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自从那天回来, 季梨一直心事重重,虞柏图又出差不在身边, 两人,每日交流的时间骤减,他便索性搬回哥哥那里去住。
晚上睡觉,季梨闭上眼,那些孩子们天真单纯却又黯淡无光的眼睛,不禁一遍遍的在脑海中徘徊。
朱妍说过,其实那所孤儿院的条件已经算是很好了,至少他们每个都穿得干干净净,几乎不会饿肚子。而一些县城乃至乡镇以下的孩子们,则更是苦不堪言。
这天季橙带他去钓鱼,两兄弟难得有清静相处的时候,季梨想起哥哥一直有捐款慈善机构的习惯, 好奇问了几句。
听到弟弟忽然问起慈善的事, 欣慰的说道:“我们阿梨长大了,现在也知道关心家里的事了。”
他这些年的确向各种慈善机构捐款不少, 但这和他的人格善良与否没什么关系,国内外的很多企业都会通过这种手段来合理避税。
慈善机构得到了善款, 而他们则收获名声和利益,双赢。
季梨听得似懂非懂,他晃了晃自己的小鱼竿, 期待的问:“那我也能捐款吗?”
他又想起那些孩子分吃巧克力的场景,不禁又说:“不要你花钱, 从我自己的账户里出!”
季橙笑了笑, 点头道:“当然,你的钱随便想怎么用都可以。要是还不够, 记得找哥哥要。”
除去父母生前留给两兄弟的遗产和集团股份,季梨每月还能从家族信托基金领取七位数的零花钱,光是他自己的钱都花不完,何况还有和虞柏图婚后的财产呢。
只要不沾乱七八糟的违禁品,就算再给他两辈子也花不完。
“我才不要你的钱呢!”季梨哼了一声,心情好了不少。
他钓鱼没个定性,不一会儿就开始三心二意的散漫,一会儿不耐烦的晃动鱼竿,一会儿转来转去东张西望。
最后果然一条鱼都没钓上来,身边的小桶空空如也。
眼看季橙一连钓了好几条大鱼,桶里挤得满满当当,季梨眼热羡慕又不服气,嘟嘟囔囔着认定是自己选的位置不好,非闹着要和哥哥互换地盘。
可怜季橙还坐着轮椅被弟弟晃得头晕,无奈妥协。然而他就算配合的调换座位,季梨还是一条鱼都没有。
“你肯定作弊了!”季梨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耍赖生气丢下鱼竿不玩了。
季橙从小看着他长大,哪里不晓得他死要面子又不服输的性子,头疼的哄他:“待会儿我的分你一半,好不好?”
他对季梨的耐心,但凡分出十分之一给公司的下属,宋非都要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季橙叹气,又说:“你要是再晃下去,万一待会儿把水桶踢翻,咱们今晚可没有鱼吃了。”
季梨爱吃鱼,又仗着哥哥宠爱,立刻得寸进尺道:“我不要分一半,要比你的大,比你的多!”
世上就是有他这样的人。永远可以理直气壮的从爱他的人那里索取无穷无尽的爱和关怀。
当然,身为始作俑者的季橙不仅不嫌烦,反而乐在其中,认为这是独属于兄弟之间的乐趣。
有了哥哥的慷慨分享,季梨干脆不钓鱼了,扔了鱼竿趴在季橙轮椅旁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路啊?”
“怎么?”季橙挑眉,打趣道:“你前两天不是还时候生气骂我,说活该让我再多瘸几个月?”
季梨脸红,嘀嘀咕咕的抱怨说:“谁让你总在我面前说虞柏图坏话,他又没惹你。”
“哪有大舅子能看得惯抢走自己弟弟妹妹的坏东西?”季橙不轻不重的敲了下他的头,故作恼火:“他背着我拐你结婚,勾得你连家都不要了,我还不能蛐蛐他两句?”
说到这,季橙不禁感慨叹息:“你刚出生时我抱着你在怀里,怎么也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要亲手把你送给别的男人啊!”
