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与赵吟错身而过的时候, 李春序与吴风依同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但再一次抓住空气,一如当初。
可他们都记得扶起赵吟时真实的触感, 为何现在又变回从前?
赵吟奔跑出树林,在路边借了一匹马后直接飞驰而去, 这一次, 没有柳悬悬, 没有刘莺儿。
她不停地问路人,去塵州该怎么走?可是不管她怎么走,始终找不到城门。
吴风依着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鬼打墙?”
白猿道:“看来只能被动,不能主动。”
吴风依蹲下,烦恼地抓了抓头。
赵吟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重新返回树林中, 慢慢走到尽头。
坡下一条河, 河边浣衣妇。
“小姑娘,天凉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
塵州客栈里, 柳悬悬一大早就外出找工,赵吟抱着刘莺儿外出闲逛。
不知不觉走到了小贩中间,赵吟找寻着糖葫芦的身影。
“小姑娘, 小姑娘?”
熟悉的喊叫声让她一怔。
赵吟抬起头, 眼睛瞬间浮起雾气。
那是高高大大的陈雪娘,她挎着小竹筐, 里面装满了红石榴。
她站在赵吟面前,温和道:“你跟我们家娮娮长得太像了!”
赵吟愣愣地看着她, 不敢说话,害怕一说话就会哭出来。
手里被塞了一个红石榴,沉甸微凉的触感让赵吟在心底叹息, 她就快要分不清真与假。
“小姑娘,你快跟我去府里坐坐,最好跟我家娮娮站在一起……”
赵吟下意识握住她伸出的手,却被突兀出现的雷声震翻在地。
天地风起云涌,一切安静下来后,她再次感受到微凉的空气,而眼前,又是树林。
吴风依忍不住破口大骂:“这熊玩意儿搞什么东西?上一次哪里有陈雪娘?”
白猿沉静道:“看样子它洞悉赵吟内心的所有执念,并不断变换……”
李春序脸皱成一团,她惆怅不已:“这要怎么办?一次次回到原点。”
穿过这片树林,又是熟悉的街道,吴风依等人长叹一口气,因为陈雪娘再次出现,赵吟再一次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他们再次回到原点。
一次次重复。
不知轮回了多少次,陈雪娘再度出现,李春序等人疲惫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惊雷声没有响起。
他们困惑地睁开眼。
赵吟微笑着,留恋着,却语气坚决:“谢谢你,我不去了。”
她继续往前,吴风依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来往人群中,大肚子孕妇与赵吟擦身而过,他们都没有在意。
陈雪娘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娮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刚刚有个小姑娘跟你长得很像!”
“在哪里?”
“走远啦!”
刚刚放下来的心再度提起,吴风依与李春序齐声喊叫:“阿吟,都是假的!”
太晚了,赵吟已经抱着刘莺儿朝前方追去。
从这时起,赵吟彻底失控。
一次次回到原点,一次次到达塵州,然后直奔赵府。
她站在门前疯狂敲门,敲出一个人后,她立刻道:“去叫陈雪娘,叫府里的人快快离开,快啊!”
家丁不动,看向她的面容,愣了片刻后反问道:“你是谁?”
赵吟再次重复,家丁还是不动,她拉着他的胳膊,近乎恳求道:“快啊……”
家丁神色凝重,“我去叫小郎君出来!”
惊雷再次出现。
这个场景,重复了数次,赵吟嗓子已经嘶哑。
李春序轻声呜咽:“白猿,你帮帮阿吟,帮帮她嘛……”
白猿低下头:“我没有办法,只能看她自己走不走得出这个执念。”
吴风依想到那行字——入局者不破局。
他大声呼喊:“阿吟,入局者不破局啊!”
叩门的动作停住,赵吟回过身,吴风依确定她看到了自己,他突然倒数:“三,二,一。”
惊雷又现。
白猿和李春序捂着头,挫败地坐在地上。
吴风依却忽然笑出声。
白猿问道:“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盘着腿坐好,吴风依随手在地上画了个圈,“入局者不破局,破局到底是什么意思?阿吟被动地跟着陈雪娘走,不行,阿吟偏离了一点,又好像没问题。”
李春序点头,确实这样,赵吟跟着陈雪娘走,反弹;赵吟没有去郊外,没有问小贩今夕何年,甚至她去叩门,惊雷都没有在这些时候出现。
白猿接口:“现在我们需要回忆那道惊雷每次都在什么时候出现。”
李春序对第一道惊雷记忆犹深,她脱口道:“第一次是在我们去扶阿吟的时候。”
吴风依拍掌:“阿吟倒地的时候惊雷没有出现,偏偏我们去扶的时候出现了。”
李春序瞪大眼睛:“是这样,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真实地触碰到了阿吟。”
白猿道看着头顶:“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局外人,其实当我们为阿吟难过,起心动念甚至付诸行动的时候,就已经步入局中。亦或者,我们从来都不是局外人。”
都以为自己是局外人,其实只是不知道自己也深陷局中。
李春序叹气:“所以最后阿风大喊的时候,惊雷再次出现。”
事情开始明朗,吴风依道:“我们再来回忆一下阿吟做了什么,会让惊雷再次出现?”
李春序道:“跟着陈雪娘走,去追那个‘娮娮’,家丁答应她去喊陈雪娘……”
白猿总结:“每次快要见到那个‘娮娮’时,惊雷就会出现,娮娮是谁?”
吴风依鼻子有点发酸,他说:“应该是阿吟的阿娘。”
李春序垂下眼睫。
白猿接着问:“为什么阿吟执着见到她,又为什么拼命让他们离开?”
吴风依回答:“赵宴是阿吟的祖父,他因谋反导致陈赵两家被诛,只留下出生两天的阿吟和陈雪娘。”
白猿道:“所以,阿吟对她的阿爹阿娘还有赵宴都没有印象。”
吴风依惋惜:“何止没印象,刚出生的婴儿,说不定都没睁开眼看过嘛!”
话说完,白猿和李春序猛地抬头看向他。
李春序呢喃:“阿吟没有见过,没有见过……”
吴风依“蹭”一声站起,“所以在即将见到时,惊雷会出现,因为这与现实不符;如果家丁听从阿吟的话,未来就有可能改变!”
白猿声音微弱:“放下执念,就是与她们错身而过却不相见,明知结局却亲身经历而不改变。”
李春序眼睛潮湿:“这样好残忍……”
白猿长叹一口气,“我终于明白那三个人为什么困在此中不复出来。”
这种带着希望的幻象,让人心甘情愿一次次重复轮回。
他们沉浸在讨论中,没有意识到赵吟已经停下脚步,她坐在林子中,听着“不如归去”的杜鹃啼,兀自沉思。
没有人与她讨论,她只能自己解开谜题。
她开始细想吴风依大喊的那句话——入局者不破局。
这一次,她什么也没有做。
与柳悬悬再次住进那家客栈,她闭门不出。不再上街,不再往郊外走,也不再打听消息。
第三天早上,温暖的阳光溜进室内,她伸手挡住眼睛,却浑身一震。
室内空寂,柳悬悬与刘莺儿都已不在,她奔跑下楼,发现柳悬悬正在喂刘莺儿吃小米粥。
走过去坐在桌边,柳悬悬笑道:“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
赵吟踟蹰再三,将手伸到她面前。
吴风依等脸色大变,李春序颤抖着声音:“怎么会这样?阿吟的手……变透明了。”
白猿拧着眉头,入局者不破局,都已经成为旁观者,怎么又变成这样?
“悬悬姐,你看我这手?”
柳悬悬疑惑道:“手怎么了?”
她放下碗,握住赵吟的手腕,赵吟下意识想缩回手,可柳悬悬又靠近了些,捏了捏她的手指。
“好好的呀?怎么了?”
赵吟抬起眼,又迅速敛下神色,她轻声道:“没什么,有点发麻。”
“嗨,吓我一跳!”
她按摩了一下赵吟的手掌,然后继续端起饭碗。
赵吟盯着自己的手,原来只有她自己能看到,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正在消失。
起身往楼上走,她差点撞倒了店小二,柳悬悬在背后喊:“阿吟,你到底怎么了?”
赵吟脚步未停,“我没睡醒,补补觉。”
房门关上,她将自己摔到床上。窗户下有汲水的声音,还有人在愉悦地唱小曲儿。
阳光落在手臂上,像猫咪在轻蹭,她抬起手臂,眼睁睁看着透明的范围慢慢扩大。
明明什么也没有改变,又为何会如此?
她细想这一次次的重复轮回,树林,柳悬悬,塵州……
第一次她遇到赵宴起兵,第二次遇到了陈雪娘,第三次遇到了家丁,每一次其实都不一样。
可当她什么也不做,遇到的场景还是不一样。
第三天了,怎么还没有赵宴起兵的消息?
难道说,当她第一次去尝试改变时,就已经破坏了原有的历史轨迹?
入局者不破局,可当故人故事如此清晰地出现在面前,又有谁能忍住不改变?
所以入局者,一定会破局。
破局就会改变原来的历史轨迹,手臂变得透明,说明历史已经改变,她没有被留下来。
想要活下来,想要出去,就必须要修正这段历史,让它朝着原有的方向走去。
其实她从来都不是入局者。
赵吟坐起身。
这一瞬间,空中浮起点点金光,这些金点连缀成字。
破局者定局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白猿等也看到了这行字, 丝丝缕缕的凉意从心中渗出,他们交换神色,忽然沉默下去。
李春序坐在地上, 抱着胳膊不发一言,吴风依岔着腿, 握着树枝在地上随意地划着圆。
白猿忽然指着圆圈道:“这就像阿吟面对的事情, 她是果, 又是因。”
吴风依慢下动作,盯着它发呆。
不知是看久了眼花,还是这东西本就怪异。
圆圈忽然闪着光,从地上浮到空中,然后舒展成一条直线。
“这又是什么?”
白猿和李春序惊慌地大叫。
原来不是眼花。
吴风依慌张站起, 与白猿和李春序齐齐看向空中。
直线上的光芒消失, 起点处出现一抹细微的光, 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前移动。它所经之处,又重新镀上光辉。
余晖金黄, 赵吟在石板路上奔跑。
伴随着急急的脚步,她也在头脑中思考。
见到陈雪娘,惊雷并未出现, 说明她就是会遇见她, 每次快要见到阿爹阿娘,就会回到原点, 说明她不能遇见他们。
那赵宴呢?
赵吟停下来,船了几口气后随意拽住一位路人:“阁下认识赵将军吗?”
“这谁不认识?”
“他现下在何处?”
那人看了下日头, “练兵场呢!”
赵吟泄了气,练兵场士兵众多,她没有法子擅自闯入。
一大早滴水未进, 此时才觉得嘴唇干痛,腹内空空。手边刚好有一座看起来富丽堂皇的酒楼,赵吟提步走进去。
大堂人满为患,袅袅热气漂浮空中,店小二敏捷又忙碌地穿梭其中。
很久也没找到能坐的地方,赵吟准备换一家店。
“诶诶,姑娘!”
停住,赵吟回过身。
店小二满脸堆笑:“姑娘,想吃点什么?”
赵吟看向柜台上的招牌,报了一连串的菜名,递去银钱。
掌柜的两眼放光,专门从柜台后走出来,亲自迎接。
店小二挠了挠头 :“楼下没位置了……”
掌柜的瞪他:“楼上不行啊!”
小二靠近他,耳语:“楼上有人议事,都包下来了。”掌柜的一捋胡子,沉思片刻。
“姑娘,你去隔壁楼上行不行,隔壁也是我的店。”
赵吟无所谓:“好。”
“好嘞,给姑娘引路!”
甜腻的气息直冲鼻腔,隔壁是家糕点铺。小二拿下肩上的毛巾,将靠窗的桌椅都擦拭干净,“姑娘坐这儿!”
