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大牛这话刚说出口, 身旁的书生就狠狠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他“哎呦”一声,就看对方给他狂使眼色。


    靳砀只当没听见方才那句话,心中却想着, 称王算什么, 若是公子有意,皇帝也不是做不得。


    他们虽说做商队打扮,但是手里的武器却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因此这些人对他们的身份并不怀疑。靳砀也不认为这些人在听到了那么好的条件后还能逃跑, 何况既然能抓第一次,他就能把人抓回来第二次,所以在谈好后, 他就让手下把他们身上的绳索都解开了。


    李大牛见他如此痛快, 更是高看了他一眼。


    靳砀却不清楚他的心思, 他给其他人留下一点粮食, 然后给他们指点了方向, 然后带着李大牛等人离开了此地。


    那个书生也在跟随人之内, 见靳砀如此做法好似认为不妥, 但并未提出来, 直到上路以后才道:“就这样让他们离开,您不担心他们违背诺言, 重新落草?”


    不等他说话,李大牛先皱眉反驳道:“萧兄弟, 你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了, 我们村的人可不是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 绝做不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


    靳砀瞥了他一眼, “你和李大牛都在此处, 他们又有何用?”


    这话不太客气, 但却直指要害。那帮人不过是乌合之众,能聚起来唯有靠两人的力量,一是李大牛,为人讲义气人缘好,又有一把好力气,二是这位姓萧的书生,可以称得上是他们的“军师”。


    如今这两人都在他的手下,剩下的人就算不去郡城,留在这里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不过这位书生刚一加入他们,便敢问出这种话,倒让他刮目相看,他反问道:“你叫什么?”


    那书生顿了一下,道:“吾名萧隐,字止安。”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普通人并不会起字号,就比如他曾和李大牛说起名字,对方却只叫他萧兄弟。这年头的兵卒都没什么文化,估计他说了对方可能也听不懂。


    见靳砀神情并无改变,他心头略松。


    这一带十分偏僻,十多年前的战火将附近毁得只剩下了断壁残垣。眼看天色不早,他们就近找了一处破庙暂住。正对着门口的佛像少了胳膊,房顶也没了半边,不过角落处铺着稻草,地上还有生火的痕迹,估计和他们一样是过路人所留。


    靳砀先暂时将李大牛等人收编,然后把手下分成两拨人守夜,他和石岩分别守上半夜和下半夜。等到吃饭的时候,新来的人拿着发到手里的粗粮饼就着水稀里呼噜地吃得飞快。


    靳砀手下有一人名叫汪明,性子活泼,是个自来熟。此时属于休息时间,不用守那么多规矩,于是好奇地问道:“你们不是在这劫了不少商队吗?怎么还跟几个月没吃过饱饭似的?”


    李大牛抹了抹脸上的饼渣送进嘴里,道:“嗐,咱们这小破道上根本没几个商队路过,还都是没啥油水的,大商队就算来了我们也不敢劫啊。而且还有一村的人要养,这么些天抢的东西只是勉强够吃,不让大家饿死。”


    他说着叹气,“要不是过不下去,咱们小老百姓谁愿意干这种掉脑袋的事啊?既然好好种田还吃不上饭,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可不是?”


    “真是不给人活路。”


    剩下的几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他们说话还不耽误吃饭,等着吃完了就眼巴巴地瞅着其他人手里的饼。


    靳砀手下的人虽说是奴隶出身,但是在进了叶府以后还真没怎么饿过肚子,感受到周围如狼似虎的眼神,都不由得加快了进食速度。


    唯有萧隐吃得十分斯文,靳砀扫了一眼,越发断定,对方绝不是普通人。


    待吃饱喝足,下半夜要守夜的人先躺下一排休息睡觉,靳砀则拿着一本书在篝火旁阅读。


    萧隐此时才察觉到自己可能想错了,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队正竟是个识字好学之人。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既然你识字,为何还要当部曲?”


    兵籍一直都是被人鄙视的存在,哪怕是经历过几十年前的大乱,但在许多人眼里,当部曲还是件不光彩的事。


    靳砀原本手下的那些人离开,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靳砀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的表现反让萧隐觉得尴尬,摸了摸鼻子,“怎么?我说的不对?”


    靳砀道:“世人都看不起兵户,但是天下大乱时,却又只有手里有兵的人才能活下来。”


    萧隐一怔,他是受到正统教育的读书人,一直以来都觉得重视军权的君王就是穷兵黩武的暴君,但却从来未考虑过军队的重要性。


    他本还想问对方既然决定当部曲,何必还要继续读书,如今也作罢了。看着眼前跳跃的火焰,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


    靳砀利用同样的方法又剿灭了不少小股的匪徒,若是像李大牛一样只掠财不伤人的便给他们选择的余地,但要是穷凶极恶杀人劫财的,那就直接一刀宰了,也不用去听他们编什么苦衷了。


    无论有多少理由,伤害无辜的人都是错误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不但他手下的兵们经过这些战斗不断磨练着自己的实力,同时他还在观察这些被收拢过来的临时兵。


    他想给公子培养出一支无往不胜的奇兵,为此他必须要严格把关,确保这支队伍中没有滥竽充数的人。


    实践是最好的老师,经历过这么多场混战后,他的手下们总算有了些真正士兵的样子,看起来便有一股肃杀之气。


    此时他手中掌握的人数已经达到了六十余人,而湖阳郡附近的小撮流寇也被他该杀的杀,能招安的就招安了。


    甚至他的事迹还在这些匪徒之间不断流传着,许多流寇见事不好生怕被他抓到,于是都连夜投奔其他山头,反倒是让近些年一直不算太平的地区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边打边练兵,手下的人再不像原来那样一点风吹草动就自乱阵脚,而是能有了以一敌三敌四的实力。


    此时他看时机正好,于是将目光对准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山寨。


    这寨子的人欺男霸女,杀人无数,也曾劫掠过附近不少村落,为了躲避他们,很多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原本的农田也成了荒地。


    这世上本就大凶大恶的人极少,因为寨子过于穷凶极恶,在山贼中名声也不好,是以寨子里的人并不多,实力也不算强。


    靳砀先收集有关情报,买通了山上的几个小喽啰,画出整个山寨的地形图,然后定下计划,竟一举将整个寨子拿下!


    那些人虽说残忍,但却不是他们这些经历过许多次磨练的人的对手,甫一对上就落了下风。


    及至后来将人杀的杀,抓的抓,石岩又带人去了仓库和山贼头子的房间里,把他们劫掠的财物统统都收缴过来。


    路上从柴房里救出了不少女子。这些女子中有的是普通农家女,有的出身商户,自小也是娇养长大的,然而一旦被掳到这里,都成了泄|欲的工具。


    这帮人并不会去管她们的感受,生病了没人治,若是死了就地扔到后山去。


    石岩甚至还从山贼头子的屋里发现了一个刚被凌虐致死的小孩,看着对方身上那些惨不忍睹的痕迹,跟着的人都红了眼睛。


    “这帮畜牲!”


    “真是猪狗不如!”


    \"就该剁碎了喂狗!\"


    救出来的女子们一个个都呆呆傻傻的,不言不动,脸上一片漠然。及至被领到了大堂去,看见被绑起了的那些山贼,才终于有了些反应。


    有人目露恐惧开始尖叫,有人直冲上来对着那些人又踢又打,其中一个女子突然暴起,捡起掉落在地的刀,用它狠狠地砍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一时间血流如注,但那女子却没被吓住,待那人没了气息,这才丢了手里的东西,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靳砀听了石岩他们的汇报,皱了皱眉,随意地挥挥手,“那就都宰了吧。”


    那山贼头子听得此话,目眦欲裂,大喊道:“你不能杀我!我的兄长是……”话音未落,李大牛手起刀落,砍了他的脑袋,顺便啐了一口,“老子管你哥是谁?杀人的时候倒是硬气,怎么轮到你自己头上就娘们兮兮的。”


    剩下的人里或是求饶的,硬气一点就开骂的,全都没用,一个个都被砍了头。


    原本他们也觉得砍头太血腥。但是先前有一次与人对战的时候,对面有人倒在地上装死,后来忽然偷袭,差点给他们带来麻烦,至此以后,所有倒地的敌人都要再捅上一刀。


    李大牛如今是什长了,砍完人以后看着一旁又哭又叫的女子,为难地挠了挠头,“队正,这咋办啊?”


    自从手下人多了以后,靳砀就按照军中的规定编了队,“五人为伍,有伍长,二伍为什,有什长,五什为队,有队正,二队为哨,有哨官,是曰百夫长。1”如今他手下的人尚不足百,于是他只做队正,提拔了几个表现好实力强的人为什长,其中就有李大牛。


    靳砀看了那些女子一眼,也觉得为难,犹豫了一下,道:“问问她们,若是想自行离去,就拿些银钱给她们当盘缠,若是不知该往哪走的,就和我们一起回郡城。”


    *


    作者有话要说:


    1改自陶成章《浙案纪略·濮振声传》


    下章靳砀就能和公子见面啦~


    第32章


    这些女子大都是被掳来的, 有了这样的经历,就算被救出去今后想好好过日子也难了,是以竟都不愿独自离开, 而是跪在地上祈求他们, 将她们带走。


    方才杀人的女子倒是不错,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稳定下了情绪,大哭一场后,还能说出一番条理清晰的话。


    靳砀的手下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本就对这寨子深恶痛绝,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靳砀。


    靳砀无所谓地点点头,反正她们只有十几个人, 救人救到底, 正好他们还有几辆骡车, 又在寨子里收缴了不少东西, 于是将人往车上一装, 统统带了回去。


    先前在外面风餐露宿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要一直想着该如何训练手下, 在面对敌人时尝试着不同的战术, 整天脑子里都被这些东西装满了。


    可一等到决定回郡城,靳砀就感到归心似箭, 心里想的都是公子,恨不得转瞬就能到达。


    距离他离开叶府已经过了三个月, 也不知公子如今怎么样了。


    *


    被靳砀惦记着的叶池又病了。


    他自知自己身体不好, 因此除了刚到湖阳那段时间外, 在将郡内的反叛者收拾完以后, 就将工作强度降了下来。


    结果他躲过了积劳成疾, 避开了忧心伤身, 最后栽倒在换季伤风上。


    好在这段日子他为了提高身体素质,跟几位御医学了五禽戏,早晚闲来无事就会在院子里练一练,是以他虽然生了病,但却比前几次强得多,至少没直接瘫在床上。


    只是有些精力不济,时不时咳嗽几声罢了。


    真正的美人淡妆浓抹总相宜,这话套用在叶池的身上同样适用。他平时气度高华,又是郡守,哪怕容色摄人,但总让人觉得凛然不可侵犯。如今有病在身,难免少了几分精气神,轻蹙眉头的时候反而有弱不胜衣之感。


    这些刚刚考进郡守府的官吏原本已经有些习惯了上官的姿容,结果对方不过是换了种神态,就又让他们看痴了。


    先前叶池推出鱼鳞图册的时候就清楚,这一改动肯定会遭来抵制,毕竟这年头不但世家手里有隐田,就连地方上的豪强乡绅也握着不少。


    鱼鳞图册的出现却是要让他们狠狠地割块肉下来,他们岂能不反对?


