷等深受信任的侍女,正静悄悄地站在一旁。


    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中,他只觉得自己更紧张了,不自禁地把背挺得更直。


    叶池作为如今兖州地位最高的人,哪怕他本身是个随和的性子,也没人敢来得比他更晚。这段时间气候寒冷,前两天叶池不小心受了寒,如今看起来就不太爽利,明明屋子里烧着地龙,屋里四角还放着熏笼,可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套了好几层。


    若是别人这番打扮,定会显得臃肿笨拙,偏偏到了他这里,自层层叠叠的衣袖下露出来一点莹白的指尖,只留令人怜惜的病弱。


    他看起来并不严肃,跪坐下的时候掩唇低咳了几声,一旁的辛夷赶忙送上来一小盅川贝雪梨膏,他不太喜欢这个味道,蹙着眉一饮而尽。


    用帕子拭了拭唇,他让江蓠把刚得来的情报送上来。


    看他平静的模样,蒋涵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谁料待看清那纸条上的字迹后,他惊得浑身一颤,——泰庆帝驾崩,宋峦拥立皇长子韩奕为新帝。


    泰庆帝驾崩的事情瞒不住,何况成都王本来就没想瞒着。


    京里的钟声刚敲响,转头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往四处飞。


    虽说朝廷正式下的公文还要过些天才能到达兖州,但是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


    皇帝驾崩,举国哀悼,就连普通百姓都要在身上绑块白布,为皇帝戴孝。一个月内民间不得嫁娶,娱乐场所关门,至于朝臣更是不能聚会宴饮、声色歌舞,一旦被抓住,直接扣个不敬先帝的帽子,这辈子仕途就走到头了,甚至可能召来杀身之祸。


    随之而来的是对新帝人选的争议。


    叶池距离京城还远,并未掺和进去,谁料这才没过几天,就又出了幺蛾子。


    明明宋峦是王家灭门的直接凶手,可王昙在听到他的名字时,连眉毛都没抖一下,语调平平地说:“若是皇长子当初没做过残杀幼弟一事,的确是个好人选。”


    潘津捋了捋胡子:“宋氏女当初既然被废,便坐实了此事,皇长子可逃不过去。”


    这屋里的人都将宋峦的举动当成了一件可笑的事,全不放在眼里。


    叶池神色莫测,他忽而抬头问道:“不知行泽有何见解?”


    行泽是蒋涵的字,他本以为自己第一次来,就是当个旁观者,被点到名字的时候还怔了片刻,然后才反应过来。


    他犹疑不定,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下官倒是认为太傅……咳……宋峦这步棋走得妙。”


    叶池露出了一丝兴致,“说说看。”


    蒋涵看屋中的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这里面有清河公王昙,有原尚书令柴靖,还有享誉大周的名士,然而如今他们却在这小小的房间内,在认真地等待着他开口。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瞬间,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们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与此同时,这反而激励得他将脑海中原本有些冗杂的念头抽丝剥茧般快速地整理了出来。


    他正色道:“恰如潘大人所言,当初宋后因五皇子的死而被废,这是宋家做出了取舍,宋峦弃卒保帅,用宋后的地位换来了皇长子无恙。后来就算皇长子被关禁闭,所用的理由也是不够勤学、贪玩冒进,可与五皇子无半分关系。”


    泰庆帝当时将宋后废掉,实际上就是在给群臣一个交代,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五皇子的死在此画上句点。


    尽管大家都知道五皇子的死因,可既然泰庆帝要将此事了结,没有人敢再去触皇帝的霉头。众臣认为其性情残暴,不堪为君,但是泰庆帝并未真正下旨剥夺了他的继承权。


    所以在礼法上,虽然皇长子的母亲被废,他不再是嫡子,可他却依然是先帝的长子,在剩下的一干兄弟中,他仍有着超然的地位。


    潘津瞠目结舌,手一抖,将自己的胡子拔了一根下来,他也不在乎那点疼痛,而是气咻咻地道:“残害幼弟,怎能为帝?”


    柴靖却在一旁听明白了蒋涵的话:“宋后已经为五皇子的死背了锅,当时皇长子又正当舞勺之年,还算是个小孩子。子不教,父之过,只要说皇长子是受宋后蛊惑,这件事很容易推脱。”


    而没了这个罪名,皇长子即位岂不是名正言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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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叶池看着屋中的人在柴靖言罢后, 终于神情变得郑重起来,这才又说起了第二件事:“陆泽率汝阳王旧部投靠了宋峦。”


    这个消息一出口,顿时整个屋里的气氛更加冷肃。


    就连先前一直保持淡定姿态的柴靖也不由得紧了紧眉头。


    陆泽当初在战场上算是给汝阳王了一个背刺, 他直接带着手下十多万兵马跑了, 把汝阳王的大账暴露在了敌方面前。


    他这事干得不地道,不过因为朝廷在这场战争中占了便宜,所以并未大肆宣扬他的所作所为。


    也是因着这次功绩,靳砀才能得到朝廷的青眼, 得封豫州都督。


    那场战争陆泽跑得快,并未和荥阳王留下的大军对上,因此留下了不少战力。


    说是汝阳王残部, 实际上却与汝阳王在世时的兵力没什么差别。何况汝阳王在豫州经营多年, 陆泽又是他手下的老人, 当初回汝阳后, 陆泽就将汝阳王一家都杀了干净, 直接窃取了汝阳王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所有家底。