“好。”
小二告辞离去后,赵吟独享这一方天地,楼下厨娘的欢笑声偶尔透过地板传上来,她也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那些爽朗而大声的交谈中偶尔夹杂着男人的声音,如果不是那两个字,赵吟不会凝神细听。
赵宴。
更多声音断断续续飘来,断字片章,不解其意。
赵吟悄悄起身,先蹲在地板上,偏头靠向地面,她听见的是厨娘清晰的笑声。
不是在楼下。
她迅速站起,往最里面的一扇窗走去,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逐渐清晰,原来是从隔壁传来。
她伸手将窗户推得更开。
“姑娘,你干什么呢?”
赵吟一惊,回头望,店小二拿着托盘站在楼梯口,面露疑惑。
赵吟笑:“我吹吹风。”
小二将托盘放到桌上,摆放好菜肴和茶水,“姑娘,快来趁热吃,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欸。”
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彻底消失。微尘在空中慢慢浮游,窗外正是落叶时候。
赵吟再次靠近那扇窗,直接将耳朵贴向墙面。
杯碗碰撞声中,有人含笑,“朝中之人有谁比得上赵宴,战功赫赫,小儿文采斐然,圣上亲封探花郎,又娶了陈家的掌上明珠,你们说说看,如此根基,有谁能动摇?”
“圣上不是才削了他的爵?”
“削爵?有本事革了他的官,那都是做给我们看的!”
“上月我去书房议事,见陛下跟赵宴同下棋,分食一碗火腿笋汤,削了爵又如何?”
“那就只好清君侧了。”
杯盘碰撞声消失,只可闻几声咳嗽,良久,有人道:“这天下,就非得姓李?”
秋日的肃杀气息闯进屋内,洒在身上的阳光也驱不走浑身的冷意,赵吟默然站立。她忽然读懂了尚义隆眼中的深意,和他数次欲言又止的话语。
她问过尚义隆:“尚公公,我的祖父真的是乱臣贼子吗?”
尚义隆惊讶地望着她,数次启唇欲语,却最终化为浓重的叹息。
他说:“难!难!难!”
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始终在她内心萦绕,却解不开,道不得。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不杀赵宴,内乱;杀赵宴,外患。
赵吟在练兵场守到月亮升起。
篝火悠然,她看见帐篷里踱步的人影。
直觉告诉她,那是赵宴。
她不敢贸然闯入,却又不知该如何见到他。在门口徘徊许久,早就有眼尖的士兵注意到她,可她没有动作,又是孤身一人,所以那士兵只是盯着她。
当她探进一步时,士兵飞步踏来,冷漠地将剑架在她脖子上。
“何人擅闯军营?”
“我想见赵宴。”
“有无手谕?”
“无。”
“转身离开,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
赵吟闭上眼睛,她道:“可否替我向赵将军传一句话?”
“你先说。”
“上个月,他与陛下在御书房下棋,同食一碗火腿笋汤。”
未几,士兵将她带进那顶营帐。
她站在门口,看见门帘下溢出的光影,踟蹰不敢前。
士兵疑惑:“姑娘?”
赵吟低着头,深呼一口气,撩开门帘。
松软的地面有泥土气息,此时此刻,她跟赵宴站在同一片土地,感受着同一时刻的月光。
多么神奇。
前方书桌前,赵宴正在提笔写字,他并没有转头,只是问:“你见到了孟长郊他们?可是带来了什么消息?”
赵吟沉稳道:“他们说要清君侧。”
“这话,他们已经说了好几年。”
“还说,这天下,不是非得姓李。”
赵宴停下动作,低垂的眉眼瞬间抬起,锐利的目光好似要穿透营帐,可就在转头看到赵吟的那一刻,那道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目光突然变得惊讶,变得柔和,变得幽深。
笔尖上的墨滴在宣纸上,晕成一朵云。
他褪去了将军应有的威严,整个人放松下来。
风静静,人寂寂。
赵宴抬步走向赵吟,他微弯腰,平视着她,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赵吟站在原地仔细打量他,这是她的祖父,是一切的谜底。
他沉思许久,终于说道:“天下安定不过二十年,又要乱了吗?”
木板上面挂着一张羊皮地图。赵宴走过去,又看向赵吟。
这是一张势力范围图,李和赵占据一半,孟和虞占据另一半。
但从来不会有完全的平分,就算看起来一样,总还是一边强一点,一边弱一点。
赵宴道:“朝中不良势力太多,而我早已不是十几二十年前的赵宴。拥兵而起胜算太低,万一输了,又是民不聊生,怨声载道。阿沅的皇位来之不易,多少次死里逃生,有一次他自知时日无多,将唯一的马让给了我,没成想我们最后都活下来了。”
他沉浸在了回忆当中,将那段同生共死同甘共苦的经历一一说给赵吟听。
最后喟然道:“陛下茶饭不思,已经半月。”
政治的困局以及这些无法调和的矛盾使君王忧心忡忡,他举棋不定,反倒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有人不愿赵家独大,可赵家是君王的臂膀,君王不愿自断一臂。
于是他们想——不如断掉君王。
赵宴抬起头:“既然结局已定,不妨赌一把!”
赵吟看向他的眼睛,什么结局,赌什么呢?
“赵氏必亡。”
沉沉的四个字将赵吟砸得头晕目眩,她努力平稳呼吸。
“我若起兵讨伐孟虞,很快会有人说我谋逆,我若不讨伐,他们就要逼进宫里,进不得,退不得。拼死一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代价是民不聊生,或许有人乘机再反,到时候,又该如何?不论怎么做,都是敌众我寡,战争开始很容易,可结束不是由我说了算。”
赵宴转回身面对着赵吟:“陷入僵局甚久,这一步棋,该由我来走。”
烛光跳了又跳,两个人对桌而坐,像经年旧友。
“我该为阿沅做最后一件事。”
赵吟声音哽咽:“臣为君反。”
赵宴笑,朗声道:“我赌他愧疚,会顶住压力保全一人!”
谜底呼之欲出。
他很快又拧起眉:“可我犹豫,不知这一场豪赌能否成功,所以举棋不定。”
满室暖黄的烛光中,他弯下腰,温和地看向赵吟:“可是现在,我知道自己赌赢了。”
泪水溢出,赵宴在她眼中变得模糊,士兵闯进来,神色焦急:“将军,小郎君催你速速回府!”
匾额挂在高大的木门之上,门口有两个石狮子,一切都跟在溯鸟那里看到的一样。
刚走到门口,赵吟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
它穿透高高的围墙,带着某种不容抵御的悲伤。
围墙之内,贺喜声一片,有人低泣,有人轻笑,陌生而熟悉的童谣由一个低沉的声音吟出。
是在溯鸟那里听过的童谣,是赵宴的声音。
赵吟挂着笑,可是眼泪不停落下。
她在这里站了一整夜,天明时分,有几人挎着竹篮往此而来。
赵吟呼唤:“悬悬姐!”
柳悬悬一愣,跑过来捏了捏她的胳膊与脸,确认无误后揪了她一下:“昨晚你跑哪去了?”
赵吟道:“我就在这里站着。”
“站在这儿干吗?”
赵吟不回答这个问题,她笑笑:“快进去吧!我四处走走,等你一起回。”
“我给你带点好吃的!”
“嗯!”
柳悬悬跨进屋内后,赵吟拉高衣袖,她的整个手臂都已经透明。
不止这些,她的脖子也同样变得透明。
直线还悬挂在空中,起点处的光点突然向前移动一小段,李春序激动大喊:“快看快看!”
吴风依跟白猿望向空中,光点移动过的地方,重新亮起,可它的后半段,依旧暗淡无光。
天光染粉了整条路,赵吟和柳悬悬踏着晚霞走回客栈。
柳悬悬叫了一桌的菜,又将几个红鸡蛋摆在桌面上。
赵吟认真地吃完,等她放下碗筷,夜幕已低垂。
柳悬悬打了个哈欠,随后抱起刘莺儿道:“阿吟,我先上去了,今天累了一天。”
“好。”
走到一半,背后的赵吟突然道:“悬悬姐。”
疑惑地回头,她看见赵吟温柔的目光。
“再见,悬悬姐。”
好好的说什么再见?柳悬悬嗔了她一眼。
赵吟微笑,然后偏头看向刘莺儿,挥挥手:“莺儿,再见啦!”
刘莺儿手舞足蹈,咿咿呀呀说道:“圆鼓鼓的穿衣服!”
赵吟笑出声。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上,赵吟收回视线,眼神随之变得暗淡,她走向柜台,将所有的钱财都倒在台面上。
老板娘一楞:“这是?”
“这是悬悬姐的住宿和饭食钱。”
老板娘摆手:“要不了这么多。”
“钱财如有剩余,就都交给悬悬姐。”
老板娘看向她:“小姑娘,你呢?”
赵吟笑笑,不说话,她转身朝门口走去,一直一直走出城门。
城墙上一片寂寞,可赵吟知道,不久后这里就会窜出很多士兵,角色会依次上场,演好这一出已经排好的戏。
她继续往前走,再往前,她就能看到祖父。
背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首望去,只见一人背着旗帜,神色焦急。
她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孟”,而非“赵”。
这里也改变了,赵吟惊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是“孟”而不是“赵”, 说明孟虞军想赶在戏幕拉开以前先发制人,他们要赶在李沅之前坐实赵宴反叛的罪名,并借此发难。
战争不会避免, 牺牲变得苍白,历史依然没有被修正, 赵吟听见自己的心跳, 杂乱而慌张。
城墙之上, 几个士兵探出头,突然出现的孟氏旗帜也令他们摸不着头脑,他们交头接耳,却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一动, 暗中盯梢的人会马上发难。
本来在慢慢往前挪动的光点突然停住, 慢慢变得暗淡, 最后哗然退回原点,隐约有熄灭的征兆。
吴风依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李春序和白猿闻言抬头。
白猿知道, 糟了,但是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底叹息。
虽然他们还不明白这条直线和光点究竟是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这与赵吟息息相关。
李春序走来走去:“好好的怎么要灭了!阿吟怎么办……”
她兜起衣摆朝那边扇风, 仿佛这样能让光点重新变亮。
在她的扇动下,火苗越来越暗, 近乎完全熄灭。
白猿出口阻止:“阿序,别再扇了……”
说完这句话, 他接着沉默,似乎在用沉默告诉他们最终结局——入时空回廊者,无人生还。
“给我弓箭。”冷而静的话语打断他们的深思或是挫败。
局中局外人皆定, 他们都看向赵吟。
她表情平静,眼神坚利:“快!”
马匹从她身旁掠过,城墙上飘来一句话:“接着!”
赵吟抬头,稳稳接住从天而降的弓箭,她毫不犹疑拉满弓弦。
利刃声如破竹,马上之人捂着腿跌落。
“快看,她抢走了那匹马,往远处去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扒着墙连连惊叹,当赵吟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后,他们又再次躲藏回去。
月色苍茫,无尽的旷野盛满了清冷的光。不知何处催衣急,夜半仍有捣衣声。
赵氏旗帜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军装男人们昂首挺立。接应的人迟迟未到,长官仍然没有命令,这一切都令他们心之忧矣。
远方的马蹄声摧毁平静,他们不知是福是祸,只好握紧腰间的佩剑屏息以待。
最前方的戎装男人盯着远处细看,马蹄声越来越近,他锐利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
在一片等待中,马上之人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下,如同天外来客。
是女人?