    正因如此,他才同时提议,允许这些人推荐自家子侄前来考取郡守府中的职位。说白了,就是在告诉他们,用手里的隐田来换子孙的前程。


    叶池不跟他们弄那些虚的,直接明码标价。哪怕有人在背后偷骂他心黑手狠,但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认同了鱼鳞图册的推行,再屁颠颠地把孩子送过来。


    叶池倒也不是那等拿了钱不办事的人,湖阳郡能够数得上数的家族没多少,最后招了十余人。若是在考试中表现优秀能力突出的人便安排到功曹、从事等实权职位上,若是一看便知能力平庸之人,却又不好刷下去的,就先放到闲职上。


    他毕竟才来湖阳不长的时间,刚把白家和叶三斗倒,总不能马上就对其他家下手。否则届时湖阳郡内人人自危,反而可能拧成一股绳来反对他。


    温水煮青蛙,总要慢慢来才好。


    他手下的县令们原本还为难着,正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新上任的郡守出身名门,又是皇帝的外甥,他们不敢惹,但是当地关系深厚的豪强他们也不敢动。


    没想到,他们不过是稍微试探着递递话,这帮地头蛇竟十分好说话地同意了推行这鱼鳞图册,倒让他们大吃一惊。


    等着后来听说了郡守府举办的考评,不由得都伸出了大拇指。别看这位郡守年纪不大,但手段却十分高明。


    于是一个个卯着劲的想在叶池面前表现。距离叶池定下的一月期限还剩十天,第一份图册就交了上来。


    紧接着图册陆陆续续地送到了他的手里,叶池看着这一沓沓的地图,总算有种湖阳郡归他管辖的踏实感。


    按照周朝的律法,丁男可占田五十亩,丁女三十亩,若开垦荒地不得超过二十亩,还要根据亩数交税。叶池析出了不少隐户隐田,于是趁此机会重新分配湖阳郡内的耕地,并记录在鱼鳞图册上。


    总算将这件事告一段落,郡内事务都步入正轨,他正松了口气,未想就接到了从京中送来的信件。


    他在京中至交很少,能给他送信的无非是那几个人,打开一看笔迹,果然是王建写的。


    他对这位王家嫡子的心情很复杂,既感激于他对自己的维护和帮助,一想到其对自己有旁的心思又觉得不适应。但既然对方发乎情止乎礼,并未表现得太明显,他也就只当是友人相处。


    他在这里的敌人已经够多了,并不想再多添几个。


    王建的信没什么废话,先是三言两语叙离别之情,紧接着便道,皇帝又出幺蛾子了,这次是要建造一座能装得下上千人的龙舟,为此还要挖渠引水,先弄个湖出来。


    他毕竟是王旻的儿子,深受父亲的影响,并不会在这上面表现出明显的个人情感,但叶池还是能察觉到这封信中王建的郁气。最后王建又问他在湖阳郡如何,若有难处可告诉他,他在京中会帮忙解决。


    叶池研墨,将此地情况大致说明,至于有人叛乱就不必提了,反正是报喜不报忧,然后将信封好。


    别看王建表面上疏朗豪放,但实则胆大心细,他若是事无巨细地写清楚,对方说不定会通过他在湖阳的举动发现他的不对之处。


    他和原主本就是两个人,原主的心态其实更符合这个时代的世家子。他们以身世为傲,并不将除世家外的其他人放在眼里,同时极少会去考虑对普通百姓有利的方针政策。


    但叶池不一样,明明他的头上悬挂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但他却还是想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下,帮助他人过得更好。


    他将王建的信放在匣子里。既然皇帝又抽风了,国库里没钱,朝上三公又不反对,那么到最后这笔钱就只能分摊到各个州府上,届时估计他这个湖阳郡也免不了被薅羊毛。


    他想起荆林还未离开时,就将郡城仓库的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中,那时里面的钱粮便不算充盈。


    后来虽说抄了白家填补了一些,但总归还是不太富裕。他还想着该如何利用几年前湖阳郡田地被淹一事削减一下今年要交的赋税,狗皇帝就给他搞了个大难题。


    若想在湖阳发展经济,让百姓多多赚钱,前期的基础建设必须跟上,但郡府又没有钱,这就像个恶性循环。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叶家虽有钱,但叶池却不能公私不分,他不可以用自己的家底去填湖阳。何况升米恩斗米仇,谁知道他无私奉献最后会养活些什么人,说不得还要骂他钱出的不够多。


    好在如今州府还没下命令,这就给了叶池一段缓冲时间。


    他正敛眉深思想着该怎么办,就听江蓠来传道:“公子,靳砀回来了,如今正在外面等着。”


    叶池顿时眉头一松,向后一倚,“让他进来。”


    未几,他便看到一个身量快要长成的少年走了进来。出门几个月,明明该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靳砀依然记挂着不能让公子看到他脏兮兮的样子,是以回来后仍先去洗澡换衣,这才来见叶池。


    叶池倒是没在意那些,而是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只觉得不过是三个月,竟好似过了许久,眼前的少年又长高了,就连原本有些单薄的肩膀都结实了起来。


    就像是他一直养着的孩子终于长大了,让他又是失落又是骄傲。


    他的脸上不由带出笑来,问道:“在外一切可好?”


    靳砀于是就将这一路上的见闻都一一说给叶池听,待得知对方如今手下已有七十余人,且按军功排了官职,叶池笑道:“不错。既然如此,便作下规定,奴隶中若是能达到什长,便免了他的奴籍。”


    至于其他的赏赐,待这些人有了功绩再另作打算。靳砀手下的这些人严格算来是叶池的私兵,其实一应奖赏完全可以从他的私库中出。可府中毕竟还有蒋涵和其他亲卫,他们虽说是皇帝在他袭爵后赏下来的,但毕竟也算是他的手下。


    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厚此薄彼,难免会让人心寒。


    又听得他们救下了一些经历悲惨的女子,叶池点头道:“若是如此,倒是能自立为女户,只是不知她们肯不肯。”


    周朝规定,无夫无子则为女户,因为家中没有丁男,所以在徭役和赋税上都有减免。但是在如今这个世道,女子当家总还是更难的。


    靳砀倒是信任他,只道:“一切听凭公子做主。”然后又把这段时间从各大贼寇手里收缴的钱粮单子交了上来。


    叶池看了一眼,却没接过来,而是道:“这些东西你可给手下人分了?”


    靳砀皱眉,直接单膝跪下断然道,“奴绝不敢做那等欺主之事!”


    叶池看他一脸严肃,却笑道:“我又不是怀疑你。只是你若是不给他们油水,他们又凭什么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呢?”


    *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裸更中,加更以后可能会有的吧……【远目】


    抱歉抱歉抱歉!!!存稿箱忘记设时间了!跪地求饶Orz


    推一下基友轻风白杨的文《欧皇他是病美人》,世界架构很有趣,特别好康的沙雕文,欧皇攻X非酋受


    身为非酋,却偏偏带着抽卡系统穿越,是一种什么体验?


    莫非:天怒人怨!


    面对数不清的妖兽强袭,莫非第一抽:金枕榴莲;第二抽:鲱鱼罐头;第三抽:女装变形术。


    莫非:天要亡我!


    危急时刻,一个美人从天而降,将莫非救了下来。


    上一秒,美人椅坐画卷,折扇轻摇,谈笑间妖兽灰飞烟灭。


    下一秒,美人眼睫低垂,以袖掩口,唇角咳出丝丝殷红。


    莫非:天妒红颜!


    美人笑着握住莫非的手:护住你,还是没问题的。


    后来,莫非发现:


    只要美人牵着他的手,他就可以从系统里抽出神器。


    只要美人抱着他,他就可以从系统里摸出逆天技能。


    只要美人亲他一口,他的好运就能持续一!整!天!


    莫非:天作之合!


    反正欧气不要钱,能蹭一点是一点。


    莫非从此走上了对欧皇拉手抱抱要亲亲的不归路。


    后来,欧鸿运挑起莫非下颌,温柔笑道: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整整三天好(xia)运(bu)连(lai)连(chuang),要不要试试看?


    莫非: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第33章


    看着靳砀迷惑不解的目光, 叶池难得产生了教坏小孩的感觉。


    叶池扶额道:“你难道忘了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 皆为利往。’就像是原本府中那些奴隶为何会跟在你身后, 而后来又为何要离开?他们是觉得你和石岩都除了奴籍,若是跟随你左右,说不得也能被我高看一眼。但是当你说要成为部曲时,他们觉得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犯不着拼上性命上战场打打杀杀, 因此才退缩了。”


    “就像是如今我手下的人,真正忠心的能有几个?其他大都是有利可图或是畏惧权势。”


    他看着面前绷着脸的靳砀,无奈道:“也不知早早告诉你这些是好是坏。”他点了点清单, “暂时先定下, 今后你出门, 若有进项便自己扣下两成吧。”


    他随手将那张单子交给江蓠, 接下来的事让她去处理。


    叶池心中感叹自己真是个心软的人, 早在最初得知靳砀的身份时, 他还对面前的少年抱有警惕之心。然而这才过去没几个月, 他竟然开始真情实感地担心起对方无法驾驭手下人, 甚至还教起对方该如何笼络人心来。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在原著中那些人明明知道靳砀的危险,却还一个个想将他收归麾下。因为靳砀实在是一柄极为锋利的刀, 在他还未背叛的时候,他就是己方最厉害的武器。


    叶池一面担忧着未来自己可能会被这把过于锋利的刀划伤, 一面却又忍不住期待着这柄绝世凶器的成长。


    短短三个月, 靳砀手下从原本的二十五人上增加到六十七人, 剿匪一千余人, 己方无伤亡, 这就是他交上来的答卷。


    虽说靳砀并非是同时和这么多人作战, 但依然证明了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不可小觑。


    若是有六百人呢?六千人呢?届时别说是湖阳郡,就连兖州他也有实力争上一争。


    叶池想着手中势力的后续发展,靳砀却仍沉浸在叶池方才的话里。


    他知道,公子又为他费心了。他只觉得心脏好像被泡在了热水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涩。每次都是这样,当他为了自己能帮上公子的忙而沾沾自喜的时候,他总会发现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自己还有那么多的不足。


    他希望成为公子的左膀右臂,并一直在努力着,期待自己能成长得更快。可是越是努力他越是发现,自己和公子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


    他感激于公子对他的教导,但却又那么惶恐,自己真的能一直得到公子的偏爱吗?这份由自卑产生的猜忌原本只是一枚小小的种子,隐秘地埋藏在了他的心底,不知何时会生根发芽。


    *


    靳砀归心似箭,回来的路上根本没心情去看周围的情况,一进郡城匆匆将一应事务交给石岩后,自己就去郡守府见公子了。


    这个时代的人都讲究安土重迁,若非逼不得已绝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就连走南闯北的商人也会在故乡置办田地,年老后荣归故里。


    是以明明同在湖阳郡,这帮人竟大都没有来过郡城,他们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的农家汉,偶尔去趟县城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这一路上李大牛等人边看边感叹。他们发现,郡守治下是真的和别处不同,越是靠近郡城,百姓们的生活就越平淡安定。


    虽说还是干活累得满头大汗,但这些人眼睛里都带着对生活的热情,有奔头,不像是他们的家乡那样,人人面黄肌瘦,满脸都是忧愁。


    萧隐看到田地里有人在牵着耕牛犁地,惊讶地道:“这里的人竟然能买得起牛吗?看上去很富裕啊。”


    这年头牛可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有的时候一个村子都可能没有一头牛,家里常见的干活家畜更多的是骡子和驴。


    附近赶车的百姓听到了他的问话,见他是个白白净净的书生,顿时对他高看一眼,笑呵呵道:“这可是府君大人看咱们辛苦,这才下令让县城买的呢。每个村子都能去借,只是要按天付租金,而且要是有了损伤,还要赔偿。”


    有个人心直口快道:“那这不还是要赚老百姓的钱?”