    现在他带着这些东西投奔了宋峦, 宋峦手中又有皇长子这张牌, 两方合流, 不知会闹出什么事端来。


    不等这些人开口,叶池又放了这日的第三个大雷:“宋峦的手中有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距今有数百年历史了, 魏朝末期群雄并起,旧京被无数反贼掳掠, 最后一位进京的叛将一看轮到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一怒之下直接放了一把大火, 将魏朝皇宫烧毁, 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也是因旧京过于破败, 若想重建不知要花费多少钱财, 于是齐太|祖登基后并未回去,而是于洛阳另建新都。


    而有着各种传说的传国玉玺也在战乱中遗失。


    齐太|祖的玉玺是仿造的,用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这在上层人士中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因为找不着真的传国玉玺,无论是齐朝还是周朝都将此物当成是真物——宋峦手中的就是它。


    此事不难打听,既然宋峦有信心敢在这个时候拥立韩奕为帝,就说明他手上肯定有着王牌。皇长子是其一,陆泽手下的汝阳王旧部是其二,这传国玉玺就是其三了。


    这样一看,宋峦那里要人有人,要权有权,要兵有兵,还真称得上名正言顺。


    众人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消息冲击得连脸上的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开始的时候还会皱皱眉头,到后来都是一脸木然。


    柴靖是最先恢复过来的,他毕竟是在朝堂上混过数十年,并且成功当上三品大员的人物,回过神后便想明白了其中的条条道道,他叹息道:“宋峦是两朝宠臣,深受宠信,在宫中安插人手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时成都王兵临城下,京中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想着逃命,谁能料到宋峦会趁机派人将传国玉玺偷走呢?


    裴炎则是嗤笑一声,道:“看着吧,宋峦都把玉玺拿出来了,秦州的解言还能继续忍下去?”


    当初解言悄无声息地就带走了解后和大半六军。


    解后有孕一事他并未隐瞒,大大方方地说是担忧皇后与龙子的安全,为保护解后及其腹中的龙胎,这才将人带离了京城。


    如今算算时间,这个“龙子”应该已经生下来了。若是皇子,那可是泰庆帝留下的唯一嫡子,岂能不在这场夺位之争中插上一脚?


    三股势力各有各的说道,眼看宋峦已经抢先一步占了先机,成都王和解言两方势必不会继续等下去。


    最迟不超过一个月,两方为了能与宋峦并驾齐驱,定会册立皇子即位。那时,大周便要迎来三足鼎立的局面。


    然而这对于大周地方上的刺史郡守来说,却是个为难的事。


    三个政权都号称自己是正统,他们该偏向哪一方?


    在这种时候要么明哲保身,要么就赌上一把。


    这一场豪赌,若是胜了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一旦败了只怕整个家族都不会再留下痕迹。


    有些人想要趁机翻身,可也有些人只想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奢求封王拜相,只想安稳度日。


    王昙的心思转得很快,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叶池放下三个大雷,他紧接着就在心里将这些事串了起来。


    别人尚还在为了宋峦手中的权势和兵力而担忧,他却对叶池拱手道:“恭喜州牧,不日青州就要归来了。”


    祖镝自成为青州刺史后,虽然还与叶池、王昙有联系,但是那更像是对待普通友人或者同僚,说白了就是面子光。


    别看他们曾经合谋坑死了沈邑,但是现在手握大权的人是成都王,他为了稳定局势,肯定不能对这些地方大员动手脚。即便当初真相传出去,成都王也会将此事压下。


    祖镝这人无论是眼光还是实力都不差,有野心也有足够的魄力,这不是什么坏事。唯一欠缺的地方一是其出身小世家,二则是运气不济。


    他摊上沈邑这么个嫉贤妒能的上司,空有雄心壮志,却被耽误在校尉一职上十余年。


    若非王昙递来橄榄枝,只怕他可能就这样碌碌无为地过下去。


    当年的他胸中有一腔被王昙激出来的热血,这才同他们一起走上了以下犯上的道路。可现在他成了一州刺史,祖家也因他而显赫起来,这却成了他的掣肘。


    他考虑的事情变多了,这让他不能像当初那般只凭着一时意气行事。


    说起来,王昙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在有了地位以后疏远对方,难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不知感恩的小人。


    可祖镝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他原本是兖州都督,成都王将他提拔为青州刺史,目的就是为了挑拨他与叶池的关系。


    如今成都王一家独大,祖镝为了自己的前途,即便他本身并不愿这么做,也不得不顺着成都王的意思,装出一副和兖州决裂的模样。


    同时他清楚,不管这副样子是真是假,哪怕他提前和叶池通过气,可是时间一长,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很脆弱,换成他经历同样的事情,他也没办法保证能一直相信表面上背叛了的人实际上仍然忠于自己。