人群沉寂片刻,然后爆发阵阵赞叹,
为首的戎装男人嘴角眼角溢出笑意,连眉毛都得意地扬起。
仿佛那些赞叹声,惊讶声都与他赵宴有关。
他仔细地端详周围人震惊的神情,又昂起头看向面前的赵吟。
赵吟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但此时此景,她只能能说一句:
“我来了。”
赵宴微笑,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牌和一张牛皮纸。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这两样东西递给赵吟。
无需多言,心知肚明。
木牌和纸皮残存着他的温度,还未消失,还未冰冷。
呼啸的风吹了又吹,赵宴抬起手,毫不犹豫拍向马背。
马儿唱着悲凉的歌带着赵吟远去,赵宴的声音也消失在风里。
“阿吟,再见。”
城内火光点点,孟虞旗帜清晰可见,兵器的寒光冷得像霜。
他们往前逼近,快要走出城墙。
与此同时,光点彻底熄灭,赵吟的头发,脸,衣服都变成透明。
白猿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吴风依不可置信,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想将光点重新点燃,可不管怎么尝试,再无光芒出现。
李春序捂住嘴巴,压抑地哭泣。
来不及了吗?
还差些什么呢?
城墙之上还无动静,他们在等什么呢?
“贼军围城,赵宴反啦……”
李春序白猿和吴风依蓦然一震,他们仿佛看到偏航的车轮重回轨道,覆地的水重回池塘。
是的,就是这一句话!
逼近的孟虞军突然停住,像拉紧的弦突然绷断。
他们站在原地,交头接耳不敢再往前一步。
赵吟再次大喊:“贼军围城,赵宴反啦!”
喊完这句话,她失去所有力气,任凭自己从马上滑落,仰躺在地。
好像感觉不到疼了。
她不想再爬起,不想再继续走下去。
流星滑落天际,她伸手欲碰,可是它们太高,又太远。
城墙上蹿起士兵,一呼百应。
而孟虞军慢慢往后退去,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赵吟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拿下!”
这次,她听出来了,听出了遗憾与痛苦。
大地开始震动,赵吟仍然躺在原地,盔甲士兵从身旁经过,他们的双脚穿过她的胳膊,长矛穿过她的双腿。
白猿满眼震惊,吴风依和李春序更是瞪大了双眼,他们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巨大的光亮吸引走他们的注意力,他们望向空中的直线,情不自禁“哇”一声。
本已经熄灭的光点乍起光芒,几乎将整个天际照亮,它朝前移动,快速移动。
李春序跳起来,欢呼不已。
赵吟坐起身,在来来往往的人影中,拿出木牌与羊皮纸。
木牌上写——
至此莫悲,前行莫畏。
愿尔岁岁,皆胜昭昭。
牛皮纸云——
去塵州,夕波渡。
光点到达终点。
直线忽然在空中波动,它弯起,又变直,来回数次,随后慢慢弯曲成一个圈,首尾相交的那一刻,剧烈的光芒使他们捂起双眼,然后,天旋地转,天地颠倒。
城墙农田渐渐消散,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巨大的鸟在天空翱翔,牙齿尖利,叫声直冲云霄;伟岸的男人追逐红日,饮大泽湖泊,最后倒地不起;美丽的神女蹲在水边,温柔地将手里的月亮放上水面;人面蛇身的男人突然撞向高柱,天穹倾倒,星辰移动。
骑青牛的老人慢慢行来,与一位白发老者互相对拜;无数书籍被扔进大坑,熊熊火光将它们吞噬;衣袂飘飘的男人身佩香草站在江边,纵身一跳;竹林大雨,行者撑着竹竿,在雨中悠闲漫步。
然后,天晴了。
赵吟面前是跪了一地的人。
这些人一个个倒下,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陈雪娘。
她怀里的婴孩戴着鲜艳的虎头帽,好奇地顶开帽子看向天空。
赵吟一步步走向陈雪娘,周围的卫兵恍若未觉,可当她站定在陈雪娘面前时,她抬起了头。
赵吟微笑,将牛皮纸塞到她的怀中。
她会明白。
尚义隆直直穿过赵吟,匆匆来到陈雪娘面前。
他扶起陈雪娘,眼含欣喜:“活下来了!”
白鸽飞过蔚蓝天空,陈雪娘苦涩一笑。
“去蒲月山吧,那里风景明秀,阿吟定能在那里无拘无束地长大!”
倒地的人群中,有一双未闭的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
“我赌赢了。”
赵吟抬起双脚,轻一下重一下走过去,长跪在地。
她伸出手,抚向那双未闭的眼睛。
尚义隆的声音再次在旁边响起。
“安息吧,赵将军。”
有记忆一闪而过,她看向自己的手,呆立原地。
从溯鸟那里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那只手,原来是她。
多年前的疑问有了答案,是谁与陈雪娘背道而驰?是谁让她去塵州?
而她终于明白,陈雪娘为何不愿意她来塵州。
因为她真实地看见了阿吟,未来的阿吟,痛苦的阿吟。
赵吟很想再看她一眼,可身边之景渐渐消散,巍巍高山耸立眼前,山上烟雾深远。烟散去,山更近,“太常观”三个字出现,一棵古树伫立眼前。
上面挂满木牌,相互碰撞,如在低语。
她从怀里拿出木牌,留恋地摩挲,随后踮起脚,将木牌挂在树枝上。
几年前她正是站在这里,依据这块署名赵宴的木牌尽情揣测——
这些话是说与谁?诉与谁?道与谁?
赵吟。赵吟。赵吟。
黑暗忽而笼罩,赵吟并不惊慌,她在此静默等待。
无尽黑暗中,一道光芒直通向前,通往未知之处。
她盯着前方,义无反顾往前奔跑。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她匍匐在地,听见三声惊喜的呼唤:“阿吟!”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来扶她,却交叠倒在她身上。
“……”
“快起来快起来,阿风你重死了!”
又是一阵慌乱,赵吟被扶起站好。
蝉鸣交织,她重新回到夏天。
她睁开眼适应眼前之景,竹林影壁,吴风依,还有白猿和李春序。
两人一猿细看赵吟,拉拉她的衣袖,又捏捏她的胳膊,是真正的阿吟!
他们都笑了,可是眼泪却从眼角流出。
为她欣慰,为她流泪。
张青峦闻声从厨房里出来,他上看下看,问道:“你们跑哪儿去了?怎么衣裳都湿了?”
他们低头看,衣服上竟然有暗色水渍。
那场竹林大雨,真的存在过。
白猿反问道:“过了几天了?”
张青峦瞪大眼,“你蒸的小米饭还没熟!”
黄粱一梦。
作者有话说:
莫比乌斯环,收束!等有时间了再把这几章修改一下。
第34章
小米饭的香气飘出来, 白猿乐呵呵道:“肚子饿了吧?快进去快进去,我去炒几个菜!”
张青峦兴高采烈:“我也露一手!”
两个人互相揽着肩走进厨房。
李春序挽着赵吟的胳膊,提步跟上白猿的脚步。
“阿吟!”
吴风依还站立在原地, 他拉住赵吟的衣袖,欲说还休。
李春序放开赵吟的胳膊, 独自走进屋内, 将时间留给他们。
日已落, 蜻蜓低飞于庭,橘黄色的晚霞铺满整个天空,也给屋外的两人镀上一层柔晖。
吴风依眉毛嘴唇都耷拉下来,满是愧疚:“阿吟对不起!我曾说你的祖父是乱臣贼子。”
赵吟笑一笑,重复道:“乱臣贼子……”
这句话的最初源头, 其实是她。
天色黑透, 百年前, 千年前的月光依旧悬浮在空中。
而桌上已经摆满了美食佳肴。
白猿面前的是鸡油菌炒野韭菜,菌菇汤, 凉拌蒲公英,张青峦面前的则是烤鹿肉,蒸鸡肉。
原来白猿只做素菜, 而张青峦只做荤菜。
吴风依哈哈笑:“原来你们都不吃同类!”
一片笑声中, 灶膛童子端着核桃须炒腊肉蹦蹦跳跳出来,碗橱公公端着野葱炒牛肉慢悠悠走来。
这种荤素合炒的菜, 当然要交给别人啦!
李春序数了数人,又数了数桌上的酒杯, 疑问道:“有七个人呢,怎么只倒六杯酒?”
白猿问道:“米酒是由什么酿的?”
她立刻回答:“米呀!”
话一出口,她恍然大悟, 忍着笑抬头看向张青峦,他恶狠狠夹了一块鹿肉入口,大声咀嚼。
白猿乐不可支,瘫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笑闹罢,他端起酒杯,敬向赵吟。
“结识赵吟,我三生有幸!”
张青峦吴风依和李春序也同时举杯,他们同时道:“也是我之幸!”
在经历了诸多波澜后的这个夜晚,赵吟安然入梦,过去紧绷的思绪和对往事的执拗如冰块化去,她被清晨的鸟鸣声唤醒。
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世上,真的有一个柳悬悬吗?
收拾好行囊下楼,李春序与吴风依已经齐齐整整地坐在桌前,正在品茶。
白猿招呼赵吟坐下,将茶推到她面前。
“今日你们要离开了吧?”
“嗯。”
“白猿有一物相赠。”
他晃晃手。
赵吟狐疑地伸出手,掌心触到一片毛茸茸的暖意,片刻后消失。
“还有你们。”
李春序和吴风依也照做。
暖意消失后,金光在掌心中一闪而过。
白猿解释道:“这是客栈的钥匙,凡是郊外雨雾天,只要挥动手掌,客栈就会出现。”
三人情不自禁“哇”一声。
白猿亲自将他们送出门,微笑道:“欢迎下次再来!”
“吱呀”一声,木门合上。
清晨柔软的阳光驱散大雾,呼吸之间,客栈消失,农田与树木重新出现。
那道他们找寻已久的城墙就伫立在眼前。
塵州。
无需询问,李春序和吴风依已然知道下一个目的地。
夕波渡。
夕波渡何处?
穿一座城,过一古刹,行一段山路。
天水一色,远山相恋。
落日余晖洒在江面上,水如绸缎光如箔片。
赵吟牵着马走向渡口。
江边穿蓑衣的老人闻声而起,身旁的鱼鹰振翅欲飞。
鱼儿跃出水面,老人捋着胡子,如历经千帆终见朝阳:“阿吟,你终于来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过去,沈长更还在夕波渡打渔。
三十年前。
渔村的生活混杂鲜味与腥味,沈长更习以为常。
夜黑了,沈夫人出去倒水,回来时发现脚下潮湿粘连,她大骂:“你个狗日的又把水泼地上!”
沈长更看着脚盆里的水,轻声骂她:“毛病!”
沈夫人拿了扫帚,一边往门外扫,一边骂骂咧咧,然后高声尖叫。
沈长更皱起眉,草草擦了脚走出去,刚想说她大惊小怪,却转眼手脚冰凉。
——满地都是血。
两人顺着血迹往屋内走,蜡烛都拿不稳。
床板“咚”一声,沈长更哆哆嗦嗦走过去,掀开被褥,没有人。
床底黑咕隆咚,他蹲下身,颤抖着将蜡烛靠过去,拼命压下欲冲出口的尖叫。
一张满是鲜血的脸于烛光中显现,那是一个男人,犹在痛苦喘息。
他大骇:“怎么……办?这是人是鬼?”
沈夫人镇定下来,命令道:“先拖出来,管他是人是鬼!”
沈长更壮着胆子将他拖出来,沈夫人则转身去门外清扫血迹,水一盆一盆泼下去,月色越来越明。
他们替男人止了血,换了衣裳,甚至还煎了一盘新鲜小鱼。
待他吃完,夫妻两收拾好碗筷,将床铺让给他,自去隔壁睡了。
天亮,他们推开门,那张床铺上空空如也,昨晚的一切恍然梦境,让他们疑心是否真的有人来过。
直到床铺里掉落一块玉佩。
靠着这块玉佩,他们躲过乱军侵扰,又避过徭役之苦。
天下安定时,沈长更还在这条江上打渔,有时候闲下来,他会看着玉佩琢磨——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深秋水寒,他在小船上用碳炉熬鱼粥,一个身姿挺立的男人立在岸边喊他,挤进他的小舟。
他热情地煎了一盘小鱼,男人拈入口中,说道:“不及你夫人煎得好哇!”