他陷入了久远的过去回忆,无比怀念:“那时候你那么小,浑身又粉又软,不哭不闹,好像个小天使,跟别的皱巴巴的丑小孩一点不一样。”
季梨听过无数次他讲起这些往事,从前只觉得不耐烦,现在却莫名起了兴趣,抓住他的衣袖小声问:“哥哥,妈妈……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季梨幼儿园的时候常常追问,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长大后渐渐就不再提起了。
季橙以为他是长大忘记了,只有季梨自己明白,就算问了又能怎样呢?
哪怕他再问一万次,妈妈也不会真正出现他的身边。
不问就不想起,不想起就不会难过。
“想妈妈了?”季橙脸上的笑容不觉带了几分伤感,抬头凝望着平静的水面,幽幽的说:“其实,就连我也快要忘记她了……”
因为是不重要的,连路人都算不上的角色,作者并没有在那个被他们称之为“妈妈”的女人身上浪费笔墨,全文直到完结,也从没出现过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所以对于季橙来说,他也并不能真正清楚的记起曾经生养过他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而随着主线剧情推进,仅有的那部分关于她的记忆也在慢慢远去,直至如今化作一团模糊朦胧的影子藏在心底。
“她应该是个……很严肃的人吧?”季橙不确定,捏着鱼竿皱眉,努力的回想着:“又好像很倔强,不爱说话。”
季梨听完直摇头,不满意的嚷嚷:“骗人,小时候你明明跟我说过,妈妈她很温柔,特别爱笑!”
季橙又是一声叹息,无奈的点头:“好吧,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应该就是爱笑的,还很喜欢小猫咪。”
季梨立刻再次打断他:“不对不对,她喜欢的是小狗!你以前说的妈妈喜欢小狗,而且最喜欢边牧!”
季橙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是真想不起来了,只得泄气似的说:“那可能确实是我记错了,她其实喜欢边牧。”
见哥哥如此敷衍自己,季梨生气又伤心,指责他说:“你是不是已经忘记妈妈了?”
“妈妈陪你到九岁,却一天都没有陪过我,你竟然还要忘记她!”
季梨怎么会懂哥哥此刻内心的痛苦?
他要怎么跟天真又迟钝的弟弟解释,自己脑中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因为那只是一段作者植入他脑中的记忆片段而已。
也可以说,他们的母亲并不真正存在过。
“对不起,阿梨。”季满含歉意的看着弟弟,诚恳道歉:“是哥哥记性太差了。”
“但是我发誓,不管她温柔还是严肃,喜欢小猫还是小狗,都改变不了她爱你的事实。”
即便记忆是人为虚假的捏造,季橙也无比肯定,那个不曾存在过的“母亲”,一定也是爱着他们两个的。
“母亲”也许是一道幻影,母爱却不是。
季梨看到哥哥眼中流露出的悲伤,后悔自己刚才冲动乱说话,连忙拉着他的手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责怪你的。”
季橙当然不怪他,这本来就不是阿梨的错。
兄弟俩依偎着靠坐一起,过了一会儿,季梨又小声的问:“哥哥,妈妈她有没有跟你说起过……假如将来等我长大,她希望我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妈妈活着,她会喜欢现在的季梨吗?
那么坏、心胸狭小、自私又任性的季梨,也会是她所期待的孩子吗?
如果她知道季梨在外面被那么多人讨厌,而且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会不会后悔当初拼尽全力、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来换他降生?
季梨害怕又胆怯,不敢追问那个答案,所以长大后不再开口询问任何有关于妈妈的事。
可是孤儿院之行,向他打开了世界另一扇门的同时,也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有关于“母亲”的渴望和记忆。
那些孩子们渴望被爱,季梨亦是如此。
第62章
季橙并不是个心思细致的人, 他每天忙于工作,又甚少与弟弟交流, 所以这段时间季梨明明就陪在身边,却没发现他的心事越发沉重。
但是假如虞柏图在家,就一定能第一时间发觉不对,想方设法、不动声色的探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也许就是各人性情不同。
分开十天,季梨还没从没有这么思念过一个人,不禁又开始埋怨。
什么要紧的会,非得虞柏图亲自去,还一去那么久?