    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做出这样的选择。然而那是在泰庆帝还在世的时候。


    如今泰庆帝一死,光是三方争论谁是正统就要花上不少的时间,各地刺史从原来的被动听命,摇身一变成了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为了拉拢这些地方大员,三方定会使出浑身解术,他们只要作壁上观就成了。


    这样一来,祖镝当然会继续找叶池来组成同盟,反正做生不如做熟嘛。


    而王昙原本因朝廷上的变故从冀州折返回兖州,在现今的情况下,又能继续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冀州的实权人物们。


    屋里的人都不是蠢人,王昙的话刚一出口,有几个反应慢的人还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在心里细细思量后,便恍然大悟。


    中央乱起来,看似不是什么好事,然而对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官员来说,却是难得的机会。


    一时间原本忧心忡忡的人都放缓了脸上的神色,越发安定起来。


    而事实上后续的发展果然与他们的所料不差。


    皇长子韩奕称帝一事,惹得京中成都王和秦州解言大怒。


    因京中消息传递得快,因此提前知晓此事的成都王与朝中大臣们匆匆忙忙定下皇次子为帝,命钦天监挑选吉日,即时就要令其登基。


    此事最后还是成都王退了一步,他本想立年纪更幼、母族更弱的皇三子,不过他的幕僚却劝他道:“不管年纪大小,这幼帝早晚要为王爷让位,王爷何必与这些朝臣们起冲突?无论是由谁即位,您仍是摄政王,可代国君处理政事,在这朝中有谁能越过您呢?”


    成都王一想确实如此,而且他被抢先一步的宋峦气得跳脚,现在看到那些讲究礼法的老臣们都不觉得碍眼了。


    于是京中紧接着也要举行即位仪式。


    最晚得到消息的解言恨得牙痒。而他还有着更深刻的隐忧。


    解后这一胎生下来的并非是男胎,而是个女婴。


    她并非足月生产,而是在得知泰庆帝驾崩的消息后大惊大悲之下动了胎气,导致早产。因此生得颇为艰难,在生下孩子后耗尽力气,只来得及看上一眼就昏昏睡去。


    幸好解夫人早就准备好了,她命心腹将女婴带走,悄悄将前两天刚生下来的男婴换到了此处。


    在解后醒来闹着要看孩子的时候,把这个男婴抱了过来。


    刚生下来的孩子差不多都是一个模样,皮肤又红又皱,解后当初早就力竭,只虚虚看了一眼,哪里能记下孩子长什么样?看起来五官差不太多,就被蒙混了过去。


    身边坐着的解夫人又是一脸欣慰,疼爱地对她说她生下来先帝的嫡长子。


    解后本就对泰庆帝有几分情意,因被解言骗出京去,觉得是自己抛下了夫君,心中更是多了许多愧疚。


    得知自己为泰庆帝生下遗腹子,不禁喜极而泣,看着孩子的小脸,只觉得哪哪都好。


    解言自知手中唯一的筹码就是解后和这个“嫡子”,他本就落在了后面,若是再犹豫不决,可就没了他的位置。


    于是咬咬牙,宣布要拥立自己刚出生的外孙为帝。


    大周三足鼎立的局面就此拉开了帷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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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为了隐瞒这个天大的秘密, 解言私下里杀了一大批知晓真相的人,伺候解后的下人们更是被一个个威胁叮嘱,绝不能透露半句。


    可即便如此, 在三个政权中, 他仍然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


    其一就是因为这个刚刚出生的“嫡长子”。当前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并不算高,并非所有的小孩子都能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小孩子身体弱,风吹草动都可能被吓得病上一场。解言想拉虎皮做大旗,可是这位嫡子实在太小, 风险太大,哪里有人敢跟着他去赌呢?


    另一个原因就是解言的实力在三方中是最弱的一个。他虽然带走了三分之二的六军,加上解家在秦州经营多年, 也攒下了不少家底, 可满打满算, 不过十几万人马, 他所占着的地方更是只有秦州、雍州两地。


    这两州地方偏远, 处于大周边境, 经常受到鲜卑和匈奴的掳掠, 实在不怎么富裕。尽管他为了扩大地盘, 想派兵攻下凉州,可凉州地方虽大, 荒凉程度更甚于秦、雍,就算打下来不过是图个面子好看罢了。


    否则自称正统的政权, 却只有两州之地, 实在有些不成样子。


    宋峦就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和接手了京城的成都王没法比, 但是却比解言强得多。


    他手下的金吾卫虽然只有两万人, 但却是精兵良将, 对上五万普通士兵都不落下风。


    陆泽又带了汝阳王的十万大军前来投靠,加上自他拥立皇长子韩奕以后,南方一些世家们认为奇货可居,于是也赶来献上一份力,零零碎碎加起来,竟然差不多能有近二十万的人马。


    他比解言好的地方还在于韩奕是个长成的皇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了。长成的孩子夭折率比新生儿低得多,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优势——他可以开始选妃了。新皇登基以后,要做的最重要的两件事一个是组建朝堂,另一个则是后宫大选。


