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万更大肥章


    残阳割裂天际, 血红的花像是被它染红的一般,鬼魅无形。


    花叶翻飞,地上的迎春枝条从阮明烛的脚踝开始向上攀爬, 将她束缚在高台仿佛一具即将献祭的人偶。


    阮明烛唯一能动的手指不断掐着法诀,无一例外在刚升起灵光时就湮灭在了阵法里。


    救命。


    不会还没病死就要葬在这渡风山上吧!


    不到片刻, 阮明烛全身都被粗如手指的绿色藤蔓束紧, 藤蔓的末梢停留在她颈间伺机而动, 一圈圈压迫着她的胸口,扰乱了她的呼吸节奏。


    她越是想要大口呼吸,胸口的起伏就越发剧烈,而身上的藤蔓越是挣扎, 便收得越紧。


    无法呼吸是死, 频繁呼吸也是死。


    她甚至连最后一点呼救的能力也被剥夺了。


    要冷静,要静心。


    阮明烛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 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用小口的吸气吐气来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和频率,看似沉着, 眼角无意识噙着的泪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害怕。


    脚下的红花已经盛放到极致, 逆天改命的夺舍阵只差最后一步。


    当最后一朵鲜花被染红, 万花床四周的藤蔓便开始疯狂舞动, 就像是在迎接她们的主人归来一样。


    四周藤蔓升起, 像一个保护罩般包裹住万花床, 来回编织成蚕茧状,而阮明烛则被慢慢托举到高空,置于万花床的正上方。


    她平躺在藤蔓罩上, 被束缚后的姿态和躺在万花床上的连迎如出一辙。


    在阮明烛颈间游走的藤蔓末梢也早已做好准备。


    看似软绵实则尖锐万分的梢尖与她对视许久, 终于在漫天血色铺开之际一朝刺入。


    “噗嗤——”


    阮明烛无神地望着天空, 刺入她胸骨上窝的藤蔓在吸血后膨胀,不断撕裂撑大她的伤口。


    翠绿色的藤蔓由末梢开始变红,阮明烛的鲜血一滴都没有被浪费,尽数被它吸入体内,顺着藤蔓的走势输送给源头。


    疼到已经感受不到疼了。


    藏在阮明烛眼角的泪水滑落进耳边的鬓发之中,她现在就想问着藤蔓一句:


    小口的呼吸都不允许吗?


    还有,连迎的命是命,她阮明烛的命就不是命吗?连迎的仙魂不保,她阮明烛还仙魂不全呢!简直就是无妄之灾,还找什么虞白,真是被系统害死了……


    一腔的怨念无处发泄,怪就怪她太弱了。


    阮明烛无语地闭上眼,怪就怪阳光刺眼。


    先是把记忆注入她的脑海,接着就推她进入阵中阵,放血渡给连迎的肉身可以使她将碎的仙魂在短时间内□□,反观失血过多的阮明烛则会慢慢丧失抵抗的能力。


    这样,夺舍的难度更低,成功率也越高。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生死一念间。


    阮明烛却在考虑是直接摆烂等死,送连迎一个残次的仙魂再去等上个千年,还是宁死不屈,自爆仙魂与这该死的藤蔓鱼死网破,忽然——


    “昙花!”


    一阵错综的脚步声响起,是芙蓉在唤她。


    阮明烛长眸微启,红色的天光刺眼又醒目,她僵着脑袋尽力侧过脸,底下倒是围了很多人,可他们都被阵法阻挡在外面。


    一众花妖急得跳脚,看样子阵法的事她们大概是不知道的。


    悠扬的萧声萦绕在耳边,让她诧异的是程玘行竟然也找到了这里,他的萧音兼具观赏性和攻击性,正频频击打着外部的吸灵大阵。


    可修仙者的绵薄之力怎么可能撼动上古遗留的禁忌阵法。


    阮明烛自嘲般笑道:在这个情况下吹箫,总有种劝她好好上路,不要逗留人间,黄泉路边给她送行的意味。


    阮明烛收回眼角余光,坦然地准备闭上眼。


    她没有自爆的勇气,所以……摆烂等死吧!


    长眸还未垂下,一道绯气突破浓雾边缘,即使是在漫天红霞的映衬下也显得十分突兀,想不注意都难。


    完全不交融的两种红,无异于是给阮明烛心中求生的小芽点了一把希望之火。


    上一次这样出场救她的还是音姝,安全感爆棚,她努力睁开双眼想要看清来人。


    可天气瞬息万变,空中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争先恐后地打进她的眼里,来人也模糊到只有一个轮廓。


    红色素衣,比鲜血更艳上三分,三千青丝无风自动。


    他的周身仿佛有一道自带的屏障,雨水近不了他的身,一丈以内顷刻间化作水气。


    地面上的人齐刷刷看向他的方位,阮明烛却缓缓垂上了眼眸——


    失血过多,真的会困。


    程玘行是唯一一个还在不断攻击阵法的人,人是他带上山的,就得安然无恙地带下去!


    警惕使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男子,但他发现那人居然可以在没有外物辅助的情况下伫立于半空,他猛地抬头,却没有与人对视上……


    男子眼前蒙着一条白色眼纱。


    只见他面对波云诡谲的上古阵法,面庞冷冽不带一丝情绪,微抬的双手猝然生出两道火焰,妖异鬼魅的火光奔腾而下,行动间窜动的火焰竟然隐约拼凑出神兽麒麟的模样。


    是池清焰。


    他眸中倒映着火光。


    星火燎原,最先烧断的就是那根刺在阮明烛喉间的藤蔓。


    熯天炽地的烈火根本就无视所谓的上古阵法,漫山的植被遇火后也瞬间被点燃,冲天的火光呈包围之势像万花床烧去,他是要毁了这渡风山吗?


    如神祇一般降临,却比魔族还狠厉。


    程玘行压抑着心中的正义感,因为他知道自己站出来无异于以卵击石,想要捏死他也就是人家动动手指的工夫。


    “连迎!!”


    边上的花妖歇斯底里地呐喊着,即使她们害怕明火,自身不保的情况下却依旧想救连迎。


    迎春花海不到片刻便被烧毁殆尽,唯一没有被波及的只有在空中沉睡的阮明烛。


    藤蔓畏惧高温和火焰,缠绕在阮明烛身上的藤蔓自动松开,但她却没有如预想中掉落,而是被一道无形的灵力托着,愣是连点火星子都没沾上。


    灵力微动,脱离藤蔓魔爪的阮明烛被一举带向池清焰。


    抱着熟悉的冰冷身躯,池清焰体内躁动不安的赤火也迎来了熟悉的平静,要知道刚才遍地找不到人,赤火烧心的时候,他是烦躁到想将这座山头烧了的。


    渡风山上的雾气诡异的很,要不是巨蟒的那声嘶吼,恐怕他一时还找不到这里。


    但有了他的出现,夺舍阵法被破不说,阮明烛和连迎的情况还在瞬息间发生了调转,将死之人反成了连迎。


    “仙人,仙人……求求你手下留情。”


    “连迎没几日好活了,你就网开一面放过她吧。”


    ……


    还是那群花妖在哀嚎。


    芙蓉带头跪下给他磕头,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现在的她们只懂得求饶。


    而阮明烛没了藤蔓堵住的伤口,止不住的往外冒温热的血液,瞬间就染红了周围的衣衫。


    在白色宫衫上尤为刺眼。


    池清焰无视着下方的哀求,意念一动,阮明烛的伤口不再冒血,胸口的血迹也不再扩散。


    转瞬间,火焰充斥在高台边沿,包裹在万花床周遭的藤蔓被烈火炙烤着,却迟迟不肯松开包围圈。


    他们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的主人。


    但区区藤蔓哪经得住麒麟赤火的淬炼,顷刻间便同那些化作飞灰的花海一般消融在了火焰里,现出那张生机盎然的万花床和躺在上面沉睡未醒的连迎。


    火焰即将吞噬连迎的那一刻,忽然间,狂风大作,吹散了在连迎身边肆虐的火舌。


    池清焰朝浓雾的方向侧过脸,那里有他最讨厌的魔族的味道。


    烈火与雾气交织,看似只是红与白的不融,却在相交时碰出了震动渡风山的气流,以高台为中心,向四周荡开。


    底下花妖的哭声戛然而止,程玘行也捂着胸口,嘴角不自觉溢出鲜血。


    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围住了万花床,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卷起了毫无意识的连迎。


    透过雾气,只见一道黑影匿于其中,怀抱连迎的姿势和池清焰抱着阮明烛的模样简直如复制一般。


    池清焰与他遥身对立。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空气却仿佛凝固似的,沉寂的让人心慌。


    池清焰周身的赤火愈发瑰丽,雾中无形的黑色魔爪也不堪示弱,无声的瞬息,两人的精神力都不知道打了几个来回。


    良久,风停火消。


    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桀桀的笑声从雾中传来,却是一语道破了池清焰身上的暗伤。


    “身中毒粉还敢与我作对。”


    仿佛瞬间没了一开始的压制力,池清焰抿唇听着雾中的笑声越发肆意,周遭的雾气跟活了似的,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


    每一丝雾气都在牵动着他的仙魂,功效早已消耗的差不多的毒粉竟然开始在他体内活跃,那种噬心的疼痛再次袭来。


    池清焰凝眉咽下喉头的血,确定了眼前这个魔族有控毒的能力,而他体内的毒素就成了致命的死穴。


    “蚀骨毒粉的毒若是根除不了,就会一直折磨你。”桀桀的笑声不断,“但只要你把她交给我,我可以立刻帮你消去体内的毒。”


    多诱人的条件呐。


    池清焰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根本无需多想,抛弃一个相识不过一月的仙子就能换来仙体的康复,世间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只见池清焰的薄唇中吐出几字:“我凭什么相信你?”


    话音刚落,缕缕雾气从池清焰体内剥离。


    蚀骨的疼痛渐消,效果好到像是那人在拼命证明自己的能力一般。


    看来他确实很想得到阮明烛这具身体,池清焰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将怀里的人耸了一下,搂得更紧了一些。


    阮明烛煞白着脸靠在他肩头,一手垂落看似了无生气。


    眼看着气氛不对,池清焰却迈出了一步。


    看着的人呼吸都变得凝重了一些,难道池清焰真的要将阮明烛送出去!


    雾中的人似乎也信心十足,毕竟谁都有私心,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一下别人又算得了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池清焰一步步接近浓雾,作势将阮明烛递出,然后……


    消失了?!


    毫无预兆的逃跑,赤火上方再无那道红色身影。


    想象中的仙魔大战,没有;想象中的卖友求荣,没有。作为一个天界上仙,池清焰脚底抹油一般溜得无影无踪。


    如果阮明烛醒着,一定给池清焰鼓掌叫好,打不过还不跑就是蠢货,被人捏着命脉还去送死就是笨蛋!


    此刻怒火中烧的恐怕只有雾中人,毕竟池清焰也是这么想的。


    *


    池清焰落在渡风山的某一处隐蔽洞穴内。


    将怀中女子安放在草地上后他才虚脱般跌坐在一旁,仔细看他额间冒着虚汗,运气过了一遍经脉后,忍不住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血。


    池清焰紧抿着唇,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攥紧。


    其实刚才他有一瞬间是想要拿阮明烛和那个魔族交换的,至于为什么没有换,一定是因为他对魔族的讨厌占了上风。


    池清焰一边在心中暗暗肯定自己的想法,一边熟稔地摸上阮明烛的腰间。


    躲在渡风山上不是长久之计,雾气能到的地方,那个魔族也一定能找到,看他的样子不会那么轻易舍下阮明烛。


    池清焰想到这,手中动作顿了顿,面色也微不可查地发生了变化。


    刚才找人、放火消耗了他大半的精力,体内的毒素又被魔族勾动,半好的伤势再次恶化,他大概维持不了多久的人形。


    阮明烛得醒过来才能自保!


    她随身携带的锁灵囊中备有很多丹药,池清焰探入囊中摸到了一个琉璃瓶,熟悉的清香丹药还带着温热,是阮明烛每天都会吃的。


    再探入深处,小巧的锦盒内还藏着一枚血红色光泽的丹药,池清焰吃过,闻着味道就知道是疗伤丹。


    分不出哪个更有用,池清焰一股脑的喂到了阮明烛的嘴里,好在仙丹入口即化,他正准备给阮明烛灌输灵气。


    忽然,一道异样的声音传进了池清焰的耳朵,像是松动的石子不经意间滚落山崖,接着有人藏起身时脚底与山石发出的摩擦声。


    外面有人,但不是那个魔族。


    池清焰确认了这点后收回心神,默默将掌心贴在她的颈窝处,催动灵气让药效发挥得更快。


    他体内的赤火隐约有了无法控制的征兆。


    这时,不知是仙丹效果太好,还是阮明烛率先恢复了意识,苍白的面色总算有了一丝红润,嘴里也不知道在嘤咛着什么。


    池清焰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压在阮明烛身下。


    想起平日兽形时她整个人压他身上,昏过去了还要压他的衣袖,池清焰的动作里带了些粗暴,有些懊恼地扯动衣袖,谁知——


    阮明烛不由分说地攀上他的手臂,像是得到了一个舒服的颈枕,不管他怎么推都不肯撒手,等他无奈妥协时,阮明烛更是拿脸蛋蹭了蹭他的衣袖。


    池清焰的眼疾让他的其他感官都格外敏感,所以即使是隔着衣袖,阮明烛娇软的脸蛋也像是直接贴在他的臂弯撒娇一样。


    呼吸加重,面对突然升高的体温池清焰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嗯……”终于憋不住闷哼了一声。


    本应该立刻抽走的手却怎么也挪不开了,那股凉到心底的寒意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池清焰梗着脖子将脸转向另一边,手臂却不听话地更加贴近阮明烛的脸,看起来像是他在环抱着她。


    果然……留下她还是有必要的。


    洞穴内的池清焰思绪杂乱,而阮明烛人事不省,洞穴外两道身影推推搡搡,石子滚落了一颗又一颗。


    终于,高个身影败下阵来。


    “噌”的一声拔出重剑,长腿一迈立于山洞前,大喝一声:“登徒子,放开你手中的姑娘!”


    池清焰并没有松手,轻挑英眉,轻哼一声:两个修真界的小毛孩,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只见山洞内一阵波动。


    墨京元揉着眼睛,哪还有红衣变态男的身影,他着急道:“青荷,你快看看,他人呢?我不会是真瞎了吧!”


    念青荷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一瞬间的不自在后,还是回道:“让他跑了。”


    为了避免尴尬,她匆匆跑向阮明烛。


    鼻息尚在,伤口也已止血,她仔细检查了一番并未发现异样。


    阮明烛呼吸规律,大概是因为太过疲倦才没醒,反倒是躺在她怀里蜷缩成一团的宠物,气息杂乱,看样子伤得不轻。


    念青荷道:“你给程玘行传讯,就说我们找到阮姑娘了。”


    墨京元道:“好。”


    他们二人一开始从雾气中双双醒来,本着就算互相尴尬也要找到出路的意念一起上路,接近这处洞穴时就接到了程玘行的急讯。


    一切都是那么凑巧。


    凑巧眼前闪过一丝灵力的遗漏,凑巧发现了劫持阮姑娘的变态,又凑巧救下了她。


    “你说我们像不像行侠仗义的侠侣呀,轻轻松松就赶跑了大魔头。”墨京元传讯回来,笑哈哈的随口说着。


    念青荷身形一滞,沉默后突然抬高音量怒骂道:“侠侣是形容道侣的,你有没有文化!”


    墨京元被吼得身躯一震,脸颊青红交错,不甘示弱道:“谢谢指教,要不然和你当道侣,我不如撞死算了。”


    ……


    阮明烛的脑子本来就昏沉沉的,两道口是心非的争吵声还在她耳边左右开弓,瞬间嗡嗡地响,她想不清醒都难。


    [池清焰好感度:10]


    阮明烛猛地睁开双眼,“咳咳——咳——”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下从-20拉满到10的好感度?是她舍身献祭感动池清焰了?


    “阮姑娘,你没事啦。”念青荷和墨京元双双凑到她跟前,跟较劲似的你推我我拱你。


    阮明烛压下心中的疑惑,撑起身子道:“没事了,多谢二位救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兽,心头闪过昏迷前的画面,别的不说,白色眼纱她可太熟悉了,那个突然出现救下她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池清焰。


    阮明烛顺着毛摸过他的头顶,滚烫的体温在告诉她,池清焰的情况并不好,念在他救自己的份上,阮明烛将他搂紧了一些。


    程玘行接到传讯后很快就赶到了洞穴,身边竟然还带着面色难看、背手前行的芙蓉,阮明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


    听着程玘行的描述,阮明烛几乎可以确定,带走连迎的魔族一定就是虞白。


    “阮姑娘,你知道刚才将你带走的人是谁吗?”


    程玘行突然的发问让阮明烛愣了一下,她当然不能供出池清焰,而且要不是她看过原著,按照道理她是不应该认出那人是池清焰的。


    阮明烛迅速摇头,“我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一落,芙蓉的脸上充满了失望。


    程玘行担忧道:“阮姑娘既然不知道红衣男子的身份,那么想来也是不清楚黑衣男子身份的,但看刚才情形,他似乎也想将你一起劫走,我看还是尽早离开渡风山为妙。”


    “不行啊。”芙蓉突然出声打断,“你们可不能丢下连迎不管。”


    程玘行道:“我们可以先送阮姑娘下山,再找机会上山寻连姑娘……”


    “当然不可以,你们上山下山一趟不是耽误事儿吗?多拖一秒,连迎就多一份危险。”芙蓉急得涨红了脸,说完又觉得有些无理取闹,弱声道:“你们都是修士,算我求求你们了。”


    程玘行一行人本就是为了解决渡风城的危机才来的,只不过卷进了阮明烛这个意外,他看着两人,一时间无法做出判断。


    芙蓉又道:“你们要是担心阮姑娘,我可以留在山洞守着她,渡风山我很熟,就算真的不幸被找上,如果躲不掉……我定会挡在她身前,替她去死!”


    一番悲壮的发言,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程玘行犹豫的目光和阮明烛对视上,阮明烛笑道:“没事,你们去吧,我身体还有点虚,正好在山洞里躺着休息会。”


    芙蓉补充道:“我看那个黑衣男子离开的方向,他很可能在山顶上。”


    程玘行:“好,安心在这等我们回来。”


    阮明烛看着程玘行三人离开的背影,有了芙蓉指明方向,至少他们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雾气徘徊在山洞外,月色静谧的像是要吞噬一切。


    芙蓉掩面擦拭着泪水,阮明烛靠在墙上抬眸望着她,气氛一度微妙的不可思议。


    还是芙蓉先站了起来,漆黑的洞穴内看不清她的表情,阮明烛不由地抱紧池清焰,她清澈的声音在山洞内响起——


    “应逢春。”


    芙蓉动作一僵,猛然抬头看着她。


    阮明烛也跟着一僵,牵动嘴角努力营造着微笑:“……你干嘛跟个女鬼似的。”


    “你在叫谁?”


    阮明烛抿着唇,真挚地询问道:“刚才在阵法里我感应到了关于连迎的记忆,就知道了这个名字,我和她一样受过男人的欺骗,可以说是感同身受,你能和我说说关于她的事吗?”


    芙蓉由上至下望着她,沉默了好一会,“你想知道什么?”


    阮明烛脱口而出:“她和应逢春的事。”


    芙蓉道:“没什么好说的。”


    “可我感觉的到,连迎很喜欢他,也一直在等他,他们没有在一起真的很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芙蓉忽然抬高分贝,脸上一阵狰狞的扭曲。


    阮明烛默默咽了口唾沫,追问道:“或许是你对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不够了解?亦或是有什么误会在其中,我们二人一对,说不定就能知道连迎的心结在何处呢。”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听说仙魂将碎的仙者,除非毫无生的念头,不然是很难消散的。”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解开连迎的心结,说不定连迎就能重燃生的希望。


    芙蓉忽然俯身摁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道:“你说真的?”