季梨任性的在电话里抱怨,趴在枕头上不依不饶的追问:“你到底还回不回来了?”
虞柏图耐心的听完季梨所有的话,抬手看了看腕表,柔声问:“快九点半了,阿梨洗完澡了吗?”
“早就洗过了!”季梨不满意他的转移话题, 揪着床上放置的泰迪熊玩偶的毛, 嘀咕道:“你再不回来,我就不跟你好了!”
虞柏图轻声一笑。
尽管人并没有在身边, 又因为他还在忙没有打视频,可是季梨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象出他面带微笑的模样, 脸上一红。
虞柏图怎样都是好的,尤其是当他低头微笑,那可真是帅的要命。
“对不起, 宝宝。”虞柏图叹气,“我现在就让小付给我买最近的机票回去, 好吗?”
听说他现在就回来, 季梨很高兴,旋即又迟疑着问:“那你这样, 会不会耽误工作?”
他昨天还跟付颖聊天,听说这次的项目会议挺重要的,关系到虞柏图能否顺利拓展海外市场业务。
虽然季梨听不太明白,但他也知道这对虞柏图来说应该很重要,不由又说:“……还是算了,我也就是抱怨几句。”
“反正还有几天,你就回来了,对吧?”他不确定的自言自语,“就几天而已,我能等。”
虞柏图转头看了看身后觥筹交错的晚宴现场,低声说:“没关系,我会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好。”
他说的轻快,然而季梨想了想,摇头说:“不要了吧,工作比较重要。”
他其实也不是真的非要折腾虞柏图,逼他放下重要的工作回来陪他,哪怕是季橙也不会惯着他到这种地步。
只是当虞柏图竟真的打算卸下工作不管不顾的回来,季梨内心原本纠结不满的心情一下子平息了,好像闹着要吃糖的孩子,还没真正开始哭啼,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虞柏图对季梨的大部分要求,几乎都是及时满足,所以季梨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稍有不顺就开始作妖。
他光是听到虞柏图说要买票回来这句话,颅内就开始兴奋满足了。
“我等你回来!”季梨给自己哄好了,高高兴兴把泰迪熊抱在怀里揉捏,对着电话里的人说:“你要记得给我带礼物!”
虞柏图笑着承诺答应,隔着手机说晚安。
第二天是周二,季梨只有上午的一节课,一整个下午都是空闲的。
他和许琦约好去看展。
因为朱妍最近又找了个新的兼职,忙得没时间和季梨玩,恰好许琦三五不时的陪他闲聊,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季梨挺喜欢许琦的,因为无论自己抛出什么话题,他都能跟着聊上几句。
而且他似乎也很了解季梨的脾气,事事都能做的很好,而且对季梨的口味喜好拿捏的刚刚好,连奶茶三分甜都知道。
所以当许琦约他一起去看画展,季梨便欣然同往。
到了画展的会馆门口,季梨跳下车,跟家里司机约好晚上来接自己的时间,回头就看到隔了一条马路的许琦。
许琦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头发用定型喷雾全部梳到脑后,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搭配上西装领带,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小跑着来到季梨身边,见他打量自己,脸上露出几分羞涩,抬头轻轻摸了摸自己好不容易对着教程弄出来的大背头,小心翼翼的问:“这样可以吗?”
“我、我第一次看画展,听人说要打扮正式点,不然会被批评没有品味。”
说话间,他的手腕上不经意露出块机械表。
看得出来仿得很真,可惜季梨见多了真品,一眼就看得出真假。
“为什么要管别人说什么?”季梨不解,“看个画展而已,只要不是袒胸露乳,谁管你穿什么啊?”