    二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并没什么区别。


    南方的世家们送上自家的女儿表示效忠,宋峦将人收入新皇的后宫来作为答复。


    这其实也算是一种政治联姻,只不过其背后所代表的寓意更加赤|裸直接。


    自前朝几个朝代以来,北方都是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多少世家脑袋削了尖地往京城挤。说是走在街上拿石头随便砸个人都可能是三品大员,绝不是虚言。


    在这种情况下,强大的世家们把住了整个北方,而那些弱小的二三等世家只能龟缩在南方,一年年地等待着自家能有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自叶家出了叶乾这么个带飞整个家族的人物后,许多小世家跟重视对家中子弟的教育,无形中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韩奕的都城在临安,那是泰庆帝还在世时选定的新都,如今却便宜了他的长子和岳丈。


    在得到泰庆帝驾崩的消息时,宋月华那一瞬的确有些怅然若失,不过紧接着涌起的便是痛快和狂喜。


    她与泰庆帝虽然是少年夫妻,刚成亲时也过了一段时间琴瑟相和的日子,可惜泰庆帝喜新厌旧,而宋月华为人又阴狠善妒。尚是太子妃的时候,因居于东宫之中,宋月华怕惹怒了先帝,只好隐忍下来,不敢做得太过分。


    可自从帮泰庆帝杀了先帝后,她仗着自己和父亲宋峦有从龙之功,皇长子又是自己所出的嫡子,在后宫中越发兴风作浪。


    她与泰庆帝之间的那点情谊,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如阳光下的露珠一般,蒸发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几不可见的痕迹。


    若说新婚时的她对泰庆帝还有着少女情愫,可到了后来,她妄图霸占泰庆帝不是为了这是她的丈夫,更重要的点在于她要保证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


    她所在意的不再是泰庆帝对她的怜爱,而是地位和权势。


    这样的她,在听到泰庆帝死亡的消息时,怎能不乐?


    被废冷宫的那段时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艰难的日子。


    她向来不把宫人当回事,就连在她身边伺候的贴身宫女也不知打死了多少个,在御花园中时,更是借着冲撞皇后的罪名,杖责了不少的低阶妃嫔。


    泰庆帝多情却无情,后宫中好颜色的妃子多如牛毛,他宠幸个一两天就会抛到脑后去。


    这些被皇帝忘了的妃子在宫中能有什么好日子?


    宫里的内侍都长着一双利眼,惯会阿谀奉承。既然得罪了皇后,又没了皇上的宠爱,打死打活不都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宫中的施刑人都有着好手艺,端看上头的人怎么吩咐。他们可以在打过人以后,让人看起来不太严重,但整个骨头都烂在皮肉里,也能看起来打得皮开肉绽,实际上半点事都没有,上好药后过几天疼痛全消。


    她是这样跋扈的性子,在当皇后的时候几乎把整个后宫都得罪了精光。等到她失势后,那些原本受过她嗟磨的妃嫔们能放过她吗?


    何况她当初又是为了皇长子杀死幼弟一事背锅,因不仁不慈被废了皇后之位。泰庆帝的那封废后诏书言辞激烈,基本上绝了她的复立可能。


    她搬进冷宫的时候,连自己贴身侍女和内侍都不能一同过去,只有冷宫里的几个老宫女和老内侍在。


    第一天,她就打翻了老宫女端上来的饭菜。然后,她这一整天再没看到能吃的东西。


    她渴得要命,大声嚷着要让宫人们送上热水,然而却久久不见人影,最后只好将桌上的凉茶倒出来,勉强喝了几口。


    她所住的地方并不小,可是却很破旧,角落处甚至还有蛛网,屋里的家具也都是旧的,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床上只有一床薄薄的被褥,躺在上面硌得她浑身发疼。


    有一天晚上,半夜醒来她下床给自己倒水喝,忽然有一个毛绒绒软乎乎的东西蹭着她的脚跑了过去。她失声尖叫,打碎了手里的茶壶。后来才知道那是殿里的老鼠。


    送来的饭菜越发敷衍,有好几次直接就是残汤剩饭。


    宋月华自小锦衣玉食长大,自嫁给泰庆帝后日子更是奢侈。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生活。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种环境下被逼疯,可她最后竟然坚持了下来。


    她一直在心里给自己鼓气,她的儿子是皇长子,等着韩奕即位后,她的好日子就来了。这简直成了她的执念。


    所以等到自己的儿子真的成为了新帝,宋月华欣喜若狂。


    在她的宫殿中,有一个专门供奉泰庆帝牌位的屋子,她每天都要过去一趟。她会肆无忌惮地谩骂着自己早逝的夫君,在他的灵位前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过得有多好,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害死自己的凶手继续享受着人世间的富贵荣华。


    按理来说,在韩奕即位以后,应该册封他的生母为皇太后。


    宋月华坐在宫殿里忐忑地等待着这道旨意。她迫切地想要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继续作威作福。


    可是却不料,这个提议受到了新朝廷上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不反对不行啊,新朝廷组建了起来,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南方世族,各家有女儿的基本上都准备塞进新帝的后宫里。