    那原本看起来很和蔼的中年人一下子变了脸色,“呸”了一声,“哪来的小土鳖说俺们府君坏话?”他拿起赶车的鞭子指着那人道,“这买耕牛的钱都是从府库里出的。府君早就说了,这租金就当是预交的定金,等以后交够了钱,就把牛给村里。俺们一个个都有手有脚的,凭啥占府君便宜?”


    他冷哼一声,“府君爱惜民力这才下了令,咱们可不是那等不识好歹、得寸进尺的人。”说着,一甩鞭子走了。


    那人还有些不服气,嘀咕道:“不就是想要个好名声?要真爱惜百姓,怎么不见他把牛捐出来?还非要收百姓那点钱当租金吗?”


    萧隐皱眉,“何二狗!”


    那人正是和李大牛一个村子出来的,见萧隐面露不虞,闭上了嘴巴,只是神色间还是带了几分不服气。


    当初那段落草的时间,是萧隐在一旁出谋划策才让他们抢了不少东西,而没被人围剿,所以同出一村的人对他都很信服。


    萧隐道:“无论府君本意如何,这个措施对百姓是好的,他就是个好官。何况,照你的说法,难不成府君要倾家荡产把钱分给别人才对吗?”


    李大牛也道:“嗐,不掏钱白拿的东西没人稀罕。这牛要付钱算是他们自己买的,他们才宝贝呢。万一把牛累死累病,还要自己赔钱治病,就算有几个想占便宜的,被其他人一看着也不敢太过分。”他点点头,“我觉得府君这个办法好,要是咱们村子也这么干,咱们也不用背井离乡跑这来。”


    像何二狗那样不知足的人还是少,这里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此时的人们还没有分期付款的概念,但也能觉出这种先使用后还钱的方式是他们占便宜了。


    等到了城外的坞堡,石岩就停了下来。如今这坞堡以公子的命令是从,没人再敢阳奉阴违。何况他们这帮人一看就气势十足,没有不长眼的敢上来挑衅。


    每个人都分配好了房间,但是看着那些被带回来的女子,石岩却犯了难。靳砀又不在,没了对方帮他拿主意,他想了想,只好先把人都送到一间大房子里。


    这十几个女子其实一路上都心惊胆战,她们有过那样悲惨的遭遇,想让她们一下子就付出信任实在太难了。只是一来她们的确没地方可去,即便一看就是领导者的少年说可以给她们钱粮,但是她们清楚,这年头一个独身女子想要保住钱财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她们没有更好的出路,于是只好选择跟这帮人一路。


    在路上,那名敢动手杀人的女子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她们的领头人。一开始提出来和靳砀他们一起离开的就是她,后来她又不断地给这些女子摆事实讲道理,给她们加油打气,这样一来,大家有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她。


    其实她的心里也没底,但是这一路上的见闻,倒是让她对靳砀口中的公子有了些期待。至少这位府君既然能将湖阳郡治理得井井有条,总不会是个刻薄人。


    这栋房子不算大,但算上东厢西厢,屋子共有七八间,她们正好两人住一间房。在山寨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关在一个房间里,等到被救出来后,又是五六个人挤在骡车里,好不容易终于能住上这样的房子,一个个脸上都带出了些笑模样。


    正好房子后面还有口井,这些女子一个个都爱干净地去打水来擦洗一下。把自己收拾完以后,勤快的人又开始打扫起了房子。


    正干着活,就听有人敲门。


    离门最近的人赶忙前去开门,甫一打开,只见一个身穿鹅黄上衣青绿下裙,腰坠彩色绳结的女子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和她打扮相仿的人。


    这女子神色恬静,先是表明身份,道她是郡守府上二等侍女芳草,又说明来意,道她是奉命过来送些生活用品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门内的人连忙后退了一步,下意识便感觉自己低了一等,连连将她们往里面迎,“您请!”


    其他女子悄悄打量着这些出身郡守府的丫鬟,只觉得她们头上的簪花是那么精巧,身上的衣服是那么细致,就连行走时的仪态也十分得体。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她们一下子又紧张起来,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好在芳草等人并未在这里多留,放下手中的东西就告辞离开了。


    待对方的身影走远,她们将大门关上,终于有人道:“这就是世家吗?”


    一个个眼中又是畏惧又是兴奋,这些人还只是郡守家的侍女呢,但在她们看来,却比她们见过的富家小姐还要富贵漂亮。


    有人心中羡慕道,这丫鬟当的,可比当小姐还风光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卡文,先暂时晚上更新吧。


    第34章


    领头的女子姓秦, 因出生那天正是满月,因此家人起了个小名叫月娘。家里本来还算富裕,结果因得罪了县令的小舅子而被打压, 田地房子都没了, 后来又亲眼看到父母被杀,自己也被山贼掳走。


    在经历了这么多后还能保持冷静理性,足可看出她是个坚韧强大的人。


    此时她却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相互低声谈论着方才那些侍女的衣着打扮, 满脸的羡慕,而是去看向了那些生活用品。


    首先给她们准备的就是衣服鞋袜,因为不清楚她们的尺码, 这些衣服都一样大, 但料子却是好棉布的, 一件件都是新裁成。旁边还有针线剪刀等物, 若是她们穿着不合适, 可以自己改。


    除此之外还有洗漱用的毛巾胰子柳枝等物, 甚至连擦脸油都有。又送来了许多米面蔬菜肉蛋, 并上好几捆柴, 直接放到了厨房去。可以说一应吃穿用度都给她们准备好了。


    秦月娘心知府君肯定不会事无巨细地吩咐下来,但若非府君想到了她们, 府君身边的侍女也不会对她们这般妥帖,这样算下来, 还是应该感谢府君的心善。


    只是她心中却为此有些担忧起来, 她宁愿自立为女户, 也不想成为依靠别人的菟丝花, 可这里的人却不一定和她有同样的念头。


    这份想法她不能诉之于口, 看一干姐妹都十分欣喜地拿起衣服在身上比量, 她脸上只好露出个笑容来。


    *


    另一边,靳砀见过公子后,越发沉默了。他骑马出府,前往城外的叶家坞堡。


    如今叶家坞堡的当家人是叶七,一向为叶池马首是瞻。当初叶三一脉及和他亲近的叶氏旁支全都受累,大批人或是流放或是贬为奴籍,整个坞堡空了三分之一。


    叶七将坞堡中剩下的人重新分配住所,多余的地方留给了叶池手下的亲卫和部曲。石岩在带人回来后,就被直接带到了修整好的房子里,倒是免了他的麻烦。


    李大牛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坞堡,原本在外杀敌练出来的胆子,在看到这几乎比县城还大的建筑时,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眼也不眨地四处看着,一边低声和身边的萧隐说话,“这比俺们县城还宽敞哩!”一个不小心,连乡音都带出来了。


    剩下的人除了那些最开始跟随靳砀的奴隶外,其他人和李大牛的想法差不多,一个个虽然不想显得太土包子,但眼中的震惊还是流露了出来。


    靳砀在这里也有个自己的院子,和他们距离不远。刚一到达,就见有人抬着东西一箱箱送进来。


    打头的人看起来很面熟,应是在公子那里见过的小厮,只见对方垂首道:“这是公子让抬过来的。”


    靳砀一看,都是丝绸钱币等物,这对他手下的人来说应该是最适合的赏赐了。他清楚这是公子在给他做脸。


    他明白公子那些话的意思。他对公子忠心耿耿,愿意把得到的一切都献给公子,但是他手下的人却不一定和他有着相同的想法。他们能跟随他是因为有利可图,若得不到利益,一开始他们可能只是觉得不满,而时间越长,不满累积的越来越多,最后终将反噬。


    他将石岩叫来,然后让他把众人都聚在他的院子里。


    石岩过来的时候,也被院子中的东西闪了一下眼睛,但很快他就移开目光,听从靳砀的吩咐去找别人了。


    所有人都来到院子,遵从靳砀的命令,和平时训练一样排列成阵。不过靳砀发现这些人中大多数都在瞄那些打开的箱子,只不过有的人隐蔽点,有的人大大咧咧地看。


    靳砀只做不见,先点出队中几位什长。他对手下这六十七人所有人的名字和战绩都如数家珍,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然后根据军功进行了赏赐。


    拿到奖赏的人又是惊讶又是骄傲,一个个手里捧着丝绸,上面还放着一个十分精致的盒子,里面放置着金饼和钱币,真是一点都不敢动弹,生怕东西掉地上去。


    丝绸在阳光下泛着光,摸起来又柔软又光滑,是他们从未感觉过的触感。还有那黄橙橙的金饼和满当当的钱币,他们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钱呢。


    先前在那些匪徒那里也收缴了不少东西,但大都是钱币和粮食,至于很多精致的摆件他们也只是觉得好看,但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对李大牛这些人来说,在他们的面前放上一副价值连城的前朝字画,还不如放上一个金砖有实在感。


    什长以后是伍长,他们得到的赏没有前者多,但也足够让剩下的人羡慕。虽说其他人在最后也有所得,但被这么分出三六九等来,一下子就激起了所有人的好胜心。


    有些后来的人却能成为什长,得到最多的赏赐,而有些一直跟随靳砀的人如今却仍只是个小卒,心里当然会觉得不平衡。


    然而靳砀在分赏赐的时候却不只是按照军衔,还根据军功来的,他的记忆力极佳,说出来的东西都言之有物,并非胡乱编造,反而让人连嫉妒的心都生不起来。


    得到的东西少?谁让你事事总往后躲,在战场上没杀过几次敌,受过几次伤,一直背靠战友帮忙。


    若是战斗力实在不足,像萧隐那样也成。虽然身体素质不够好,但人家有头脑,曾想出过几次妙计,让己方轻松获胜。


    武力和智力,总要有一样能拿的出手。否则,得不到重视,拿不到奖励不是正常的吗?