的确是有些小众且脾气古怪的艺术家对前来参展的客人有些过分苛刻的要求,但大部分还是正常人的。
何况今天的画展公开面向全社会,只要花钱买票就能进,又不是私人性质,需要凭邀请函进入,没那么多要求限制。
“还有,不要戴假表。”季梨嫌弃的指了指他的手腕,“仿得再真也是赝品,稍微懂行的一眼就看出来。”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指责,只是单纯不赞同这种买假货的行为,对原创者和自己都很不尊重。
许琦讷讷点头,羞红了一张帅气的脸庞,低头惭愧的说:“我不知道,是我舍友帮忙推荐买的。”
“这是很有名气的牌子吗?”
季梨见他真的不懂,瞥了一眼那块假表,回道:“是卡地亚蓝气球,还行吧,我对手表了解的不多。”
他平时也不怎么喜欢戴这些东西,不过他哥和虞柏图似乎都挺喜欢收藏把玩,所以从小到大他收到的礼物最多的还是手表,放满了一整个展示柜,但是从来没戴过。
“下次我直接送你好了。”他想反正丢在那放着也是放,随便拿一块给许琦也没什么事。
他对自己身边的人一直很大方,从前的简深言到后来的赵以枫,他送出去的东西少说大几百万是有的。
季梨不在乎给他们花钱,因为他们足够听话,看着顺眼。他喜欢谁,就会给谁钱。
许琦眼睛微微一亮,但是很快那点亮被掩盖过去,他低声咳了几下,犹豫着婉拒:“这不好吧,应该挺贵的。”
“就连这个假的,我也是攒了好久的钱,花了两千多呢!”
他脸上露出纠结心疼的表情,显然对于他来说,两千多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
季梨从前不懂,但他和朱妍一起玩后,慢慢了解了现实普通人的消费观,对金钱的概念也更具体。
比如学校食堂,比巴掌还大的大肉包,一块钱一个。就算胃口稍大的男生一顿早饭吃四个,再配上豆浆,五块钱就可以解决一顿饭。
这么一换算,两千块确实很多很多了。
季梨摆手,不在乎的说:“那你下次不要买假货了,留着钱吃饭。”
许琦笑着点头,忙不迭保证自己以后绝不会再这样做,看起来非常高兴。
两人并肩走进画廊,今天展出的画在季梨看来都很一般,没有他喜欢的风格,看着更像是网红打卡点,到处都是摆拍的人。
季梨以前很少会来这种人多的地方,因为哥哥会给他送喜欢的大师的邀请函,根本不会出现人挤人的情况。
不过许琦本来就不太懂画,季梨就当体验生活,一路走一路慢慢给他讲。
他还想着等朱妍不忙了,到时候介绍两个人认识,这样以后他们三个还可以经常一起逛街。
虞柏图曾经说过,‘朋友贵在知心,兴趣相投’。许琦和他有许多共通之处,应该也算是朋友了。
说到朋友,季梨想起还在辛苦复读的赵以枫,随即掏出手机对着面前的一幅画拍了照片发过去。
‘你什么时候放假?我带你出来吃饭!’
估摸着这会儿赵以枫还在上课,季梨不指望他那么快就能回复,发送完后收起手机继续看展。
许琦是个好学的人,他始终认真聆听,时不时的提出一些自己不懂的问题,虽然有些愚蠢,但季梨很有耐心。
好不容易从画展逛出来,季梨出了一身薄汗。虽然已经是十一月初,但里面人太多,让季梨觉得自己身上臭的要命。
他无比嫌弃自己身上的汗味,又懒得现在回家洗澡,干脆拉着许琦走进旁边的商场,径直坐电梯到达顶层。
这种大型商场的几乎每一家奢侈品店都有他单独的贵宾服务室,虽然季梨平时换季的衣服有专门的设计师定制,但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在这里挑选喜欢的带走。
许琦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无论他怎么试图掩饰,依旧还是紧张,双手捧着茶杯拘谨的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只用眼角余光偷偷的打量四周。
季梨很久没来,经理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恭恭敬敬站在沙发边,身后跟着一排穿着制服、年轻漂亮的男女,捧着当季的最新款,一件一件展示给他看。
而季梨随便看了几眼,挑了其中几件走进专用试衣间,很久没出来。
就在此时,赵以枫揉着沉重的眼皮走出教室大门,刚才上课他仿佛感觉到兜里的手机震动,因为忙着做笔记就没管。
打开微信一看,果然是季梨。
原来季梨今天去看画展了,以前都是他陪着的。不过他哪里懂画,又不能走,不得不跟在一群拽得二五八万的保镖后头,忙着拎包拿水做笔记,活像他家少爷的奴仆。
赵以枫正想回复信息,忽然目光注意到季梨拍的照片里带出的半张人脸,放大后看了又看,有点眼熟。
他想了想,终于从脑中勉强扒拉出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许琦?