    “真,真的……”阮明烛忍着肩膀上的疼,向后缩了一个身位,眼见着芙蓉倒坐在一旁,神情闪烁的开始诉说。


    渡风城其实是天界与凡间割裂之初意外弃下的一片遗留大陆,凡人的信仰通过祷告祈求、香火传递送至仙界,仙界的风带着福泽吹往凡间,便是对凡间信徒最大的庇护。


    仙风从渡风城的尽头而来,凡人是分不清的,也造就了渡风城仙风福至,影响凡间四季交替的假象。


    甚至有凡人将渡风城比作了真正的无忧天界。


    “这样的一片大陆,天界是不可能不管的。”芙蓉低着头说道:“魔族几次想要将渡风城据为己有都被打了回去。”


    阮明烛问道:“那天界又是如何管束此地的?”


    “伊始之初,总有上界的仙人下凡到这渡风城住着,应当是奉了命令来约束渡风城的妖异,顺带警示暗中虎视眈眈的魔族。


    至于之后,魔族战败偃旗息鼓,那些仙人也放松了警惕,俨然把渡风城当成了后花园一般的存在。


    但是上天界的仙人个个都有自己的本职,一个职责外的工作,在新鲜劲过了之后谁还愿意留下。”


    说到这,芙蓉的语气越发愤慨,“渡风城的诡事持续了几十年,竟无一名仙者发现,你说可笑不可笑!”


    阮明烛不由回忆着灵璧所说,所以那些仙人所谓的度假,实则是接了命令来看守渡风城。


    “可笑可笑,着实可笑。”阮明烛应和着,期待于接下来的事,“那连迎又是为何会来渡风城呢?她不也是小花仙吗?”


    天界对渡风城的态度暧昧不明,自始至终也没有明确过这片大陆隶属于哪位仙家管辖,以至于后来各仙家也是你推脱来我推脱去,原本的后花园成了谁也不愿意去的流放地。


    最后这项苦差自然落在了天界最没权力的仙家身上——擅长养花饲草的百花仙子。


    芙蓉道:“百花仙子势弱,他们就将渡风城交给她管理,但她又何尝愿意。”


    阮明烛像是猜到了后续发展,不会是百花仙子将自己的下属丢下界来管理渡风城才闹出的这些事端吧。


    “她在新一届飞升的人员名单里挑中了连迎。”


    果然!


    “连迎什么都不懂,单纯到以为自己一飞升就有了封地,自然也不知道她的一时任性会对渡风城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果然!!


    阮明烛倒吸一口凉气,那这就不单单是属于下界的事了,这可是牵扯到天界的管理漏洞,万一这事被捅出来,连迎是不想死也必须死了。


    “事情被捅出来是早晚的事。”


    芙蓉突然的一句话像是在回应阮明烛的心声一样,将她吓得一哆嗦,“为何这么说?”


    芙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因为这里不只连迎一个花仙。”


    阮明烛疑惑了瞬,与芙蓉对视上后瞬间睁大了眼,“你们……”


    “没错,百花仙子本就不放心连迎一人掌管那么大的渡风城。从一开始她就做好了一切打算。”


    “先是点了迎春花做连迎的仙魂,而迎春花本就是春雪消融时诞生,迎风冒雨最先将春讯带给大地的鲜花,代表着春意。”


    一年四季,光有春当然还不够,每当有新一批飞升者到达天界,百花仙子都会挑出一人偷偷送下界……


    阮明烛疑惑道:“就没有人发现吗?”


    “天界的仙何其多,有名有姓的又有几个,自家宫殿之外的人除了主事者,那些仙侍又能说出几个?


    把我们送下界,不过是百花殿里缺了几个闲散小仙,少几个人的事连宫殿的墙都传不出去,就算传出去了,谁又在乎呢?”


    好有道理!


    阮明烛细想了一下,别说其他宫殿的仙侍,昆仑丘这么多座山峰,她连隔壁山头的主事叫什么都不清楚。


    所以,她在泉边见到的小花妖根本不是妖,而是千年来被百花仙子赶到下界来的小花仙,共同管理着渡风城的四季更替,怕是连个仙籍都没有。


    由此可以反推,为什么春季一过,连迎就会提出与应逢春一起到渡风山上定居,因为春季过后便不属于她管辖,迎春花应该凋零,她也不该出现在渡风城里。


    也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些小花仙齐齐躲到山中避世后,渡风城里会荒凉成这样。


    “连迎飞升前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小姐,体弱多病到日日卧床,却乐善好施,经常派人救济灾民。”说到这,芙蓉露出了笑意。


    阮明烛都看在眼里,她想芙蓉应该是十分喜欢连迎的,毕竟所有人都在嬉戏时,她是唯一一个去陪她的人。


    “无论飞升前后,她都是第一次触碰情爱,好不容易有具健康的仙体,原以为能骄纵些,却不料被一个穷酸书生骗了感情。”芙蓉猛翻了个白眼,表达了自己对应逢春的不屑。


    “还扬言自己有要事要办,会回来寻她,哼,都是屁话!”


    听到这处,阮明烛挑眉静默,好像有哪里不对。


    至少在她接收到的记忆里,那个应逢春可不是个穷酸书生,不仅出手大方,还有能压制连迎仙法的手段,不对不对。


    那边芙蓉还在忿忿而言:“渡风山脉岂是一介凡人可以穿越的,骗姑娘家感情的人渣!说谎不打草稿的残废!该千刀万剐的狗东西……”


    见芙蓉越说越气,越说越夸张,阮明烛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消消气。


    可才刚碰到她的身子,芙蓉一个闪身便躲开了。


    阮明烛伸出的右手十分尴尬地停在半空,她悄悄移开视线,伸出左手将右手摁回身边,随即作势打了右手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后,她打着哈哈道:“是它鲁莽了,姐姐继续说,我教训它。”


    芙蓉幽幽道:“该你说了吧。”?


    阮明烛睁着眼,她刚才好像是说要交换情报来着……


    “好吧。”阮明烛妥协道,“据我所知,连迎很爱应逢春。”


    此话一出,阮明烛无端收获一枚白眼,她硬着头皮说下去:“她们相识在上元灯节,因一盏花灯定情。”


    芙蓉:“不过就是一盏花灯罢了。”


    阮明烛摇头:“可不是普通花灯,那可是一盏非常漂亮的迎春花灯!投其所好。”她竭力比划,试图描绘花灯的华丽。


    芙蓉不屑:“我随随便便就可以变出一百盏。”


    阮明烛并不认同:“变出来的多没诚意呀,人家那是凭实力猜出的字谜,毫不犹豫就送给了连迎,真情真意。”


    “我看是虚情假意!”


    阮明烛语气一噎,她算是看出来了,芙蓉就是看应逢春不爽罢了。


    其实要说连迎是因为没尝过情爱的滋味才会一次踩坑深陷,有道理也没道理。


    比如云潋,上头的和连迎一样快,他们皆是纯情者,容易陷入爱情是母胎单身的共性。


    但要说特别之处,连迎与应逢春因巧合相遇,往后的日常更是甜蜜的像掉进了一个糖罐子里,他们一切行为都像是热恋中的情人,一整个春季,应逢春都百依百顺,包容着连迎的一切骄纵。


    “我猜想,连迎飞升前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凡是想做的事都被条条框框束着,她守了一辈子规矩才得见光明,所以爱玩了一些,爱闹了一些,她需要的正是一个陪她疯的人。”


    “说来说去,那应逢春不就是看透了连迎的心思,故意这么表现的吗?”芙蓉抱胸撇过脸,暗暗嘀咕了一句:“谁还不会装了。”


    阮明烛轻叹一声,今天她可算是狠狠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和带有偏见的人沟通是没有结果的。


    “不仅如此。”


    其实,阮明烛在上元灯节的那段记忆里就已经感受到了连迎加剧的心跳,在应逢春将花灯递到她手上的那一瞬间,心跳声更是清晰可闻。


    换言之,连迎仅一眼就爱上了应逢春。


    相处之中,应逢春传递出来的也是真挚的爱意和热烈的情意,阮明烛拥有连迎的记忆,她太清楚不过了。


    而那个特别之处,大概是他们二人之间多了一份常人没有的宿命感。


    “宿命感?”芙蓉喃喃自语。


    “嗯。”


    “他们的相遇仿佛是理所当然的,相爱也是顺其自然的,所以他们心中有对方这一点,并不需要明说。”


    芙蓉看似若有所思地想着,有一瞬间的面色灰败,“还有呢,你再说说他们相处的细节。”


    应她的要求,阮明烛仿佛酒楼的说书先生附体,声情并茂,絮絮叨叨的给他讲了许多连迎和应逢春的日常。


    小到某天连迎买了个喜欢的糖人却被应逢春摔坏了,连迎伤心的哭了,应逢春就冒雨跑了三条街,硬是把糖人摊子的老板从睡梦中拉起来,重金求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就为了连迎能不再掉眼泪。


    大到某次渡风城进了一只凶恶的妖祟,一时间内无人能够将它降服,人人自危时应逢春却守在连迎门外枯坐了三日没合眼,就为了让连迎能睡上一个好觉,不被妖祟攻击。


    ……


    还有很多很多,像是第一次投入爱河的热恋期小情侣,连迎和应逢春在一起做过的事,或疯狂或感人,在外人眼里看来可能十足的无语,但他们自己乐在其中。


    阮明烛回忆着二人的桩桩件件独自感动时,另一边的芙蓉却坐不住了,辣评道:


    “糖人摊子的老板做错了什么,他就不配睡上一个好觉吗?”


    “怕神仙被一个妖祟攻击,那不是恰恰证明了应逢春是个大傻.逼吗?”


    杠精,绝世大杠精!


    阮明烛捏紧了拳头,扶额狠狠翻了个白眼,她就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对浪漫过敏啊?


    相顾无言,阮明烛喉咙干涩,不愿再说。


    芙蓉怒气难消,磨着后槽牙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尤为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阳光透过浓重的雾气,山中的虫鸣鸟叫开始频频传来,天快亮了。


    阮明烛缩在山洞角落,环抱着双膝将脑袋搁在膝盖上,她敛着眸看似假寐,实则眼角余光没有片刻离开过芙蓉身上,时不时轻咬下唇,用刺痛感让自己的脑子保持着清醒。


    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呼吸重了惹边上人发怒。


    至于她这么小心的原因……


    阮明烛抬眸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芙蓉,却正好和她幽深的眼眸对到了一处,猝不及防的心下一惊。


    她极速思考着程玘行他们怎么还不回来,那边芙蓉却忽然起身拍了拍坐皱的裙子。


    阮明烛倏然仰头,芙蓉扭了扭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响声,面上还带着鬼魅般的笑意。


    “你早就发现了我不是,对吗?”


    说完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芙蓉脸上的笑意不断扩大。


    不,不该叫“芙蓉”,应该是——虞白!


    阮明烛瞳孔微颤,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是墨京元和念青荷在她身边出现过,她却说着她和连迎一样受过男人欺骗时,‘芙蓉’没有作出反驳?是她在二人独处时,故意喊的那声‘应逢春’让他有些不自然地失态?


    是她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身体但被躲开,却仍旧感受到了他身上莫名的阴冷?还是她说着他像女鬼一样的玩笑时,没有得到以往那样暴跳如雷的反应?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她先天知道虞白有分离心魂化作他人的能力,所以留了一个心眼。


    反正阮明烛从她进来的一刹那,就意识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善于使毒的魔族将军,也正是她要找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眼前邪佞地盯着她,道:“我不想装了,走吧。”


    他是不装了,她可要惨了!!


    作者有话说:


    女人,万更总能拿下你了吧(叼着玫瑰)~


    争取日六到完结,冲鸭!


    ——


    第23章 中元鬼节


    山洞内。


    穿着华服锦缎, 头戴大红芙蓉花的美貌女子,却偏偏违和地岔开着腿,大喇喇地掐着腰, 下巴一点对阮明烛说道:“还要我请你吗?”


    阮明烛抬眸望着他,手指胡乱地揪着自己的水袖, 试图讲讲道理, “我的仙魂也不完整, 就算夺舍成功,连迎能活的日子也不多了,极有可能更痛苦。”


    她说的是实话。


    虞白却嗤笑一声:“多活五年,还是多活两年, 哪怕一年半年的我都不在乎, 只要有时间,就算找不到, 我打上天界也会再给她抓一个合适的下来换。”


    “……我怕她一日都不能活, ”阮明烛小声嘟囔道,“我体内的寒症不是那么好适应的, 劝你三思。”


    虞白:“你们天界中人惯会说谎!你以为我会信?”


    阮明烛的话噎在喉咙里, 她怎么就忘了, 虞白是个杠精这回事呢。


    这种情况下, 虞白是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她脑子有泡才会和一个魔族说示弱的话。


    眼看着虞白走近要来将她拽起。


    阮明烛探在袖中的手猛然抽出, 高举着手大喝一声:“别过来!”


    虞白顿了顿脚步,眯着眼瞧见阮明烛手中握有一块橙红色的晶石,其中滚动的灵力浓郁到照亮了整个洞穴。


    就在他一晃神的当口, 阮明烛催动灵力, 一举捏爆了晶石。


    自晶石泄漏的灵力转瞬就自上而下形成了一道半圆形、散发橙红色光芒的保护罩, 将阮明烛完美地拢在其中,也投在虞白充满惊慌的瞳孔里。


    “你干什么!”虞白愤怒地挥出一击。


    魔气集中屏障后荡开一阵足以晃动山石的气波,洞穴内的山壁上也哗哗地落着灰,虞白脚下不稳,不由地踉跄了一下。


    可等风平浪静,阮明烛自俨然不动地坐在保护罩内,安稳的像是在山洞里生活的人一般。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保命晶石,注入了她一成的仙力,一旦催动就意味着她会察觉到我有危险,你破不开她的结界,她现在很有可能就在赶来的路上,等她一到,你和连迎都活不了。”


    别人拼爹,她拼娘。


    原本阮明烛是不想用的,才会和虞白扯了一晚上的话题,谁叫他贼心不死,硬是要带她走。


    但这话听上去硬气,却像是阮明烛在好心提醒他赶快走,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有几分虚实。


    相较于她表现出来的信心满满,虞白则是眸色幽深地伫立在前方。


    良久后,突然又发出了一声嗤笑。


    刚才他是被突然的一幕气昏了头脑,等冷静下来再看,竟也发现了一点端倪。


    这个看似坚固的乌龟壳确实充斥着强大的仙气,也并非他一时能攻破的,但在他的攻击下却有一丝细小到微不可查的裂纹……


    “你这结界最多也就能撑一天,我没说错吧。”


    阮明烛的心瞬间提起,仿佛一下就被抓住了痛脚,她晃动得眼神又一次出卖了她。


    现在去报演技速修班还来得及吗?


    这的确是音姝留下的保命晶石没错,但结界也确实只能维持一天,音姝更不会下来寻她,因为后面半段都是阮明烛瞎编的。


    “大不了,我再多等上一日。”


    那张和芙蓉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狂妄,势在必得的笑容看得阮明烛牙痒痒。


    天际最后一丝黑暗也被黎明的曙光驱逐,雾霾渐散,虞白的身形开始变得缥缈,顷刻间散作一缕缕碎片。


    山洞内再无虞白的身影。


    一抹心魂罢了,自然是想散就散,阮明烛凝视着空旷的洞口,长舒了一口气,一整夜的精神紧绷让她的脑袋突突的疼。


    但现在根本不是休息的时候。


    错了,之前的猜测全错了!


    阮明烛待在结界里仔细回想,一路以来她虽然害怕,但心中也想过很多种关于渡风城真相的可能性。


    譬如虞白作为魔族将军想要借这次机会占领渡风城,好达到掌控天界与凡界之间中枢地带的目的,但这次危机的根源却是天界自己人搞出来的。


    明升暗贬的花仙,疏于管理的渡风城,虞白反而是那个意外。


    在吸灵大阵里,她也想过会设下这样阵法的人恐怕只能是虞白,禁忌阵法极其容易反噬,而愿意付出这样代价的人一定对连迎有着特殊的感情。


    接收到连迎的记忆时,她虽然看不清应逢春的脸,却自然而然的带入了虞白的角色。


    可昨晚的谈话过后,再一次推翻了她的猜想,虞白对应逢春简直恨之入骨,要不是应逢春再没回过渡风城,怕是虞白能当场撕了他。


    “啊……”


    阮明烛抱着脑袋叹气,好复杂,她的脑容量不够了。


    此时,虚空中忽然出现一道悦耳的女声:“仙子,你怎么不在屋里呀!我都做好吃的了,你去哪了?”


    灵璧的传音!


    阮明烛眼眸亮起,重燃希望般喊着她现在唯一的救星,“灵璧,你先别问那么多,我就问你对天界的八卦知道多少?”


    “……百分之九十的八卦能够流芳百世都有我的一份功劳,剩下的百分之十都是我的珍藏,不可说!”


    够硬核!


    阮明烛挑衅了一句:“那魔族的八卦你又知道多少?不是你擅长的领域,你应该……不知道吧?”


    沉默了一瞬,灵璧突然拔高音量:“我灵璧!三界之内,就没有逃过我法耳的八卦!”


    不愧是你,八卦机!


    阮明烛欣慰的开始‘点菜’:“抽查一下,魔族的两位将军之一,号‘白手万毒’的虞白,你可知他的八卦?”


    灵璧:“略有耳闻。”


    阮明烛一挑眉,这怎么还突然谦虚上了?


    可当她听到灵璧事无巨细,从虞白诞生之日,方圆百里内的生物皆中毒身亡,从小便被冠以“毒渊之子”,无一活物敢靠近。慢慢讲到魔族传闻虞白儿时尿过几次床,那头还隐隐传来翻书声时——


    逐渐意识到了不对!


    阮明烛严重怀疑灵璧不是仙侍,而是古代专门记录皇帝起居的史官飞升的。


    这样讲下去,等虞白隔天来抓她了都听不到关键的地方。


    阮明烛打断道:“等等,具体到千年前虞白有什么传闻吗?跟渡风城有关的。”


    “千年前?”


    “我记得那时仙魔大战刚结束不久,魔族的两位将军一直都是打头阵的,他们二人在战场上失利后就相继消失,据闻虞白逃往了魔族驻地,另一位将军则逃去了南部。”


    灵璧的八卦生涯没有滑铁卢,“虞白或许是在魔族与天界争渡风城时来过也说不定。”


    阮明烛听言叹了口气,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她撑着膝盖半托着脸颊,指尖来回点拨,“灵璧,我要交代你件事,务必要办好了。”


    “仙子你说,灵璧自然会认真去办。”


    “你去查查那些所谓妖邪附体后能行动自如的死尸,都是哪些人变成了那样,是在什么时间段发生的,最好是能问出他们之间的共性。”


    灵璧:“查这些做什么?”


    阮明烛一阵语塞,要让灵璧知道她仙子在山上,指不定就要冲上来了。


    情急之下瞎编道:“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你说这渡风城好好的,怎么轮到我们下界来就这般荒凉,都说家花没有野花香,我可是来找云潋的!”


    “结果路上连朵花都没有,这样很难让我分散注意力,一不小心就会看上别的男人,此计甚毒!所以我要严惩这个幕后黑手。”


    灵璧那保持了好久的沉默,虽然她听不懂但大受震撼,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无条件支持自家仙子:“仙子说得对!”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说话声,阮明烛当即道:“灵璧,回头联系你。”说完在灵璧的呼声中迅速掐断了讯息。


    *


    墨京元御剑飞行,携带二人一起降在了洞穴口。


    程玘行到达的第一时间就是确认阮明烛的安危,却被眼前的结界给惊到了,“阮姑娘,你,你这是?”