    在分配完奖励后,这些人喜笑颜开地拿着东西回自己屋里去了。然而虽说他们是在院子分的,但方才好几箱东西往这边抬却是被坞堡里许多人看到的。


    有人悄悄地瞥了几眼,没敢多看,可也能发现那都是好东西。


    加上靳砀手下这帮人都是一群糙汉子,他们中好些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了好东西就想露出来显摆显摆。这下子反而让不少人得知了,原来在靳砀手底下能过得这么好。


    那些原本跟着靳砀训练,结果后来因害怕上战场而离开的人是最后悔的。那可是丝绸呢!他们只在府中上等侍女和管事身上见过,这些人竟然能得到这样的赏赐!


    一时间靳砀竟隐隐成了坞堡中的大红人。时不时会有人过来问他,他手下还缺不缺人手。


    除了叶氏的农仆、下人外,竟还有几个旁支的人来私底下找他,靳砀统统都回绝了,只道凭自己的水平管不过来那么多人。


    第二天,他去找叶池的时候说了这件事,他有些不理解,“身为叶氏旁支,为何还想当部曲呢?”


    叶池发现自己越来越乐意看靳砀迷惑的表情。那个在原著中冷酷无情、多疑暴虐的暴君竟在他面前露出如此稚嫩的少年模样,让他总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他漫不经心地道:“你也说了他是叶氏旁支,若进了你的队伍,难不成还真让他当部曲吗?”在周朝,部曲属于主人家的私兵,是贱籍,和下人奴婢等同。


    靳砀皱眉,“对方想取而代之?”


    叶池道:“也未必。其实叶氏旁支中,能出头的并不多。叶七算一个,只是他年纪太大,就算头脑清楚,如今也不可能入仕。他的子孙都是憨直有余,勇睿不足,守成尚可,但若想再上一步就难了。剩下的人中我还没看见有几个出息的。若是那人想弃文从武,从军功下手,在你那里积累经验,倒还算个人才,但若是只想把这一亩三分地圈自己手里,可真让人瞧不起。”


    对叶氏旁支来说,叶池是家主,是需要尊敬的对象,但却不是主人。明明出身世家,偏把自己当成奴婢,不够丢人的。


    他又道:“你手下的人还是太少,若是再多招一些也无妨。我记得你不是挑出来几个出挑的吗?为将者,当知人善用,可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心中却想,养兵确实是个烧钱的活计。


    靳砀手下的那些人倒还好,毕竟人数少,而且人家在外几个月,除了最开始用了他提供的钱粮当初始资金外,后续一直黑吃黑来着。不但没费他的钱,反而赚了许多。就算他替靳砀赏赐了东西下去,但折合下来,也剩下了不少。


    蒋涵带着的那些亲卫就是纯吃钱了。甲胄马匹、粮草军饷、武器军械哪样不要钱?


    而靳砀那边本来是为了让他们去剿匪练手,等到以后队伍壮大了,总不能一直黑吃黑。以战养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不可取的,风险大,根基不稳,而且翻车几率太高。


    好不容易耗费精力和时间培养出来的,万一出了事,叶池上哪哭去?


    据说穿越有三宝,香皂、玻璃和火药。


    火药对他来说还有点遥远,但玻璃这东西倒是可以试试。此时的玻璃和前朝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但还不够通透,一般会制作成玻璃珠等小型饰品,另有玻璃杯、玻璃盘等物,但并不算普及,在大户人家中,还是以瓷器和玉器为主。


    叶池瞥了一眼糊着纸的窗户,若是能做出来透明的玻璃,别的不提,那些平日喜欢游园赏花的世家肯定第一个抢着要。


    第35章


    叶池大学时的专业和化工半毛钱都不沾边, 实际上作为一个文科生他的化学成绩就没好过,连化学元素周期表都背不下来,唯一能记住的化学方程式是水分解成氧气和氢气。


    所以他只能在理论上提出可能性, 而具体的操作还要让这个时代那些真正的手艺人来做。


    幸好他的身份是叶家家主, 幸好他手下有人有钱,让他有底气把想法变成现实。


    此时湖阳郡中的一切都已步上正轨。原本作乱的人被他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前些日子又通过考试选拔出了一些新任官吏。


    叶池选人的时候特地更偏向于擅长庶务、有实践精神和能力的人, 并不完全看家世。而这些好苗子除了被下放到了下属县城中几个外,剩下的人都留在了郡城。


    他并非是像荆林郡守那般凡事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的人,毕竟一则他不是那般细心的性格, 二则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那么做。何况当初荆林之所以事事亲力亲为, 还有个原因在于, 寒门出身的他并不能得到这些高傲世家的认可。


    但这对叶池来说就不是问题了。身为领导者, 他需要做到的是将事情分发下去, 并交给合适的人选, 而他只要决定好大方向就够了。


    像是荆林那样经常去下属县城微服私访, 去看看当地百姓过得怎么样这种事, 别说叶池会不会在半路上就又病倒,他就算提出来, 估计也会被叶管家严厉镇压。


    这位比叶池大了一辈,亲眼送走两任叶家家主的管家, 在面对有关叶池身体的事情时, 可极为不讲情面。


    当初在京城时, 叶池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每日为了保住小命保持人物不ooc而殚精竭虑, 还要与那些老狐狸和觊觎他的豺狼虎豹打交道, 不可谓压力不大。另有一个多疑且神经病的皇帝在一旁盯着,他生怕自己哪个举动会触怒对方敏感的神经,那段日子几乎是连走一步都要再三思索,可以称得上是在钢丝上跳舞。


    如今得了闲,他才有机会真正去了解他接手的整个叶家。


    叶家旁支且先不提,虽说同姓同源,但其实二者差距甚远。单是叶家主家继承的东西,包括一个食邑三千的侯爵,上百顷良田并打理田地的奴婢,京城和湖阳几处宅子和别院,另有地理位置极好的十多间铺子,这些都只是不动产。


    若是算上动产就更多了,先前叶池就曾去仓库里看上过一眼,里面真是金碧辉煌。翠玉珠钗论箱子装,都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光是这些便能放满一个房间,另还有金饼钱币也足有十几个箱子。


    他记得当初上学时老师曾给他们讲过,古代贵族家中的粮堆积成山,最里面的都腐败了,整仓库的布匹烂在里面,足可见这些人生活的奢侈糜烂。却没想到书中的描写竟会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齐朝不过二十年,当初太|祖虽想统一钱币,但当时朝廷本就不富裕,推行途中困难重重,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周朝建立后并未发行新币,因此如今市面上流通的还是魏时期的五铢钱。


    因后来天下大乱,中央无力约束地方,反让地方上私铸钱币泛滥,五铢钱的购买力急速下降,物价飞涨,通货膨胀严重,不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


    虽然在一统天下后,前后几任皇帝都大肆打击私铸五铢钱这种行为,凡事被抓到的全被处死,前后杀了近一万人,但依然屡禁不止。


    加上世家势大,凭借自身在朝堂上的影响而带头私铸钱币,地方上宗室力量渐强,为了与世家相争同样盯上了铸钱这件油水充沛的事,皇帝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这种情况的发生。


    叶池也是来到湖阳后才知道,叶家竟然在湖阳还有一个铜矿用来私铸钱币。他第一次听到叶管家说这件事时,差点把眼珠子吓得掉出来。


    这在过往历史上足以灭九族的大罪,到了周朝却成了世家和皇室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个国家没救了——叶池再一次绝望地想到。


    也因市面上私铸钱泛滥,加上有些人为了牟取利益,于是往铜币里掺进大量其他的金属,造成五铢钱的质量良莠不齐,购买力也不尽相同。由于分辨起来太难,反而使许多地方重新恢复了以物易物的情况,其中粮食和布匹算是硬通货,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当钱用。


    叶池曾听闻京中斗富,用五铢钱串起来充作围栏布置别院,一次便要花去几十万钱,当时他还在心里震惊于这种别出心裁的炫富手段。如今一看,若是自己想要炫富,说不定能花得更多。


    而再一听叶管家提及原主父母的往事,他心里就更是为他们惋惜。


    且先不谈叶乾此人,光说湖阳公主。这位公主也是个奇人,她与今上并非同出一母,在今上尚未即位之时,湖阳只是韩氏庶女而已。然而她却硬是得了主母的青眼,非但如此,就连韩婴这个异母兄长对她的印象也很好,有这两人撑腰,加上当时韩家如日中天,她才能嫁给叶乾为妻。


    韩婴的神经病叶池已经感受过了,而能凭着自己的死亡在这位多疑暴虐的皇帝心中留下愧疚之情——先不论这份愧疚有多少——湖阳公主绝非传闻中那个柔弱得像小白花一样的女子。


    叶池更倾向于这位“母亲”原本身体便不太好,在经过深爱的丈夫被自家兄长杀死这件事后更是心力交瘁,眼看自己大限将至,于是利用自己的身亡设计给儿子铺路。


    至于叶乾,不提他闻名天下的才华,也不提他一生不事二主的忠义,单说他手握巨财却不显露,且早早和师弟割袍断义而给后辈留下了一份香火情,就可得见他的睿智。


    就连西楚霸王都曾说过“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可叶乾却分外清楚财不可露白的道理。除了叶家家主和深受信任的叶管家等人,只怕无人知晓叶家竟富贵如斯。


    叶池刚一提出来想法,叶管家就把匠人带了过来,于是叶池又知道了自家手下还有无数工坊和工匠。


    古代社会阶层分为士农工商,工匠的地位只比商人好一点,而且他们每年同样需要服徭役交税钱。而若是能投到世家门下,不但能少交税,而且还能用钱来抵徭役,因此工匠们都对世家趋之若鹜。


    眼前的这位匠人就是专门做玻璃的。


    习庄还是第一次见公子。他虽有一手制玻璃的好手艺,且开了个工坊,但是因为上头的主家不喜玻璃,更爱天然玉石,所以用到他的机会很少。


    他更多时间是做些玻璃制品,比如装饰用的玻璃珠、玻璃贴花,或是一些简单的器皿像玻璃碗、玻璃杯等物,精巧的就用做与关系普通的人家间的人情往来。至于那些次一等的物品,则会被放到叶氏自家的商店里贩卖,赚到的钱他有分成。


    所以虽然比不得其他像是纸坊、瓷坊、玉坊、绸缎坊等工坊受欢迎,但他手中的余钱也不少,他对这种生活十分满意。不被看重就代表工坊里的活不十分忙碌,让他有许多空闲时间,能陪伴家人,或是出门与友人喝喝酒爬爬山,惬意极了。


    不想却忽然被传话,说是公子要见他。


    旁人都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看向他,还有几位熟识的坊主过来恭喜他得了公子的青眼,只不过那泛酸的语气实在是让人笑不出来。


    他表面上惊喜而谦虚,实则心中忐忑不安,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入了公子的眼。把最近制作的东西在脑海里翻了个遍,感觉哪一个也不像是公子能喜欢的,只好硬着头皮过来了。


    此时他跪在公子面前,不敢抬头,只盯着地上绣着花鸟纹的地毯。方才进来的时候他没敢多看,余光瞥见了一盏琉璃灯,只见其流光溢彩,可比他做出来的玻璃器皿好看多了。


    眼前的人一进来就直接跪下,然后问了声好,整个上半身都要趴到地上去了。这种五体投地的姿势倒让叶池吓了一跳,因他不喜看人跪来跪去,身边很少有人行此大礼。


    他心中疑惑,自己看起来应该不凶吧?表面上仍然是一片平静,先让人站起来,然后问道:“你可能烧制出更通透的玻璃?类似水精那样透明?”