他瞬间想起,从怀里掏出玉佩,谢他庇佑之恩。
“敢问大人尊名?”
“赵宴。”
他被这两个字砸得晕头撞向。
“赵宴”两字,在这偏僻渔村也无人不晓。
他有些手足无措,想请他去屋中一坐,可赵宴婉拒,留下一包银子后翩然而去。
烛火微弱,沈长更与夫人破天荒用了油灯,将灯芯拨得老高,然后一起望着这包银子发呆。
天亮时,沈夫人拿出一直舍不得吃的虾酱,挑出上好的河鲜,重新烙了鱼干,催促沈长更送去赵府。
他回来时,提了满手的糕点瓜果。
沈长更再没有见过赵宴,但仍然处处受他照拂,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送河鲜。
无人知晓他与赵宴的渊源,都以为他是给赵家供货。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个寻常的清晨,赵府管家往他手里塞了一封信和一包银子,叮嘱他择日拆开。
“择日是什么时候?”
管家勉强一笑,“你自会知道。”
离去时,管家神色严肃:“勿要再来!”
他不明所以,可管家的神色告诉他这封信至关重要。
他不再打渔,不再去赵府,每日都去村里的私塾旁听。
从收到信的春天到秋天,他勉强识得一些字,赵家落难的消息也在此时传来。
“赵家反啦!赵宴是乱臣贼子!”
沈夫人再次用上了油灯,将灯芯拨得老高。
寒虫在秋风中哭咽,沈长更在明亮且刺眼的烛光下拆开那封信,然后与寒虫一同呜咽。
信上预知今日,告诉他:“赵氏后院,池畔埋有三箱。烦君暂为守之。且待一人,彼或至,或不至。”
赵家早已是废墟一片,焦土遍地。
还好池塘尤在,沈长更带着夫人挖了半宿,终于挖出一个大箱子。
两人小心翼翼将箱子抬到板车上,又继续挖,鸡鸣三声,总算将三口箱子找齐。
他们用油布将箱子盖好,往上铺一层细土,将早已准备好的鱼篓摆在上面,一边卖鱼一边赶车回家。
将整个车都赶进屋内,他们紧闭门窗。
三口箱子立在床边,想打开又不敢。
最后沈夫人鼓起勇气,随意挑了一口箱子。
箱子没锁,很容易打开。
天黑了,赵吟也听完了沈长更的讲述。
沈夫人再次点燃油灯,端上一盘煎好的小鱼干。
赵吟平静地拿起筷子。
这是赵宴呆过的地方,是他吃过的鱼干。
她好像闻到那一晚的血腥气,也嗅到那一夜的鱼香。
与她毫无交集,早已隐去历史长河中的赵宴,在这一刻与她时空相融,对桌而食。
她笑着说:“这鱼煎得好哇!”
沈夫人掩面而泣。
沈长更怜爱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你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赵吟微笑。
“是书。”
作者有话说:
赵宴,是在写作过程中印象犹深的一个人物,他是我心中的末路英雄,有铁血,有柔情。这样的赵宴,有阿吟这样的孙女才不足为怪。
第35章
沈夫人将箱子掀开一个缝, 门缝外也闪过考究的长靴,腰间的令牌和佩剑。
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脚步声,在天色欲曙的时刻带来沉沉黑暗。
沈长更脸色一变, 他与夫人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放慢呼吸, 不动不响。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最后“砰”一声, 门直接被撞开。
几个官兵模样的人大咧咧走进来,语气冷漠,“私藏赃物,你可知罪?”
沈长更挡在箱子前挺直胸膛:“小民不知,何为赃物?”
有一人冷笑推开他, 直接用腰间的剑挑开箱子。
屋内所有人均发出吸气声。
他们都以为里面是金银珠宝, 抑或是奇珍异宝。
绝无人会想到, 这是三大箱满满的书。
暗蓝色的封面上并无一字,只有几处深色水渍。
有一人弯下腰, 胡乱捡拾起一本。
沈长更记得很清楚,翻开封页后,此人满是戾气的脸庞突然变得僵硬, 他用粗硬的手指慢慢抚平书页上的褶皱, 那是他刚刚大力所致。
看了片刻后,他又拿起另一本书, 这一次的动作分外小心,如同害怕惊扰了一湖水。
另一人奇怪地看着他, 也抄起一本书,翻开的一瞬间,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去, 然后吸了下鼻子。
天光已取代月光,粗暴闯进门来的官兵沉默地将书放回箱子里,沉默地离开。
有一人在走至门口时又突然回身看向木箱,用手擦拭了一下眼角。
从此之后,再无人来过。
可沈长更仍不敢掉以轻心,书不是金银,它怕水、怕火、怕潮、怕鼠蚁,夫妻两人犯了难。
沈夫人将赵宴所赠银子全部拿出,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清晨作出决定。
“再建一层楼!”
沈长更找来工匠,严谨而细致地提出要求。
“屋子要通风,防潮,明亮,还要避免阳光直射。最好有很多书柜,能防潮防灰避鼠虫。”工匠目瞪口呆,“你看起来不像个读书人,这间屋子要给谁住?”
沈长更微微一笑,“只给书住!”
书籍静悄悄地躺在书柜里,沈长更每日打扫检查,一丝不苟。
书塾先生闻言前来,赞叹道:“这书房比我的都要考究!只是,怎么没有书桌和灯烛?”
他看向书柜,意欲借走一本。
沈长更婉拒:“书本有主人,我不能擅自外借。”
“主人?是谁?”
起初沈长更也不知道,赵宴留下的信息模棱两可。他不知道这些书要留给谁,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待谁。
可当他翻开一本书,当他翻开所有书——
怪不得无需多言。
因为,每一本书的开头都是她。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
终于,赵吟来了。
赵吟抬起头,看向屋角处的木制楼梯。
李春序与吴风依都笑着道:“快上去啊!”
赵吟起身,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上去。
在永别陈雪娘后,在走过泥泞与狼藉后,在穿梭与历史和现实之后,她终与满架的书籍重逢相见。
金黄的光从竹帘中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落日悬在天边,余晖落在水边,赵吟一会儿看向远处的江面,一会儿看向摇曳的船帆,就是不肯走到书架边。
往事的秘密曾经困扰她,吸引她,令她日夜思量,可当它就在眼前,她却害怕翻开。
白鸽落在窗柩上,摇头晃脑走了一会儿后毫不留恋地飞远。
木浆与墨的气息萦绕在笔尖,让她想起无数个安静的午后。
赵吟走过去,随心抽出一本。
她聚焦视线,轻柔又坚定地翻开第一页。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字:
“阿吟。”
右下角署名赵宣棠。
又翻开一页,她倏忽笑出声。
那是一张画像,一个年轻男人衣冠考究,他微微含笑,怀里抱着一只猫。
右下角写——“见画如面。”
再翻开一页,是整齐而遒劲的字迹。
赵宣棠在问她,现下身多长,体多重,像不像他?
赵吟轻声回答,仿佛真的与他面对面。
然后,他向赵吟介绍自己。
“为父身长五尺七寸,马术京中属第一,无人能敌。
好吹笙,善交际,喜休沐。
晨起诵读,勤练书法,吟咏诗词,至夜方歇……”
旁边有人用朱笔批注:“诵读后复睡,午时方起。”
“喜下棋。”旁边又有批语:“常悔棋。”
赵吟笑出声,一字一句看过去。
赵宣棠说他腌得一手好梅子,初夏制成梅子醋,府中之人争相饮。旁边有人批注——属实。
他还说,怀里抱着的猫甚烈,但曾击退梁上君子,是以府中之人对他甚是优待,赐它芳名“赵大顺”。
批注云:苦恋邻家之猫三年矣。
他还提到府内有一棵银杏树,落果时节,甚臭,但银杏酒可治冻疮。
他也教导阿吟要宽以待人,不轻不媚。困了就睡,累了就歇,莫苛求自己。希望她——宁做我。
一整本翻完,她又拿起一本,署名还是赵宣棠,里面有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还有他听来的奇闻异事,甚至告诉她,她的伯父赵宣棣苦恋邻家之女而不得。
旁边有人批注了硕大两个字:放屁!
这本书的最后,他写道:
身随烟逝,魂寄辰星。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赵吟掩面泣,长跪在地。
书本躺在她身边,被风翻动,轻柔地碰上她的腿。
眼泪被风吹干,她重新拿起一本。
拿起来的瞬间,赵吟冥冥之中感觉,这会是陈延芝。
翻开来,真的是。
照旧是一副画像,画上人头发全部绾起,抱着一束荷花温温含笑。
赵吟抚摸着,喊了一声“阿娘”。
透过这些文字,她看见了一个鲜活的陈延芝。
她精于诗词,功力在赵宣棠之上,喜好游山涉水,但无法尽兴而为。
爱看戏文,常常感动落泪。
种得一手好花,不似赵宣棠,人送外号“百草枯”。
……
在爱看戏文那段文字旁边,画了一个哭泣的小人,而在“百草枯”三个字旁边,有人批注:荒谬!
她告诉阿吟许多生活常识,晒衣物要翻面,忧虑过度时不要饮茶,不要贪凉,头发未干不要吹风……
还有各种胭脂配方,怎样搭配衣物。如何爱人,如何识人。哭泣时要怎么办,难过时要怎么变好。
那些文字絮絮叨叨,似乎想要说尽无限事,但又囿于时间精力之有限,所以时而重复时而琐碎,偶而不成句章。
最后,她说,尽管不能常伴阿吟身旁,但始终会与阿吟同悲同喜同泣。
旁边有很多字迹不同的批注,都写着三个字——
吾亦同。
天黑了,李春序小心翼翼走上来,她看到赵吟坐在一堆书中不声不响。黑暗中,她看不清赵吟神情,却没由来感到心酸。
她将手里的灯烛放下,轻手轻脚走下楼梯。
室内恢复明亮,赵吟揉揉酸痛的眼睛,重新回到书本之间。
手头这一本,署名大厨孙正亮。字迹潦草张狂,偶有墨团涂抹。
翻开来,画上人五官方正,手拿大勺。
他在书中写明府中诸人饮食偏好,并告诉赵吟,花椒焙干碾碎,浇热油与豆腐同拌,有肉之滋味。
她跪坐在地一本本翻开,看到了她的伯父赵宣棣,叔父赵宣椿,小姑赵宣梅,小舅陈延年……还有花匠,管家,更夫,绣娘……
他们隔着光阴娓娓道来曾经,问候她,教导她,以文字拥抱她。好奇她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叹息不能陪伴她。
原来不止她想认识他们,他们亦想认识她。
赵吟躺在这些书籍之中,从溯鸟那里看到的画面纷至而来。
她终于知道他们在写些什么,也明白那是他们共同的决定——舍全族,换一人。
他们或许有悲愤与不平,有穷途之哭与末路之叹,可他们都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而那本她唯一拥有过与父母有关的东西,那本曾经被烧毁的诗集,又重新出现在这里。
呜咽声渐起,赵吟放声大哭。
她流过很多次泪,压抑地哭,开心地哭,难过地哭,小声地哭。每一次哭完,都会用力将眼泪擦去,然后继续走下去。
现在,她恣意地哭泣,畅快地哭泣,认认真真地哭泣。
楼下吴风依和李春序站起,担忧地往楼上看。
沈长更抬了下手,“让她自己待会儿,都不要去打扰她,天亮了,就好了。”
这个夜晚,吴风依与李春序借宿在这里,夜风中偶尔传来鱼腥味,他们凝神听着楼上的动静。
没有动静。
夜深人静,沈夫人拿了薄被轻悄悄地上楼,一眼看见合衣躺在地上的赵吟,她叹息一声,将薄被盖在她身上。
无论动作如何轻柔,还是惊扰了她,可她并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在梦中呓语:“阿娘。”
沈夫人捂住嘴,竭力压下欲出口的哽咽,她顿了片刻,又继续轻拍她。
第二日,赵吟抱着薄被走下楼。
空气里犹有露水的气息。沈长更停下拉风箱的手,笑着道:“阿吟醒啦?”