    宋峦为丞相,陆泽为大将军,没有任何争议,至于三公九卿和其他职位,就看谁家势力大实力强,对新朝是否忠诚。


    宋峦早就和他们达成了协议,入宫后先不册封皇后,而是根据家族设立四妃九嫔和婕妤美人才人等位。


    谁先生下皇长子,谁就能成为皇后。


    且不说这一番作为有多么荒谬和不合礼法,但它就是如此施行了,而且得到了几乎所有送女入宫的大臣的赞同。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激烈地反对宋月华成为皇太后。


    只因这位宋氏女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


    都说古往今来只闻奸妃,不见奸后,可在众臣的眼中,这位“前皇后”不但是奸后,还是毒后。


    一想到她若是成了皇太后,自家女儿今后在宫中还要每日去给她请安,说不得还要遭受恶婆婆的刁难,他们就不准备将这个毒妇放出来。


    谁知道以宋月华的性格,会怎么折腾后宫里的这些妃子?


    群臣们在下面偷偷地交换着眼色,终于前排的一位臣子站了出来。他出身当世七大世家之一的崔家,虽然只是旁支,但仍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的堂侄女尚未入宫,已经占了四妃中的一个名额。


    此时他就道:“当年先帝曾亲斥废后不仁不慈,不堪为后,其阴毒失德,难以母仪天下,这才颁布了废后诏书。此人如今不过是一介庶人,与陛下有何干系?何况陛下刚刚即位,值此重要时候,怎能让陛下有一位无德被废的母亲?”


    他说话极为不留情面,并不因宋月华是宋峦的女儿留有余地,其下的大臣们也都是连连点头。


    “既然先帝已经将其废为庶人,其就不再是皇家之人,哪里能让这等不仁不慈之人来抹黑陛下?”


    “这是先帝下的诏书,都说‘三年无改父志’,陛下怎可轻言废立?”


    自崔韶站出来以后,宋峦的脸色就不太好看,等到后来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他更是脸黑如炭。


    可是新朝刚刚建立,他又不能一意孤行,拼着得罪这么多世家来保下自己一个不争气的女儿,连他自己都知道不能这么干。


    他只好讪讪地将此事搁置,重新把后宫大选一事提上日程。


    仿佛是不愿让宋峦专美于前,这边他刚刚传出选秀的消息,京中竟也要开始给新帝选妃了。


    第129章


    叶池听说此事后, 差点被口中的茶水呛到。


    他默默地将面前的茶杯向旁边推了推,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我记得新帝才十岁吧,这么早就要选妃了?”就算古代男子早熟, 但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能干什么?


    而且, 成都王想要篡位称帝的心人尽皆知,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给小皇帝选妃?


    难不成是听说了韩奕后宫大选之事,气坏了脑子?


    叶池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随后传来的情报终于让他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起因的确是韩奕选妃一事。借着这次机会, 宋峦可以说将南方大半世家都拉上了贼船。原本大家都在冷眼旁观,对于这些骨子里带着清高的北方豪门世族来说,宋峦这种凭借奴颜媚骨爬到高位的佞臣实在让他们看不起。也就是那些家道中落, 即将要被从世家谱系中除名的家族, 还有一些在朝中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 才会忍着旁人的嘲讽去捧他的臭脚。


    但是能得到先帝泰庆帝两任帝王的信任, 这并非单靠阿谀奉承就能做到的。


    从某种方面来说, 宋峦也称得上是个传奇人物。作为寒门子弟他能爬到如今这个地位, 甚至比柴靖更加像是奇迹。因为至少柴靖娶了个世家妻子, 尽管其才华不容置疑,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一个好的岳家的确给他的仕途带来了很多正面影响。


    而宋峦的妻子却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 与他青梅竹马,指腹为婚, 在他发迹后, 他并没有抛弃发妻另娶, 而是为对方挣了诰命。明明已经身居高位, 又是一家之主, 本该在家中说一不二, 然而面对这位虚荣善妒的夫人,宋峦却一点都没有在外人面前的胆气。就连府中喜欢的侍妾被弄死,他也一句话都不敢说。


    可能是因为这对夫妻杀戮太重,使得子女缘浅,成婚数十载,也只有宋月华这一个女儿。


    第一位庶子尚未满月就被宋峦做成菜送给了先帝品尝,自那以后足有十多年,宋府中再也没有过类似的好消息。


    眼看着年过四十,宋峦还是没儿子,这对夫妻都开始着急了。尽管如此,宋夫人还是把着宋峦不放,只是想着去宋家过继个男孩,最好要年纪小的,这才养得熟。可宋峦却想要自己的孩子,于是背着夫人偷偷在外面养了个外室。


    没过多久,外室怀孕,眼看肚子越来越大,宋峦往那边跑得次数勤了点,就被宋夫人察觉到了不对。某一天趁着宋峦上朝,宋夫人带着人就冲到了外室那里去。


    不开门?她直接让人把门砸开,等进了院子里,吩咐下去,用不着给这贱|人留脸,闹得是沸反盈天。那外室见这些日子宋峦对她十分体贴,便想在宋夫人面前拿乔,谁料这夫人如此不讲道理,她被这些看到什么砸什么的下人吓得脸色煞白,被买来的丫鬟扶着过来要给宋夫人行礼问好。