    习庄心道,既然公子喜欢通透的东西,为什么不用水精和琉璃呢?但还是道:“奴可一试,就不知能不能成。”


    若是寻常人早就在叶池面前夸下海口,结果这人竟这般实在,叶池不由笑道,“无妨,我先拨下去三千钱,若是不够,你再跟叶管家说。”


    三千钱?!他一年拼死拼活也就能赚上一千钱,这还是生意好的时候。如今公子一开口就直接翻了两倍,习庄心头不由火热起来。


    他不是会说话的人,憋了半天只道:“奴定会努力做出公子想要的玻璃。”心里却踌躇满志。


    同为竞争者,谁不想受到主家的重视呢?如果说先前他是不得不超然,那么如今他既已经有了机会,他总要把握住,也不枉得到公子的召见!


    *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屏蔽词是火|药,有时间会改。


    查了下资料,琉璃有不同的释义,其中一种指的是玻璃的别称,在这篇文里,二者是不同的东西。琉璃要更珍贵。


    第36章


    叶池的要求并不复杂, 他让习庄做出大块透明轻薄的玻璃。不过这却是习庄从未涉猎过的,在这个时代,玻璃作为一种装饰品, 讲求的是美观。而且由于制作方法并不复杂, 玻璃的价值在不断降低。


    结果公子却对他说,不来那些虚的,往实用性方面靠拢,这让习庄一个做惯了装饰品的工匠一开始实在有些为难。


    好在他性格老实, 公子怎么说就怎么做。先准备好制作玻璃的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等原料,进行粉碎干燥,然后再根据一定比例混合起来, 放入窑中高温加热成液体玻璃, 再把其倒入模具中定型, 慢慢冷却退热1, 最终得到的就是一整块平板玻璃。


    只是由于第一次制作这么薄的大块玻璃, 最后阶段还是没能成功, 中途就碎了, 而且并不像公子要求的那么透明。


    习庄毕竟是个成熟的工匠, 若不是因为手艺好也不可能成为叶家玻璃坊的坊主。每一次失败他都会总结经验,并在下一次制作时避免发生同样的失误, 就这样,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就让叶池见到了他所说的透明玻璃。


    叶池看着面前的物品, 能够看出这位叫习庄的工匠手艺确实不错, 整块玻璃的厚度不足一厘米, 而且十分均匀, 里面没有气泡和裂纹, 但是,它是绿色的。


    他从脑海中犄角旮旯的地方翻出来了一点模糊的记忆,貌似在化学课上老师曾经讲过相关知识来着。这好像是因为制作玻璃的原料中含有铁,如果想要消除其中铁杂质引起的着色,可以采用不同的方式。


    化学脱色可以用某几样试剂进行氧化,原谅他实在记不住化学方程式了,物理脱色他倒还记住了一点,其中一种着色剂叫做锰。不过估计他说出来,这里的人也不知道吧Orz


    他不得不用自己匮乏的化学知识来激发这些古代工匠的想象力,他道:“习坊主,你试没试过用产地不同的原料制作?颜色会有所变化吗?”


    原料中铁杂质的含量不同,颜色应该也会有深浅变化,只要找到原因,这些工匠们在这方面的头脑比他这个文科生应该强得多。


    习庄一开始做出来大块玻璃的时候还特别高兴,只觉得自己没有辜负公子的期望。但是在公子看到成品后,却没表现出满意时,他的心里不禁忐忑起来。


    可一听到公子的话,他就把原来那份心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反而开始根据公子的话沉默地思考着。


    叶池不以为意,只让周围的人别打扰他。待他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公子的书房里呆立了半晌,连忙想下跪请罪。


    叶池阻止了他,依然脾气很好地道:“坊主先回去继续研究吧,若是钱不够,去找管事就可。”


    等到看着习庄又是感激又是兴奋地离开,叶池也松了口气,这位工匠的能力的确不俗,早晚能解决玻璃着色的问题,不用他继续操心了。


    原本制作玻璃是想要赚军费,可是在发现自己有了那么些钱以后,叶池忽然没什么动力了。


    无论是那三千食邑还是上百顷良田亦或是十几件旺铺,都是能下金蛋的母鸡,只要还在他手里,就可源源不断地生出钱来。


    他算了一笔账,按照他每年的进项来算,养一支数千人的军队绝不算难。


    然后他的这份笃定就被打脸了。


    事情的起因是城中的叶府正院墙皮剥落,需要修整。这个府邸存在的历史久远,原主就是在此出生,后来叶乾和湖阳公主前往京城,这里就成了空宅。


    在叶池来到湖阳后,仍然将原主父母居住过的主屋正院空了出来,自己则住在给府中少爷早早准备好的侧院中,后来更是日日居住在郡守府。


    有叶池在,加上叶管家十分上心,这些叶府的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只是这宅子毕竟年头久了,哪怕一直精心收拾,总归还是出了些小问题。


    叶管家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将整个大宅重新翻修,于是让管后勤的人把材料单子列出来。这么大的事他当然不能自作主张,遂将此事告诉了叶池。


    叶池看着那一厚沓的清单没怎么仔细看,只翻到了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的总数瞪大了眼睛。


    这特么开玩笑呢?!不过是修补一下宅子要花去两万金?老子有再多钱也不够这么败的啊!


    原主的性格不通庶务,一向不喜管这些事情,只推给身边人。但是叶池却不能让自己的钱花得糊里糊涂。


    他让人把管事找来,平时这些事情都归江蓠管,于是又让江蓠站在一边。一个个问下去,江蓠在一旁解释着,最后发现,管事竟真的没多要。


    修补墙面需要特殊的涂料,屋里的家具也要修补,另还有窗棂门框、房顶的瓦当、檐角的坐兽,都有讲究。


    叶池让管事下去,然后拿起了叶府平时收支的账本,艰难地啃了几天,最后发现,别看他赚的多,他花的也多。


    光是府中下人的月钱每个月就是个极大的数字,另还有叶池用的笔墨纸砚,和身上穿的衣服带的配饰,再就是维持京中和湖阳的几处宅子和别院,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花钱。


    叶家还算好的,因为自家有工坊,很多东西能做到自给自足,多余的还能卖出去赚钱。而且叶氏主家如今只他一个主人,他为人又不奢侈,是以还能做到绰绰有余。许多没落世家在外边看上去风光,回家了说不定每天连肉都吃不起。


    靳砀这次前来时,看到的就是皱着眉头翻账本的叶池。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公子。在他的印象中,无论发生何事,公子总是淡定自若的,就连当初在路上遇到偷袭,身在病中的公子仍能想出鼓舞人心的法子。


    他喜欢看见公子的笑,无论是温柔的还是无奈的,不愿看到公子生病或是发愁。


    公子一直以来对他的偏爱养大了他的胆子,他主动开口问道:“公子因何事忧虑?”


    叶池将账本放到一边,手指按着两眼间的鼻侧,叹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靳砀像个小将军一样,斗志昂扬地道:“奴去为公子剿匪!”前些日子他可是为公子带回来了好几车的钱粮。


    叶池摇头笑道,“你先把手下训练好。如今你手上六十七人,不如从叶氏部曲中选择,凑够一百人。”他以手托腮,“待人数多了,总要分成不同的兵种才好。”


    如今靳砀手下的那些人都是步兵,少有几个会骑马的外族人可以充作骑兵。但因原主一直乘的是牛车,又不善骑马,是以府中并没有太多的马匹。仅有的一二百匹还是当初随着蒋涵那批亲卫一起分发下来的。


    除此之外还应有弓箭手、后勤兵等,只是现在人手少,没办法分得那么细。可叶池是有野心的,他希望自己手下能有这样分工明确、纪律严明的军|队。


    靳砀点头应下。心里仍有些失落,虽然他一直在努力着,但总觉得自己在公子面前还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他偷偷地握紧了拳,什么时候,他也能让公子依靠呢?


    *


    作者有话要说:


    1根据制作玻璃的资料自己总结了一下,作为文科生的我真的太难了Orz


    今天来姨妈了,身体不太舒服,少码了一点……


    第37章


    心里有事的靳砀又去训练那些部曲去了。他听从叶池的建议, 面向叶家坞堡招人,因为当初看到他们得了赏赐的人很多,是以这次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凡是身份清白, 而且身强体健的人靳砀暂时都先收了下来。如今他的训练流程也早已步上正轨, 不像最开始那样一点点试验摸索,而是越发完善。


    这样一套训练做下来,不比去田里待一天轻松,而且他们这些部曲全年无休, 无论风雨寒暑,都不能逃训。加上他们的吃食也不比普通人好,若是不出门剿匪, 每个月的军饷真不一定比种田赚的多, 所以很多人都没坚持下来, 一看自己偷不了懒, 不等靳砀开口自己就退缩了。


    没过几天, 原本数百人就去了一大半, 还剩下的人中要么是有毅力真心想加入部曲的, 要么是被部曲得的那些赏赐迷了眼, 于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靳砀并不特意区分,如今手下的人多了, 他于是又提拔了一些表现好的人做伍长和什长。


    靳砀心里憋着一股劲。再过段时间就是公子的生辰,当初他治下的兵没能保护好公子, 他想要一雪前耻, 让公子看看他们如今并不比蒋涵带的人差。


    随着叶池的生辰临近, 不只是叶府上下都开始准备起来, 就连京中也有了动静。


    不知皇帝又抽了什么风, 可能是愧疚之心再起, 这次竟送了叶池一份大礼——陈留侯食邑再加五百!