    “哈……真是抱歉,”阮明烛讪笑一声,“应该是你们口中的黑衣男子变成了芙蓉的模样,我就做了一些自保的措施。”


    “什么!”


    三道惊呼同时响起。


    阮明烛简单描述了一番,并附上一句:“他可以幻化出任何人的模样。”


    她一说完,三人瞬间拉开身距,齐声道:“证明一下!”


    阮明烛皱着眉头,只见程玘行伸出了两根手指摆在胸前,这是在比耶?


    程玘行:“这是几?”


    墨京元环胸冷哼,自信道:“当然是……三!”


    程玘行点点头看向了念青荷,她了然的对墨京元说道:“我要买本剑谱,需要五百灵石,借我。”


    “一本剑谱五百灵石?怎么不去抢啊!”墨京元暴跳如雷地吼道。


    念青荷凤眼微眯,轻轻咳嗽,掐着嗓子,“哥哥,你就借我一点嘛。”


    阮明烛抖了一身鸡皮疙瘩,墨京元又何尝不是,他倒退三步扶着墙壁干呕了起来。


    很好。


    念青荷忿忿下了定论:“他不是魔物变得。”


    证明了墨京元,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程玘行:“念姑娘的家世?”


    “家父念清河,家兄念青禾,是江北一带有名的织锦商人,家有良田百亩,银钱千万贯,家风正派,家训……‘有钱不赚,是傻蛋’。”


    好离谱的名字!好正派的家训!


    “噗哈哈——”阮明烛涨红了脸,仗着有结界保护,忍不住捧腹大笑。


    念青荷对祖传的不动脑取名手段和这条卑鄙家训也是十分不齿,所以修仙界鲜少有人知道,足以证明‘她是她’。


    而一旁的墨京元思考了一番,报复般坏笑道:“双重验证,请如实评价一下陆音音。”


    很刁钻的问题,还是在程玘行面前,说了实话得罪人,不说实话会被怀疑。


    经过几秒的天人交战,念青荷深吸一口气:“没素质没教养,整天大呼小叫,口出狂言,要不是观主是她爹,连修仙资格都没有的…小,废物。”


    她及时止损般在‘废物’前加了一个亲切的‘小’字。


    念青荷越说越小声,程玘行越听脸越黑。


    墨京元不敢再认同了,连连点头直夸:“不会错,不会错,你就是念青荷本荷。”


    最后一个便是程玘行,而他明显脸色难看,墨京元和念青荷互证身份后便像是一条船上的水匪般对视了一眼,道:“背一背灵音观的训文吧,这么长的训诫条例,一般人绝对背不出来。”


    程玘行身为优秀弟子当然倒背如流。


    阮明烛听到第十条时并不觉得奇怪,听到第一百条时也还能接受,但听到一千条的时候,她麻了。


    她有一个疑问,程玘行是真的听不出来他们在整他,还是他故意借着这个由头反过来折磨他们呢?


    大悲咒一样环绕着洞穴播放,阮明烛忍不住喊道:“停!”


    沉默中,程玘行抿了抿干涩的唇:“我师妹虽然骄纵,也确实没有修炼的天赋,但人不坏。”


    或许是他的话过于正经,念青荷不自在地拨了拨碎发,“抱歉啊。”


    程玘行:“无碍。”


    阮明烛弱弱举手问道:“不如我们来说说正事?”


    她心里还有最后一个猜测,可结界一开,她行动不便,若是想要求证就必须让他们帮自己。


    “麻烦你们尽快找到真正的芙蓉,就说是有关于连迎的要事,请她务必来一趟。”


    阮明烛确信芙蓉只是昏迷了或者被藏起来了,按照她和连迎的关系,虞白不会做伤害她的事。


    墨京元却还心有疑问:“那个魔族会化形,我们怎么能确定找到的那个是真芙蓉还是他变得假芙蓉呢?”


    阮明烛沉眸思索了几秒,“有个办法一定好使。”她招呼三人凑近结界,悄悄耳语了一番。


    “这真的可行吗?”


    “这当然可行!没有比这更有效的了。”


    在阮明烛真挚地安利下,三人半信半疑地分头去找芙蓉,而她就留守在洞中陪着池清焰。


    她用掌心顺着他的背脊摸了两把,本应该舒服到颤抖的小兽没有半点反应,连呼吸都十分微弱,要不是她手指探到了鼻息,都该怀疑他是不是嗝屁了。


    摘下腰间的锁灵囊,阮明烛翻找出疗伤丹,可巴掌大的锦盒里竟然空空如也。


    她算是明白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了!


    那10点好感度果然不是凭空涨的,一定是池清焰擅自用了她的疗伤丹,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心中萌生了别样的感情——


    愧疚!一定是愧疚!


    阮明烛莫名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抱起关键时刻非常有良心的池清焰,没有丹药疗伤,那这一身伤只能是她多抱抱他才能好了。


    *


    她以为自己要再一次等到天黑,谁知没过多久程玘行和念青荷就双双回来了,道:“墨京元传讯,说他找到了。”


    话音刚落,外头一道刀气降下。


    粉衣罗裙的芙蓉摆弄着头顶的大红芙蓉花,扭着腰肢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洞穴,那斜眼睨人的姿态媚而不俗。


    反观她身后头戴黑纱斗笠的墨京元,身上狼狈的破口数处,裸.露在外的手背和脖子上还有道道抓痕,他双手护胸轻轻抽泣着,一幅被狠狠蹂.躏过得惨样。


    这样的情景,很难不让阮明烛想歪:不会吧……


    墨京元在看到念青荷的一瞬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之凄厉,震动石壁。


    念青荷慌忙问道:“你怎么了?”说着就要掀起他的斗笠。


    墨京元连忙阻止:“别看,我脏!”


    念青荷手快,阮明烛凑一看:好家伙,确实脏啊!


    该怎么形容一张原本还算狂拽炫酷的脸变成了糊着泥巴的青紫色大猪头呢,大概就是墨京元现在的样子吧!


    念青荷连忙用手帕沾着水给他擦脸,墨京元连连诉苦:“我太惨了!”


    他出了洞穴就一路行到水潭边,正好看见山崖间靠在树干上休息的芙蓉,衣着鲜艳,很好辨认。


    他一落地,芙蓉幽幽转醒,“你是……”


    墨京元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阮明烛说得大呵一声:“呔!小小女鬼,拿命来!”


    也不知道怎么的,当时芙蓉的脸色就黑得吓人。


    转瞬间,墨京元就感到天旋地转,在山崖上被狂揍了几个来回,最后狠狠地摁进了泥巴地里。


    “好痛啊——她打我呜呜——”


    “我明明是按照阮姑娘的话说的,喊了她‘女鬼’……”


    ‘鬼’字才吐半个音节,一旁的芙蓉就狠狠瞪了他一样,墨京元瞬间躲到念青荷身后。


    越想越伤心。


    墨京元扶着念青荷的肩膀幽怨地落下两行清泪,泪水在干涸的泥巴脸上走出了两条湿漉漉的轨迹。


    好丑!


    阮明烛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是她交代了他,见到芙蓉就大喊“女鬼”,她以为顶多就被骂上几句,没想到……罪过罪过。


    阮明烛歉意的一笑,还没来得及道歉,芙蓉匆匆走到她眼前,“你这个骗子,快说连迎到底怎么了!”


    听到别人喊‘女鬼’有暴躁的反应,看见墨念二人就知道她在撒谎,真芙蓉无疑。


    阮明烛正色道:“你将我带到花台是因为那里有守灵阵,但你却不知道那是一个双阵环,不仅吸灵还能夺舍,是也不是?”


    听了她的话,芙蓉面色一惊,转瞬直言道:“是。刚才你被红衣人带走后,连迎也被黑衣人带走,我们几姐妹四处寻,可我刚到山崖就昏了过去。”


    “有人冒充你,就是那个带走连迎的人。”阮明烛阻止了她的问询,也不多绕弯子,“我想知道关于‘应逢春’的事。”


    听到这个人名,芙蓉猛地抬头,满目惊愕。


    阮明烛道:“在连迎的记忆,她心中的应逢春完美无瑕,所以她愿意等上千年。我想知道的是,你们这些和连迎朝夕相伴的人,又是如何评价他的呢?”


    芙蓉思考了良久,斟酌了良久,终于开了口:“其实,一开始我们是不同意的。”


    一个正规飞升的仙,哪怕位阶再小也是仙,虽说现在仙风开放,和凡人在一起只要不惹事也犯不上哪条天规,但仙的岁月绵长没有尽头,凡人的阳寿短则几十,长也不过百岁。


    “但连迎开心,不管做人做仙,不就是图个快乐嘛。”


    从这开始芙蓉的语气变得轻嘲:“他们相处的那段日子刚好是我被派到渡风城的当口,我很羡慕,也觉得应逢春是个好男人。”


    “我甚至和连迎想得一样,觉得应逢春肯定会回来。”芙蓉冷哼一声,“但到底是高估了人性的复杂。”


    说得倒是和虞白所讲出入不大,阮明烛扶额微叹,理不清却总觉得自己漏了重要的事。


    芙蓉自顾自说道:“想当初刚见面时,我还以为应逢春也是哪个小仙,不然怎么会缺了一只手,连迎还是爱上了呢……”


    “等等!”阮明烛睁圆了眼,赶紧打断了芙蓉的话,“你刚才说什么?”


    “连迎还是爱上了……”


    “上一句!”


    “不然怎么会缺了一只手……”


    阮明烛‘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她糊涂呀!怎么就错过了那么关键的信息呢!


    阮明烛问道:“左手右手?”


    芙蓉有些懵,“右手。”


    对上了!


    当时虞白扮得假芙蓉和她吐槽应逢春时骂过一句很奇怪的话——“说谎不打草稿的残废!”


    ‘残废’,‘右手’。


    虞白在魔族中被叫‘白手万毒’,就是来源于他那只白玉般的毒手。


    正当她愣神之际,灵璧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炫耀似的求着表扬:“仙子仙子,我只花了一刻钟就搜集到了关于尸鬼的消息,我厉害吧。”


    “都有哪些?”她急迫道。


    灵璧细数着她了解到的事实,“其实不难打听。”


    “那些变成尸鬼的人死状不一,年龄也各不相同,至于仙子所说的共性确实有,”阮明烛竖起耳朵,“他们都死在冬末春初,上元灯节前。”


    “这里的人就快把上元灯节当中元鬼节过了,家家户户都不出门……”灵璧还在絮叨,阮明烛却怔住了,她的猜测好像被验证了。


    那些尸鬼定是虞白在操纵,而他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让上元灯节期间满城尽空,断绝连迎最本质的念想,杜绝应逢春出现的一切可能。


    将前后二者结合,“残废”和“尸鬼”。


    在一切合理的答案都被事实排除后,剩下的那个即使再不可能,它也是正确答案。


    此时,阮明烛的耳边仿佛响起了柯南的bgm,真相只有一个——


    虞白就是应逢春,可他本人却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虞白是蠢蛋!


    这老哥其实骂了自己一晚上哈哈哈。(ps:今天的标题竟然和节日对上了,就不祝大家快乐了哈哈哈)


    ——


    第24章 三次爱意


    一番颠覆事实的推测让阮明烛也感受到了头晕目眩。


    程玘行听了他们的对话也是满头雾水, 疑惑地问道:“阮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能解决渡风城危机的法子?”


    阮明烛点了点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渡风城的危机始于连迎,终于虞白。连迎是那颗铃铛, 虞白才是系铃人。


    程玘行道:“那接下去我们该做什么?”


    他在今早进山洞看到结界的一刹那就明白阮明烛也定是修仙者,且身份不俗, 想来办法总是比他一个弟子要多的, 所以不由地信任她。


    “等。”阮明烛默默吐出一个字。


    程玘行皱起了眉, 看阮姑娘神色凝重,事态恐怕已经十分严重,要等彻底爆发才能根治。


    芙蓉忍不住问道:“等什么?”


    “等那个魔族来抓我,他不会放弃的。”阮明烛目视着洞口, 虞白说过, 一天后他还会来。


    一时间山洞内气氛压抑。


    墨京元顶着姹紫嫣红的脸,含糊不清地抹着眼泪说道:“阮姑娘, 你是要牺牲自己拯救渡风城吗?太伟大了!”


    念青荷:“阮姑娘, 深明大义,青荷佩服。”


    程玘行:“哎——”


    芙蓉:“谢谢你救连迎, 这份恩情我记心上了。”??


    阮明烛懵了, 他们在说什么?她怎么听不懂呢。


    她不知道怎么撤销这个结界, 又不知道去哪里找虞白, 人家又说会“准时送货上门”, 安心等着不好吗?


    她说的‘等’是‘等待’的等, 不是‘等死’的等好吗!


    “你们不要和我说话。”阮明烛一说完,他们就露出了怜悯的神情,仿佛她是要在死前求一个清净。


    忍住了骂脏话的冲动, 阮明烛背过身子, 拒绝无效沟通。


    一日时间很短, 可要特地等着某件事发生就会格外漫长,阮明烛只能拿出两性传打发时间,希望虞白能遵循自己放下的狠话来将她带走。


    东升西落,日头上的烈阳被清冷的月光所替代,在夜风吹拂下,那阵惑人的毒雾又渐渐浓烈了起来。


    山林间的鸟雀声若隐若现,虫鸣蛙叫却不绝于耳。


    程玘行拾来柴火,堆在洞穴中央点燃,让阴森的洞穴暖和了些。


    阮明烛明显察觉到怀中的池清焰不舒服地动了动,拼命的把脑袋缩进前肢,大概是觉得热,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摊开衣袖,将池清焰完全裹在里面,严丝合缝到一点毛发都不露出,这才让他不那么难受。


    [池清焰好感度:15]


    阮明烛诧异地盯了一会在袖子里团成团的小兽,好像从池清焰偷跑回来后,好感度就涨的特别轻易,是她的错觉吗?


    来不及思考,“啪嚓——”,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橙红色的结界经过一日的苦苦支撑,稀薄到了透明的程度,终于在这一刻碎裂了,应声而来的还有忽然倒地的芙蓉。


    霎时,狂风大作裹挟着浓雾,瞬间熄灭了柴火堆,忽然变黑的洞穴内,所有人都掏出了武器严阵以待,尸鬼那股腐朽烂肉的气息再次传入,让人胃部翻腾。


    外界的虫鸣蛙叫和鸟雀声顷刻消失,这次来的是虞白本尊。


    阮明烛望着洞口,白色的雾气里陡然伸出两只漆黑的手骨,比暗夜更黑一层,咔咔的发出渗人的响声,五根指骨向前成爪,带着骨头与骨头之间的摩擦声步步走近。


    她刚想说话,程玘行三人就齐齐拦在了她的面前,“阮姑娘,请退后,虽说我们实力不如魔族,但也会尽力护你周全。”


    嘴上开着她即将‘壮烈牺牲’的玩笑,可站出来的也是他们。


    “不能让你一个人当英雄了,传出去我墨京元还怎么立足。”墨京元冷哼一声,刀尖点地,率先向前跨一步,对准那双阴森的手骨狠厉地劈去,龙吟再起,啸声与刀气割断雾气。


    “噌”的一声,声势浩大的刀气遇上雾后顷刻消散,漆黑的手骨掌心朝上,稳稳地接住了刀刃。


    人骨怎么可能挡得下墨刀的全力一击,身后必有操纵者。


    程玘行当即吹动萧音,念青荷也运气提剑直刺尸鬼的喉颈,刀光剑影倏然回转,萧音层层叠进,可面对一具毫无生命体征的尸骨委实占不到便宜。


    萧音隐入雾气,毫无攻击性。


    长剑被另一只手骨攥紧,左右手骨各拿捏着墨念二人的武器,不管他们怎么动用灵力都不能撼动分毫,这等同于一下子废了三个人。


    浓雾之中忽地窜出另一具尸鬼,竟然是直直地扑向了程玘行,而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推开了一旁的阮明烛。


    电光火石间,墨京元猛地捂住胸口,颤着声喊道:“青荷,松手!收剑!”


    念青荷怔愣地看了他一眼,立刻捏了法诀试图收回佩剑,可那只手骨暗下寸劲依依不饶。


    与此同时,墨京元灵力大涨,缠着墨刀急涌向手骨,卷起数道罡风如刃般锋利,竟然生生削断了它握着长剑的一根指骨。


    尸鬼的手骨松了力道,念青荷顺利收回佩剑,墨京元则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墨京元——”念青荷狼狈地跑到他身边。


    阮明烛撑起身子,敏锐地察觉到墨刀周身的灵气在慢慢碎裂。


    刀剑之流的武器乃是修仙者同生同息的另一条命脉,断裂之后不说心脉受损,仙途也就毁的差不多了。


    她大喊道:“停下!”


    “我知道你来了,”阮明烛继续朝洞口喊,“你放过他们,我主动跟你走。”


    那一边扑倒程玘行的尸鬼已经将尖锐的指骨刺入了他的脖颈,淌下的鲜血呈乌黑色,既然是‘白手万毒’,那他炼化的尸鬼必然也是沾满了毒。


    阮明烛皱着眉头举起手中锁灵囊,高声喊道:“我手中法宝多的是,再护上我三五日不成问题。”


    两只尸鬼依旧不肯松手。


    阮明烛大怒,今天这个圣母她当定了!


    “我与他们不熟,他们死不死和我也没关系,但你最好别惹我。我等得起,就不知道你的连迎姑娘等不等得起。”


    “连迎”二字一出,狂风骤停。


    墨刀“哐啷”一声落地,墨京元僵着身子倒在了念青荷怀里。


    另一具尸鬼收回了爪子,程玘行闷哼一声捂住脖颈,吃力地单膝撑地。


    仅仅是瞬息之间,伤的伤,哭的哭,阮明烛从未如此生气过,她绷着脸,面色阴沉地打开锁灵囊,那两具尸鬼抬手就要再动。


    阮明烛怼道:“我可不像你那样言而无信。”


    她掏出随手炼得废丹,对她来说功效不大,对下界修士却是极好的,她递到念青荷怀中说道:“给他们二人服下,一人一颗不可多,要是天亮后还没好转再服用一颗。”


    阮明烛转念看向藏在袖笼中沉甸甸的池清焰,想着接下来的事他不在场才好发挥,便急忙脱了外面的纱衣,像在明清山上那样故技重施的将他裹在其中,还摘了一堆首饰陪他。


    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够,又把那颗用他的鳞片制成的清心丹塞进了他怀里。


    她把池清焰放到洞穴深处,嘱咐道:“帮我照看好他,他一点热都沾不得,最好别碰他。”


    念青荷哭红了眼,浑身无力,哪还说得出一句话,只会拼命点头,眼睁睁看着阮明烛走出洞穴,消失在了浓雾中。


    *


    劲风扫过脸庞,刮得阮明烛的衣袖像是两个灌了气的风筒。


    她幽怨地看向拽着她后衣领的虞白,仿佛被捏住了命运的脖颈,因为虞白随手提着的动作,她只能从他的腿部向上仰望,虞白腾云驾雾,她随风飘动,像极了商场门口会呈S型扭动的充气长条人。


    艹,她一个仙女不要面子的吗?


    阮明烛狠狠挣扎了几下,只听头顶沉声道:“尸鬼可还在洞穴外守着呢。”


    烦人!