第63章
当晚季梨回到家, 累得趴在沙发上不想动。他几乎逛了一整个下午,腿脚都快走断了, 尤其脚底板又疼又麻。
也许是因为有许琦陪着,他对什么都表现的十分好奇,所以季梨不知不觉就带着他将顶层逛了个遍,每家店都进去溜达一圈,收获满满。
季梨本就是喜欢冲动消费的人,一旦开始花钱没完没了,最后手里东西实在拎不动,不得不打了电话叫家里来几个保镖过来,塞满整张一辆商务车,满载而归。
许琦跟着沾了光,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全是季梨随手买单。
他还特意精心给朱妍挑了瓶香水, 清新淡雅的花香气味, 据说是近几年很受年轻女孩喜欢的品牌,低调不张扬, 季梨觉得很适合她。
洗完澡出来,季梨懒洋洋趴在床上打开手机, 才发现赵以枫下午就回了信息。
高三的复读生活沉闷压抑,但赵以枫却不觉得难熬,反而斗志昂扬, 找到了人生新方向。
他说学校每周只有周末下午的半天休息,可以出来吃个晚饭, 顺便聊聊天。
季梨蛮不高兴, 倒不是冲着赵以枫,而是觉得学校不讲理, 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读书,一个星期却只有半天假期,比坐牢管得还严。
不过赵以枫乐在其中,他也只好嘟囔两句,顺手转了一万过去,怕他在学校吃不好。
他听朱妍说过,很多高中学校的食堂难吃要死,可选择的菜更少,要不是赵以枫不同意,季梨甚至想让家里每天给他送饭,反正也不多他一口。
扔下手机,季梨打了哈欠,努力睁着眼给虞柏图道了晚安,倒头就睡。
虞柏图走出大厅,礼貌的婉拒每一位前来敬酒的人,独自来到三楼阳台散心,将一屋子的喧嚣热闹丢在身后。
他掏出手机想趁着这点空闲给季梨打电话,才发现原来半小时前对方就已经发信息睡下了,只好歇了心思。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他身上萦绕着的若有若无的烟草和香水气味,虞柏图不太喜欢抽烟,但偶尔也会来一根打发时间。
他嘴里叼着烟,把玩着打火机,单手点燃,接着又随手把它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如果季梨在场看到此景,一定会觉得这样的虞柏图既眼熟又陌生。
他慵懒的背靠在栏杆旁,两腿交叠而立,双手环胸,眼神冷漠,面无表情。
赴宴前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发丝微微散落垂在前额,黑色的西装礼服虽然还规规矩矩穿在身上,然而白色衬衫上的纽扣不知何时解开两颗,露出一点性感的锁骨。
此时的虞柏图,褪去人前的优雅矜贵,在朦胧月色下完全曝露出他掩盖在光风霁月表皮之下的几分真性。
他感到无比烦躁。
已经有十一天没有看到阿梨,虞柏图感到自己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
尤其今晚甚至连阿梨的声音都没听到,更加剧了他内心的焦虑,以至于他甚至快要不能在人前维持太久得体的一面,不得不找机会出来透气。
虞柏图不确定自己这算不算“分离焦虑症”,但他的确为此而煎熬。
他再次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之前打开过无数次的某个隐藏软件。
季梨不在家,视频监控看不到他,但虞柏图可以利用软件里的程序远程操控他的手机。
他打开了季梨手机的通话功能,然后把手机贴到耳边,屏气凝神,听着那头传来的一点几不可闻的呼吸。
阿梨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他睡觉的习惯很好,从来不打呼也不磨牙,安安静静特别乖巧。
所以虞柏图其实什么也听不见,甚至那几声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也可能只是他幻想的错觉。
可他仍然感觉到了安心。
他的阿梨宝宝正在安稳睡着,就在他的耳边。
虞柏图单手捏着即将燃尽的烟,右手握着手机放在耳旁,周身萦绕的暴躁气息一点点得到平息。
如果阿梨只有巴掌大小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装在口袋里,走到哪里都带着。
虞柏图知道自己这样不正常,但他会尽量克制,至少在季梨面前伪装好,不让自己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好在还有两天,他就可以见到阿梨了。
虞柏图把手机放到唇边,低声说道:
“宝宝,晚安。”
-————
季梨赶在午饭前总算是约到了朱妍。
“你简直比我哥哥他们还难约!”他抱怨着说,“时薪30的工作,也值得你这么拼命?”