    周朝封赏的公侯王爵众多,光是王爷就有近百个,一部份不受宠的郡王公主食邑不过才一千,还不如某些受重视的公侯。当初韩婴为了笼络叶乾也算得上下了血本,封了他一个三千食邑的侯爵,这在侯爵里是独一份的荣宠。


    如今皇帝又加食邑,一时间叶池风头无两,即使他现在身在湖阳,但京中却依然流传着他的事情。


    原本有人看他被发配到地方,还以为他失了圣宠,结果皇帝用一道旨意明确表明了这位叶家家主的简在帝心。


    有皇帝带头,一时间京中人全都凑起了热闹,叶池三天两头就能接到从京里送来的礼物。


    这时候就能看出来亲疏有别了。王建送他的是前朝画圣的真迹《洛阳牡丹》,另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送的是字画或是好墨好砚,一看就是熟知原主喜好的人。江璧这位师叔送来的则是自己的一副字,这位江司徒可是当朝著名的书法家,称得上是一字千金。


    剩下的人中就没有送的合心意的了,都是什么贵重送什么,光是香炉叶池就收到了十几个个,还都是样式材料不同的,什么鎏金的、璧玉的、紫铜的都有。还有四时插屏和十二花神象牙镂空折扇,另有玳瑁屏风、紫檀木雕花海棠十二扇围屏……凡此种种不计其数。


    叶池从最开始的饶有兴致,到后来光是听着下人们念清单都想打瞌睡。


    能送到叶池面前的礼物不只是珍品,这代表它们背后的原主人在朝堂上的身份也不低。收到了东西,他不但要亲自看以作重视,还要亲手写封答谢信送回去。


    虽说对于不太熟的人用统一格式就行了,但对王建、江璧这样关系亲近的当然不能那般冷冰冰,既要写得有文采又要有股亲热劲,但还不能过分,最好点到而止,表现出一股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清高是最好的。


    哪怕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这对于叶池来说仍是个非常艰巨的任务。


    光是几封信,他删删改改写了好几天才算完。后面的制式回信就好办多了,虽然数量多,反而写起来很轻松,让他回想起了小时候的抄写作业,唯一的想法是用毛笔写字比铅笔钢笔更累是真的。


    这日又有礼物送来,这次倒和先前那些不同,送来的都是活物。汝阳王送了一对金鳞鲤鱼,一尾足有尺来长,与之相配套的还有一尊水精鱼缸,晶莹剔透,虽说也属珍品,但和前者相比就不值一提了。哪怕叶池不识货也能看出来,这可不是钱多就能买来的东西。


    另还有人送了雪狐、猞猁、老虎等物,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叶池只看了一眼就让人送到别院去,动物占地方,而且还需要派专人伺候。


    随着一件件东西被抬上来又端走,终于迎来了下一样。


    念名单的下人这次却是一顿,极快地看了叶池一眼,这才又接着念起来。前面的如意、插屏等都还好,最后一样却是芙蓉鸟。


    这芙蓉鸟是是京中爱鸟之人很喜欢养的一种观赏鸟,其声音婉转,毛色鲜亮。但说实在的,要说珍贵没法和叶池收到的其他动物相比。


    叶池看着那只被关在纯金笼子里的小黄鸟,怒极反笑,道:“这鸟不错,放到我房里去。”


    他心中冷笑道,这太子是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心思了?送他一只金丝雀是什么意思?想借此指代他也不过是笼中鸟,早晚会被囚禁起来吗?


    靳砀不是还要招兵吗?招!最好来他个几十万,到时候直接打到京城去把那个精虫上脑的货挂城墙上!


    原本在得知自己有了那么多钱以后,叶池只觉得自己这辈子足了,只想咸鱼瘫。结果没想到,不过是一件礼物竟让他燃起了熊熊斗志。


    只改造一样玻璃算什么?火|药、水泥、大|炮全他妈给老子搞出来!干|他娘的!


    这也导致了在得知靳砀为他准备了一场军演当生辰礼物时,他表现得特别高兴,笑呵呵地道:“我很期待。”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四个字,反让靳砀激动地红了耳朵。


    郡守府的地方不够大,加上那里人来人往,公事又多。于是叶池给自己放了几天假,回到叶府暂住。


    他早已发了帖子,生辰那天定是要邀请湖阳郡的世家和豪强前来开宴,于是就把看演习的时间提到了前面。


    此时他端坐在高台上,下方是靳砀手下的百多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身姿挺直,犹如一株株挺拔的白杨,没听到命令,一个乱动的人都没有。


    待靳砀开始发令,这帮人的动作几乎如同一个人那般整齐。


    若是换了其他不知底细的人看到这一幕,绝不会相信这样一支队伍在几个月前还只是一盘散沙,曾轻易地被世家手中的民兵冲散过,打了败仗。


    也绝不会有人想到,这里站着的人是奴隶,是被招安的贼寇,是平日里在田间种地的部曲。


    且不管他们的战斗力如何,他们如今的精气神已经很贴近真正的战士了。


    接下来靳砀将这些人分成了两队开始对打,叶池对军阵一窍不通,也就是看个热闹而已。他们的一招一式并不多么华丽好看,肯定比不上叶池在现代时看过的武打片有观赏性;,而是只以制敌为要,往往一击之下便要让对方或死或伤。


    虽说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只是木棒,杀伤力不强,但最后打出真火还是有人受了伤,好在伤并不重,在靳砀说停止以后,这些人立刻收回了手,一个个重新站成了整齐的队列。


    叶池在台上看得津津有味,这些人肯定比不上他在现代时在电视上看的大阅|兵,但是和数个月前相比可算是天壤之别,看起来倒比蒋涵那帮人更像是正规军。


    他对靳砀一向不吝夸奖,这次也同样。只是最后又道:“新收编的人同样要拉到真正的战场上去练练,否则也只是看起来得用的花瓶罢了。”


    靳砀应了一声,道:“奴决定再过半月就领他们继续外出剿匪。”


    叶池知道湖阳郡内的小撮匪徒都被他打散了,而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他微微一笑,拍了拍靳砀的肩膀。这个小少年经过这段日子的锻炼,身体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单薄,如今竟和他的身高相仿,只怕再过不久就能超过他了。


    “保重自己。”他并未多言,只是再次说了这句话。


    第38章


    靳砀心中热血仍翻涌着, 送走叶池后,重新回到场地中。原本在演练中英勇无畏的汉子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向他询问着。


    这里面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叶池这位主人, 不得不说对方的容貌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原本他们听靳砀要把他们的训练成果展示给公子看作为生辰礼物, 他们还有些心虚,总觉得有些拿不出手,特别紧张来着。


    但是在用余光看到这位主人的模样以后,先是被对方的容貌一震, 差点呆立当场,等回过神后立时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努力,一个个都争取能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结果竟然超常发挥, 比他们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好。


    李大牛不由感叹着, “这就是咱们公子吗?比县里最漂亮的县丞家小姐还好看呢!”


    “可不是, 跟天上的神仙下凡似的!”


    “明明是画里的仙子走出来了!”


    也有一些一直听从靳砀命令, 没抬头看的人, 听到他们这么说, 顿时觉得自己亏大了, 后悔自己怎么那么听话, 就没偷偷看看呢?


    靳砀原本听着他们夸叶池心里还很高兴,但见他们越说越奇怪, 连忙阻止了他们,他皱起眉, “行了, 一直把公子挂在嘴边成什么样子?”


    不过紧接着他又缓和了神色, 道:“公子道我们表现得不错, 有正规军的风范。”


    顿时这帮人都兴高采烈的, 比上次得了奖励还高兴。


    他们知道自己是杂牌兵, 虽说靳砀按照军中的规矩给他们排定了职阶,但他们说白了只是部曲私兵罢了。偶尔训练的时候碰到了那些禁卫军出身的亲卫,还会被他们指指点点嘲笑一番,他们心里不是不憋气的。


    只是他们觉得自己和对方差距大,在各方面都比不过人家,是以只把这份愤怒转化成了训练的动力。


    结果今日队正竟真的将公子请来看他们的演习,而且公子还夸了他们!


    ——哦,如今可不能再叫队正了,应该称为百夫长。


    叶池自然不会只给口头表扬,回去就命厨房给他们宰了十头羊做好了送去,整羊烤着吃,羊血炖汤,羊杂爆炒,给他们来了一顿全羊宴。


    吃得这帮大老粗满嘴流油。


    汪明此人是队里的情报小能手,一手端着羊汤一手拿着羊排悄悄凑到靳砀的身边,一边撕扯着吃,一边小声道:“队正,您听说了没?前两天公子生气了呢。”


    靳砀喝了一口碗里的汤,斜睨着他,“怎么说?”


    他每日去公子那里报道都不知清楚这事,汪明这小子是从哪听来的消息?


    汪明神秘兮兮地说:“这不是公子的生辰快到了嘛,这段日子见天有人往府里送贺礼。据说有人给公子送了只鸟,当时公子脸色就沉了。”


    一只鸟?


    靳砀忽然想起来,这两天确实在公子那里看到了一只黄绒绒的鸟,被关在笼子里,听江蓠姐说那叫芙蓉鸟,声音婉转动听。反正他是分辨不出来鸟叫有什么好听的。


    靳砀沉思着,公子确实不是喜欢养小动物的性格,平日也没见屋里有什么宠物,这还是第一次在房里养活物。不过若是像汪明所说公子生气了,岂不是代表公子不喜欢这鸟,又何必留下它……


    等等,若是这鸟作为礼物送来,肯定还会有配套的鸟笼才对,可他记得公子房中装鸟的鸟笼是去街上随便买回来的。


    他忽然问道:“这段日子的贺礼公子都好好收起来了?”


    汪明一怔,下意识答道:“那肯定的啊。”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好像前些天管家带人把一些样式旧了的金饰品给融了,啊,里面好像还有个金鸟笼呢。”


    这就对了。


    靳砀面沉如水,他虽没读过几本书,但也清楚“主辱臣死”的道理。不知送礼的是何人,竟这般侮辱他的公子。


    他看着自己的手,还是太弱小,若他能更强大,就能够让这些侮辱公子的人统统消失,而不用再忍气吞声。


    心中有了计较,他将碗中的羊汤一饮而尽。


    *


    在叶池生辰这天,他在别院中又举办了宴会。


    世家们一向喜欢宴饮,无论有事没事,只要想起来就要请人聚作一团,既可增进关系,又能彰显富贵。


    叶池是不太喜欢这种风气的,不过入乡随俗。虽说人人都知他因身体不好而少出现在人前,但逢大事,总不能依然独自宅在家里。


    何况自他来湖阳以后,他只举办过一次宴会。在那场宴会上,他提拔了单淳,拉拢了单家,警告了冯家,随后又将犯上的白家和叶三一脉统统处理掉。


    再之后他便进行了一场考试,将整个郡中的世家和豪强都拉到了自己的船上。


    如果说一开始,湖阳郡的这些人是因摸不准叶池的底细而不敢反抗,后来又是因自家后辈的前途而妥协,那么如今他们在看到从京中往湖阳送来的络绎不绝的贺礼时,他们就明白了,这位新郡守不是因失了圣心被发配过来的,而是纯粹来地方刷政绩的。


    等到在地方上呆够时间,人家就直接调回京城了。


    换句话说,叶池如今就是条金大腿,谁不想抱上去?说不定得了对方的青眼,自己一家就能一飞冲天呢?