    阮明烛也想硬气一回,可事实却是只能任由他拎着,看不断攀升的高度,应该是往山顶走。


    穿透云雾,层层荡荡的云霭缥缈如一幅没有边际的白色长卷,缠绕在山腰间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只露出一点山尖。


    阮明烛仿佛置身云端,云层中蕴含的水汽打湿了她的眼睫,月影投射的薄光让她白皙的脸庞在黑夜中显得亮盈盈。


    不一会儿,虞白自然地落在山头,随手将阮明烛一丢,本就比他身位矮一截的人猛然间双膝落地,差点对着山神爷磕一个响头。


    虞白幽幽道:“跟上。”


    阮明烛吃痛地揉着膝盖,恨恨想:待会有你好看的。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虞白,双眼却来回扫视,将山顶的风光尽收眼底。


    茵茵绿草中爬满了迎春花的枝条,但相较于在底下看得到花海,这里外围的迎春花过半数都是含苞的花骨朵。


    愈是走近,花朵开得愈发灿烂。


    阮明烛眺望着藤蔓中心,黄衫系带的连迎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别踩到她的花。”


    虞白停下脚步,摘下斗篷的帽子,冷冽的眼神扫过被她的鞋子蹭到的迎春花瓣。


    看着被她碾碎的花瓣,阮明烛不好意思地缩回脚。


    这是她初次见到虞白的真容,她站在他身侧自嘲地想,仙魔大战都没让人看见过真身的虞白,她却看了个仔细,不知道算不算是另一种幸运。


    不过虞白和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在连迎的记忆里,作为‘应逢春’的他温柔儒雅且带着笑意。


    而此时的他,刀削般的五官满脸肃然,一双浅眸昭示着他异族的身份,眉间那道刀疤衬得他英气横生,暗含一股杀伐三界的冷傲和戾气,有着侵略意味十足的野性美。


    虞白也没理会她,顾自走到连迎身边,小心翼翼地伏到她身边,毫不在意跪地时外袍上沾到的淤泥,动作轻柔地拂过连迎的鬓发。


    看到这幕,阮明烛连连感叹。


    这就像了,温柔的和“应逢春”一样。


    她踮着脚尖避开那些橙黄色的小花,忽然在藤蔓间看到了几道刻纹,她屏气凝神,抱着“不会吧”的心态拨开藤蔓。


    好清晰的夺舍阵啊!


    “你疯了吧。”阮明烛喃喃道,这种先损自己一千,再损敌人一千的阵法,虞白竟然连用两次!


    虞白置若罔闻,白玉般通透的指尖摩挲过连迎脸上的银白色花纹,那些纹路没了吸灵阵的加持后更加明显,隐隐有破碎的迹象。


    虞白声如沉钟:“我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数十条藤蔓自下至上锁住阮明烛,她心如止水,连挣扎都不带挣扎的,习惯了。


    阮明烛眨着唯一能动的眼睛,真诚发问:“这次能不戳喉咙吗?我还有点遗言想说。”


    虞白:……


    他疑惑地看向她,想来想去能解释她淡定到诡异的行为只有一个:阮明烛疯了。


    不过这具身躯是连迎要用的,他自然要保护好。眉眼微抬之际,藤蔓的尖刺便调转枪头扎进了阮明烛的手腕,


    阮明烛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传输给连迎,虞白大发慈悲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太好了!


    阮明烛因为腕间的疼眯起双眼,但想到接下来的事又忍不住勾起嘴角,生动演绎了什么叫不怀好意地狞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最最讨厌的应逢春已经到了渡风城……还在渡风山上。”阮明烛信誓旦旦地说道,成功看到了虞白脸上的慌乱。


    “他还一直陪着连迎……”


    谁知话没说完,一只大掌顷刻掐住了她的脖子,“快说他在哪?”


    阮明烛:??


    虞白眼里泛着血光:“快说!我要杀了那个王八蛋!”


    阮明烛张着嘴拼命摇头,脑子里萦绕着“快说”两个字,他的愤怒她理解,但是你不松手我怎么说啊!!


    好在阮明烛面色铁青地吊着白眼,一幅随时要厥过去的样子成功唤醒了虞白的理智,他瞬间抽手,“不好意思。”


    “咳咳咳咳——”


    她是不是应该夸一句‘真有礼貌’啊?


    阮明烛好不容易喘过气,忿忿地喊道:“应逢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


    她冷笑一声,这么震撼的事实恐怕能让虞白难受的当场吐血,用现代的话术来形容应该是——


    破防?


    阮明烛幸灾乐祸不过三秒。


    虞白轻蔑道:“傻.逼。”


    一瞬间,阮明烛瞪圆了眼,怎么还骂人呢?!


    “信不信由你。你既然知道应逢春是个残废,那你可知他残在哪?”阮明烛并不想与他计较,她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


    虞白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他内心仿佛有一个小人在告诫他,不要问,但反应过来时口中已经嗫嚅地问道:“……在哪?”


    阮明烛从未忘记过来渡风城的任务,让虞白回战场。


    她也清楚要敌过比她强数千倍的虞白,让他能平静下来听她的话,只有先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右手!”听言虞白浑身一颤。


    “一只没断没伤,却如同白玉一般僵硬的右手。”


    阮明烛的声音飘忽在空气中,转转悠悠传入虞白的耳朵,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右手,整个脑袋都充斥着嗡声。


    “不可能,绝不可能的……”虞白摇着头,喃喃自语,凶狠的目光蓦然锁定阮明烛,“你在骗我!”


    阮明烛也摇头道:“有没有骗该问你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忘记了自己是应逢春的事。”


    “到底是因为什么……”虞白紧锁眉头复述着她的话。


    阮明烛神情微动,犹豫了片刻后点道:“难不成,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你不成。”


    她刻意的一句话,让虞白心中陡然一寒,从腿脚处传来的阵阵麻意和僵意,周身的魔气控制不住的往外溢。


    正当阮明烛忧心是不是自己说过火了时,虞白忽然单膝点地,白玉右手成爪状扣在前脑额,那些肆意的魔气纷纷从指尖涌入了他的脑袋,不成形的魔气渐渐聚拢成五条丝线凝于指尖。


    丝线交织的模样竟然隐隐有虞白的模样,是魔魂?


    只见虞白浑身惨白,冷汗涔涔,仿佛耄耋之年的老妪在穿针引线般颤抖着手,不停拨弄着眼前魔魂,细看之下还有几道画面闪过。


    这又是做什么?


    久未出声的系统解释道:[搜魂,你可以理解为他要把自己的魂魄掰碎揉烂,承受碎魂之苦的同时去挨个检查每块碎片的记忆,找寻关于一个人的记忆。]


    阮明烛闻言露出惊骇之色。


    而虞白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维中,他迫切的需要确认自己不是应逢春这件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真的需要。


    他绝不要做那个负了她的人。


    虞白生来便被冠以‘毒物’之名,幼时还是孩童的他不管走到哪,哪里就会毒瘟,由他引起的祸事数之不尽,起初他不明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还会好心上前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可所有人都对他避如蛇蝎,用一种仇视恶心的目光瞪着他,他们对他避之不及,却会躲在暗处拿烂菜叶子和尖石子砸的他满头鲜血。


    虞白心灰意冷地躲到山上,山上万物不生;躲到溪谷,沿溪尸横遍野……四处苟且偷生,却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他。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原来他和别人是不一样。


    某天,他路过那个曾经驱赶过他的村庄,抬手便接住了从暗处砸来的石头,只是施施然的一句“要我现在就送你们去见阎王吗”,不过表情凶狠了一点,就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虞白忍不住捧腹仰天,哈哈大笑到眼角溢出泪水。


    就在那天,虞白入魔了。


    跪在地上的虞白看着自己往日的记忆,周身魔气涌动的更加激烈,满脸嫌恶地翻找起其他记忆。


    入魔后,他就将所有关于凡界的记忆封锁了,那些恶心的过去就不该存在。


    往后他凭借着一身奇毒辅佐魔尊,成了人人尊敬的将军,在凡人眼里的诅咒,在魔族却是他最好的武器。


    因为他一直不以真身出现,可屡战屡胜,所以战无不胜但阴险狡诈成了外界对他的评价。


    但事实却是,当年初入魔族的他仅仅是未长开的少年之躯,怕被人轻视才学会了一技,哪怕成年后他也依旧在使用,甚至成了他的一门绝技——


    分离心魂。


    这四个字让虞白狠狠闭上了双眸,再睁眼已是血红一片。


    起初只是派那些心魂去搜集敌军的情报,他也能一一盯着战况。渐渐的,他意识到了一件神奇的事,自己分离出来的心魂竟然不会引起万物枯死的景象。


    心魂能代替他成为一个正常人。


    有了这个念头后,虞白的欲望不断滋生。


    他总是尝试分离心魂,让这些和他容貌体型都一致的人外出游山玩水,可以足不出户就将天地万物的美景尽收眼底。


    坏就坏在,万千心魂的记忆他不会统统查看,且千年前正是天界和魔族开战的时候,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战场上,所以……


    在阮明烛说出‘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这句话时,他就猜是心魂。


    现实中的虞白拨弄魂魄碎片的手停滞了,仿佛在印证他的所想一般,提着迎春花灯的连迎出现在了眼前。


    她白皙粉嫩的小脸上止不住地散发笑意,眉眼弯弯的,唇瓣也像花瓣一样晶莹红润,“我叫连迎,你叫什么名字?”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赫然和虞白长着一样的脸。


    竟然是真的,是他负了连迎!


    呵,虞白的眼眶迅速泛红,他僵硬地扯动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开满迎春花的大地上。


    是战场上他受到重创,维持不了过多的心魂,才会……可现在说再多,也不过是苍白的解释。


    魂魄碎片中再次拉出连迎相关的影像。


    这次是虞白重创别人之后,拖着一身伤抵达了渡风城。


    当他倒在林中,流了一地血时,是连迎救得他,本来就虚弱的摇摇欲坠的人,硬是渡了点仙气给他。


    所以虞白强忍着杀她的念头,留在了山中疗伤。


    不知不觉中就被连迎的温柔所吸引,虞白从没受过这种待遇,在凡界他人人喊打,在魔族他人人敬畏。


    只有连迎会偶尔逼他吃一些苦涩的药,絮絮叨叨的跟他吐槽不顺心的事,他喜欢连迎,却要装作不耐烦,不想听,因为他知道连迎心里有人,一个骗了她的混蛋。


    连迎日渐虚弱,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她,多活一日算一日。


    虞白的瞳孔里倒映着连迎的笑颜,他呆呆地跌坐着,毫无灵魂地看着。


    他笑得恍若入魔那天,神情却悲恸万分:“呵呵,世人不是都说只要变强,就能不被欺负吗?哈哈哈……怎么这天道还是要欺我,啊?”


    阮明烛嗫嚅着唇,尝试了几次却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她能透过魔气看到虞白回忆的画面,不管是他短暂却痛苦的生平,还是入魔后的辉煌耀眼,都让人无比唏嘘。


    一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魔族将军,却能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两次爱上同一个女子,已经足够震撼,是幸也是不幸。


    阮明烛一个旁观者,没办法评述他们的感情。


    知晓一切的虞白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但那些魂魄的碎片却没有停止的意思,还在不断翻动着。


    搜魂是找一个人的记忆,阮明烛疑惑地盯着那些碎片,难道还有漏掉的影像?


    极小的一片碎片散发着浓重的魔气。


    喧闹的人群在一座豪华的宅邸前排成长队,排队的人各个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要么拿着破碗,要么提着破袋,嘴中念叨着:“谢谢大善人,谢谢大善人……”


    唯独一个瘦小到好像只有骨头架子一般的小男孩缩在墙角,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丝毫没有上前领粮食的打算。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弱弱的女声:“你为什么不去吃饭啊。”


    年幼的小男孩猛地抬头,他眉心还有一道血痕,显然是刚被人砸出来的。


    富贵宅邸的围墙上有镂空的花窗,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向外探,看视线应该是在和他说话,他连忙躲远了一些,瑟缩道:“姐姐你不要靠近我,他们说我会害死人。”


    那眉心血痕正好能和虞白眉间的疤对上。


    他以为这一句话会把人劝退,可花窗内的的女孩忽然笑了,笑得比银铃还好听,只听她道:“姐姐快死了,姐姐不怕。”


    年幼的虞白尚且不懂为什么有人要死了还这么高兴,正当他愣神之际,花窗内伸出一只细长的胳膊,手里握的是最普通的白面馍馍。


    见他迟迟不拿,女孩抱怨道:“我都快累死了,再不回去要被发现了。”


    虞白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过来,凑近后发现小脸瘦削的女孩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很好看,她带着虚弱的声线笑道:“下次见。”


    那是虞白第一次感受到温情,但他理不清那样的情愫。


    他舍不得吃,别人却舍得。


    当天晚上就有一群饿极了的乞丐要抢,虞白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硬是扛下了十几个大人的拳打脚踢,硬生生护下了一个排队就能领到的白面馍馍。


    “疯子!”


    那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虞白却捡着碎成渣的白面馍馍,边笑边吃,真应了那句咒骂,像个疯子。


    往后的几天,虞白都没等到心善的小女孩。


    府邸外施粥、分馍馍的铺子撤走了,门外的大红灯笼换成了白色,写着大大的“奠”字,满目的白。


    旁人说连府不会再施粥了,那个乐善好施的连家小姐死了。


    虞白也听不懂,反正他也从未领过那些恩惠,他又开始过起了以往的日子,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


    阮明烛怔住了。


    不是两次,是三次。


    虞白在凡界就遇到过连迎,他们错过了两次,这次是第三次!


    作者有话说:


    肥肥的一章,因为15号要上夹子了,所以会晚点更,大概十一点零几分的样子,怕大家久等,等那个时间点再来看吧,感谢大家,鞠躬~


    ——


    第25章 无忧水镇


    虞白枯坐了太久, 本就心神在看到酷似连迎的小女孩给他递上白面馍馍的那一刻瞬间崩塌。


    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在一息间褪成了墙面一般的惨白。


    是他,是他自己亲手封印的这段记忆。


    是他没有认出连迎,难怪她总说他长得很像一个人, 他只觉得不悦,却从未深究。


    虞白木然地侧过脸, 看着他的阮明烛既无奈亦惋惜, 刚想错开目光, 忽地瞥见一道白光。


    恍惚中抬头,阮明烛喊道:“虞,虞白……快看连迎!”


    虞白倏然回头,白光竟然是从连迎脸上的迎春花仙魂迸发出的, 仙魂将碎的前兆, 就如凡人回光返照一般,先盛再衰。


    他慌乱到手脚并用地爬向连迎, 怆然间呆立在了她身边。


    若是以往, 他可以坦然地面对连迎,可现在, 刚还触摸过她的手举起又缩回, 迟迟不敢落下。


    白光越盛, 他心底便越痛。


    刹那间, 一阵破碎的声音响起, 虞白猛地抬手捧住连迎的脸颊, 慌慌张张的想将那仙魂的裂口捂住,可碎裂的仙魂宛如细碎的风沙。


    遮不住,藏不住。


    任虞白怎么拼凑都不不会再完整, 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人不忍再看。


    阮明烛就是那个不敢看的人。


    她远远地垂下眼眸, 吸附在手腕上的藤蔓已经开始呈现出萎靡之态。


    即使刚才她的血液在不断输送给连迎, 但她本身灵力就不多,两次入阵,已经被掏空了仙体,那点绵薄的灵力对于连迎来说,不过是往旱地里撒了几滴水。


    连迎注定会死。


    而虞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仙魂一点点碎裂,尽数消散在空气中,直到仙魂的印记彻底消失。


    虞白盯着连迎的脸,颤巍巍地摸上了她的脸,摸过眼角时指腹感到一片湿润,他愣愣地张开嘴,“你,你看到了?是我,我回来了……”


    大颗的泪珠顺着虞白的下颌落下,打湿了面颊、衣襟和地面。他像是才发现一样,抬手抹了一把脸,突然绷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俯身埋在连迎的肩胛处,冰冷的身体却没有给予他一点回应。


    连迎仙魂已碎,就代表着会身消道陨,转瞬,连迎的身体逐渐透明,虞白的怀抱空了。


    漫山的迎春花顷刻凋谢,哭声渐渐变成了呜咽。


    束缚阮明烛的藤蔓也一并消失,她随即跌落在地上,看虞白蜷缩成一团,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阮明烛仿佛能透过连迎看到原主仙魂碎裂后消散在世间的样子,不由悲从心来,也逐渐湿了眼眶。


    “怎么样才能救活连迎。”虞白忽然问话低沉的吓人,凌乱发丝下腥红的双眼把阮明烛眼角的泪花生生噎了回去。


    阮明烛:“什么?”


    “我问你,怎么样让连迎重回仙位。”虞白像一头失去伴侣后走投无路的孤狼,死死咬住阮明烛不肯松口,“你不是仙吗?”


    阮明烛不自觉向后挪了一些,有些被他异常的情绪恢复速度所吓到,按照仙侠虐文的套路,死过了,伤心过了,接下来是干嘛……当然是复活她!


    “你刚才,叫我虞白。我可从没和你说过我的名字,你是谁,又安得什么心!”连迎一死,虞白全部的怒意都对准了唯一的活口阮明烛。


    阮明烛一点也不怀疑,她要敢不好好回答,虞白会当场灭了她这件事。


    “我只是路过渡风城,”阮明烛扑闪着明眸,好言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但仙死可以啊,只不过要轮回转世,再铸一个仙魂……这期间百年、千年,甚至上万年都有可能,等不等的来,都是个未知数。”


    “我可以等!”虞白说的肯定,他站起身,挥了挥衣摆上的尘土俯视着阮明烛,他森冷的声线道:“那现在,我留着你,好像没什么用了。”


    虞白的手紧握着,掰动指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阮明烛心中大惊,喊道:“你杀我有什么用啊,你有本事去去对付天界的人,找罪魁祸首百花仙子啊,不都是她害的连迎吗?”


    沉寂的风声中,虞白呢喃道:“没错,该死的是百花那个贱女人,我真该去扒了那个老女人的皮。”


    对对对!阮明烛默默点头,刚升起一股脱身的喜悦,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虞白若是这时候上天界,那谁去交界地对付云潋呢!


    “不行啊!”秉着一颗坑云潋的心,阮明烛厉声阻止。


    对上虞白探究的目光,她旋即低下头,飞快的开动脑筋,眼珠一转道:“天界正在筹备昙花宴,三界的仙人都已经陆续抵达天宫,你现在去不仅不能给连迎报仇,自己也讨不到好的。”


    虞白脸上露出不屑,阮明烛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哄,当下就搬出了杀手锏,“你若伤了、死了,那连迎谁来管,万一她在凡界又被病痛折磨,飞升后再被什么‘千花仙子’、‘万花仙子’的欺负呢。”


    瞧见虞白握拳的手有了一丝松动,她乘胜追击道:“一定有更好的办法的!”


    话音刚落,虞白探究的目光将她扫视了个遍,“你一个天界的仙,为何要帮我一个魔?”


    撒一个谎果然要用一百个谎来圆。


    阮明烛暗暗掐了一把大腿,提醒自己打起精神。


    “因为……因为我被你们的爱情故事感动了。”虞白眯着眼,显然不太相信的样子。


    阮明烛立马改口:“好吧,我说实话。其实是因为我听闻仙魔交界正在开战,虞白将军您是魔族主帅……哎,您盛名在外,我体会过毒雾,又看到了你的手,才一下就认出了。”


    她说得真切:“实不相瞒,天界主帅云潋是我的未婚夫,之前因为救我本就受了伤,我这次就是希望您手下留情。”


    “云潋重伤未愈,天界就派他出征,害我们婚期延后,万一云潋有个三长两短的……”尽职扮演着恋爱脑的阮明烛还抽泣了几声。


    她敢袒露身份也不是一点筹码都没拿的笨蛋,直言道:“只要你答应,回天界后我可以帮你找司命问出连迎转世的下落,总好过你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三界打转吧。”


    虞白冷哼一声,“回了天界,还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当我傻啊。”


    “呃……”阮明烛自信摇头,“我只是提议,接不接受在你。”


    她笃定虞白不会放弃这么诱人的条件,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飞升的人,跟知道下落后去助她飞升,有脑子的都知道怎么选。


    “你对这个云潋还真是情真意切啊!”虞白探究的眼神像是要把阮明烛看穿为止。


    谎言蹩脚,他却默然半晌,口中念念有词:“昙花宴……百花仙子……云潋……”


    旋即,在阮明烛的忐忑中,虞白露出一丝笑意,挥动衣氅转身,冷冷道:“的确有更好的办法,我命你昙花宴之前问出连迎的下落,否则,哼,后果你不会想知道的。”


    寒意从阮明烛的脚底遍布全身,她抱紧自己打了个哆嗦。


    “昙花宴那天,会有人来接应你。”


    谈话间,阮明烛被一阵飓风裹挟,在呼啸而至的风声中离山顶越来越远,虞白把她从山顶丢下来了!!