朱妍嘿嘿一笑,往嘴里扒了口饭,咬着黄澄澄的炸猪排含糊不清的说:“我缺钱呀!”
她现在一天除去上课和跑图书馆,其余时间都在兼职,同时打三份工。
除去家教,还有发传单和摇奶茶,忙得小陀螺似的。
“告诉你,我现在摇奶茶贼溜!”她满脸骄傲,比划自己的右手给他看:“看到没,这就是一周练出来的成果!”
“我都快练出肱二头肌了!”
因为家里情况不好,朱妍便想着自己赚钱生活费,还想顺便补贴一下在老家辛苦种地的父母,以及还在读书的弟妹。
“全家就我一个大学生,鸡窝飞出个金凤凰,我可不得给爸妈争光?”
朱妍大言不惭自夸是凤凰,脸上的笑容灿烂光明。
她在季梨面前褪去了初见时的腼腆,已经不是那个被指出裙子粗陋廉价而脸红难堪的女孩了。
和季梨做朋友越久,她渐渐不再为自己的出身而时常感到窘迫。因为季梨让她知道,一个人的出身富贵与否,与人品教养没有关系。
季梨不会嘲笑她钻进钱眼里,不会讥讽她斤斤计较小家子气,也不会说她身上总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难闻汗味。
也许季梨其实也不理解她的许多行为和想法,但他选择陪伴同行。
“好吧。”季梨果然没再说什么。
眼看朱妍又去添了一碗饭回来,季梨把放在身边餐椅上的纸袋递了过去:“你吃慢点,这个给你。”
他真担心朱妍吃这么多会不会不消化。
“是什么啊?”朱妍好奇接过来,一边不忘嘴里又塞了块土豆。
她认不得白色牛皮纸袋上印着的英文字母,不晓得这个牌子在奢侈品圈子里的地位,但她猜到肯定不便宜。
打开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瓶香水。
做工精巧的椭圆形玻璃瓶,装着粉色流动的透明液体,沉甸甸的质感。光是拿在手里就有种巨大的满足感,会让人忍不住幻想喷洒出的液体是不是也一样好闻。
朱妍盯着手里就连外形都那么漂亮的玻璃瓶,两只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随着瓶身轻晃而流动。
“干嘛忽然送我这个?”她问。
季梨单手撑着下巴,皱眉说:“你不是总说自己身上有汗味吗?”
“真奇怪,我明明都没闻到。”
其实朱妍身上究竟有没有汗味并不重要,那些看不惯她的,即使打扮再怎么干净,也照样有借口针对。
朱妍并不在意,因为那几个人的酸言酸语,不过就是因为嫉妒她“攀附”季梨,以为她靠着讨好换取利益。
这些事季梨不知道,毕竟那些人无论私下里怎么骂,却没有一个人敢跑到他本人面前蛐蛐。
想想真的挺可笑的。
那些人一面讨厌痛骂季梨,一面又渴望小少爷手指缝里随便漏点什么给他们。
虚伪又自以为是。
“这应该很贵吧?”朱妍笑了笑,想把东西原封不动退回去,不愿意把自己变成那些人的酸话里的模样。
季梨不以为然,摆手说:“不知道贵不贵,我买了一大堆东西,记不清了。”
看他那副拿钱不当钱的态度,朱妍无奈的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啊?”