    宋夫人可不惯着她,看她大腹便便的样子眼睛里像是猝了毒,她缓缓地走到外室面前,趁其不备,直接伸手一个大耳刮子打下去,打得那人脸都红了,不多时就肿了起来。


    这还不算完,她直接命人将那外室压着跪在她的面前,就算其对方捂着肚子喊疼也不让起来,直跪到宋峦下朝回来。彼时那女人的裙子下摆已经被血浸透了,几乎只剩下了半条命,被送回房间后没多久就流下了一个成型的男胎。


    这还是宋峦第一次对宋夫人发怒,然而并没什么用处。他的气焰大,宋夫人比他更嚣张,不但指着他的鼻子骂,还上来撕打他,导致接下来的半个月,宋峦都要顶着脖子上一寸来长的指甲痕去上朝,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后来宋夫人病逝,宋峦也歇了那些心思,只一心放在自己的女儿和外孙身上。


    他使出的这一招手段的确不怎么高明,甚至有些难看,但是效果却很显著。可能许多人会有疑问,这把高门贵女和普通世家的女儿都放在了一起,看谁先生出龙子谁就被立为皇后,这不是对前者不利吗?


    毕竟若论起来,肯定是高门贵女的数量更少,她们的几率更低啊。


    但实际上,从一开始宋峦就将入宫的这些女子根据家世分成了三六九等,那些入宫以后就是四妃九嫔的女子,本身就比小妃嫔的地位高,在后宫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地位有的时候就是底气。


    何况出身世家的女子怎么可能一个个都纯洁的像小白花似的?就算好运气地怀上了,可从怀孕到生产可有大半年的时间呢,能确保自己顺利诞下龙子吗?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去了。


    宋峦知不知道这里头的阴私?他肯定知道,但是他并不在意。毕竟他的外孙韩奕如今年纪还小,顺利诞下龙子对于后宫中的这些女人来说,就像是驴子面前吊着的胡萝卜,但是对他和此时的韩奕而言,却没那么重要。


    有赖于宋峦使出的这个“贱招”,一直担心新帝安危的荥阳王终于想出了个法子。


    当初他二话不说遵从圣旨前去荆州平叛,一则是他也看出来了,既然入京时成都王没有杀了泰庆帝,就说明这个侄子想要清清白白登上皇位,不可能短时间内对泰庆帝下手,二则是这旨意毕竟明面上是由泰庆帝下的,他若是贸然拒绝,不利于维持泰庆帝的威望。


    然而谁能想到,竟真的有人大胆包天地将深宫中的泰庆帝害死。


    虽说成都王马上就给他送来了密信,信中言辞恳切,大意就是皇兄之死他也十分心痛,他万死难辞其咎。话说得好听,但荥阳王其实心里也泛着嘀咕。就算这事不是成都王干的,可凭他把皇宫围得密不透风,他应该早就得到了消息才是,怎么还能让凶手混进宫里去?莫不是这小子故意放进去借刀杀人吧。


    这样一想,他顿时觉得泰庆帝留下来的两个皇子情况危急。


    说起来小皇子们还是他的侄孙,可他身在荆州,没有皇帝的旨意,不能随意回京,否则岂不是白给成都王送把柄?


    他听说了南方新朝的消息后,也是十分气恼。可是宋峦的做法却给他提了醒。


    他虽然碍于身份,不能明着保护小皇帝,但是京中那么多世家大族,总能找出几个得用的吧。


    于是这位皇叔爷连夜往京中递了道折子,言道新帝登基,合该选聘淑女入宫,择最优者为后。


    荥阳王的奏折没人敢扣下,又是八百里加急送回京的,原本大家都以为是紧急军情,谁料到竟是这么个事。


    当时朝上的人神情就变了,尤其是那几个显赫的世家,一个个恨不得自己团起来藏好,根本不敢看最前方摄政王的脸色。


    成都王还算把得住,没太黑脸,只是呵呵假笑,道:“既然皇叔提了这事,那就吩咐下去吧。正好南边伪朝前些日子搞什么后宫大选,也该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正经的选秀,没得污了皇家的名声。”


    原本群臣还在为了琐碎小事争论不断,随着此事一出,大家都闭上了嘴巴,这场朝会在成都王说完话后就匆匆结束了。


    回到家中的郑、陈、蒋、崔几位家主长吁短叹,若龙椅上换个皇帝,他们都很乐意把自家的孙女送入宫去,可是眼看着成都王对皇位虎视眈眈,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个小皇帝就会不明不白地步上他爹的后尘,谁家乐意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世家教养好一个女儿要花费无数的心血和精力,这算是家中的一项巨大投资,明知道会赔得血本无归,哪有人还会傻乎乎地往里下注?


    可是既然事情是荥阳王起的头,成都王又在朝上说了那样一番话,这后妃肯定是要选的,而且还不能敷衍了事,必定要一切按照以往的流程来办。


    哪怕再不甘愿,整个朝廷还是如同一座大型机器一般,开始缓缓地动工了。


    王昙却对此不以为意,道:“魏朝末年的哀帝不也是小小年纪就娶了皇后?何皇后入宫的时候,才七岁大,真有人觉得两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夫妻?”