    阮明烛晕乎乎地捏起指尖掐了好几个法诀,在浓雾中虽然睁不开眼,但她能感受到下落的速度丝毫不减,察觉到没有一点作用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灵力被掏空了呀……


    “啊啊啊——”


    阮明烛的叫声惊起了山林中的一片鸟雀。


    穿破浓雾,黑黢黢的洞口忽然在下方出现,阮明烛仿佛一下就被扯住了后颈那般,在距离地面还有一米时悬在了空中。


    还没庆幸两秒,“嘭”的一声,摔在了山洞口。


    虞白是故意的!!


    阮明烛恨恨地抬起头,拍掉身上的一层土,气恼过后回想起虞白说的话,总觉得奇怪。


    [任务完成,虞白已经出发前往仙魔交界。]


    阮明烛听到系统的播报不仅没有诧异,还想通了一些事。虞白提到的那些关键词,分明暗指他即将酝酿的坏心思。


    别人听了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她是知道后续剧情的呀,昙花宴和她接应的只会是藏在天界的那个卧底。


    所以,这次是她给了虞白灵感,决定去栽赃云潋?


    阮明烛忽然生出一种和魔族勾结的反派意味来,心道:云潋,真是对不住了。


    清脆的鸟雀声中,忽闻一道女声,“阮姑娘!你怎么坐在洞口?”


    天色蒙蒙亮,念青荷听到动静后小心翼翼的出来查看,就看到阮明烛呆坐着。


    “我…他放我回来了。”阮明烛被搀扶着起身,“他们怎么样?”


    “气息都平稳了,”念青荷低声感激道,“谢谢你。”


    阮明烛不在意的摆摆手,径直走往洞穴深处,抱起全身裹着衣服的池清焰,她离开的时间不久,他睡得正香,体温也没有明显的上升,应该也无大碍。


    程玘行和墨京元并排靠在石壁一侧,面色如常,想来是没事了。


    至于另一侧的芙蓉,在阮明烛进入洞穴后幽幽转醒,对昨晚后续的事浑然不知的她扫了一眼昏迷的人,忙问道:“黑衣人呢?连迎呢?”


    阮明烛的沉默让芙蓉的气势瞬间萎靡了半截,她咽了口唾沫,“连迎……”


    “死了。”


    早晚要知道,不如痛快些。


    芙蓉似乎已经从她的表情里猜到了结果,却还是觉得无法接受,她痴痴地捧着脸,泪水不断从指缝滑落。


    阮明烛叹息一声,等她哭过一阵后才提醒道:“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得告诫你们,这里的事总会被发现的,被人知道你们玩忽职守,一定会降罪于你们。”


    这件事可大可小,幸在没有惹出太大的麻烦,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指不定百花仙子会拉她们出来挡灾。


    芙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我们会主动认错,就是可怜了连迎。”她垂下头不再说话。


    阮明烛坐靠在她身边噤了声,再多说,也不过是徒增悲伤罢了。


    她想起这座城的俗语,“渡风城,渡风也渡人。”


    却唯独渡不了春日里的迎春花。


    “哎——”


    *


    山脚下,在渡风山上消失的三门子弟陆陆续续出现,互相交流后发现大家都是在雾里迷了路,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同伴,硬是走了整整两日。


    阮明烛一下山,就发现了人堆里翘首以盼的灵璧,四目相对,灵璧用三门子弟、十几个壮汉都拉不住的气势扑向了阮明烛。


    灵璧泪流满面:“呜呜——”


    阮明烛惊恐万分:“不要啊——”


    阮明烛拒绝的再响烈,也还是被灵璧扑了个满怀,只是她严重怀疑自己内伤了。


    灵璧趴在她肩头偷偷哭道:“仙子,你都快担心死我了,你怎么能这样!要不是碰上那个娇娇女,我都不知道你上山了呜呜——”


    阮明烛的视线掠过一旁抱着未醒的程玘行哭得惊天动地,像死了丈夫似的陆音音,比灵璧有过之而无不及。


    夸张,实在夸张。


    灵璧问道:“仙子,你快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找到少君了吗?”


    阮明烛尴尬地避开有关云潋的话题,摇着头将灵璧带到一旁,正经道:“别哭了,我什么都和你交代,但切记不可大喊大叫。”


    灵璧点头如捣蒜,听着阮明烛道出渡风城诡事的始末。


    随着剧情越发推进,灵璧才明白为什么阮明烛不让她大喊大叫,只见她死死捂着嘴,葡萄一样圆溜的大眼睛盛满了水汽,不一会就汇成了脸上的两条“溪流”。


    这比话本还精彩的三世情缘,有缘无分还要阴阳两隔,换平常她高低得喊上几句。


    “好惨啊!!”


    阮明烛拍着她的背哄道:“那你想不想帮他们啊?”


    灵璧闷声回了一个“嗯”,阮明烛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呢回一趟天界,把这件事散播出去。”


    她鼓励道:“你不是最擅长了嘛,知道该怎么说吗?”


    灵璧吸溜一下,果断道:“伤痛文学,倾世绝恋,《震惊!清纯花仙和冷酷魔君不得不说的一二三‘世’》。”


    ……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哪里都对。


    阮明烛将疑惑抛在脑后,继续问道:“那么这个故事里的反派是?”


    “百花仙子!”灵璧一手叉腰,一手抹泪,仿佛正义使者般眯起眼,“一个贪图享乐,不顾底层小仙性命的虚伪女仙!”


    没错,阮明烛欣慰地点头。


    这些花仙在山中待她不错,就当是她还了这份心意。


    要想防止百花仙子将错处全部揽在这些小花仙身上,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发制人,不能降罪现场成为百花仙子的一言堂,她要让天界的人都清楚谁才是最该罚的,也能让芙蓉她们少担点罪。


    *


    三个宗门浩浩荡荡数十人赶回酒楼调整休息。


    灵璧是急不可耐地回了天界,准备一展身手,留阮明烛一人坐在房中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她现在担忧的是该怎么从司命那要到连迎的下落。


    万一虞白真就不管不顾杀上天界,再把她与他狼狈为奸的事情一股脑抖落出来,身败名裂事小,正道之光云潋的好感值恐怕是再难涨了。


    “咚咚——”


    正当她想得出神,房门却突然被敲响。


    一道甜美的声线道:“阮姑娘,我是陆音音,可以进来吗?”


    阮明烛拉开房门,见陆音音出现她有些奇怪,打趣道:“进来吧,这个时候你不该在屋里照顾你师兄吗?这么好的表现机会怎么来找我了。”


    “师兄衣服上都是血,师弟正在给他换衣服。”陆音音脸颊微红,伸手递上了一个让她眼熟的盒子,“念青荷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还有剩余的丹药,仙门子弟不该随便贪人财物。”


    阮明烛接过药盒,打开时里面仅仅少了两粒,还躺着一枚雕有荷花的玉佩,刻着“念”字,“……这是?”


    “她说没什么好报答你的,若是你修行途中抵达江北,报上她的名号可免一路吃穿住行,以这块玉佩为信物。”


    似乎是怕她不信,陆音音补充道:“你别看念青荷那副穷酸样,她家其实很有钱,毫不夸张地说,整个江北都是她家的。”


    “那她人呢?”阮明烛笑道,看来这两位女修都没什么坏心眼,人前骂骂咧咧,人后倒是互相维护了起来。


    “好像是墨京元的本命武器墨刀出了问题,墨门的师弟妹都是跟墨京元出来历练的,他现在又昏迷着。


    念青荷怕他们的实力不足以应付路上的危险,就主动提出送他们回墨门,一大清早就出发了。”陆音音眼中划过一丝担忧,她的师兄也到现在还没醒。


    阮明烛洞悉了她的心事,“不必担心你师兄,等他恢复灵力便会醒了。”


    她想说的其实是,身中虞白所炼化的尸鬼毒,要死早死了,现在还没死,只能说虞白没下死手,且丹药还有那么一点小作用。


    “阮姑娘,你真好。”陆音音说着就带上了哭腔。


    阮明烛这一天可看过太多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了,连忙制止道:“别哭别哭,有事请直说,再哭我可就赶客了。”


    陆音音听话极了,硬是憋回了溢出的哭声,竟然意外打起了嗝,“我可不可以,嗝!请你护送我们回,嗝!灵音观!”


    “我?护送?”阮明烛边给她倒水边发出灵魂一问,怀疑是打嗝影响了她的听力。


    她配吗?灵力暂时枯竭、不能施法对抗,这两个Buff一叠加,她现在怕是连陆音音这个人尽皆知的‘小废物’都打不过。


    陆音音眼里满目的肯定,指指窗外道:“嗝!多亏了你。”


    阮明烛匆匆走到窗边,打开窗的一刹那就闻到了异常浓烈的花香,难得渡风城天朗气清,一望万里无云。


    街边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生长,缠绕着百姓家的墙壁攀爬,绕着梁柱一圈圈向上,路过的小儿从未见过这般奇景,围拢在墙角小声地叽叽喳喳,像是怕吵到了野花一般。


    有胆子大的小儿探手一抹,在阵阵惊呼中,他放到鼻底轻嗅,惊喜道:“是香的!好好闻啊!”


    这一句话可在孩童堆里炸了锅,纷纷凑上去嗅,阮明烛笑他们的童真,眺望远方,却看见那座曾经满目皆是鹅黄色迎春花的渡风山上,姹紫嫣红,盛放着四季的鲜花,渡风城俨然回到了当初那般光景。


    她们是在送连迎最后一程。


    也不知怎么,阮明烛脑海里冒出来这样一个想法。她合上窗,转过身却对上了陆音音感动的眼神,她又悟了!


    敢情这个陆音音是把她当成渡风城的救世主啦!


    “其实,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恐怕不能护送你们,哈哈——”她尴尬地摸着脑袋,摆手拒绝道。


    不仅是因为她心虚,还因为女主在灵音观,她这一去不就撞上了嘛。


    陆音音忽然隔着桌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哀求道:“求求你了,我害怕师兄再受伤,可以不到灵音观,就送到百里外的忧水镇,到时我让家里长辈付你酬劳,可以吗?”


    静默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音音忐忑地看着阮明烛,却发现她在自言自语。


    “忧水镇,忧水?好耳熟的名字啊……”


    陆音音连忙解释道:“忧水镇是灵音观管辖区域内的一座江南小镇,鱼米之乡,风景秀丽,小时候师兄还经常带我去那里抓鱼虾,就是水草多了点,难抓的很。”


    “无忧水草!”


    阮明烛大喊一声,像是想起什么,迅速拿出那本《干柴烈火两性传》。


    她在山洞结界中无聊时曾翻阅过,其中有一种丹药名为“暗送秋波”,顾名思义就是治疗眼疾的丹药。


    阮明烛的视线扫过沉睡的池清焰,再看丹药的配方,主材便是——“万年无忧水草”。


    池清焰的好感度涨得慢,一日日耗着,等到昙花宴绝对涨不过及格线,她必须给他下一剂猛药!


    阮明烛动了心思。


    所以在陆音音又一次询问时,她回了一句“好”。


    *


    灵音观的弟子不多做停留,简单收拾后便一齐御剑飞往南面,灵音观所在的方位。


    沐浴着淡淡晨光,享受着云雾缭绕,阮明烛搂着自带温热体质的池清焰也没感受到云雾的冷,甚至好心情地问道:“忧水镇有哪些好吃好玩的?”


    “那可多了去了,”陆音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敢保证江南有名的小吃、玩意,忧水镇都有,就是听说最近有水祟,不知道师姐有没有除掉。”


    “师姐,哪个师姐啊?”阮明烛笑咧咧问出的一刹那,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灵音观还能有哪个师姐。


    陆音音一脸崇拜:“我大师姐,林茉啊!”


    阮明烛:“!!!”


    又失策了……


    求问:人在剑上,现在跳剑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以下都是瞎说(!!),也是作者听来的八卦:


    小仙侍灵璧飞升前曾经是第一报刊的最强狗仔,擅长取‘震惊体’标题!


    原女主林茉自带女主光环,一技能:全自动召唤白月光大炮灰。


    我们的女主阮明烛,倒霉就完事了T T。


    ——


    第26章 活观音像


    阮明烛与陆音音同乘一剑, 此刻心如死灰。


    长途跋涉飞行数日,这姑娘的嘴就没停过,一路上聊个没完, 她就差把耳朵堵上了。


    阮明烛心烦意乱,只好无奈道:“音音, 我有些累了, 想休息会。”


    陆音音当即应下, 可休息不到一分钟,她兴高采烈地喊道:“快看!”


    阮明烛烦躁地睁开眼,却被眼前景象一朝美到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仿佛谜团拨云见日,藏在层层云彩之后的是被暖阳笼罩的城镇, 河湖交错, 水网纵横,能清晰地看到穿针引线般的水系走势。


    青山绿水像一幅精致的画卷般展开, 阮明烛俯视着城镇里连成排的房屋, 门前清河流水叮咚过,两岸绿树柳成荫, 巷里青石板路通幽径。


    这里的百姓依山傍水而居, 泛舟撒网唱着小曲, 是绝对物产丰厚的富饶之地, 确实是“江南水乡”, 也难怪灵音观的子弟都如此富裕。


    阮明烛萎靡了一路, 难得提起兴致,忙问道:“音音,你知道忧水镇什么地方的水草最多吗?”


    “水草?”陆音音回忆道, “北面的水地吧, 那里很少有人去, 别说水草了,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阮明烛试探道:“那你有听说过无忧水草吗?”


    陆音音认真思考,就在她以为要有答案时,陆音音皱巴着脸:“无忧水草?水草就是水草,还分品种吗?”


    白问!


    阮明烛不想再浪费口舌。


    哪知陆音音忽然一声令下,“阮姑娘,坐稳咯。”座下佩刀径直倾斜,让人忍不住后仰。


    江南水乡到了,这里连风都是温暖中带着柔意的。


    阮明烛跳落到地面,轻嗅着桂花的清香,真觉得自己这一趟没白来,就是不知道女主会在何时突然出现,提心吊胆的。


    此时,一道传音在阮明烛耳边响起,“仙子,我在你身后。”


    是灵璧!


    阮明烛眼眸一亮,停下脚步,道:“音音,要不我们就在这道别吧,你快带你师兄去找家中长辈看身体,我也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


    说了‘私事’二字,陆音音当然不好多问,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阮明烛又道:“至于报酬,程玘行的伤有我一份责任,你不必放在心上。”


    “告辞。”阮明烛不给她挽留的机会,潇洒地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才走出没多远,身后的陆音音大喊道:“小心水鬼邪祟,我们在江南小馆落脚三日,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们。”


    阮明烛回身笑道:“多谢!”


    直到她转入小巷子,陆音音才遗憾地离开,本来她是想介绍阮明烛和师姐认识的,毕竟他们二人长得如此相像……


    另一边,阮明烛拐进暗巷,迎接她的是灵璧满脸灿烂的笑意,又一次将她扑了个满怀,“仙子,我都办好了,你还不夸夸我。”


    “就你会撒娇。”阮明烛戳了戳她的眉心,“说给我听听。”


    二人边逛边说,灵璧这几日做的事不复杂,就是费嘴皮子。总而言之,她就是凭借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让百花仙子成了天界近几日最红的顶流。


    “最近天界仙人多,他们也闲得要死,个个都爱听八卦,听完又哭得稀里哗啦的。”灵璧语气中带着得意,看来是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


    阮明烛:“我对你的工作效率非常满意,五星好评!”


    “五星好评是什么意思?”灵璧眨着懵懂的眼睛。


    “呃——”阮明烛连忙信口胡诌:“就是……三界无敌,唯你独尊,超级超级棒的意思!”


    “哇!”灵璧完全沉浸在了这个赞美里。


    阮明烛连连摇头,感慨:真是好哄的小孩。


    一走到大路,沿街叫卖的声音就清晰多了,阮明烛扫过街边小摊,一眼就看中了摊上的白色蝴蝶面具。


    见她驻足,老板笑咪嘻嘻吆喝道:“姑娘,这个是用软玉做的,戴上很舒服,你是今天开张第一单生意,算你便宜点,五十块灵石。”


    “十块,我就买了。”阮明烛放下灵石,老板识趣地点点头。


    这不是软玉做的,也不值五十块灵石,但她既然要留下找寻万年无忧水草,保不齐就会碰上女主,面具是刚需,不贵不贵。


    阮明烛宽慰着自己内心的肉疼,当街戴上了面具。


    灵璧疑惑道:“仙子为什么突然戴这个。”


    “我怕那黑衣人再找来,还是小心点为妙。”阮明烛随意找了个借口,反正以灵璧的思维是不会深究的。


    灵璧确实没多想,不过这次是被外力打断的。


    一米高的黑色小旋风一头扎进了灵璧的怀里,霎时,灵璧的白色小袄,月色长裙都被煤灰沾了个遍,生生印上了一个小孩的影子。


    对,一个小孩!


    灵璧叉腰训斥道:“这位小弟弟,你怎么能在大街上乱跑还撞人呢!”


    谁知眼前矮小的孩子眼眶中蓄满了泪,指着后方一群做鬼脸、紧盯着他的小孩哭诉道:“大姐姐,你可不可以给我十块灵石,不然他们会一直欺负我的呜呜——”


    光天化日以多欺少,灵璧撸起袖子就不乐意了,阮明烛拦道:“给他吧。”


    不管是帮他赶跑那些人,还是给他们送钱消灾,都是一次性的买卖,她们一走,这个小孩还不是要继续被欺负。


    阮明烛递出十块灵石,说道:“你要学会反抗,不然永远只会被欺负。”


    明明是如此暖心的话,小孩夺过灵石,一反常态地变了脸,扒下眼眶吐着舌头,发出“略略略”的声音,鬼脸模样和那群孩子如出一辙!


    阮明烛和灵璧都愣住了,好心当作驴肝肺,原来是这种滋味。


    二人的头顶仿佛写着“大冤种”三个字。


    那小孩又是跟阵小旋风似的跑回了孩子群里,高举着自己的“战利品”,炫耀道:“我看谁还敢说我没钱。”


    “大爷赏点吧,求大爷赏点……”


    小旋风被围在人群中央,四周的小孩有男有女,都齐声发出掐着嗓子的声音,还别扭的摆动着腰臀,活像是……勾栏里接客的?


    那群孩子的奇怪举动让阮明烛蹙起眉头,这都是什么呀!


    只见小旋风拿着她的钱耀武扬威道:“我看你们表现的都不错。”


    忽然,他指着其中一人呵声道:“你,就是你,笑得那么开心,今天就你来当玉华郎!”


    “耶——”


    一阵欢呼声中,唯有一个孩子不大乐意,可在小旋风塞给他两块灵石后,他立马来了个大变脸,连声谄笑道:“谢谢大爷!”


    “不害臊,果然是玉华郎。”


    玉华郎?


    阮明烛看得出神,只见另外的孩子围成圈,将那指定的“玉华郎”困在中间,半大的小儿齐声唱起歌谣,“啦啦啦——


    江南以北灵山广,谁人不识玉华郎。


    生来就给人卖笑,长大入得观音庙。


    克父克母克全家,妄想给那观音嫁。


    观音摇头莫敢当,咣当一声倒下啦。


    啦啦啦……”


    悠扬的旋律乍一听很入耳,仔细品却满是侮辱的含义,再看外面的这些小孩吐口水、做鬼脸,还时不时揍中间人一拳,显然是知道其中含义的。


    更让她诧异的是,中间做着“玉华郎”的小孩竟然还满脸堆笑,太魔幻了!