赵吟回他一笑。
“对了,还有一事!”
沈长更匆匆起身,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书房侧门打开,里面同样有好几口箱子。
“这些年我将这些书手抄了下来,抄了有三份!就怕个万一!”
翻开一看,沈长更居然连画像都临摹。
赵吟看向他,认真道:“谢谢您。”
沈长更不自在地搓手:“哪里的话,要不是赵将军,我哪有如今的生活!子孙满堂,吃穿不愁!”
他看向这满室的书籍,有些为难道:“要怎么带走呢?”
赵吟回答道:“一份留给您,还有的……”
停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四处飘零,不能将这些书籍随身携带,而蒲月山距此地远矣,一路颠簸风吹雨淋,不知能否安然到达。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
时空客栈。
只是今日阳光明媚,怕是不能找到它。
“沈叔叔,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去哪里?”
翁仲石像伫立两边,高大威严,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清扫夹道上的落叶,背后是烟雾笼罩的青山,草地上露水晶莹。
他看见远方两个人影,停下手中动作驻足远望。
而后丢下扫把,三两步迎上前,声音满含惊喜:“是阿吟吗?”
赵吟快步上前扶住他,笑意盈盈:“尚公公!”
作者有话说:
当时写这一章时,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泪。也很想隔着文字——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第36章
数不清的情绪从尚义隆眼中翻涌而过, 震惊、欣喜、怜惜……
无数想要说出口的话语最终只是化为言不由衷的一句:“阿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吟微笑:“我猜的。”
她回望尚义隆:“我还猜,你一定知道祖父他们在哪里。”
皇陵旁有一片空地,地势平展如镜, 传说这里曾有凤凰栖息过,所以被列为王土宝地, 寻常人不可涉足。
传说淡去了, 帝王长眠了, 王土宝地也被遗忘了。
唯有无字碑依然伫立,无言地倾诉过往曾经。
赵吟与沈长更匍匐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尚义隆扶起他们,在握住赵吟胳膊的时候他忍不住哽咽道:“阿吟, 辛苦吗?”
赵吟抬起头, 笑意在唇边, 不在眼边。
“辛苦,辛苦。”
她闭上眼睛, 感受拂过耳畔的风。
芦生曾经说过,山风是山的声音。
旷野的风是什么呢?
是亲人的低语,他们都在告诉她, 阿吟, 你可以此生尽兴。
赵吟弯起眼眸,眼中水光波动, 最终风平浪静。
她释然的神情落入尚义隆眼中,化作雾气, 凝成水滴,顺着他沟壑的脸滑下。
过去的岁月里他无数次叹惋,为什么偏偏是赵吟去大漠, 为什么人算不如天算,可现在赵吟奇迹般出现在面前。
……
他明白,他明白。
他突兀地想,要是陈雪娘站在这里,看见阿吟的神情,听见阿吟的话语,一定跟他一样泪落沾衣。
“尚公公,所谓的含章郡主,难道只是为和亲做的铺垫?”
终于问到了。
尚义隆负手而立:“我当年宣读圣旨,是满面笑容还是愁云密布?”
赵吟记得很清楚:“笑意盈盈。”
尚义隆点头:“当年,你已经是婚配的年龄。”
不待赵吟反应,他接着道:“阿吟可知京中最正直开明的家族是谁?”
有个名字呼之欲出,赵吟突然低头垂下眼帘。
尚义隆微笑,缓缓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夫义妇顺,王化所基。咨尔伯安侯世子李韫玉,器石宏远,忠勇至诚;暨含章郡主赵吟柔嘉维则,德耀闺闱。
二人年貌相称,才德双优,朕闻之甚悦。
特赐婚配,命李韫玉尚赵吟为妻。
择良辰吉日,完此大礼。
钦此。”
赵吟捂住脸庞,像幼时一般小声哭泣。
她并不伤心并不痛苦,只是觉得很委屈。像儿时追逐的蓝绿色豆娘终于在此时停在眼前,可她已经不能再追逐。
辞别尚公公,又该辞别沈长更与沈夫人。
沈夫人硬是烙了饼煎了许多小黄鱼,统统装进一个大口袋塞进赵吟怀里。
这令她想起那个温暖和煦的孟如皎。
“城中的莲花街张家是不是还在?”
问完后,她紧张地盯着沈夫人。
沈夫人偏头想,回答她:“莲花街是有个张家……”
沈长更牵着两匹马过来,接过夫人的话:“搬走了,前几年城中不是乱了吗,张家搬到南方去了。”
赵吟口中溢出叹息:“这样啊。”
沈长更再三检查了马鞍和马蹄,问道:“接下来你们去哪儿?”
赵吟眉眼都舒展,回答他:“蒲月山。”
久未听到这个地名,吴风依有一瞬失神,没想到他还有机会再次踏上那片土地。
李春序没去过,她问道:“蒲月山是什么地方?”
“是我长大的地方。”
“那就是回家啰!”
赵吟重重点头:“嗯!”
沈夫人捏捏他们的胳膊,再次问道:“都吃饱了吗?”
“都吃饱了!夫人,你忙了一早上,快进去歇歇吧!”
“我看着你们走。”
紫薇花开遍田野,三人两马穿过农田与街道,天空披上淡紫色的轻纱。
吴风依说:“阿吟,我们歇会儿吧,天快黑了。”
赵吟直视前方:“再往前走走。”
“往前?”
“往前会有客栈。”
在吴风依和李春序怀疑的眼神里,客栈在转弯处乍然出现,它隐藏在角落里,门口的灯笼落下昏暗的光。
吴风依吃惊:“真的有客栈!”
李春序探出头,“有点熟悉啊……”
赵吟走到客栈门口,伸出手却又缩回,几个鼻息后,她终于叩响了门。
半响没有声音,吴风依道:“会不会关了?”
赵吟继续敲。
踢踏的脚步声传来,赵吟凝神等待。
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眼前,赵吟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
“这客栈我刚盘过来,里面还没弄好,你们要住吗?”
赵吟点头。
她指定二楼拐角处的两间房。
房间里有久未住人的闷气,李春序将窗户打开,靠在旁边,“楼下有葡萄藤和井水呢!”
没有听到赵吟接话,她疑惑地扭头看她。
只见赵吟立在那块斑驳又满是字迹的墙面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却又转瞬盈满泪光。
她不明所以,也跑过去看。
字迹太多,看得她眼睛疼:“阿吟,你在看什么呢?”
赵吟走去墙边,伸手抚上一行字。
李春序好奇地看过去,念出来:“旧地重游。”
第二天,他们被喧闹的市声唤醒,门外是热闹的市集,此时瓜果芬芳。
刚刚跨出客栈,赵吟便朝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吴风依一头雾水:“阿吟有点奇怪。”
李春序附和着点头,“昨晚也有点奇怪。不过这个地方我是真的很眼熟。”
吴风依闻言仔细打量客栈和周边,在看到糖葫芦小贩时,他神思清明:“我知道了!”
赵吟买下整捆糖葫芦,递给旁边的妇人,妇人接过木棍,惊讶道:“姑娘买这么多!”
赵吟笑着看向她怀里的小女孩,“都送给莺儿!”
“呀,姑娘怎么知道这是莺儿?”
赵吟微愣,“我……我认识她的阿娘。”
“噢,这是小莺儿,大名柳莺儿,她的阿娘是大莺儿,叫刘莺儿。”
赵吟弯弯眼眸,握住柳莺儿的手,“她们过得好吗?”
“大莺儿的娘开了间饭馆,招了个上门女婿,今天一家子替别人准备婚宴去了!”
“那您是?”
“老婆子我?专门看孩子的!”
赵吟微笑。
她转身欲走,妇人又叫住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大捆糖葫芦,回去总得有个交代。
赵吟道:“替我带句话吧!”
“欸!”
赵吟嘴角弯弯:“圆鼓鼓的穿衣服!”
作者有话说:
阿吟的第一个愿望——想认识自己的亲人。这个愿望完成啦!接下来就该努力去实现第二个愿望。这一章写到柳悬悬时内心颇多感触,柳悬悬,刘莺儿,柳莺儿,因为赵吟赠的那笔钱,她们后来都生活得很好。阿吟经历的一切都真实地存在过,大莺儿有了小莺儿,可阿吟,依然年轻。最后插播一句:换了个新封面。
第37章
赵吟吴风依和李春序从夏天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走进了秋天里。
秋天,赵吟曾经并不喜欢秋天。
她在秋天失去了陈雪娘, 在秋天失去了赵荷,在秋天经历了人生的动荡。
一大片芦苇荡出现在平地上。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 蔚蓝色的湖水与天空两相呼应, 白色芦苇迎风摇曳, 细小的绒毛在空中飘荡,马儿垂着尾巴,低头啃食青草。
赵吟坐在湖边,看蒹葭苍苍,湖水微动。
李春序与吴风依手里拿着芦苇互相对打, 苇絮满天飞, 像漫天飞舞的蒲公英。
絮子飞去了赵吟那里。
她伸手接住, 吹一吹,让它飞远。
渐渐西沉的太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被风吹起的头发也变得金灿灿。
赵吟闭上眼睛,放松地感受微凉的空气。
她还会讨厌秋天吗?
不会了。
黄四娘家门前的菊花开了。
蝴蝶飞来飞去,柳叶青坐在这里看了许久。
黄四娘将茶碗放在她的手边, 顺势坐在她身边。
“阿吟什么时候回来?好久没看到她了。”
柳叶青呡了一口茶, 回答道:“快了吧,上一封信里写已经从塵州出发。”
“今年的螃蟹很肥!明天叫我儿子给你送两只?”
“不了, 我等阿吟一起回来吃。”
“好好好……你先坐着,我去看看路边的柿子红了没有。”
还没走到柿子树那, 她突然折身返回,柳叶青抬头道:“怎么又回来了?”
黄四娘笑着说:“今天你可以吃螃蟹了!”
“笃”、“笃”、“笃”……马蹄声越来越近。
山月亭变又未变,红枫叶立在白墙边, 石榴树上的果实被鸟儿啃食了一半,走廊上晒着白色萝卜片,水缸里的荷花已经低头,墙角多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花。
北方长大的李春序顷刻被吸引,跳进门内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而吴风依停在门口,踟蹰不敢前进。
赵吟只好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柳叶青挽着赵吟的胳膊,问道:“他们是……”
赵吟看着李春序的背影:“她是李春序,我在旅途中碰见,此后就结为伙伴。”
柳叶青眉毛拧起,甚至有些微的怒气,“李春序,那不就是……月一郡主!?”
她又看向吴风依,“他呢?看起来有些眼熟……”
“吴风依。”
柳叶青更为诧异,“不是跟你小时候打过架?”
赵吟笑着点头。
“也是旅途中遇见?”
“嗯。”
柳叶青仰天叹道:“真是意想不到!”
这两个与阿吟有过节的人居然和她结成了伙伴,而和她一起长大的李韫玉却……
赵吟推开卧室门,地上桌上干干净净,花瓶里放着几株红茱萸。
她看着柳叶青忙碌的身影,突然问道:“阿青姐姐,你一个人在家会孤单吗?”
柳叶青停下铺床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我早晨慢悠悠起床,洒扫庭院,然后洗洗衣服做做针线。吃过午饭睡一会儿,再起来酿酒晒菜串串门,偶尔去集市上逛逛,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我!”
赵吟微笑,这样,她就放心了。
晚饭四个人一起准备,柳叶青仅存的一些敌意在吴风依和李春序的积极劳作中消失殆尽。时光真奇妙,会带走很多,会改变很多。
四个人一起的画面勾起柳叶青的回忆。多年以前,这里也是住了四个人,挤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欢声笑语。
山月亭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第二天一大早,吴风依和赵吟推开大门。
朝阳初升,两人手中都提着一块腊肉。
吴风依低头看着鞋尖,支支吾吾:“阿吟……我有些紧张。”
赵吟笑他:“你现在都改过自新了,还怕什么?”