    叶池发出去的请帖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凡是收到的人都觉得这是自己被接纳了的意思,遂喜气洋洋地来参加宴会。


    觥筹交错间,冯家家主冯远和单家家主单台目光相交,不约而同地抬起了手中的酒杯,遥遥相敬。


    冯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对方的目光难言复杂,心中不由叹息,真是失策。


    锦上添花怎能比得上雪中送炭?当初在叶池来到湖阳郡后,第一个表现出善意的是单家,是以如今单家两位少爷在郡守府中任职,另有旁支一个后生被推荐到兖州的州学去。眼看着单氏扶摇直上,而他们冯家一步错步步落,今后当再也没机会与单家比肩了。


    宴会上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大体上还都是满意的。叶池的为人这帮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新郡守并非是得寸进尺、咄咄逼人的性格,他更讲求以和为贵,所以哪怕他有周朝最大的靠山皇帝在背后支持,依然采用了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来析出他们手中的隐田隐户,更像是利益交换。非但不让他们觉得反感,反而还一个个感恩戴德,恨不得给出更多。


    有这样一位自己吃肉不忘带着别人喝汤的郡守,湖阳郡上下自然放心许多,这总比犁地三尺的蝗虫精做顶头上司来得好。


    叶池对此也十分满意。在来到湖阳之前他虽然提前查找了许多资料,做了很多准备,但是后续所有的发展都是根据当时的情况因时制宜地想出对策,他并不是个思虑太过周全的人。


    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生辰宴后,不再多待,靳砀直接对他提出要继续去湖阳郡周围巡视,叶池看他去意已决,于是点头同意,看这个不再单薄的少年转身离去。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数年后那位震惊朝野的“反贼将军”——征战二十余年,未尝一败,这是靳砀这位奴隶皇帝留下的不败传奇。


    他轻叹口气,既然靳砀去扫荡全郡,那他也该做些实事了。


    第39章


    靳砀带着他的手下走了, 但是却把先前带回来的那些女子留了下来。


    原本叶池是想将她们放在新建成的几座村庄里,她们有了那样的经历,今后未必能走出阴影, 索性可以自立为女户, 住得近些还能相互照应。


    不过后来经过身边人的提醒,他终于发现了不妥之处。他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虽说周朝律法规定了凡家中无男丁者可立女户,但在实际生活中,女户还是少之又少, 归根结底,和社会风气有关。


    人毕竟是群居生物,何况是古代的农耕社会, 在这个时候讲究的是宗法, 是家族, 自立女户要承担的压力是极为庞大的。


    哪怕得到了官府的准许, 但是村民间却不会停止风言风语。这个时代的百姓纯朴得多, 但同时也残忍得多。


    因叶池身边能说上话的女子唯有几个经常见到的侍女罢了, 于是在做决定之前, 他便问了这些人。


    辛夷自然是觉得自家万千好, 不如直接将她们纳到门下,无论是当下人还是送到绸缎坊刺绣坊去, 同样能赚钱自立更生,还能多门手艺。


    江蓠则是道若是让她们立为女户, 难保不会受到他人的白眼, 这年头单身女子过活总是麻烦不断, 说不得还会有登徒子或是地痞流氓去找茬占便宜。


    江蓠叹道:“公子心善, 却不知女子从出生就是罪过。她们在山寨中有了那样的经历, 今后也未必愿意找人成亲, 如今她们的年纪也不小了,一直不嫁人,村里肯定会传些不好听的话,无论是把她们放到哪里都一样。”


    “世家的女子订婚早,但若是成婚总要等到十七八岁,可百姓家的女孩子十四五岁就要出嫁了,留到十八九会被叫做老姑娘,年纪越大越难嫁出去。”


    辛夷也道:“这个我也听说过。像咱们这样的家生子还好,女孩子反倒比男孩子矜贵,进了府里当侍女,衣着打扮并上每月月例不比小户人家的小姐差。奴听说外面的百姓很多刚生下女孩子就直接扔河里溺死的。”


    江蓠接话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不当女儿是自家人,当然不乐意花钱养。”她一向沉稳持重,这还是第一次在叶池面前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叶池瞥了她一眼,“发生什么事了?”


    辛夷抢先一步告状,“公子您不知道,江蓠前些日子出门遇到个投缘的小女孩,把人家当妹妹看待,结果前两天才知道,那女孩的父母要把人送给别家当童养媳呢。”


    这在周朝也属常事,这个时代的人认为儿子可以传宗接代给家里增加劳动力,而女儿早晚要嫁人还要赔上一笔嫁妆。不只是那些娶不到媳妇的生活贫困的百姓,会去外地或灾区抱养一个女孩,要么就从受灾的人手里低价买回来一个女孩充作童养媳,又能给家里干活,长大了直接当儿媳还能省下聘礼。就连许多有能力抚养孩子的人家,在生下女孩以后也会送给合适的人家去养。


    江蓠倒是为那女孩真心实意地担心,“毕竟是送到别人家去,也不知对方会怎么对待她,全凭运气,若是能摊上个不错的婆家倒还好。”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叶池能清楚她的未尽之意。这年头,被恶婆婆磋磨死的媳妇又不是没有,他翻看湖阳郡以往的卷宗还见过几个类似的案子。


    只是绝大多数人家都是私了,有那一两家娘家不服气告到官府来的,也不过是罚些钱就罢了。


    叶池想了想,道:“不妨设立个慈幼局,可以收纳民间的孤儿弃婴,让这些女子去帮忙照顾,一应支出从郡中财政走。”


    湖阳郡并不穷,加上他来以后析出不少隐田,就算不乱加税,一年收上来的税赋也不算少。只要不倒霉地来个天灾人祸,当年的绩效想完成是绝对没问题的,他正好能把多于的部份拿出来,促进民生,增加基础建设。


    前段日子先是给每个县令进行赊欠,让他们购买耕牛,又造了不少水车,方便百姓灌溉农田。如今再搞个慈幼局也不算什么。


    只是前者能给郡中带来源源不断的收益,而后者却是实实在在地往里搭钱。


    无论在哪个时代,慈善都是一个无底洞。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轻轻一笑,“郡中有钱人那么多,与其争相斗富,不如把钱捐出来做些好事。”


    湖阳郡如今是他的一言堂,除了军事外,其他一应事务统统尽在掌中。即便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叶池也能用大义说服对方。


    于是整件事情就此拍板。


    *


    秦月娘待在院子里的时间越长,越是心神不宁。她这些日子也曾出过门,坞堡中的人对她们并无敌意,但是眼神总是有些奇怪。


    有人好奇地过来问她,她这才知道带她们前来的那些人并没有把她们的遭遇说出去。只是就算瞒也没什么用,从山贼手里救出来的女子会经历什么,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想。


    后来那些人的眼光又是惋惜又是怜悯,她就很少出去了,但一直这样吃着住着别人的总让她心里不得劲。为此,她求来送东西的侍女帮她带些布和绣线,她在家的时候刺绣不错,抽时间做些刺绣出来,也能卖上一些钱。


    只是和她住在一起的其他人没什么别的想法,反而觉得这样每天有人把日常用品送过来的生活不错。


    这日依然是芳草带着人过来送东西。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气度不俗,尽管和这些人见过许多面,不过她们仍不敢主动上前和她说话。


    这次她让人放下东西后,却没直接离开,而是道:“我家公子怜惜郡中孤儿无依无靠,于是在城北建了一座慈幼局收养他们。你们若是无处可去,不妨前去照料这些孩子,只当是官府雇佣你们,每月有月钱和补贴。”


    这些女子面面相觑,最开始被救下来以后,她们自觉失了清白无处可去,于是见秦月娘求靳砀带她离开,于是就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后来听及秦月娘说到女户,她们懵懵懂懂,自觉无依无靠,心中也认同了对方所言。然而这段时间,她们在院子里吃好住好,整日只收拾自己的小屋子,或者打扫下院落,别的万事不用管,只以为今后的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她们也曾出门见过坞堡中的其他人,只是这里的女子大多数都被当初的经历吓破了胆子,不敢与陌生人说话,少有的几个胆子大的,在和当地人说过话后,亦觉得女户太过艰难。


    她们听着坞堡里的人不掩羡慕地说“看叶府出来的丫鬟,那气度和相貌,不比普通人家的小姐差。那还只是二三等丫鬟呢,据说府君身边的一等丫鬟更是不得了。”想着芳草带人给她们送东西时的气派,有几人心中不由产生了些许妄念,若是能进郡守府,也是不错的后路。


    谁料她们还没从美梦中醒过来,就听芳草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人大惊失色,不禁凑上前问道:“芳草姐姐,今后我们不能住这院子了吗?”


    芳草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这是叶家坞堡,里面住着的除了叶氏族人外,就是叶家的家生子、部曲等。先前是看你们无处可去,公子心善,这才让你们暂住此处。”


    一人轻咬嘴唇,怯怯地低声道:“我们是被府君手下的部曲救下来的,若不是府君大人,我们也不能逃出生天。我们身无长物,为了报答府君,就是为奴为婢也在所不辞。”


    芳草看了她一眼,“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初你们的命是靳小哥带人救下来的,你该报答的人也是他们。何况,我家公子救人又不是为了求回报,什么为奴为婢,传出去怕不是往公子脸上抹黑,说我家主人挟恩图报呢。”


    芳草看上去温顺,但嘴上却半点不饶人,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毫不给对方留面子,只见对方面色一白,垂下头再不敢说话了。


    芳草却在心里冷笑,这就想攀上公子了?为奴为婢说的好听,不就是想进府里。当他们叶府是好进的?