    灵璧一阵恶寒:“这群破小孩,好的不学尽学坏的,这是在做什么?太恶心人了。”


    阮明烛也感到一阵不适。


    边上看戏的面具摊老板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就是我们这的一个小游戏,谁有钱就是大爷,卖笑的自然就是陪侍咯。”


    灵璧当即怒斥道:“哪有五六岁孩童玩青楼游戏的,闻所未闻!”


    “你这不就闻见了。”老板点头示意远处的那群小孩,灵璧嫌恶的不愿再看一眼,他笑了笑问道:“你们是外地人吧。”


    “是又如何?”阮明烛还挺好奇,为何这群小孩会玩起这种游戏的。


    “难怪了,我们这的人从小听玉华郎的故事长大的,我小时候也玩这个游戏,这些词都背烂了。”老板撑着桌面,讲话只讲一半,视线却不由地落在她的钱袋上。


    哼,原来是看上她的钱了。


    阮明烛笑道:“你说吧,少不了你的。”


    老板也是个一点就通的人,张口就来:“玉华郎本名萧玉华,曾经辉煌一时的萧家大公子,一个大男人喜欢涂脂抹粉的,后来还去柳烟馆做了小倌。”


    说到这,老板嗤之以鼻,不屑道:“往上数也死了有千年吧,这童谣都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就是告诫现在的小孩和少年,要做个正经人!”


    正经人?恕阮明烛眼拙,一点没瞧出玩青楼游戏的孩子哪里正经了。


    都死了千年,还要受这般唾骂,是造了什么孽才能被记这么久?


    据传闻道,“萧府老爷只有一位正妻,可多年来都无所出,萧家老太太为了延续香火就给她抬了一房妾,谁知那个妾一进门,夫人就怀孕了。”


    灵璧八卦的灵魂已经熊熊燃烧:“那这个妾岂不是没用?”


    “哪里没用?”老板撅起嘴一脸的不赞同,“不下蛋的母鸡突然下蛋,这是说明福气到了,那个妾可不就是冲喜了嘛,萧家老太太别提多喜欢她了。”


    阮明烛要在当场,一定要说两个字:迷信!


    “正妻好不容易有孕,萧家上下都小心伺候着,谁成想啊……这少爷呱呱坠地的时候,那是闹得满城风雨呐。”


    阮明烛问道:“怎么个风雨法?”


    老板娓娓道来,明明是千年前的事,被他说得跟自己身临其境一般:


    “忧水镇地处江南地带,方圆百里便是灵山范围,隶属于灵音观的管辖地,但又正好卡在边缘地带,修道者不常来,偶有水鬼邪祟也不能被及时处理。


    毕竟两条腿的常人去一趟灵山,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等请到仙人,都不知道多少人该被害了。


    久而久之,忧水镇的人都习惯了那水里神出鬼没的邪祟,反正没人被害就不会有人管。”


    “直到这个萧家夫人难产,天生异象,血红色的惊雷……”老板小声凑近,突然拔高音量,“‘嘭’的一声,划破长空。”把灵璧吓得一哆嗦。


    “打雷闪电持续了整整一夜,又是刮妖风,又是下暴雨,整个忧水镇都快被淹了,最恐怖的是。”他又一次压低了声音,灵璧瞬间后退一步。


    只听他道:“忧水镇的水鬼邪祟,那些个脏东西全部出来了,他们不伤人,只做一件事——不停地朝着萧府的方向叩拜,听说萧玉华生下来就会笑,他一笑,那些鬼就跑了。”


    边上一直偷听的路人出声打断道:“什么呀,明明是全部的妖鬼冲去了萧府把他们家灭了,只留下了萧玉华。”


    老板不乐意了,立刻搬出自己的祖宗:“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他是个渔夫,就曾亲见过万鬼朝拜的奇景。”


    又一个路人插嘴道:“你们说的都不对,那些邪祟是被萧府请的道士赶跑的!”


    “不对不对!!”


    ……


    几人争执不下,就差掀摊子打架了。


    阮明烛听了半天,结果就是个拥有不同版本的谣言,说的跟真的一样,也不知道往里头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


    阮明烛长叹一声,心底有些在意,又觉得不该浪费时间在这件事上,


    她拉着灵璧想离开,扭打成一团的老板唤道:“说好的给钱呢——”


    阮明烛拉着灵璧就跑,她耳聋,她听不见。


    暖阳拉长了两人小跑的背影,途中灵璧问道:“仙子,我们现在去哪呀?”


    阮明烛:“去了你就知道了。”


    *


    北面水地,离陆音音所住的江南小馆直径最远的地方。


    既满足了阮明烛找水草的需求,又在最大程度上降低了遇上女主的可能性,一举两得,可是……


    “仙子,这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吗?”灵璧被野草绊了第三回,终于忍不住发问。


    发人深省的问题!


    阮明烛看着周边长势傲人,比自己还高的芦苇,陆音音果然没瞎说。


    “前面一定有。”她硬着头皮拨开芦苇,隐隐有溪流声从前方传来。


    好不容易穿过芦苇荡,阮明烛扫了一眼对岸,还真就被她找到了一栋屋子,隔岸只能看到半露的房顶,从破败零碎、参差不齐的瓦片来看,大概是年代比较久远的建筑。


    十丈宽的河道,湍急的溪流在河道中奔腾,只有一根一人环抱大小的圆木做桥梁,也不知道是从哪伐来的,忧水镇的百姓没点胆子恐怕根本过不去。


    “观,音,桥。”


    灵璧指着水岸边被河流冲蚀着的木牌,上面字迹不清,歪歪扭扭似手刻的,描字的朱砂也被冲了大半,但隐约能分辨出这三个字。


    阮明烛只是瞥了一眼,随后牵起灵璧捏了个法诀便过到了对岸。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横渡这条河道时,总觉得水里有一阵骚动。


    回身盯着水面瞧了瞧,看不出任何异常,难道真是她眼花?


    想不通便只能作罢。


    二人走至屋子前,刚还抱着几丝找到住处的欣慰瞬间破碎。


    本该是白墙灰瓦的木构建筑,却坐南朝北,在常年的水汽侵蚀和日照不足中,长满了黑色的霉斑,显得整栋建筑都阴森可怖,黑乎乎的像头魔兽盘踞在荒芜的水地上。


    外院落的墙塌了大半,正门口的匾额上挂满了蜘蛛网,半砸在地上,一个角都磕裂了。


    匾额写有金色大字——“观音庙”。


    庙门大开,像是邀请她们进去似的。


    灵璧犹豫道:“我们真的要住这吗?”


    要是平常,阮明烛一定当场提出“紧急撤退”!


    但是这次……阮明烛总是有些在意街上孩童口中的“玉华郎”,童谣里有提到的“观音”二字,从来的路上,就已经出现了两次。


    她只是觉得太巧了,巧得诡异。


    此时,日光正好躲进云层,远处阴沉的乌黑阴云压了过来,恐怕是要下雨了。


    不得已之下,阮明烛只好道:“我们先进去看看情况,如果实在太脏乱了我们就换地方。”


    “好。”阮明烛与灵璧贴身而行。


    这一刻,像极了明知前方有鬼,还要往黑暗里走的恐怖片女主角。


    潇风瑟瑟,院子里满是枯枝落叶,可能受了潮,一脚下去连个声响都没有。院中央唯一的枯枣树被吹得沙沙响,最后几片泛黄的叶子也被吹落到了空中。


    阴森的气氛是很到位了。


    阮明烛迎风眯眼,快步靠近黑黢黢一片的正庙间,木浆糊的窗户纸早就烂了,她推门的一刹那,灰尘簌簌的往下落。


    “咳咳——”


    两人退了一步疯狂咳嗽,外头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里面也没好到哪里去。


    蛛网灰尘且不说,功德箱被丢在角落,红烛贡品散落一地,最让人在意的就是眼前这座观音像。


    站姿的白玉塑金像,手持净瓶杨柳,面貌精致栩栩如生,但以往的观音像多以女子端庄慈祥的形象出现,可这具——


    男非男女非女,透露着一股飒爽的英气,阴阳结合之下,硬朗和柔美同时在他身上出现并不显得突兀。


    重点是……他倒下了!


    童谣里的最后一句,“观音摇头莫敢当,咣当一声倒下啦”。


    眼前这具观音像就侧倒在台上的,身上的白玉塑金也有些剐蹭,阮明烛的身后没来由地升起一阵寒意。


    莫非她是误打误撞来了与玉华郎有关的观音庙?


    “仙子,我觉得可以在这休息一晚。”灵璧忽然出声打断,她看庙里也就灰尘多,使了几下仙术就将室内打扫的一干二净。


    她从未住过这样的地方,说起来还有点兴奋:“这观音座下的蒲团倒是没什么异味,收拾收拾也能坐。”


    “嗯。”阮明烛压下心底的诧异。


    她从窗洞里看出去,天色好像一下子就变暗了,盘旋密布在上空的乌云昭示着即将要来临的暴雨。


    说时迟那时快,“轰隆”一声,狂风骤雨倾盆而下,天边像是裂了道口子一般倾泻雨水,哗啦啦地浇在院子里。


    雷声未停,“咔嚓——”闪电又像一把利剑划破了天空,陡然间照亮了院子。


    忽然,倏的一道黑影窜过,还没等阮明烛看清就消失了,在这种环境下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她连忙施下一道屏障阻挡了破窗灌进风雨,也顺带防一防那些邪鬼妖祟。


    天色越晚,室内便越是昏暗。


    阮明烛扫视了一圈,来到观音像前合掌拜了拜,小声道:“我们只是借住一夜,冒犯了。”


    说罢,她扶正案台上散落的红烛,将贡品一一归到盘中,红烛点燃的刹那,一抬头却愣住了。


    观音像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准时抵达~


    第27章 原文女主(一更)


    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阮明烛猛地闭眼又睁眼,观音像的眼珠黯淡无光。


    事不过三,这回总不能是看错了吧。


    这种剧情走向, 在恐怖片里是要马上翘辫子的程度!


    阮明烛搓着手臂,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点亮烛光后又发现了另一件诡异的事。


    贡品!案台上的贡品是新鲜的!


    豆沙包白嫩细滑, 上面一点赤红还鲜艳的很, 苹果各个大又饱满,红彤彤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似的,仔细看案台上摆放的两只杯盏,还有酒水在晃动……


    阮明烛一动不动, 又倏然抄起步子猛地跳开三米远, 警惕地看着四周,窗外的枯枝倒影一晃动都能把她吓个半死, 杯弓蛇影, 自己吓自己。


    背过身的灵璧浑然不知,拿过两个蒲团并排放在梁柱边, 还用换洗的外衣比划着当被子, 准备就这样靠着休息一夜, 一派岁月静好, 现世安稳。


    外面电闪雷鸣, 里面两极分化。


    阮明烛内心:救救我, 救救我……


    灵璧内心:不完美但很温馨!


    “咔嚓——”


    粗红的闪电再次划破天际,水潭被践踏后扬起水花的声音由远及近,阮明烛刷的一下看向门外。


    嘈杂的声音穿透破窗, 能看到一群穿着深紫色的修士服的人匆匆跑来的身影, 他们个个身配长剑, 身姿卓越,嘴里却骂骂咧咧:“我就说这里有火光,你们偏不信。”


    “艹,这种深山野林有火光才奇怪吧,万一是什么幽冥鬼火,我们岂不是倒血霉了!”


    门口有人问道:“诶,这门怎么打不开啊?”


    看样子是避雨的修士,阮明烛指尖一挥,撤掉了屏障。


    外面的人一把推开庙门,刚进门就叫嚷道:“总算是有个地方避雨了,差点就想骂你了,跑来跑去还要被淋。”


    “黄梅天的雨谁知道要下多久,老子宁愿见鬼都不要泡在雨里,这不就能落脚吗。”


    “这里有好到哪里去吗?脏死了!”


    “晦气!”


    ……


    七八个成年男子,旁若无人的在门口抖着身上的雨水,肆意交谈,全然不顾先他们一步抵达的阮明烛。


    她还晦气呢。


    阮明烛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就不给开门了。


    可当她一转身,不耐烦的神情就落入了门口几人的眼里,其中一人迅速露出惊恐的眼神,仿佛见到鬼魅般怪叫道:“林茉!!”


    阮明烛浑身一颤,迅速捂脸却发现那些人在看自己。


    又是一批认错的!


    吓得她还以为女主突然登场了呢。


    阮明烛长舒一口气,她准备休息所以没戴面具,也不怪他们认错,毕竟男主男二男炮灰都会因为惊鸿一瞥认错,何况他们呢。


    “我不是,你们搞错了。”她摆手解释道,慢悠悠地坐回了灵璧身旁。


    “还想用同样的招式骗我们!”


    阮明烛:??


    领头的紫衣人愤慨道:“我们师兄弟累死累活杀了百余只水猴子,你就趁我们精疲力竭之时窜出,杀了控制他们的邪祟,还夺走了我们辛苦保护的无忧水草!”


    “再遇时我们问你讨要,你怎么说的?”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说,不是本人!!太过分了!泱泱修仙界,有你这样的败类,真是巨大的耻辱——”


    “无忧水草!”阮明烛捕捉到了重要信息,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们,这不正是她需要的吗?


    紫衣修士们齐齐退了一步,内心逐渐升起一股惧意,就在昨天,这个女人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们,然后……然后他们就被打劫了!


    见阮明烛沉默不语,领头人鼓足了勇气,大喊道:“只要你肯归还无忧水草,我决定不计较你打伤我们的事。”


    那也得她有啊,阮明烛敛眸吐槽道。


    没想到,她现在最想拿到的无忧水草已经落到了女主的手里,不愧是天道的亲女儿。


    “你说话啊!”


    “我都说了我不是林茉,真烦人。”生怕再有人误会,阮明烛无奈地当场带起面具。


    那人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灵音观的人敢做不敢认吗?果然是道德败坏的门派!”


    话音刚落。


    半开的庙门开始剧烈晃动,枯树干投下片片阴翳,一道黑影在屋外乘着烛光飞窜,行动间传出一阵悦耳的铃声,宛转悠扬。


    可阮明烛的心却提到了最高点!


    莫非是……


    “再用你的脏嘴说一句话灵音观的不是,老娘撕烂你的嘴!”一声粗暴的言语劈头盖脸地骂来,把那群紫衣修士都给震住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烟紫色长绫绕着剑柄疾刺入庙,泛着宝华的长剑像有生命一般,剑光飞影,碎屑乱飞。


    阮明烛看得眼花缭乱,转瞬间,落了一地的紫色布料。


    再看那七八个修士,紫色修士服被划了个精光,内衣也被画了两个镂空的大圆在胸前,腹部还雕了一个复杂的大字——“蠢”。


    他们捂住了上面捂不住下面,七尺男儿却像小媳妇一样夹着腿捂着胸,滑稽又可笑。


    只听屋外又传来一声轻狂的冷笑,“哼,就凭你们,也配和我穿一个颜色的衣裳?”


    阮明烛和灵璧纷纷低下头,像开学要穿校服似的,不约而同检查起自己的服装,还好,没有紫色!


    狼狈的男人羞愤地喊道:“疯女人!有本事出来打一架……噗——”


    话音未落,一个粉红色的“巨型暗器”呼啸而过,一举拍过他的脸,像个巴掌一样闷声一击,男人轰然倒地。“暗器”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稳稳落在了案台上唯一空着的贡品盘中。


    定睛一瞧,好大的一颗新鲜猪头!


    外面那人的意思分明是,出来打架了,可惜你连猪头都打不过,根本不配她动手。


    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个字,丢人!


    阮明烛则僵硬地望向门口,铃铛声音骤然变响,一抹紫色跨入破旧的庙门,烟紫色的绫罗缠在她腕间,两段垂落像是交缠的蝴蝶,女子腰间系着一只镂空雕花的银色铃铛,一步一响,清脆悦耳。


    温柔典雅的期待破灭在女子的狂野的笑容里。


    闪电惊声划过,阮明烛也惊到张大了嘴,来人正是林茉。


    而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像的脸上写满了:天空一声巨响,老子闪亮登场。


    她轻蔑地瞥了一眼地上畏畏缩缩的几人,负手跨步而行,径直把案台上的猪头扶正,语气中带点不满,又虔诚地合掌拜道:“碰到了脏东西,观音娘娘可别嫌弃。”


    倒在地上的“脏东西”本来只是疼痛难忍,一听直接翻了白眼,晕死了过去。


    好毒的一张嘴。


    可原著里分明不是这么描写女主的。


    [身为灵音观的大师姐,林茉生性稳重,温和善良。做事秉承着维护正义,惩奸除恶,从小心无旁骛的求道,小小年纪便步入金丹后期,是灵音观创建以来最具天赋的弟子。


    一如世人想得那样,林茉成功得道飞升。


    却在步入天界后无端卷入了替身风波,有男主云潋对她呵护备至,有男配池清焰对她百般讨好,有炮灰魔尊对她偏执纠缠……]


    反正一切都照着阮明烛的标准来一套。


    但这些,起初都是基于他们对白月光阮明烛的喜爱。世间没有捅不破的窗户纸,要捅也是嘴最碎的那个来捅。


    我们出场次数不多,但每次都起到了致命作用的灵璧小侍,当着林茉的面抖落了她是替身的事,还痛斥云潋是个渣男。


    接着,林茉在与一众人的虐恋情深后心如死灰,直到他们被林茉的纯真善良所打动,意识到自己真正爱上了她,再来一套甜蜜追妻组合拳,二人便成了仙界有名的道侣。


    原文有写:


    [一袭烟紫色长裙侵染了满目的白,就如同林茉抹掉了阮明烛在他们几人心中的地位一般,而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林茉将长伴云潋左右,相守一生。]


    “啧。”阮明烛的眉心越是回忆,锁的越紧。


    不说后事,就单拎出几个形容词:


    “生性稳重”,指一系列狂妄发言;“温和善良”,指拿着猪头扇人巴掌;“维护正义”,指别人前方杀敌她后方夺宝;“惩奸除恶”,指上来就给人一人做了一套猥琐镂空装……


    这些形容词和眼前叼着狗尾巴草的女人,压根沾不上边啊!!


    灵璧的小脑袋来来回回都快看晕了,也没想明白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凡人会和阮明烛长着同样的脸。


    林茉当然也注意到了她们,山间野庙里出现了两位白衣美女,不是妖邪就是鬼魅……


    她自认潇洒般一撩前额碎发,对着阮明烛伸出右手,勾起一边嘴角自信地笑道:“这位姑娘好生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当然见过,镜子里见过。


    阮明烛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那么大一个正常的女主呢?眼前这个人间“油”物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熬夜导致一天没精神,我去补会觉,二更在白天(晚安~)


    第28章 秉烛夜谈(二更)


    阮明烛不敢伸手, 但林茉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她只好颤着手与她相握。


    两人同时一怔。


    林茉是被阮明烛寒冰似的体温所惊到,但掌心的鉴妖印却没有丝毫波动, 证明眼前人并不是山精鬼魅。


    阮明烛则是有种被窥探的意味,却因为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排斥而感到诧异。


    二人内心皆道:怪事!


    阮明烛第一时间抽回手, 点头示意后坐回了灵璧身边, 靠在梁上沉思。


    看架势, 这供台上的新鲜贡品不是凭空而来,按照林茉的话,这些应该都是她准备的,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不过她怎么会来北面荒地, 还恰巧和她碰上呢?而且她行为诡异, 要不是容貌太过相似,阮明烛也是万万不敢相信她就是女主的。


    她想得入神, 身边却“啪”地落下一个蒲团。


    “既然有缘在一处庙里避雨, 姑娘应该不介意和我一同靠卧吧。”林茉的脸忽然在阮明烛眼前放大,她眉眼弯笑, 竟是十分自来熟的贴着阮明烛而坐, 还毫不客气地拉过半件外衣给自己盖上。


    阮明烛:“啊?”