吴风依一听,果然挺起胸膛,他早就不是纨绔子弟了,怕什么!
两人走过皂角树,穿过一大片荷塘,路过黄四娘家,最终停在熟悉的学舍前。
书塾今日休沐,室内空空荡荡。
吴风依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指着两张桌子道,“我记得,你跟李韫玉就坐在那里!”
赵吟看向那两张桌子,微微含笑。
几声咳嗽传来,袁松年提着鱼篓从屋内走出。
目光与赵吟交汇的那一刻,他嘴边绽起笑容。看到另一人时,他眼神里流露出茫然。
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怀大笑,“吴风依!哈哈哈……”
夜风带来独属于秋天的气息。
干爽,清凉,像途径了一块薄荷地。
赵吟坐在后花园里的秋千上,发着呆晒月光。
肩头落了件披风,柳叶青的声音出现在身边。
“阿韫回来过。”
晃动的秋千停住,赵吟抬头看向她。
柳叶青整理好她散乱的头发,微笑道:“他也坐在这个秋千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肩头落满了露水。他匆匆来又匆匆去,甚至没回水风阁,我连话都没跟他说上几句。”
他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此刻又在哪里?
这些答案赵吟一个都不知道。
月亮高高,她走过月门,站在前院里。
松鼠从隔壁屋顶一窜而过,快得让她看不清。
如果等在这里不再离开,说不定李韫玉会再次回来。
赵吟一边想着,一边回到屋内。
桌上摊着一本诗集,里面写游子,写思妇。
好多好多的思妇,或是农妇,或是商妇,或是宫中妇。
她们看梨花是分离,看落花是叹息。日日盼,月月等。一生的喜怒哀愁都不再属于自己,而是系于他人。
就这样误了春天,忘了秋天,只有相逢那一刻才会有快乐。
赵吟将书合上,她才不要当思妇。
就不,就不就不!
橙黄的柿子挂满枝头,王道一举着长竹竿,立在树下休息。
他昨夜做了个怪梦,今早去找静须解梦,静须说,卦象显示,今日有故人到访。
到访的人确实很多,但他都不认识。
还会有什么故人呢?
他摇摇头,继续摘柿子。
柿子枝被拧断,在树上摇摇晃晃就是不下来,他着急地猛晃竹竿。
背后好像有人喊他,“道一师兄——”
他回了下头,头顶的柿子“砰”一声砸到额头上,他呲牙咧嘴,却也顾不得疼痛,热情地挥手道:“阿吟师妹!”
静须的卦象,真准呀!
石簌流破例下厨做了一顿饭,王道一将桌子抬到庭院内,三人对着秋月相聚。
赵吟缓缓道出她的路途奇遇,芦生,白猿,时空回廊……
石簌流听罢,望着天空叹道:“果然天地苍茫,人类不过沧海一粟。”
王道一的嘴一直都没有合上,他其实有些半信半疑,况且,他根本想象不出来山蝴蝶,还有说人语的白猿。
在这寂静时分,赵吟趁机坐直面对着石簌流,她启唇欲语,却又抿唇止住,最后,终于说出口。
“师傅,你有什么赚钱的门路么?”
“嗯?”
石簌流和王道一都转头看向她。
赵吟继续说下去:“我需要赚一些钱。”
石簌流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女子赚钱的门路并不多,他所见的无外乎绣花帮工,可这些收益甚少,要么就是做一些小本生意,但这个并不需要特意来问他,她自己就可以决定。
那么,她是想要……短时间赚得一些钱?
石簌流扬了下眉毛。
赵吟微微笑,点头:“没错,最好短时间内赚一笔钱。”
这几年东奔西走,所费已经不赀,而接下来的旅程更是不可预料,她并不想靠变卖田产器皿度日。
石簌流笑:“恰好我明日要去访老友,这位老友最爱搜集奇闻轶事,知之颇多,说不定会有门路。”
第二天傍晚,三人又重新聚在了庭院内。
秋月正当空,桌上摆着果盘与菜肴。
石簌流坐定,咳了咳,压低了身子,王道一与赵吟默契地靠近他。
“这位老友提到了星罗海市。”
王道一瞬间睁大眼。
“星罗海市,就好像我们人间的集市,只不过不卖寻常之物。里面有人类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滴眼泪,每一句话都是谎言的说谎鸟……自然还有各类招聘告示。”
赵吟期待地抬起眼。
“比如,锁蛟人急聘同伴,受到诅咒的家族找寻解咒人,诸如此类,都报酬丰厚。”
王道一咽了下口水:“那要如何进入星罗海市?”
石簌流指尖蘸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倏尔停住:“就在今夜,星罗海市开市。”
王道一抱紧胳膊,他没由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抱着公鸡走到松树下,对着星月念道‘星月为引,浮光作径。掠影移行,海市登临!’这样就会找到海市入口。”
赵吟呼了一口气:“师傅,我想去看一看。”
光怪陆离她已经见过很多,对此并不害怕。
石簌流颔首,对着王道一说:“道一,你陪阿吟去。”
“我我……啊?我愿意!”
石簌流微笑,不过又很快敛起神色。
“这个海市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模样,阿吟,你跟道一取一撮头发给我。”
他从袖子里拿出小银剪。
将两撮头发绑好放进口袋后,他又吩咐两人去厨房装一点米。
一切完成,两人借着月色走回去,石簌流怀里已经抱着一只公鸡。
很像作战前的紧张,赵吟捏紧衣袖,走到石簌流身旁。
石簌流将公鸡递到她怀里,又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在钟楼上看着,你们万事小心,不可莽撞行动。”
王道一握拳:“师叔放心!”
钟楼上,值夜的小道士靠着栏杆打盹,石簌流清咳两声。
小道士惊醒,一见来人,眨巴几下眼睛:“石……石道长?”
石簌流应一声,提步走上台阶。
明月悬树间,他一边走,一边凭栏远望,最后停在某一处,手搭在栏杆上。
从他视线望过去,可见赵吟与王道一立在松树下,他们交谈了几句,随后郑重地看向星空。
赵吟口中念念有词,王道一则定定看向空中。
本来安静的公鸡突然震动翅膀,将两人吓了一大跳。公鸡飞向空中,朝星空而去,两人周边出现清浅而模糊的幻影,随后化为星河直通往前。
王道一跟在赵吟身后,踏入星河之中。
两人本来清晰的身影突然模糊,紧接着快速往前移动,很快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石簌流揉了下眼睛,确定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找了个台阶坐下,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赵吟与王道一跟着公鸡走过一段虚无又黑暗的通道, 忽然听到隐约的市声,公鸡也停下不走。
“到……到了吗?”
赵吟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听到了隐约的市声, 可眼前依旧什么也没有。
她抱起公鸡,试探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霎那之间, 黑暗褪去, 他们置身于一个灿烂辉煌的梦幻世界, 三只腿的金乌在头顶飞翔,泻下满地金光。浑身绚丽的鸟拉着车飞过,落下几片翎羽。龟脸人身的商贩挑着扁担慢悠悠走,四只眼睛的人嘹亮叫卖。
“忘川水,一年寿命换一杯——”
“收梦嘞, 美梦哟——”
“心灯一盏, 先到先得——”
赵吟与王道一眼睛和耳朵忙忙碌碌, 一时不知道要看哪里,要听什么。两人这边站站, 那边看看,似乎已经忘记了此行目的。
行至一堵墙边,上面贴着许多纸张, 赵吟定睛望去。
招募令、求贤令、甚至还有求婿令。
王道一嘀嘀咕咕:“没有师叔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什么锁蛟人解咒人呢……”
赵吟点头:“都是很普通的告示, 而且没有我能做的。”
“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王道一拉着赵吟往商贩处走去,他早就对这些说人语但与人截然不同的生物产生兴趣。
走到一个点心摊子前, 他指着一个兔子模样的糕团问:“这是什么,怎么卖的?”
“蛮蛮鸟诱饵。”
“那是什么鸟?”
赵吟回答他:“一只翅膀一只眼睛的鸟, 出则天下大水。”
王道一迅速放了回去,用力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一个猎户挑着木笼子路过,笼子里关着走兽, 像鼠又像兔,王道一惊异道:“那是什么?”
猎户听到了他的疑问,停下来道:“耳鼠,吃了百毒不侵,要么?”
王道一连忙摆手。
转身,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此人热情地将旁边的竹筐抬起来,对两人道:
“新摘的沙棠,吃了可以御水,要么?”
赵吟很感兴趣,她拿着果子在手里细看,询问道:“怎么卖?”
“心头血三滴。”
赵吟手一僵,果子掉了下去。
王道一将她拉远了点,小声道:“小师妹,咱们还是干正事儿吧!”
赵吟点头附和,又走回了那堵墙旁边。
墙上的告示不多不减,周边的商贩来来往往,偶尔还听到几声鲸吟。
王道一蹲下去,手托着腮,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或非人,叹了口气道:“要不我们问问他们?”
赵吟也蹲在他旁边,手托着腮,“怎么问呢?”
“就问这里有没有报酬丰厚的差事。”
赵吟视线在来来往往的人影中打转,找谁问呢?
两人各自思索,没有留意旁边站了一个男人。
男人的衣摆滑过赵吟的手腕,她这才发现。
两人迅速站起来,侧身往旁边避让。
男人赶忙又靠近他们几分,嘴角噙着笑容,“姑娘可是在找寻差事?”
赵吟正犹豫要不要回答,王道一已经重重点头。
男人一拍胸脯:“本人是这海市有名的百晓生,手握各种消息,寻差事,找我呀!”
他指着墙上的告示道:“这些都是不值钱的,真正值钱的都在我这里!”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他已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铺在地上。
男人指着一张纸道:“看看,捕梦人寻一帮手,定金一百金。”
又指着另一张纸道:“诺,这个,锁界者寻搭档,定金五百金!”
他还想絮絮叨叨说下去,可王道一等不及,他伸出手,想拿一张自己看。
手在半空被拦住,男人和气道:“得先交钱。”
他慢吞吞将纸张卷起,重新塞回怀中,“两位考虑看看?”
两人不答话,用沉默拒绝他。
男人笑笑,抱着胳膊站在他们身边,并不离开。
地上的金光开始变暗,周边的商贩突然收拾起东西,赵吟不明所以。
男人适时回答:“要闭市了!”
王道一张大嘴巴:“怎么就闭市了,我们还没来多久!”
男人道:“海市与蜃楼,都是眨眼就逝的东西,你还指望能存在多久?”
赵吟问:“下一次开市是什么时候?”
“一年以后!”
赵吟扭头看他。
男人重新从怀里拿出那一沓纸:“机不可失!”
周围热闹的声音如潮水渐渐散去,金乌飞远,地上辉煌的金光一寸寸暗淡,赵吟就快要看不清男人的脸,空气变得粘稠,王道一皱着脸,艰难地呼吸。
一股力量将他们往外推,赵吟一个趔趄,她看向那个已然转身的男人,突然道:“等一下!”
男人立马转身,扬手一抛,一张纸朝赵吟飞来,赵吟下意识伸手挡住,可纸张直直落在她手背上,一股剧烈的灼烧感令她叫出声,王道一伸手,想将那张纸拂开,可触上纸张那一刻,灼烧感也蔓延到了他的手背上,他惊叫着甩开手。
纸张化作一团黑烟在空中消失,他们听见男人张狂的笑声:“生死契已定,生死勿违!”