    说白了不过就是个名头罢了。魏朝后期外戚专权,哀帝即位后,为了把持朝政,太后的父亲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了哀帝,以此独揽大权。


    其实荥阳王打得也是这个主意。他想通过让选世家女入宫,将世家和小皇帝绑在一起,妄图用这些世家给予成都王压力,好借此保住小皇帝的性命。


    可是他却忘了,京中这些世家就是当初开城门迎成都王入京的主力,凭他们趋利避害的本事,他们怎么可能把宝压在小皇帝的身上?


    就连一直以来想要在世家中一枝独秀的陈淮都不认为这事能成。几个世家意思意思地各送去了一个旁支的女孩子,倒真有拎不清的人家将女儿送了出来。也不想想这小皇帝能不能活到成年都说不准,白搭个女儿进宫,说不得以后还要守一辈子寡。


    叶池听闻了此事后倒是叹息了一声。只是他也只能在心中惋惜,没有能力去阻止事情的发生。


    他一边每月继续给京中递请安折,一边私下里重新和祖镝恢复了通信。不过这次,他明显对祖镝起了戒心,不再像当初那么信任。


    祖镝也清楚自己先前做的事不地道,对于叶池的提防说不出什么不是来。为了和对方交好,狠心给叶池送了大片盐田。


    叶池看到匣子里临海的地契时,不自禁地挣大了眼睛。


    临海!就能晒盐!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第130章


    万灶晴烟云自减, 六花雄阵雪初多。1


    这首诗写得就是古代盐场的盛况。


    古代像是盐铁茶酒这些东西都由朝廷官营,其一是因为它们属于战略物资,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 其二则是它们的利润高昂, 可以为国库带来大量收入。


    叶池在第一眼看到这些盐田的地契时,真是恨不得直接长翅膀飞到青州去。他一向沉稳,却对着王昙说出了想要去青州看看乐安郡的话——祖镝送给他的大片盐场都在乐安郡了。


    王昙和他相处的时间长,一眼就看出来他的话里带着几分认真。


    他自来到叶池身边后, 看到的都是对方沉着冷静的一面,就算心怀怒气,也能不露声色地坑他一把, 还是第一次见到叶池这么兴奋的模样。


    只是叶池如今的身份何等重要?兖州上下是绝不可能让他到别人的地盘上去。


    别看他与祖镝重新结为同盟, 祖镝又主动放下了姿态, 可是先前对方就曾为了朝廷的封赏和叶池疏远, 谁清楚这位新任青州刺史若是一旦有机会, 会不会对叶池不利呢?


    “你一个兖州刺史想到跑到别的州去, 难不成是嫌自己命长么?别的不论, 你这个病弱身子也受不了长时间的舟车劳顿吧。”王昙一瓢冷水泼了上来, 果然让叶池将发热的大脑冷静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王昙的话一针见血, 他提出来的两条理由,都让叶池无法反驳。


    作为兖州刺史, 叶池一直都想到自己治下的各处郡县去看看。叶池的骨子里还是带着些想兼济天下的理想主义, 在看到候官们送上来的情报时, 一旦其中提到了各地百姓的惨状, 他总是会叹息一声, 心中充满怜悯与慨叹。


    可是他又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如今的自己做不到这点,但是既然兖州在他的治下,他就要对兖州的百姓负责,只有他们过得好,才能让他的负疚感不那么严重。


    他用以工代赈的办法重新为兖州修了路,听得叶府下边的商队喜洋洋地道运货都方便了许多,然后又是得意又是不屑地提到了外边的路太不好走,他们生怕将车上的货颠坏,每次都要铺上厚厚的草垫防震。尤其是那些贵重的瓷器,为了防止在路上碎裂,都是用毛毡包裹,放在精致的锦盒中,并用丝绸等物将盒子空隙填满。


    光是这番包装,就花费不少钱。当然,他们卖出去的价钱肯定会更高。


    可惜,即便如此,他坐在牛车上仍然能感受到颠簸。自他搬到州府后,每年为了祭祖他都要回湖阳郡一趟,结果次次回来以后都要病上一场。


    刺史府的人为他的身体操碎了心,哪里还敢让他出门胡乱跑?


    叶池也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若是能把弹簧、橡胶搞出来,他不就不用受这个累了?


    只是弹簧兴许还能有点机会,橡胶是别想了。等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都是千年以后的事情了吧。


    他索性也歇了心思。


    方才说的那番话只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以后叶池就知道不可能那么做。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放到了地契上,这片盐田都在乐安郡,但是这个郡却并不与兖州相连,若想将当地的盐运出来只怕还要费些心思。


    一个方案是穿过青州的济南郡或者是齐国,从泰山郡将盐运入兖州,另一个方案则是绕路冀州,沿途经过乐陵郡、平原郡,最终到达兖州济北郡。


    王昙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祖镝将盐利分给了你,你就没必要去怀疑他会在背后做小动作。”


    若是绕路冀州,路途越长,经过的州郡越多,意外发生的可能就越大。


    他担着王家家主的名头,本身是世袭的清河公,又与实权在握的兖州刺史叶池交好,因此才能面前压制那些王家旁支。


    可是傻子都知道贩盐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他无法确保这些旁支们在得知了这件事后,会不会铤而走险。


    叶池闻言点点头。


    王昙又道:“除此之外,还要把一部分信任的部曲和军队送到乐安去,让他们提前带好工具……”说到此处,他敛眉思索,“不知盐场附近有没有树林,盐碱地旁一向寸草不生,说不得连柴禾都要我们自己带过去。”


    他一开始说的话叶池还在听着,可听到后面疑问越来越大,连忙插嘴道:“这制盐怎么还要用柴禾?”