    那些紫衣修士已经眼怀怜悯地看向了阮明烛, 仿佛在说:看吧, 又是一个被打劫的可怜人。


    “你的眼睛好好看, 衣服摸起来也舒服。”林茉毫不吝啬地夸道, 她看到缩在阮明烛怀中的小兽诧异道:“哇,出门还带小宠物呢,真可爱!”


    “谢谢, 但是你最好别碰他, 他怕人。”阮明烛现在最庆幸的事莫过于池清焰是半个瞎子, 看不见女主的样貌。


    “不碰,不碰。”


    她们二人靠得十分近,阮明烛这才看清林茉的面容到底和自己有什么区别,她的眼睛偏圆,眼角还有一颗淡棕色的小痣,面部线条也偏硬朗,面上还时常挂着笑意。


    如果阮明烛给人的感觉是病恹恹的,林茉就是阳光健康的代名词,浑身都透着活力。


    阮明烛不知在心底询问了系统几次,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女主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系统就是不出声,看样子是要装死到底。


    阮明烛心中无端升起一股猜疑,对剧情的走向越发的不信任。


    “哎,深夜真是寂寞难耐。”林茉的突然出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主要是她说话的语气实在是耐人寻味,她的视线落在阮明烛身上,“姑娘,谈心吗?”


    阮明烛拉紧了外衣,灵音观怕不是除了程玘行都是话痨体质吧!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深更半夜跑到这种荒凉地来,你看着像是世家小姐,不像是到处历练的修士。”林茉托着脑袋问道,毕竟一开始没确认她的身份时,她是准备收了她的。


    “我……”阮明烛本想拒绝回答,但转念一想,她想要的无忧水草还在林茉手里呢,便如实答道:“我的灵宠得了眼疾,需要无忧水草炼丹。”


    林茉圆眼微睁,倒没想过会是这种理由,好生离谱!


    这绝对是个世家小姐,要不怎么不谙世事到会给一只宠物治病,还要用无忧水草,林茉咂舌道:“所以你也是听说忧水镇有水祟作怪,才会赶到这里,想捉它救你的爱宠?”


    “是水草,不是水祟。”阮明烛纠正道。


    林茉眼中满是怜爱,阮明烛在她眼中完全成了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兔形象,“看来你真是什么都不懂,怕是被传消息的人给忽悠了吧。”


    “忧水镇的水祟就是水草所化,它们常年拟态而居,混迹水草之中,拉那些过河湖的人下水作乐,没什么危害但恼人的很,后来被有心人发现它们可以入药就安分了不少。”


    “有些活的年份久的水祟,已经安于现状藏匿在水中,多数是不会现身的,百姓也不在意,甚至愿意投喂它们来达到安心渡河的目的,便有人给它们取名为无忧水草。”


    换言之,名字叫水草,其实是水祟,植物变动物,阮明烛还是第一次听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可忧水镇的水域那么多,水草还带还不会跑,水祟就说不准了。


    她自己去找不就等同于大海捞针?既然眼前的人就有,何必再费这劲呢。


    和林茉这样性格的人不能多绕弯子,她直说道:“多谢告知,我刚从那几个修士口中听说你得了无忧水草,我可以拿更珍贵的东西和你换。”


    林茉听言斜睨了那几个修士一眼,没拒绝也没答应,而是语气不善道:“哦?那他们是怎么评价我的。”


    阮明烛硬着头皮将他们的话复述了一遍,感受到身边的气压越来越沉,简直如履薄冰。


    “看来刚才还是便宜你们了。”林茉握着剑身一下杵在地上,地面瞬间起了蛛网一般的密纹,张牙舞爪的朝那几人裂去。


    不管那几人如何嚎叫,却都不能挪动丝毫,裂纹临至眼前,轰然一声巨响,八人座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几人混着泥土灰尘落入了天然的地牢。


    惨叫声伴着哀嚎声,还偶尔传来吃土后的咳嗽声,林茉贴心地施了一道静音术,不再管他们死活,转头朝阮明烛笑道:“这下就没有人可以打扰我们了。”


    “难怪姑娘刚才表现得如此害怕,原来是有小人嘴碎。”林茉恍然大悟般把阮明烛不自觉的颤抖,不敢直视她的眼神都理所当然的归咎于了这一点。


    林茉又说道:“为了正名我在姑娘心中的形象,我要纠正一点,就他们这样的实力,给水猴子塞牙缝都不够,还敢腆着脸说自己杀了百余只。”


    这时,一旁的灵璧终是憋不住好奇心,问道:“那你抢无忧水草是怎么回事?”


    “那无忧水草一个水祟需要什么保护,水祟和水猴子在水里玩,跑出来八个水货喊打喊杀要制裁水猴子,水祟被吓到了,我又恰好路过投粮喂它,它可是主动跳我怀里来的,这怎么能叫抢呢?”


    林茉的语速极快,绕口令一般一顿输出,不屑道:“紫音观的一群水货,就算我抢了又如何!”


    看得出来,林茉是真的很不喜欢他们了。


    阮明烛回忆起自己被砍的画面,问道:“我曾遇到过一个修士叫墨京元,你好像也抢了他的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只因林茉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墨京元自己瞎,摘了颗野草当宝贝,我提醒他摘错了,他就以为我要抢,护的跟宝贝似的,结果一出秘境发现是草,就非说我调包了,追着我砍了一路,死瞎子!”


    ……仔细一想,真的是墨京元能干出来的事。


    阮明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边林茉掏出自己的储物袋,抓出一根浑身湿漉漉、还晃晃悠悠的水草,咧嘴一笑,“不用拿东西换,哝,送你了。”


    “这怎么好意思拿呢。”阮明烛惊喜地接过无忧水草,属实是心口不一了。


    一拿到手里却变了脸色,林茉不解:“怎么了?”


    阮明烛的灵气扫过水草全身,遗憾道:“我需要的是万年份无忧水草,这根是千年份的。”


    果然以她的倒霉程度,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万年份!”林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对世家小姐的奢靡程度又多了一重理解,只当是家里把她保护的太好,不能理解万年的东西有多金贵,实在是人不如宠啊!


    阮明烛当下就归还了无忧水草,“既然我用不上,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茉久久没有伸手,转瞬就一巴掌拍在了阮明烛肩上,直接把阮明烛拍进了灵璧怀中。


    阮明烛和灵璧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林茉收起水草,拍着胸脯说道:“是个爽快人,以后在灵音观的地界,我林茉罩着你!”


    “啊哈哈哈……”阮明烛尬笑着,“那真是太好了……”


    “正好我这几日空闲,如果你一定需要万年份的无忧水草,我可以帮你一起找。”林茉看她娇弱,自然升起一股保护欲。


    听言,阮明烛瞬间两眼放光,心想还有这种好事?当即就点头同意了。


    要知道这可是女主,女主光环加身的天道亲女儿,做什么事都事半功倍,灵宝际遇两手抓,跟着她混还怕没个无忧水草?


    阮明烛立刻换上哥俩好的态度,抱紧女主的大腿总没错。


    *


    “想不到你如此厉害,所以你说的碰到墨京元那次就是在渡风城,还护送了我师弟妹回忧水镇!”林茉欣喜地望着阮明烛。


    阮明烛故作谦虚道:“嗐,一般般的厉害吧,不及你。”


    你来我往的吹嘘间,她们的友谊越发牢靠。


    虽然阮明烛有美化自己的嫌疑,但毫不影响林茉信任她智斗魔将虞白,把他揍得嗷嗷叫这件事。


    林茉道:“说来也奇妙,我们竟然能在荒山脚下相遇,怎么看都是缘分天注定。”


    “的确如此。”阮明烛心想,你和我的缘分还深着呢。


    她松了松靠的有些酸涩的肩,不经意间瞥见了案台上那颗渗人的猪头,想起自己以为的“灵异事件”,心底还有些恶寒。


    阮明烛问道:“说起来,你为何要买这些贡品,这间观音庙应该已经荒废很久了。”


    “你有所不知,这是我们灵音观开山以来的传统。”林茉环胸解释,语气中还有一丝骄傲。


    灵音观是修仙界的大宗派,有一两习俗也是再正常不过。


    其中最为人称道的就是“拜观音”。


    顾名思义,遇见观音需拜,遇到观音庙自然也要拜。


    既然是祭拜,又怎么能没有贡品,香烛元宝呢,所以林茉才会一趟趟的买来这些东西,只不过还未拜上就被旁人占据了这间观音庙。


    林茉悻悻一笑,“可能在你们看来这是个怪癖,但我们灵音观子弟皆知,这是为了敬重开山先祖。”


    阮明烛大惊:“你们的先祖是观音菩萨?”她果断回身看向灵璧,结果她只对她摇了摇头。


    林茉道:“当然不是啦。”


    灵音观由一名音修创立,名唤卜音,少时除魔卫道从不收取钱财,后又自创宗门庇一方安宁,因她面若观音,所到之处,世人皆言“观音显灵”。


    世间最不可控的便是人言,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卜音一个小小修仙者愣是被吹成了观音化身,下凡为世人指点迷津。


    更甚者,受过她帮助的大财主们纷纷在各地建起了豪华的观音庙,所塑观音像皆是照着卜音的样貌所画,久而久之,人们都按照着这个标准建庙宇阁观。连平头老百姓也愿意挂幅她的画像在家,说是能镇妖邪。


    可这也导致灵音宗弟子各地历练时,时不时就能看到背不出训文条理,被关宗祠时才能见到的师祖画像上那张脸,每每心头一紧。


    直接略过是大不敬,光拜又显得没诚意,自然只能搜罗些贡品摆上,沧海岁月里,这就成了别宗口中的“怪癖”。


    通俗点讲,他们拜得不是观音,是祖宗。


    林茉絮叨道:“虽然时常觉得麻烦,但毕竟是祖师爷,这颗猪头可是我跑了几个市场才买到的,足足掏空了我的一只钱包……”


    身侧的阮明烛从灵璧眼中看到了肯定,灵璧传音道:“卜音道人确实有面若观音之称。”


    真是真的!


    阮明烛感慨道:“那可真是闹了个大乌龙。”


    林茉道:“可不是嘛!”


    灵璧却不太认同,“仙子,凡界香火也是信仰力的一种体现,卜音道人能年少飞升,这些观音像便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飞升后也受益非凡,信仰力对灵力的加成同样不可小觑。”


    “所以卜音道人一飞升,无需晋升,天帝直接将灵山划分给了她,虽然她不常出世,但大家都知道她实力极其强悍,是天帝也要畏惧三分的存在。”


    阮明烛无语凝噎:这个乌龙……闹得好啊!


    林茉紧了紧外衣,拢在脖颈处:“要不是外头下着暴雨,到时又赖上我们灵音观,我指定把这几个杂碎丢出去,免的污了我师祖的眼。”


    阮明烛疑惑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气愤?”从林茉进来到现在,那些举动看起来可不像是小摩擦的结果。


    林茉连一个基本的眼神都不想给,“紫音观嘛,见一个打一个,一群什么都爱模仿我们灵音观的家伙。”


    听宗门名就知道,一个叫“灵音观”,另一个便起名“紫音观”,一个说名字由来是卜音、音修、灵山,有内涵有传承,另一个就说他们全宗穿紫衣、爱听音乐,无知小儿满口胡诌。


    “噗嗤——”


    听到这,阮明烛实在是憋不住了,爱听音乐是什么鬼。


    “事事与我们灵音观比较不说,一个小小百年宗门妄想靠着碰瓷我们万年宗门出名,最离谱的还不是这,我们先祖分明面若观音,他们就谣传先祖貌丑无颜,还说先祖她……”


    阮明烛:“说她什么?”


    林茉气得发颤,一拍长剑怒道:“说她与那声名狼藉的玉华郎有私情,道心不纯!!


    又是玉华郎!?


    “那玉华郎是出了名的头牌小倌,一个大男人卖下半身也不害臊,将他与我们先祖相提并论,简直就是最大的耻辱!”


    阮明烛留个心眼,她对温度敏感,总觉得林茉说完这句话后,周围的温度似乎骤降,四下一看又没有任何异常,好生奇怪。


    林茉发了好一顿牢骚,直到口干舌燥才停歇。


    林茉道:“夜深了,快睡吧,明早我先带你去镇外的阳子湖,那里水祟出没最频繁。”


    “好。”阮明烛也听困了,便靠着灵璧的肩膀眯起了眼。


    烛火明灭跳动,侧躺的观音像眼中也仿佛映出了火焰的闪烁,在只有呼吸声的庙宇中,快速转动了眼球。


    作者有话说:


    晚上零点再见~么么


    第29章 阳子湖畔(一更)


    山间的昼夜温差极大, 夜晚冷意浸骨,晨间又寒意撩人,阮明烛总是睡不踏实, 可次日鸡鸣,最早醒来的还是她。


    长睫轻颤, 阮明烛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眼中还有一丝混沌。


    昨晚从林茉口中得知了太多关于灵音观的信息, 不知是这座观音庙地处偏僻太过阴森,还是她胡思乱想到难以入睡,总之就是睡得不舒服。


    “玉华郎”三个字简直成了她到忧水镇的一个魔咒,到哪都有人提起。


    阮明烛抬头看向那座观音像, 按理说塑得这般传神的佛像不该出现在这种小破庙里, 像是极品翡翠装进了破烂塑料盒,格格不入。


    现在再看这尊观音像, 阮明烛还是忘不了当时猛然间瞥见她眼神晃动的恐惧, 她摇了摇头试图赶跑不好的回忆。


    总而言之,忧水镇的怪事可真多。


    阮明烛默着声长叹一口气, 边上的林茉和灵璧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无奈, 纷纷转醒。


    灵璧窝在她肩上像只睡不醒的小猫似的一顿乱蹭, 阮明烛一时兴起, 捏住她圆润的脸蛋肉捏了又捏, 惹来一声声的嘤咛。


    “你们感情真好。”


    阮明烛侧目就看到林茉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灵音观上下都宠着女主,不应该啊……


    “我师妹陆音音小时候也是很可爱的,师父给她十块灵石做零花, 我都愿意留一块给她买糖, 哪知道她每次都哭着问我要另外九块, 越长大越不懂事,现在都要给她两成才罢休。”


    阮明烛内心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给陆音音的零花钱,你敢抽九成?!


    林茉颇为“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似乎极其不认同陆音音的行为。


    过了会她又说道:“但后来她长大了,喜欢上了我还有个师弟,叫程玘行,你应该也见过,像个闷葫芦一样半天蹦不出个屁。你说他作为我们灵音观的道德训诫宣传大使,我偶尔犯错怪谁?那些烦人戒律该谁抄?”


    阮明烛的“你”字还在两排牙齿间打转,林茉一拍大腿气愤到惊醒了灵璧,“当然是他这个小子了,说明宣传的不到位,每次见我都跟老鼠见猫一样抖得不行,哎!”


    这个“偶尔犯错”恐怕不是偶尔吧。


    阮明烛算是知道程玘行为什么背得那么流畅了,这都是练出来的啊!


    林茉看透人生般做着陈词总结:“真希望我也能有这样普通又温馨的兄弟姐妹生活。”


    阮明烛:……


    经过一夜的秉烛夜谈,她已经能坦然地接受林茉随时随地的语出惊人了,娴熟地转移话题道:“我们收拾一下就出发阳子湖吧,早点去万一扑空了也能尽早换地方。”


    林茉道:“你说得对。”


    灵璧熟稔地收拾起衣物,林茉则将她们座下的蒲团一一摆回原位。


    阮明烛瞥见林茉昨夜制造出来的坑洞,坑洞里的几人似乎没什么声响,她刚想凑近看看情况,林茉唤道:“他们那衣服穿了就跟没穿一样,小心得眼病。”


    一句话瞬间就止住了阮明烛将要落下的脚步,说得在理,还是不看为妙。


    林茉说罢便对着观音像双手合十,虔诚地三叩首。


    结束后更是挥了一道灵力锁在坑洞上方,看阮明烛眼中带有疑惑,她解释道:“让他们在这给观音像赎罪一日,也省得到时找到水祟,又莫名其妙窜出来说我们抢了他们的东西。”


    林茉猛翻一个大白眼,她对紫音观的人态度极差,但毕竟事出有因。


    谁让他们口无遮拦地造了灵音观先祖的谣呢,就好比祸不及家人,林茉的意思是宗门之间比斗、争执稀松平常,但绝不能拿他们敬重的人开玩笑。


    自己嘴碎,就莫怪林茉下手狠。


    *


    阮明烛一行人行装简单,简单收拾了一番便踏上了去往阳子湖的路。


    原以为要御剑飞行,林茉却说阳子湖离北面水地不远,沿路都有溪流,可以顺便查探一下有没有水祟的踪迹。


    林茉算是半个本地人,阮明烛二人自然是她说什么,她们就听什么。


    沿岸的溪水河流叮咚响,阮明烛看到林茉拿出了一个罗盘似的玩意放在掌心,托举在胸前,上面的银色指针大概是没找到目标,所以一直在不停晃动。


    正在此时,几道人影从远处走来,农户打扮,肩上还扛着锄头,看起来像是要去做农活,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些交谈声。


    一人道:“你听说了吗?有人不小心听到常来我们这的那些修士在说千年前的秘闻,可劲爆了。”


    另一人道:“怎么没听说,这事都传开了,不就是那个风骚的玉华郎和观音有染的事嘛,真是晦气的很,外头有些人吵闹着要给观音像另塑面容呢。”


    好嘛,又是熟悉的玉华郎。


    但阮明烛万万没想到这个谣言扩散的如此之广,还闹到了要给观音像重塑面容的程度,难怪林茉如此生气。


    “我看也是,你看我们供奉了观音这么些年,有得到什么好处不,还不是穷,玉华郎是个什么玩意,和他扯上关系,我看啊,呸!”那人啐了一口,神情嫌恶。


    另一人也点头称是,“我猜是她与凡人结合,还是和那种兔儿爷,估计也是被晦气住了,法力不行咯……”


    说完两人同时夸张地笑了起来,笑得极其丑态。


    “这附近好像就是萧府以前的住址,啧,踩在这片地上我都觉得今天要倒霉!”


    “可不是嘛,快走快走……”


    那两个农户与她们擦身而过,后面的话便随着他们走远听不见了,但阮明烛清晰地听到了林茉因捏紧拳头而发出的骨骼摩擦声。


    她赶紧拽住她的手,劝道:“他们只是普通人,伤他们有损修为。”


    这些事不过是他们短暂人生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哪怕嘴再臭再脏,过不了几日他们就会忘记,犯不着和见识短浅的人计较,还害到自己。


    “我失态了。”林茉悻悻地松开拳头。


    阮明烛道:“我理解。”


    有了这一遭恶心人的事,一路上沉默的沉默,思考的思考。任灵璧怎么调动气氛,气氛都沉到了地底,挖都挖不起来。


    好容易走到阳子湖,看着乌泱泱的人群,飞天入地好不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蝗虫过境呢。


    “师姐!!”一道熟悉的声线由远及近。


    头上晃动的双戟银簪配上那俏丽的小脸蛋,可不就是刚分别不到一日的陆音音吗。


    “噫,是阮姑娘,你怎么戴着面具还和我师姐在一起?”她满目都透露出惊喜,“我之前就想介绍你们……”


    阮明烛连忙插话打断道:“喔——我面上有些过敏,起了点疹子,不碍事但影响容貌,你也知道我爱美。”


    点到为止,陆音音了然地点点头,见林茉心情不佳,她扭头就关心道:“师姐你怎么了?”