那股推搡的力量越来越强,几乎是顷刻间,两人跌倒在地。
耳朵边有公鸡长鸣声,赵吟移开遮住脸庞的衣袖,天已拂晓。
此系人间。
王道一扶着旁边的松树站起,又拉起赵吟。
隐约天光中,他们同时伸出手。
无伤无痛,刚刚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石簌流被鸡鸣声惊醒,见天色微明,他慌忙站到栏杆前向远方看去。月亮浅浅地挂在天上,赵吟与王道一正朝这边走来。他呼了口气,走下去与他们汇合。
香炉烟雾缭绕,木架上的书籍正在沉睡,赵吟王道一石簌流盘腿坐在窗边的蒲团上,道出海市所遇。
石簌流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生死契?我未曾听过。”
赵吟又伸出手,仔细端详自己的手掌,这次她还是看不出什么。
王道一安慰道:“小师妹,别担心,累了一天,咱们先去休息一下,也让师叔好好休息。”
赵吟看着他,小声道:“师兄对不起,无缘无故将你牵扯了进来。”
王道一“啧”一声,“见外了啊,这是什么话!”
石簌流笑:“道一说得对,咱们先去休息。”
“嗯!”
走至门边,赵吟突觉手掌钝痛,抬起手,掌心中掠过一行带金光的字。
“这是什么?”石簌流与王道一异口同声。
他们都没看清楚。
“哎呀,我手掌好疼!”
王道一吸着冷气抬起手掌,上面同样有字一闪而过。
石簌流迅速将门关上,屋内光线陡然变暗,空中悬浮着几行字:
无影木,渡虚空。
为期两月,过时不候。
石簌流罕见露出凝重的表情,他嘴唇紧抿,眉头皱起,“是时候再会老友了。”
一鸣山下,桂花香沁人心脾,银杏叶纷纷扰扰,石簌流踏着金黄的小路停在一处村居前。
这是一处僻静的村落,炊烟四五家,寂寞又安宁。农人在田野里收割稻谷,哗啦啦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石簌流抬手,毫不客气地大力敲门。
哗啦啦的摩擦声暂时停住。
没有人应,门却自动打开,仿佛知道有客会来。
他猛然推开门,门后抵着的椅子“扑通”倒地。
屋内寂寂然,竹椅竹桌,大有隐逸之感。
墙壁上悬挂的画像吸引赵吟目光,她情不自禁走过去。
快走近时,她突兀地停住。
王道一不明所以,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画中人站在摇曳的竹林前,衣袂飘飘负手而立。这样出尘的气质着实罕见,非寻常人所能遇见。
可是赵吟与王道一认识他。
百晓生。
尽管与昨夜那个市侩的男人宛如两样,可赵吟与王道一还是瞬间就认出。
“这个画像……从前并没有……”
石簌流揭下它铺在桌子上,王道一念出旁边的题字。
“无影皮,生死契,贴掌心,入人心。
过时不候,百爪挠心。
定金两百金。”
他“嘶”一声站直,摸摸自己的手掌,“什么意思?”
赵吟道:“生死契写在无影皮上,我们接过了无影皮,就是与他签订了生死契,他给我们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他的要求,如果没完成,就会百爪挠心。”
王道一傻眼:“我们根本就没打算要接!”
石簌流道:“只要碰到了无影皮,就自动结契。”
赵吟抬起头:“师傅,他就是你的好友?”她指向画中人。
石簌流垂下眼睫,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是,就是他告诉我星罗海市和进入的方式。”
怪不得那么顺利就进入了海市,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说他一直想找寻一样东西,我问是什么,他闭口不谈,第二天再问他,他摇头不知。现在我知道了。”
赵吟与王道一同时接口:“无影木。”
无影木是什么,去哪里找?
石簌流起身走向墙壁,熟门熟路拿下一块砖石,从里面掏出一包东西。
赵吟解开包袱,明亮的黄金闪人眼。旁边还有一张纸,王道一帮忙展开。
“欲寻无影木,先过无槎渊。
无人即无影,无影皆可渡。”
王道一将黄金推开,在他眼中,这些黄白之物分明就是催命符。想到家中妻子,他眼眶开始潮湿。
室内陷入沉默,赵吟率先开口。
“事已至此,我们先打起精神。”
她指着纸上的字说道:“无槎渊,即不用竹筏过渊。”
“那怎么过?”
“还记得在海市里面他们卖的东西吗?有一样吃了可以御水。”
王道一恍然大悟:“沙棠。”
赵吟颔首,她又转头看向石簌流:“师傅,星罗海市应当不是一年开一次吧?”
石簌流道:“当然,那日算得今月十五会再次开市。”
王道一猛拍桌子,胸脯剧烈起伏:“骗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赵吟道:“离月圆还有几天, 我们各自回家休息,顺便清点行囊,十五再去太常观汇合。”
石簌流抚着眉心道:“徒儿, 这实在是为师的过错……”
赵吟笑道:“怎么会是您的过错?若不是我求财心切,也不会着了他的道!”
休息片刻后, 他们离开这间古朴的小屋。
刚走出几步, 石簌流再次回头。
以往离开, 门口总是会站着一人相送,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门没有锁住,被风吹开,屋内的一切一览无遗。
吱呀作响的竹椅,有些硌人的竹桌, 他在这里度过很多时刻, 或许彷徨, 或许宁静。
他扭回头,甩开衣袖, “我不会再来了!”
有些落寞,“他也不会回来了。”
赵吟在心底叹息,走回去, 重新将门合上。
门打开, 李春序笑盈盈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眼含惊喜, 朝后面大声喊道:
“阿青姐姐,阿吟回来了!”
未见其人, 先听步声,匆匆的脚步声后,是柳叶青欣喜的脸庞。
她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 “回来得正好,快来吃饭!”
吴风依拿着碗筷从大厅跑出来,立刻拉着赵吟走去大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他们坐定,柳叶青又旋身走进了厨房。
“阿青姐姐,回来吃饭啊!”
碗碟碰撞声从厨房里传出,“你们先吃,我给阿吟做个火腿蒸蛋!”
夜晚的山月亭重回寂静,赵吟难入眠。她披着衣裳走到庭院中,月色如水。
井水“扑通”几声,大概是虫子掉入里面。赵吟托腮坐在桌前,视线越向墙的那一边。
那边已经久无人烟。
怎么会不想念,可是想念又怎样,他又不会出现在身边。
抬头望天边,半弦月,不团圆。
“我要出门了,这次时间可能会久一点,要两个月。”
柳叶青正与李春序缝冬衣,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都看向赵吟。
柳叶青掂量了下手里的衣裳道:“天快冷了,冬衣还没缝好呢!”
李春序小声道:“你一个人出门吗?”
吴风依将扫帚放下,疑惑道:“不需要我跟着吗?”
赵吟笑:“你们这一年都跟着我东跑西跑,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放心,我跟师兄一起去。”
“什么时候走?”
“等下就出发,先去一趟太常观。”
“好吧。”
午饭后,柳叶青替她打点行装,鼓鼓囊囊一大包,却仍嫌不够。
赵吟止住她忙碌的动作,拉着她去庭院里晒太阳。两人并排坐在竹椅上,感受秋日的阳光。
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小时候。
赵吟身子一歪,倒在柳叶青的胳膊上,然后闭上眼睛。
柳叶青顺手搂住她,轻轻拍着她。
周围有两种脚步声,催人入梦。一种细碎而轻快,一种沉稳而慢。
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小荷走起路来也是这样。
她轻快地跑过来,从自己手中抢走抹布;她轻快地走过来,在自己面前放上一碗覆盆子;她轻快地靠过来,在自己头发上放上一朵鲜花。
沉稳而慢的脚步声,曾经专属于陈雪娘。
清晨未起床,脚步声就已经出现在了窗外的庭院中。“哗啦哗啦”,雪娘在扫地;“吱呀——”,雪娘打开了大门;“咔嚓咔嚓”,雪娘在修剪枝丫。
两种脚步声交织,带赵吟重回幼时。
可是赵吟已经长大。
门外的大树也长大许多,柳叶青李春序和吴风依站在树下,目送赵吟离去。
赵吟用力向他们挥手,在心中默默道:我一定会如期归来。
月亮圆了,赵吟抱着公鸡与王道一重入星罗海市。
三足金乌依然在头顶飞翔,商贩却比上一次更多。他们从头走到尾,并未见到沙棠果。
王道一拽住一个蛙脸人问道:“这里有卖沙棠果的吗?”
“沙棠果?那东西可得来不易,上次我看见有卖的,今天估计没有!”
“多谢。”
听见这一番话,赵吟有些没精神,她道:“就算有卖的,我们不一定买得起。”
王道一想起来,上次说是要心头血三滴。
他抱紧自己,往赵吟那边挪了挪。
赵吟拍拍脸,“我们看看有什么能买的吧!”
他们走了一遍,好笑地发现什么也买不起。
赵吟又走到那堵墙面前。
墙上多了很多告示,王道一念出来:
“寻风生兽的人聘请同伙,灭水怪的人诚聘帮手……”
这些告示都简明扼要,连带着任务也清晰明了,不似他们,都不知道去哪里找无影木,甚至不知道找到它要做什么。
看了好一会儿,赵吟眼睛有些发酸,她扭过头想要放松,却被旁边突兀出现的人吓一跳。
那人也扭过头,疑惑地望过来。
“没事,是我看得太入迷,没发现你在旁边。”
“噢!”
赵吟站在旁边,用余光捕捉他的神情。
起初,他眉头深锁,嘴唇紧抿,尔后不知看到了什么,眉目瞬间舒展。
他踮起脚,揭下最上方的一张纸,纸被揭下来的瞬间变得薄如蝉翼,慢慢贴向男人的手背。
男人大喊:“余阳人章子禾揭榜结契。”
旁边很快出现一位身材颀长的男人,他手长腿长脸亦长,王道一情不自禁道:“这人长得像根竹子!”
竹子男人似乎听到了,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赵吟尴尬地笑笑。
竹子男人拿着纸笔,铺在木板上写写画画,然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男人,男人接过,转身欲走。
赵吟伸手拦住他,问道:“阁下手背有灼痛感么?”
男人摸摸自己的手背,拨浪鼓一般摇头。
赵吟又看向竹子男人,提步走过去。
不待她走近,男人率先开口。
“我是海市牙郎,专程负责揭榜结契一事。”
王道一纳闷:“怎么个负责法?”
“雇主在我这里登记入册并交纳银钱,我负责书写并张贴告示。
若有人接榜,我就将他登记入册,告诉他雇主的要求,并将雇主留下的东西交给他。
两人都登记入册,表示契约已定,若一方违约,由我来惩处。”
“还可以违约?”
“违约的人多呐!嫌旅途艰苦中途毁约的人不计其数,也有雇主最后翻脸不认,少给银钱。”
“那会有什么惩罚?”
“看情况,轻则一年不能入市,重则多罚银钱。”
赵吟缓缓道:“会不会危及生命?”
男人笑:“又不是生死契,怎么会危及生命!”
王道一惊诧地张大嘴,他喃喃自语:“生死契……”
男人接住他的话头:“生死契可不归我们管,那是逼迫他人做事的东西,咱们海市虽奇幻,却也与尘世相往来,总要遵循人间法则,讲究你情我愿!”
王道一与赵吟沉默地对视一眼。
竹子男人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道:“我倒是没见过生死契,传说生死契写在无影皮上,无影皮,就是无影木的皮!”
如潮水般的力量重新到来,金乌变暗,赵吟与王道一再次被推回人间。
石簌流早已等在原地,赵吟起身来到他面前,重复海市牙郎的话。
“无影皮,就是无影木的皮。”
寂静书斋内,师徒三人对窗而坐,旁边的灯烛孱弱地摇晃,多少显得无精打采。
王道一看不过去,伸手将其挑亮。
石簌流在桌上写写画画,随后抬起头:“海市下一次开市,是三个月后。”
王道一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往后瘫在椅子上。
赵吟铺上纸,拿笔将所有线索写下。
——欲寻无影木,先过无槎渊。
无人即无影,无影皆可渡。
——无影木,渡虚空。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每一句话都看得懂,但却没什么用。
赵吟将笔搁好,盯着这几行字细看。
王道一两手撑腮,两眼空空。
石簌流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几本书低头翻阅,王道一翻起封面看了看——《天通杂记》,《山海经》。
室内太寂静,王道一闲着无聊,问石簌流:“师叔,你跟那个好友是怎么认识的?”