    王昙闻言惊讶地看了叶池一眼:“我以为子衷你什么都知道呢,原来竟连制盐都不清楚么?”


    他对此有些奇怪,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偏门的知识,算得上是大周的常识性问题。


    不过,他还是给叶池科普了一番。


    原来此时制盐,全出于煎炼,大体都是取卤做原料,以柴薪煎熬,在水分蒸发后就得到了盐。因此铁锅和柴禾是必备的工具。


    王昙道:“这也是为何那些海民们即便住在海边也没办法自己制盐,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铁锅。除非是朝廷大规模开辟盐场,否则若是私人想要制盐,花费的钱还不如买盐合算,而且一旦被发现,以私制盐的罪名论处,说不定会直接问斩。”


    叶池在一旁听得人都傻了。


    合着此时的人们还在使用煎盐法,白费了那么多功夫,这大概就叫做“身在宝山不识宝”吧。


    叶池扶着额角,他需要先缓缓。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王昙道:“我这里有个制盐法子,不用熬煮也能出盐。成本应该能降下来不少。”


    王昙一怔,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叶池先前还表现出一副根本不知道怎么制盐的样子,这忽然又转头说自己会制盐法,他就算情感上知道叶池这人很靠谱,理智上也没办法一下子接受。


    但是叶池却当没看出来他纠结的样子,直接提笔将晒盐法写在了纸上。


    这种法子很简单,就是在海边挖出盐池,用经过太阳晒干的海滩泥沙浇海水过滤,制成高盐分的卤水,再将卤水存在池中,在阳光下蒸发结晶成盐。2


    而且这样晒出来的盐因为经过过滤,会比煎煮出来的盐更加洁白。


    王昙接过叶池写下的晒盐法一看,就沉默了下来。正是因为他知晓如何制盐,所以在看到这上面的法子时,他才更加清楚,这个办法的可行性很大。


    以往制盐需要柴禾、铁锅,还要人力不停熬煮,费时费力,但盐又是必需品,家家户户都要买,朝廷不可能将之定的价格太高,所以说盐利高,不过是因为薄利多销。


    可若是用了叶池提供的晒盐法,就会大大地减少制盐成本,连人力都能省下不少。翻晒卤水和燃薪熬卤到底哪个更累,连王昙这样从没干过苦力的世家公子都能分辨出来。


    一时间就连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王昙也不由得变了神色。这要是成了真,那祖镝送过来的盐场可真成了聚宝盆了!


    那一望无际的海水不再是水,都是钱!这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王昙直接将那张记载了晒盐法的纸好好叠起来,收进怀中:“这东西可绝不能透露出去。”平日里面瘫着脸的人头一次这般紧张,以往波澜不惊的眼眸也变得犀利了起来,他锐利地看向叶池,再一次重复道,“绝不能与人透露半句。”


    王昙能想明白的事情,叶池不会想不到,他清楚这是王昙在担心他,可是他问道:“若是派人去制盐,这法子总要说出去的。”


    晒盐法和煎盐法究竟哪个更优越,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分辨得出来。明明有着更便利、更低廉的办法,无论是王昙还是叶池都不会去选择效率更低的那个。


    可是一旦晒盐法被传出去又的确是个大难题。


    王昙叹息道:“这下子,就不能从叶家随便选部曲派过去了。”


    叶池思索半晌,却有了合适的人选,他缓缓道:“既然田地可以有军屯,那么盐场为何不可?”


    在他信重的人里,裴炎绝对名列前茅。


    这位原本的山贼头子虽然是被靳砀带回湖阳的,但其实骨子里却和叶池更类似一点,可能是因为两人有着相同的经历和过往。


    裴家在裴炎的父亲还在世时就不是什么显赫家族,等到其父冤死后更是被从世家谱系中除族。裴炎在外流浪多年,又曾在山寨中带了很长时间,可是他自小受过的教育却不会因此消失,而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方方面面。


    当初若不是知道靳砀的主人是叶池,不管靳砀使出什么手段,裴炎都不太可能跟随他来湖阳。


    早在他的父亲惨死后,他就已经发誓,绝不会为齐朝国君尽忠。


    原先湖阳军属于叶池手下的私兵,并不受朝廷管辖。等到靳砀离开后,裴炎接手了亲卫队后,这批人同样不归朝廷管,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王昙觉得不太对劲,但又找不出反对的点。


    只能看叶池拍板定夺:“让裴炎带着亲卫队去青州。”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阅中右所盐场》孙承宗


    2摘自豆丁网《古代采盐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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