    “没事。你怎么会在这?这些人又是做什么的?”林茉抬起下巴指着围绕在阳子湖周边的人。


    “他们啊,都是来寻宝的。我们本来在江南小馆等师叔来接我们,结果就听到那些该死的紫音小贼到处散播谣言,我一怒之下就和他们打了起来……”陆音音有些气虚,但看林茉毫无反应便又大胆了起来。


    “我打赢了!”她骄傲地扬起脑袋,“然后那人身上掉出来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不日阳子湖将现天地灵宝’,那个字,板正又硕大,被人瞧了个正着。”


    一不小心被瞧见了,一不小心又传开了,不仅几家离得近的宗门赶来夺宝,连平头百姓都围着阳子湖凑热闹。


    听到这,阮明烛却蹙起眉头,就没人觉得打架掉出来一张纸这件事很诡异吗?


    又不是考试作弊要给隔壁桌抄,字写得那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阳子湖有宝贝?


    “诸位道友别来无恙。”


    像是在回应她的疑惑,临空一人立于湖上,穿着紫色锦衣华服,约莫三十出头,生得一副隽秀中带点狡猾的面孔,不太得人眼缘。


    只听他施了扩音术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阳子湖,“在下紫音观长老,谢民。不日前参得金丹后期,一向来在忧水和淮海一带帮各位百姓除妖捉祟,不求名和利,只是这次事出突然。”


    他面色沉痛,“我也就直言不讳了,这次紫音观痛失一次单独寻宝的机会,为了得到这个消息我们也耗费不少财力……哎不说这个,就当是广结善缘,还望各位往后多多帮扶我们紫音观。”


    这话说得,阮明烛直呼好家伙。


    上来先自报家门,再说一番自己的丰功伟绩,嘴上说着不求名利,自卖自夸倒是一把好手。


    底下百姓叽叽喳喳地交谈着,有说这好东西他们又捞不着,关他屁事;有说紫音观亏大了,他们之前帮过忧水镇,改日要去上香捐钱……


    听声音大小,显然是后者居多。这也太好骗了吧!


    “哼。”林茉也是看不惯他们的德行,“虚伪至极。”


    底下的宗门哪个不比紫音观厉害,皆是有些不耐地看着他,可谢民仿佛一点也不在意,依旧在自说自话。


    “在进入前我们可以将得到的关于天地灵宝的消息一并分享给大家,只不过进入此地有顺序之分,我们紫音观先入,各位没有意见吧。”


    谁会和他一个小小宗门争,夺天灵地宝也是需要实力的,先到先得这一套在修仙界可行不通。


    众人皆道:“没有!”


    “那好,为保证公平,我们抽签决定进场顺序。”谢民不怀好意的眼神落在灵音观这处。


    捧着抽签盒的紫音观弟子走到灵音观眼前,林茉没有伸手,她既然答应了帮阮明烛找无忧水草,这时就有些犹豫要不要参与这次夺宝。


    见林茉不动,谢民像是看透了一般,直接公布了天地灵宝的信息:“我们得知有一只万年水祟在阳子湖出没,相当于一株万年份的无忧水草,且据我了解,它误食了一块刚出世的阴阳镜的碎片。”


    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


    四下哗然,阮明烛和林茉迅速对视一眼。


    “阴阳镜是何物,想必无需我多言了吧。”谢民的眼神中有藏不出的欲望,言语极具诱惑力。


    像是往赌桌上不断加着筹码的托,他指着湖中央的漩涡说道:“巧的是,这块碎片自带秘境小世界,此为入口。”


    此话一出,道道抽吸声传出。


    如果万年水祟只是提起了大家的兴趣,阴阳镜则让人心头一震,但“秘境”这个关键词一出,底下的修仙者皆热血沸腾。


    阮明烛对阴阳镜也是有印象的,原文中它亦是属于上古神器之一,威力和云潋的天罡剑相当,虽然在某一次战役中碎成了几瓣,但只需要将碎片集齐就能重塑镜身,重铸无上荣光。


    不久前曾经出世过一块阴阳镜的碎片,并未带有秘境,就已经让修仙界的人争破了头,最终还不是落在了林茉手上。


    阮明烛下意识地看向林茉,没错,这样的机遇会出现在修仙界,当然是为了给女主送装备。


    这次不仅有阴阳镜,还附带有一个秘境,秘境代表着无限的可能和飞升的机遇,是连路边的一株野花都可能是稀世宝物的地方。


    毕竟阴阳镜只有一块,而天灵地宝可以有很多,实力再差都能分到一杯羹,以至于本来还在观望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


    “灵音观是否要参加?”


    久等在她们二人眼前的紫音观弟子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地问道。


    阮明烛和林茉异口同声道:“参加。”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肥一点,晚安么么~(*  ̄3)(ε ̄ *)


    第30章 夺阴阳镜


    她们话音刚落, 紫音观的人当即递过被黑布遮盖的抽签木盒,“其中有一百个木球,分别刻有顺序号, 请抽签!”


    林茉探入黑布之中,果断地抓出一颗木球, 指尖翻转, 看到数字时脸都黑了。


    谢民哈哈一笑, 有名有姓的宗门都是好面子和名声的,他料定了灵音观就算有疑问,也不会当场发作,“让我们恭喜灵音观抽中第一百号, 帮大家排除了最差的选项。”


    阮明烛:好贱的口气!


    不必多说, 一定是紫音观在盒子上动了手脚。


    陆音音在一旁咬牙切齿,“待会进了秘境, 我定要他们好看!”林茉虽然没说话, 但显然是认同这一点的。


    抽签仍在继续,烈日灼灼, 烧得人耐心全无。


    “快看!”有人面向湖面喊道, 众人齐齐凝目望去, 是湖中央的漩涡在不断扩大, 掀起阵阵狂澜, 荧光浮现, 秘境的入口开了!


    紧张的吞咽声频频传来,人群中骚动异常,谢民和一众紫音观弟子率先来到漩涡上方, 留下一句“进入秘境的时间间隔为三分之一刻”, 便带着大堆的弟子消失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接踵而至的是低声的咒骂,来源多数是抽到序号靠后的宗门。


    陆音音怒急大叫:“靠靠靠!太狗了!”


    林茉的脸色仿佛黑的能滴出墨。


    三分之一刻是什么概念,就是轮到她们都已经是三四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本来先进入秘境者就有更多的时间探索天地灵宝,有人争抢时凭实力夺取,无人争抢时先到先得,紫音观占尽了便宜,等灵音观进去,黄花菜都凉了,难不成还指望其他宗门大发善心留下什么吗。


    原来是在这挖了坑等她们跳呢。


    “可恶!”灵璧虽然没有争灵宝的心,却丝毫不影响她看不惯小人。


    阮明烛就不一样了,她淡定得很,林茉可是女主,敢惹她,这不是纯纯的自讨苦吃吗?她完全能想象出谢民凄惨的下场。


    阮明烛心中默默为他点蜡叹息:“哎——”


    “紫音观是冲我来的,万年份的无忧水草我一定尽全力帮你拿到。”林茉误以为她是在为失去无忧水草而难受。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阮明烛微笑着糊弄了过去。


    等岸边的百姓觉着无聊散去,宗门一个接一个地进入漩涡,阳子湖畔边只剩稀稀落落的几道人影。


    当偌大的阳子湖只剩灵音观的弟子孤零零地站着,林茉作为大师姐便是全队的核心领导人,发话道:“进入后量力而行,一旦遇到不对劲就立刻退出秘境,切记不可贪。”


    阮明烛心想不愧是女主,该正经时还是很正经的。


    刚想完,林茉紧接着就问道:“我们的宗旨是什么?”


    灵音观的弟子齐声大喊:“以多欺少,欺不过就跑;跑不丢人,跑不过才丢人!”


    ……阮明烛万万没想到,她还是草率了!


    林茉像个满含欣慰的老者,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向秘境入口一挥,“把这个秘境给我扫荡干净咯,但凡留下一根草,都是对它的不尊重,冲呀——”


    阮明烛和灵璧表现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这两条腿愣是跟着边上的人一同齐步小跑,跨越阳子湖面,来到了秘境入口。


    一阵巨大的吸力将她卷入其中,脑中传来钝痛,胸口也仿佛有百指挠心一般的撕裂感,身体悬浮没有着力点,阮明烛恍惚间感觉到周边的人正在慢慢消失,她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的小兽。


    [池清焰好感度:18]


    阮明烛心神一震,这代表池清焰醒了。


    *


    当她有了触地的感觉,再睁眼已经完全换了另一副景象。


    眼前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日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道道光线,远处飞流直下高山瀑布透着阵阵清凉,一呼一吸间都充满了治愈的气息,完全就是一个古老神秘的原始森林。


    阮明烛看向周遭,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草地上,连灵璧都不见了踪影,进入秘境后掉落的位置大概是随机的。


    还好池清焰在她手边躺着,不仅没丢还呼吸平顺。


    对于池清焰时不时增加好感度,阮明烛暗自祈祷不往下掉就行。只不过他一旦清醒,她就必须谨言慎行。


    想到这,阮明烛起身施了个清洁术,将身上的杂草泥土尽数消除,她身后就是一圈圆弧形的屏障,向上蔓延,包拢着整个森林的上空,一直向前延伸,漫无边际。


    她似乎还倒霉地掉落在了秘境的最边沿,往后没有路,只能朝前走。


    可阮明烛还没走两步就听到了交谈声,“真是晦气,这个秘境竟然不能动用灵力御剑飞行?我们逛这么大半天才找到了几根低阶仙草,还以为第一个进来能先抢下好东西,结果,哎……”


    不能用灵力?阮明烛疑惑地抬手,她分明刚才还用了。


    她穿过树干缝隙一眼就看到了来人,一群紫衣修士,又是紫音观。


    大概是她的白衣太过明显,那些人也发现了她:“这不是那个林茉身边的小跟班吗?怎么,落单了?”


    那几人不断逼近,不怀好意的笑容让阮明烛一阵头疼,看他们的架势大概率是要打劫她。


    阮明烛本想随手施法将他们困住,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这么早暴露自己能用灵力的事实,当即开口否认,“我不是林茉的跟班,我是她的雇主。”


    “雇主?”紫衣观的弟子李秀面露疑惑,林茉会受雇于人?


    阮明烛脸不红心不跳,捧起池清焰道:“嗯,我雇了林茉给我家的宝贝灵宠找治眼疾的天地灵宝,所以我们才一起行动的。”


    [池清焰好感度:20]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阮明烛还是不免带了些真实的笑意,落在李秀眼里简直天真,俗称愚蠢。


    给宠物用天地灵宝?!


    李秀看向她手中毛绒绒的小兽,迅速和自己的师兄弟对视一眼,问道:“你拿多少钱雇的?”


    “一万块。”阮明烛伸出一个指头,“上品灵石!”她一字一顿,眼看着那些人的嘴越张越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秀懵了,他单知道世家子弟有钱,却从未想过会如此有钱,给宠物治眼疾都愿意花一万块上品灵石,这给他们十辈子都花不完啊!


    这不是冤大头是什么?难怪林茉会心动,就是那自诩观音的灵音观祖宗来了都得心动!


    他们看她的眼神瞬间从贪婪变为谄媚。


    阮明烛当然“有钱”,白纸上画大饼,她说是几就是几,哪怕说一亿块,一万亿块都行,反正都是胡说八道。


    “你要的是什么天灵地宝?我们也可以帮你找啊,价格可以比林茉便宜上一半!”李秀赤红着眼。


    阮明烛摸了摸池清焰的脑袋,淡淡道:“无忧水草,年份越高的越好。”


    进入这个秘境前,说有万年份无忧水草的不就是紫音观的人吗,阮明烛正好借这个机会套他们的话。


    可李秀给她的反应却怪异得很,大概是诧异中带着一丝尴尬,隐隐有些心动却下不了决定。


    过了一阵,他提议道:“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帮你找无忧水草,到时如果林茉也找着了,就凭借年份高低和品质的优劣程度来做比较,要是我们的更好,你就付我们钱。”


    “好呀!”阮明烛表面上一派天真的点头,心中却起了疑。


    李秀的话怎么有点势在必得的意味,一点不提及如果林茉的品质更好该如何,实在奇怪。


    李秀一行人一改来时的丧气脸,笑着和阮明烛道别:“那我们就先去寻无忧水草,到时我们可以在秘境中心的地火山做交易,姑娘可以自行先去那等着。”


    “好。”见他们行色匆匆,阮明烛点了一道灵识附在李秀的佩剑上。


    几人逐渐走得没影,阮明烛耳边却传来他们清晰的交谈声:


    “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当然,无忧水草不就是水祟,那只万年水祟就在师叔手上啊,林茉怎么可能找到更好的……”


    “嘘——你蠢不蠢,被人听去了怎么办,再说这件事还要征求师叔的同意。”


    ……


    一切的疑惑都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难怪紫音观的人会这么刻意地掉落字条,精心安排自己第一个进入秘境,对秘境之中的地形也了如指掌。


    “不日阳子湖将现天地灵宝”就是紫音观设得一个局,至于图什么……水祟在手,图的只可能是——


    “阴阳镜!”阮明烛心下了然。


    估计那个谢民确实抓到了水祟,可以他的实力却拿不出水祟吞下的阴阳镜,所以才故意把这些大宗门的修士牵扯进来,借他们之手给自己夺天灵地宝。


    虽然计谋露骨,但架不住修仙者想抢天灵地宝的心思呀。


    阮明烛一边监听着紫音观的谈话,一边捏下法诀缩地成寸,直奔李秀口中的“地火山”而去。


    *


    地火山位处秘境中部,周边寸草不生,整座山脉都散发着蒸腾的热气,不断地炙烤着大地,十分的……烫脚!


    阮明烛远看地火山,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不算高,但却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热浪翻腾,红烟滚滚,仿佛随时都会将山脚下的一切生物吞没殆尽。


    一靠近,滚烫的岩浆有少许从山顶溢出,汇成一条火焰般的河流冲至山脚,形成一滩低洼状的熔岩。


    而此时,熔岩边却围着一些眼熟的人。


    不久前阮明烛还在阳子湖边和他们打过照面,他们零星分布、各成一派,若清点人头可以发现这里的人连进入人数的两成都不到,且这些人都保持着高度的静默,凝视着同一个方向。


    阮明烛想离近一些,看看他们到底在守着什么。


    不经意的向前一步,不过是踩到了一块碎石,所有人警告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身上,她一动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忽然有种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错觉。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才把阮明烛从埋怨的目光中解放出来。


    前方冒着鲜红气泡和浓烟的高温熔岩滩中,一个扇形的物件浮出熔岩表面。


    约莫四分之一块镜子的碎片,镜框金棕色、缠绕着古老图腾的纹样,镜面水汽朦胧照不出实体,漂浮在岩浆之中。


    阮明烛一眼便认出了这物件,阴阳镜的碎片!


    隔着数十米远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且像这种级别的天灵地宝,一般都会有伴生兽的存在,宝物越珍贵,伴生兽便越凶猛,没人敢冒然下决定去夺取,也没一个人愿意离开。


    正是因为天灵地宝可遇不可求,况且还是这种等阶的,就算再危险,还是会让众多修仙者趋之若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期间岩浆不断汇入低洼,将范围越拉越广,众人耐心地等待着,阮明烛则是抱着看戏的心态。


    忽然,有一人小声惊呼:“浮出来了!”


    那面碎镜完全浮出了熔岩表面,淡金色的虚影拼凑出了它完整的样子,椭圆形的外观,镜框上的图腾是对嘴凤凰,上面的斑斑锈迹在熔岩的浇筑中慢慢脱落,现出了宝镜原有的光华。


    简直耀眼夺目,霎那间照亮了天地,阮明烛也忍不住被吸引,久久凝望不能回神,发出了一声赞叹。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都开始颤动。


    大量的岩浆从山口流出,有人喊道:“是伴生兽!他藏在火山口!”


    他们一直静默就是怕吵醒伴生兽,可现在它都要出世了,所有人大眼瞪小眼,没一个想出能拿到阴阳镜的好主意!


    扇形的阴阳镜碎片在逐渐上升,半浮在熔岩中露出一角,按理说是可以在不碰触熔岩的情况下拿到的。


    这么想的自然不止一人。


    众人纠结之时,忽然最前方的人动了!


    他掏出一沓飞行符,一跃来到了阴阳镜的正上方,简直唾手可得!他的脸上映照着红光,激动之情呼之欲出,在欣赏阴阳镜美妙的同时探手抓住了镜框,“我拿到了!”


    沉寂的人群一窝蜂地冲向了他所在的方向,一场争抢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正当那人得意之际,阮明烛却发现了他的异常,哆嗦道:“手,手……”


    “噗通”一声,把众人齐刷刷地钉在原地。


    阴阳镜掉回了熔岩里,夺宝那人僵直着脑袋看向手边,瞬身一颤,他的手仿佛热蜡一般正在融化,指尖已经融完了。


    瞬息间,押后而来的灼烧灵魂的炙热感从指尖烧遍全身,他惊恐地伸出手求助旁人:“我不要死,救救我,救救……”


    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因为他的面部也开始消融,仿佛一滩蜡油,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就这样死了……


    在炎热的地火山,所有人都如坠冰窖,一个金丹期的修士仅仅只是碰了一下,就死了?


    恐惧在蔓延,火山口的活动也越发频繁剧烈,一众人只觉心焦头疼,一边是惜命,一边是不甘。


    阮明烛当然是在场最惜命的,这种热闹她才不掺和。


    正欲离开,一只小爪子扒拉上她的右手臂,仿佛在说“等等”,见她站在原地,池清焰拽了拽她的衣袖,另一只爪子指向了阴阳镜所在的熔岩滩。


    阮明烛:“拿阴阳镜?”


    池清焰点点头。


    “不不不……”阮明烛考虑都没考虑就连声拒绝,道出了心里话:“我实在害怕。”


    池清焰却是摇了摇头,白色的爪子指向自己再指向熔岩,指向阮明烛再指向她的脚。


    阮明烛仿佛在看一场默剧,名字就叫《初入行的交警指挥早高峰现场》……


    在池清焰的不断努力和阮明烛的不断猜测中,她大概摸索出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抱你过去,你拿?”


    池清焰心累地点头,真是笨得可以。


    “拿它干嘛呀……”阮明烛心里直犯嘀咕,磨磨蹭蹭的没走两步,她心中实在胆怯,弱弱道:“真的要去吗?”


    池清焰好像只会点头,熔岩的热气蒸着脸,她确实还想挣扎一下,又问道:“你就这么想要?”


    池清焰靠在她臂弯,懒散地抬起爪子指向了她。


    阮明烛面露疑惑,“我想要?”


    池清焰又点头。


    “我不想要……”话没说完,阮明烛愣住了脚步,惊觉池清焰不会是把她刚才的惊呼当作是喜欢想要了吧!


    “我真的不想要,我们还是回去吧。”阮明烛抱着他往回走了两步,池清焰却直接从她怀里跳了下来。


    “唉——”阮明烛一声唤。


    只见白色小兽四肢点地,信步走向熔岩滩,在围观众人的惊呼与怜悯中径直跳进了滚烫的熔岩。


    阮明烛一把捂住脸,惊恐后回神又急忙跑向熔岩边,熔岩表面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哪还有池清焰的踪影!


    主角之一被融了?可没有系统提示啊!


    就在阮明烛疑惑之际,一颗白色的小脑袋在阴阳镜面前窜了出来。


    “小狗!”阮明烛惊喜地大喊,响彻地火山。


    池清焰拿取阴阳镜的手微微一僵,迟疑了一秒还是抓下了阴阳镜,他赤火缠身,世间就没有比他温度还高的东西,区区熔岩算个什么东西。


    白色小兽叼着阴阳镜的碎片,慢慢游出熔岩滩,就将自己浑身甩了个干净,一跃跳进了阮明烛怀里,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睡姿躺下,状似不经意的把阴阳镜塞给了她。


    就这么简单?


    阮明烛还没缓过神来,就感觉如芒在背。


    那群苦于无法探得阴阳镜的修士,已经慢慢踏着步子包围了阮明烛。


    这是红眼病发作,要吃人啦!


    作者有话说:


    小池疯狂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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