“我去寒月寺找寂山住持聊天,半夜闲庭漫步,与他隔着墙对诗,他自称右无出先生。
后又听闻他就住在太常观山脚,我便常去寻他聊天。”
很朴素的相识经过,并无特殊之处。
王道一手撑在脑后,继续望着屋顶发呆,赵吟则挪过《山海经》,摆在自己面前。
窗户突然被风吹开,赵吟面前的书页被翻动,哗啦啦响成一片。
王道一伸手挡风:“怎么这么大的风?我明明记得把窗户都关好了……”
赵吟起身将窗户关上,坐下时发现书本已然被翻开,不知停在哪一页。
她索性就从这页读起——
“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欒,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
旁边有批注:“建木,青叶,紫茎,黑华,黄实,其下声无响,立无影也。”
立无影也。
无影……
无影木。
她从书中抬起脸。
石簌流发现了她的异样,将书本挪到自己这边,用手指着字一个个读过去,看到“无影”两个字,他哈哈大笑,“道一,去将《淮南子》找来!”
王道一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去书架边一排一排细看,最终在《庄子》旁边找到了《淮南子》。
石簌流接过书,翻看几下,随后将书本摊开,放到桌面中央。
赵吟与王道一都凑过去,他们一行行读出声,然后停住,相视一笑。
“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
石簌流朗声笑:“看到没!在都广!知道你们该去哪了吧?都广!”
笑声回荡,赵吟与王道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刚舒了口气,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转过头看向石簌流。
石簌流也看着他们,眼神分外茫然,“都广?都广在哪里?”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都广何处?
石簌流抓耳挠腮, 搬来一部又一部典籍,废寝忘食地翻阅。
两天后,他叫来赵吟与王道一, 指着地图中某一处,分外笃定道:“就是这里!”
赵吟与王道一低头看, 异口同声:“蜀州?”
“没错!”
总算出来了一个确切地名, 王道一如释重负, 悠闲地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啜饮。
赵吟将手放在桌面上,片刻后开口:“我们虽然知道了无影木即是建木,也知道了大概的方位,可是……”
王道一停下动作, 端着茶杯看向她。
赵吟接着道:“建木可能不存在。”
石簌流点头:“不是可能, 而是一定。”
王道一嘴角撇下来, 将茶杯放回桌上。
“建木为黄帝所设,而后绝地天通, 沟通天地的建木自然要被砍伐。”
赵吟垂眸道:“所以他真实的目的是让我们……复活建木?”
王道一瞪大眼,嘴角抽搐。
石簌流微笑:“‘复活’两个字用得好!”
他从手臂边的书堆里抽出一本书,摊开在两人面前。
“有不死之国, 阿姓, 甘木是食。”
王道一翻开封面看,还是山海经。
“为师仔细阅览了一番, 书中提到过甘木与不死树,这应该是同一种树木, 姑且都叫甘木,它具有神奇的功效,说不定能助生。书中一说生长在昆仑山, 一说生长在南海,若要去这两个地方寻找甘木,恐怕要费一番功夫,两个月有些勉强。”
他又拿出赵吟写的那张纸,抚平摊在桌上,“所以还是要从这几句话入手。”
赵吟道:“无槎渊。‘欲寻无影木,先过无槎渊’,我们在去蜀州前,要先去无槎渊。”
石簌流满意地颔首,随后眉毛嘴巴都耷拉下来:“不过我不知道无槎渊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任何思路!”
“师傅的那位好友,有没有提及过一些信息?”
石簌流抬起眼,沉思片刻后手一挥,“不管了,先去睡觉!”
他起身,走到小榻边,两三下蹬掉鞋,睡下。
赵吟将桌面收拾干净,带着王道一悄悄退出去。
门“吱呀”关上,石簌流慢慢睁开眼睛。
赵吟的话提醒了他,数年以前,他在这位好友书柜无意中找到一本《南山地域记》,其中有一段描述令他记忆犹深。
——东鸣村以西百米,有渊名溟,流木至此,皆顿止不行,次第沉沦,故渔者绝迹。
舟木皆沉沦,那要如何过无槎渊?
那人已经告知了答案——无影皆可渡。
世界上的东西都有影子,树有影,月有影,鸟有影,人自然也有影。
怎样无影?
无人亦无影。
除非……不再是人。
只有亡人的魂灵,才可渡过无槎渊。
石簌流脸一僵,往墙那边蜷缩了下,双脚触到冰冷的墙壁,他忽然从小榻上一跃而起,趿拉上鞋,三两步跨出屋外,不成想迎面撞上了静须道长。
静须扶着门框站稳,数落他:“干什么这么着急忙慌?”
石簌流调整好面部表情,问道:“找我什么事?”
“噢,弟子们说昨夜好多人梦到什么两月为期,我占了一卦,卦象看不清楚,特来问问你。”
石簌流后背生寒,他牵起唇角:“噢,我也听说了,你先回,我看看书里有没有什么记载。”
“好。”
小溪边,赵吟陪着小师弟钓螃蟹,小小的竹竿甩出去,溅了赵吟一脸水。
贺菱在一旁犯嘀咕:“这能钓得起来么?”
小师弟不服气:“你看背篓里,我已经钓起来几只了!”
赵吟将背篓拿过来,贺菱探头看了看,确实有好几只,指甲盖大小。
两人相识一笑。
“阿吟师妹!”
王道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赵吟站起身,捋好衣服褶皱。
“师叔让我们收拾行李,马上启程往南走。”
“这么着急?”
她靠近王道一,问道:“往南?那是哪里?”
王道一小声道:“去找甘木。”
赵吟面露疑惑,王道一又接着道:“师叔他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师傅跟我们一起去?”
“不是,他要去昆仑山。”
话音刚落,赵吟感觉手背上有剧烈的痛楚,低头看,手背字显——生死勿违。
贺菱的尖叫声惊扰走树林的飞鸟,“阿吟,师兄,你们怎么了?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石簌流看见面无血色无知无觉的两人时,明白所有的逃避都不会起作用,这位昔日好友时不时以冷酷而残忍的手段提醒两月之期,直到他们迈出正确的第一步。
赵吟从昏睡中醒来,方踏出屋外,就见石簌流挽着包裹立在门前。
他神色凝重,“阿吟,快快梳洗收拾,我们去南山。”
王道一从旁边走过来,背上也背着包裹,“师叔,车马已经安排好了。”
赵吟转回屋内,麻利地梳洗收拾,然后跟着他们走到了山下。
跨进车内时,赵吟有些陌生,她已多年不曾坐过马车。
王道一将包袱都整理好,靠在车壁上休息,他侧头道:“阿吟,你的头发散了。”
赵吟捂住欲坠的发髻,方才太过匆忙,忘了戴上发簪,她记得自己的随身包袱里装着几只。
她伸手摸啊摸,找到一枝,抽出来。车轮轧轧向前,一缕阳光照在发簪上,赵吟垂眸凝视。
王道一见她突然停止动作,有些疑惑,凑过来细看。
“这支自在的鹤跟阿吟很相配。”
赵吟笑一笑,伸手摩挲几下,将发簪别入发间。
马车近乎昼夜不停,在路上颠簸了十五日,总算抵达林州地界。
赵吟拍拍袖子上的灰,眺望远方,山峦起伏,绵延不休。
“师傅,那是南山?”
石簌流“嗯”一声,复又道:“林州民风粗野,巫风盛行,百姓普遍信鬼神。”
“会不会有人给我们下蛊?”王道一大胆发问。
石簌流笑一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下蛊!”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三人休息片刻,石簌流吩咐道:“道一,你赶着车马去找一下住宿的地方,我跟阿吟在这里商量接下来的路线。”
“好嘞!”
马车远去,石簌流整理好表情,静须的这个徒弟心性简单,并未经历过太大风浪,若贸然告诉他此行冒险,恐怕他承受不来,可有些东西,又不能只有他一人知道。
他看向赵吟。
赵吟早知他有话要讲,静静地等他开口。
“我曾在他的书房里看见一本《南山地域记》,里面提到一个瞑渊,说流木至此皆会沉没。”
赵吟一点即通:“无槎渊?”
石簌流颔首:“要找无影木,我们已经探讨过,甘木或许可以助它重生,可当我们准备出发去寻找时,你跟道一同时晕倒,可见他的目的不是甘木。”
“我们必须要过无槎渊。”
石簌流垂下眼帘:“阿吟可知如何渡过无槎渊?”
赵吟摇头。
“无人亦无影,无影皆可渡。只有亡人的魂灵,才可以渡过无槎渊。”
赵吟眉目一动,亡人的魂灵?
她终于明白石簌流在路途中的缄默不语以及忧心忡忡,现下他们都陷入僵局,进无解,退无解。
那这个生死契有何作用?
赵吟抓住了这一点,眼神一亮:“师傅,既然如此,他为何要设下生死契?”
石簌流道:“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至今还没有答案。”
“虽然无人亦无影,可是那几句话里不是说‘无影皆可渡’,找到没有影子的东西,我们一样可以过去。”
“什么东西没有影子呢?”石簌流拧起眉,他还真是一时想不起来。
“光。”
“……”
石簌流无言,光确实没有影子,可是要怎么利用光?
赵吟接着说:“还有思念。”
思念凝成的东西是——走马灯。
赵吟仰头看远山,要是在这里遇到芦生就好了,他可以召唤出走马灯,应该能穿过无槎渊。
越说越玄乎,石簌流想打断她,可是赵吟慢慢道:“还有无影皮。”
无影木没有影子,无影皮自然也没有影子,他怎么从来没有想到。
石簌流咧出一个笑,拍拍赵吟的肩膀:“真不愧是我石簌流的徒儿!”
一团乱麻突然出现了线头,他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太阳快落了,赵吟抱着胳膊望着远处发呆,鸡鸣狗吠声或远或近,炊烟缕缕,天空变成淡紫色,浅浅弯月在空中,她闭上眼,等待一阵风。
“道一怎么还没回来?”
她猛然睁眼。
视线全暗,远处几户人家亮起烛光,静谧的田野里透露出一丝萧索。平展的原野尽头,马车行驶而来。
师徒二人都呼出一口气。
王道一跳下马车,颇有些愤愤不平:“什么破地方,说是不招待外乡人,接连跑了好几家客栈都这么说!”
石簌流道:“不成文的规矩背后肯定有难堪的往事,咱们去找找空房子吧!”
王道一拿着马鞭,顺手指向西边,“那里就有一间,我路过的时候看了好几眼。”
“就那里吧,将就一晚。”
一排朽烂的竹篱坚守在地,顺着竹篱走过去,见一歪斜的木门。
王道一伸手去推,木门轰然倒地。
赵吟对着门内道:“路过借宿,叨扰了。”
“小师妹,你这样一说我慎得慌……”
“怕什么,我们有三个人呢!”
赵吟点燃蜡烛,借着烛光走进去。
堂屋大门敞开,地上一踩一个脚印,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尘。
赵吟将蜡烛放在桌上,王道一不知从哪寻出了炭盆,已经升起了火。
火光带来几丝安慰,他们打扫干净墙角,靠着墙壁坐下。
石簌流将满是破洞的门关上,屋内一下变得宁静。
“哎呀,终于可以吃点什么了!”
王道一拿出他的大口袋,从里面拿出了牛肉干与烧饼。他将牛肉干放在火上烘烤,又把烧饼埋在了草木灰里,香气弥漫,他陶醉得闭上眼睛。
但他很快睁开了眼睛,侧头看向门外。
赵吟与石簌流也停下动作,纷纷转头看向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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