“不要随便给别人买那么贵重的东西,你都不知道对方什么心思。”
“万一我图你钱呢?”
季梨满不在乎,“那就图呗。”
反正他自己高兴就好。
朱妍语塞,小声嘀咕:“我终于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酸我了。”
这位小少爷那是真慷慨啊。
“如果我说拒收你肯定不高兴,那我收下啦!”朱妍想了想,郑重叮嘱:“不过以后不要再送我贵重东西了,我不习惯。”
“赚钱本来就很难,你这样,我还要考虑回送差不多价位的礼物,对我来说是负担。”
季梨一头雾水:“为什么要回送?”
“因为我俩交朋友啊!”朱妍耸了耸肩,继续埋头干饭,“我拿你当朋友,你也拿我当朋友。”
“朋友之间就是要你来我往,不然总是一方付出,不是成了冤大头?”
“你不要觉得自己不差这点钱,无所谓。”朱义正言辞的说,恨不得揪着他耳朵提醒:“你家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便宜别人?”
季梨闻言,嘴里抱怨着说:“给你送礼物还不高兴?你好多话!”
心里却很高兴。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不知道这些道理?从前他拿所有人当低自己一等的奴隶,随手撒出去的钱是打赏,从来赵以枫他们是什么心情。
朱妍是真心为他好,想要和他平等做长久的朋友,而不是想从他手里拿走什么。
第64章
两天后, 虞柏图回来了。
季梨下课后接到电话,顾不上身边欲言又止的许琦, 一路小跑着来到校门口,果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路虎,正稳稳停在路边。
打开车门跳进座位,虞柏图才张开双臂,季梨就已经自动自觉靠了进去,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全部放在他身上,撒娇道:“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都想你了!”
季梨似乎不懂什么叫矜持,也完全不记得曾经傲娇别扭心口不一的人设,此刻只想尽情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对不起。”虞柏图亲昵的蹭了蹭怀抱里季梨温暖的脸颊,不在乎原本板正的风衣被对方蹂躏得满身褶子,“我也想你。”
季梨耳根微红,趁着前头司机开车没注意, 悄悄凑上去在他唇边亲了一口, 又心满意足的与他十指紧扣。
“今晚我要跟你回家!”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和虞柏图说,只靠着每晚十几分钟的电话视频, 是远远不够的。
“我之前去了孤儿院,你回来过两天陪我再去一趟, 我要捐款捐物资。”
“朱妍下周有空,我想邀请她来咱们家吃饭,正好让她和艾达认识一下。”
“赵以枫竟然把我的转账退回来了, 说什么食堂饭菜便宜好吃,钱也够用, 叫我别总给他转账!”
……
虞柏图就这么安静听他絮絮叨叨一路, 尽管这些事他之前在电话里听季梨说过了一遍,但他还是愿意耐心听。
他不在的时间里, 阿梨过得仍旧充实安稳,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这很好。
尽管虞柏图内心更深处的阴暗念头,其实是希望季梨最好一刻都离不开自己,哪怕离了片刻都无法自处,陷入混乱无序的状态。
但他知道这对季梨、或者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人格毁灭,而他不想为了自己的私心,而让季梨陷入那样的绝境。
虞柏图低头,目光落在季梨无知无觉,全心全意依赖在他怀里,不停讲述着分别这段时间的见闻,内心却在审视着。
要是阿梨知道自己此刻的这些不好的念头,会觉得他变|态,进而义无反顾的逃离吗?
虞柏图认真思考,试图代入季梨的思维模式模拟。
讲了大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季梨纳闷抬头,不高兴的戳了戳他的胳膊,气势汹汹问:“怎么不理我?”