    她当初在来到前院后,曾听了不少有关公子的传言,加上后来也见过因一点小事就被拖出去或是杖毙或是发卖的下人,只觉得公子是个心如蛇蝎的人物。


    哪怕后来见了对方,看到对方那如同仙子般的姿容,她差点怔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可一想起照顾过自己的小香姐只因在屋中打扫时不小心弄出了声音,于是被押在院子里打得半死不活,小香姐身下流出来的血,是她永远的梦魇,她就无法原谅这个人。


    她和公子的相处时间并不多,平常江蓠和辛夷作为贴身侍女会把公子身边的事处理得明明白白。但是偶尔的几次,却让她发现,自己原本对公子的印象好像是错的。


    先前公子想喝云顶雪芽,结果泡茶的丫鬟不小心拿成了云雾茶,公子若无其事地喝了下去。还是后来辛夷发现了,将对方训斥了一顿。


    还有一次用完晚膳后,下人去收拾桌子的时候将筷子碰到了地上,菜汁溅到了公子的袍角。那人立时跪下认错,公子也只是皱皱眉,摆手让人下去,自己又重新换了件衣裳。


    若是公子真的那般严苛残暴,做错事的人只怕早就被拉出去打死了,哪里还能将他们继续留在前院?


    而且自从来了湖阳后,公子隔三差五便会找理由赏菜。她们这些伺候人的下人,整日以主人的意愿为先,一日三餐没什么规律,一般都是随便抽个空闲时间赶忙去吃上几口,然后就要重新回来等着主人吩咐。外面看着光鲜,但却并没那么好,很多人都因此得了胃病。


    然而公子赏菜,这是公子给的脸面,为了表示重视,肯定不能让她们只吃几口就撤下去。于是每次赏菜她们都能安定吃顿好的。


    就这样一点点的,芳草原先的想法被改变了。她觉得或许自己先前对公子有误会,公子才不是那等表里不一的人呢,他们公子就是人美心善!


    能够年纪轻轻,在前院那么多侍女中杀出重围,混成二等丫鬟,芳草绝不像表面那般温软。


    说完带刺的话,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其他人,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是冷的,“姑娘们若是不愿去慈幼局,自立女户倒也是个法子,或者去城里的绸缎庄刺绣坊作活,怎么都能养活自己不是?”


    第40章


    这番话说得有些重了, 其他人都不敢开口,只觉得脸上发烧。芳草就差明着指她们鼻子骂她们吃白饭了。


    而事实也是如此,她们在这里吃郡守的住郡守的用郡守的, 结果一听到要离开这里, 第一时间不是想着该怎么生活,而是想着要怎么留下来。


    还是秦月娘先站出来道:“多谢府君这段时间的帮助,不过我们有手有脚,今后总能有办法养活自己。”


    芳草对这位性格坚韧话不多的女子倒是有些好感, 闻言反而神色和缓了一些,她温声道:“你们自来了湖阳后便一直住在坞堡里,对郡城并不熟悉。慈幼局在城北, 那里是老城区, 人口简单, 正好适合你们重新生活, 也能让你们和人多接触接触。距离那里两条街外就是坊市, 若有空闲时间还可去那里逛逛。而且慈幼局本就是公子想着郡内的孤儿弃婴们, 这才设立的, 今后若是效果好, 还要在各县推广开来呢。不但能让这些孩子们好好长大,也能雇佣些贫家妇人来赚钱贴补家用。”


    秦月娘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她虽然自尊心强,但却不是听不进去他人说的好话。知晓芳草说的对, 这慈幼局的确是最适合她们的地方, 于是答应下来, 还道:“我们不认识去城里的路, 两日后还要麻烦芳草姑娘送我们过去。”


    芳草这才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你放心吧。”


    她带着人离开了, 大门一关,院子里的女子终于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脾气急的直接道:“大姐你怎么能答应下来呢?那慈幼局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到时候还要去照顾小孩子,哪有这里过得舒心?”她们这十几人按照年纪排了序齿,秦月娘是老大。


    也有人抱怨道:“这是把我们当累赘了,不愿意白养着,所以才想把我们推出去呢。既然如此,当初何必要救?”


    还有人冷笑:“真是又要好名声,又不愿多花钱,这个府君打得一手好算盘。”


    更有人吚吚呜呜地哭了起来,只会翻来覆去地问秦月娘,“怎么办啊大姐?”


    秦月娘只觉得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一声声却全都是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府君的敌视,反而没有听到一句感谢的话。看着她们这番模样,她不由紧紧皱起眉,“行了!”她的声音响亮,这一声直接让院里七嘴八舌的人全停了下来。


    原本哭着的也都憋了回去,哭得最狠的那个硬生生被吓得打了个嗝。


    秦月娘扫视一圈,目光凌厉,有些人根本不敢和她对视,纷纷低下头去。她勉强压住心中的愤怒和失望,道:“先前我们跟随靳小哥回来的时候,路上不就说过要自立为女户吗?如今在城里有了一份工作,能赚到钱,反而比原来的打算更好,你们一个个都哭什么?”


    还是性子急的那人道:“说是这么说,但我们……”


    “我们怎么了?”她看对方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不怒反笑,“我们是被从山寨里救出来的,所以我们这辈子就只能依附着别人活了?”


    “可是外面的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永远不会消失。若是我们一直留在这个院子里,流言只会更多。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去靠自己赚钱,有什么好被说的?”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当初靳小哥救了我们,不是为了把我们从一个屋子关到另一个屋子的!你们难道还要被一直关起来,不肯走出来吗?”


    秦月娘在被掳上山之前,是家里的独生女,因为家境好,也识得过一些字。然而这里的其他女子大都只是出身普通人家,别说识字念书,很多观念都是极为老旧的。


    原本寨子里的女子并没有这么少,除了病死的被折磨死的,还有一些是受不住那样的生活而自杀的。


    她们能活到被人救出来,不只是有运气,还是因为她们有足够的勇气。


    所以秦月娘希望能带着这帮姐妹,开始新的生活,而不是一直被当初的那些悲惨遭遇桎梏住。


    她看着这些人的神色终于有了改变,复又低声道:“别看芳草姑娘那样说,实际上若是你们不愿离开,她总不会将你们撵出去的。这两天大家好好想一想,愿意和我离开去慈幼局的把东西收拾一下,等着芳草姑娘接我们去城里。想要留下的就呆在这里吧,自己的人生总要自己选,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她并未再多说,而是直接快步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


    叶池并不知道他为了这些女子好心设立慈幼局,背后反被指责了一番。不过就算听到了她们的话,估计他也只会一笑置之。


    他很早就清楚一件事,人是无法让所有人都喜欢的,就连软妹币还会遭到是钱财如粪土的人嫌弃呢,何况是他?


    而在经历过一次死亡,且这次白得来的生命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逝去后,凡事他只讲求无愧于心。


    这次靳砀带走的人足有二百多,而且这次和上次不同,不需要打游击战,所以他在每个地方待的时间都不短。湖阳此地还算太平,下属县城都有驿站,靳砀临走时带了些纸笔,每到一个地方会给叶池写信。


    叶池作为湖阳郡的最高领导人,驿卒在送信的时候肯定要把他放到第一位。他看着信上仍带着些许生涩但已有自己风骨的字,只觉得这个少年的人如同他的字一般在渐渐成长。


    靳砀的信中很少会提到在外的奔波和围剿敌人的计划,更多是在说沿途的景色。


    先前那一场自京城到湖阳的旅程,差点把叶池折腾掉半条命。在现代时他很喜欢旅行,因为能看到各地不同的风貌,接触到不同的人文风俗,他觉得那是非常有趣的过程。


    然而如今他的身体却无法承受这样的经历,而且以这个时代的科技和医疗水平,估计他这辈子是没办法完成鲜衣怒马、纵横江湖的少年梦了。


    他记得他曾经在靳砀的面前提过几句,连他自己都忘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记着。这是看他没办法去各地游玩观赏,于是将自己见过的景色分享给他吗?


    叶池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笑。


    将整封信看完,顺手用朱笔在上面圈出来几个用错的语法,反应过来后顿觉无语。把信仔细的叠好,找出来一个木匣,将之放起来。


    习庄传来消息,总算做出来了叶池口中的玻璃,叶池看过,虽说还是有些泛绿,但并不明显,已经非常接近现代的透明玻璃了。


    他直接一挥袖,让人把叶府和郡守府的窗户都换成玻璃制的。


    这个时代,纸算是奢侈品,并非人人都能用得起。穷人家的窗户白天敞着,晚上用草席或者木板堵上,普通人家也有用布的,只是到了冬天保暖性肯定不够好。


    至于富贵人家用的东西就多了,寒暑不同窗棂上的东西也要根据季节来换。夏天天热,就换成薄纱,春秋则是用透薄的丝棉纸,再刷一层油,纸呈半透明,可隐约看见外面的景色,到了冬天就换成更厚实的高丽纸。


    叶家光是宅院就有十几座,房间更是多不胜数,每年光是换窗纸便能花去上万钱。对类似的世家来说,纸不过是一种消耗品,然而对更多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很可能根本买不起纸。


    除了纸和纱之外,还有人用磨好的水精做窗户。就如叶池曾去过汝阳王的别院参加宴会,别院中的暖阁上的门窗便是由水精制成,可以让人欣赏到外面杨柳依依,桃花缤纷的美景。


    叶家也有这样的观景阁,不过因水精量少珍贵,总不能将所有的屋子都换成同样的装饰。


    周朝最有钱的石浑就曾为他的妻子建造了一座水晶宫,整个房子都是由水精打造而成。也因听闻了这样东西,皇帝这才发神经,想要给自己的宠妃建一座琉璃宫。


    这新造出来的玻璃虽然没有水精那般纯白通透,但和纸张相比就好多了。而且原料并不昂贵,还无需每年定时更换。


    叶池如今家大业大,又要养兵,哪怕手里有座金山也不一定够用,只能想着开源节流了。而玻璃无论是从省钱的方面还是从赚钱的方面,都是个十分好用的物件。


    郡守府中人来人往,在此任职工作的人大都是湖阳郡中的大户人家,某一天大家忽然发现,窗棂上的窗纸换成了透明的水精,虽说这水精颜色不够通透,带着些浅绿,但那还是水精啊!


    他们虽然或听或见过叶家的富裕,但将偌大的府邸中所有的门窗换成水精还是镇住他们了。相互之间窃窃私语,道这番大手笔虽比不上石浑的水晶宫,但也相差不远了。


    最早跟随在叶池身边的单淳却觉得没这么简单。主簿这个职位说白了类似于现代的秘书。郡守每日需要处理的文书不少,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文书根据轻重缓急挑拣出来,普通的日常事务他可以在上面批复,叶池如果觉得可行就会在上面写一个“阅”字。比较重要的文件才需要郡守亲自处理。


    他这次给叶池送文书的时候就问了一嘴窗户的事,叶池也不瞒着,而是十分随意地道:“哦,那是我家玻璃坊坊主制出来的透明玻璃,我看很适合用来当门窗,就让他们把屋子都给换上了。”


    单淳心头一动,“不知这透明玻璃售价几何?”


    叶池以手撑颔,“叔真既提了,我便帮你问问。”


    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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