虞柏图回神,凑到季梨耳边低声道:“听到了。”
“我们回家。”
都说小别胜新婚,季梨觉得这话说得太对了。
管家先生接到通知,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迎接他的两位少爷回家,别墅里顿时又一次热闹起来。
当然,季梨一个人回来也是热闹的,但没有虞柏图在,他总觉得少了什么,哪怕是和艾达聊天,也会时不时的走神。
晚饭后,季梨迫不及待跑去洗澡,还特意给全身做了一次护肤保养,把自己弄得香喷喷软绵绵窝在被子里,期待晚上的夜生活。
……
虽然是他主动,然而到了第二天,季梨还是要骂的。
“你属狗的吗!?”他指着脖子上被啃的不能见人的痕迹,怒等着始作俑者,“都说了不要咬我,还故意那么大力气!”
“我要搬回我哥哥那里住!”
虞柏图自知理亏,陪笑哄了几句,从衣帽间翻找出一件高领衬衫给他换上,搂着人赔罪:“是我错,别生气。”
“谁叫宝宝那么香,我忍不住,”
好在十一月天气转凉,即使穿着高领也不会很奇怪,季梨勉强原谅他一次。
早餐后季梨坐上车,和虞柏图一起去学校。
刚出完差,虞柏图今天本该休息一天,但他看着季梨依依不舍的眼神,便一同陪着去学校,约好在办公室一起吃饭。
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学生和老师,不方便公开关系,会给学校和社会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虞柏图才把婚期推到季梨毕业后。
“偷偷摸摸,搞得好像偷|情……”季梨嘀嘀咕咕,却也只是小闹了几句。
他再任性也知道事情轻重,尽管他们两个都是成年人,合法婚姻,如果公开,他是无所谓,但虞柏图可能承受的压力会更大。
所以他会保守秘密,除了朱妍和赵以枫,谁都不知道。
季梨闷闷的趴在虞柏图肩膀上,看着车窗外沿路的风景发呆。
他这副有心事的模样,虞柏图一眼就看得出来,即使之前隔着视频,他也能敏锐察觉到。
似乎自从孤儿院回来,季梨就始终不太开怀,即使是笑,眉间也隐隐带着点忧虑。
这实在不像他一直以来外放的性格,虞柏图猜不透缘由,现在他回来了,自然想方设法的搞明白原因。
他的脑中快速闪过许多碎片,意图从中追踪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赵以枫?朱妍?亦或是许琦?
难道是孤儿院里的什么人?
就在他想着怎么开口主动问询的时候,季梨先说话了:“虞柏图,我忽然觉得,现在学的专业好没意思。”
“听也不听不懂,学又学不会。”他脸上挂着愁容,“除了画画,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他无可避免的又一次想起赵以枫和朱妍,他们都是认定了一个目标,并为之努力坚持的人。
这种被甩在身后茫然无措的感觉,在去过孤儿院后被无限放大。
他拥有那么多的东西,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金钱,权力,地位,这些都不是他努力得来的。
他看到孤儿院孩子们空洞洞的眼神,低头审视自己的内心,竟发现那里也是空洞洞的。
季梨困惑,想要做些什么把那里填满。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为什么莫名其妙忽然跟虞柏图说起专业课的事。
如果告诉哥哥,他大约只会大手一挥,替他摆平所有道路,让季梨安心沿着铺好的路走。
所以季梨不想让他那神经大条的哥哥知道,而选择更能理解他心意的虞柏图。
“那阿梨要换专业吗?”虞柏图轻声问。
换专业……
季梨皱眉,“我都大三了,这时候换是不是太晚了?”
“再说我也不知道喜欢什么,换来换去还不是一样无聊。”
他说得事实。普通大三学生,此刻应该已经开始考虑明年毕业后的出路,要么准备考研考公,要么开始接触心仪的公司实习,总之不会在这个关口还在茫然转专业。
再说,要是转专业只不过换个教室对着课本发呆,还不如不转。
“只要你想,改变没有早晚。”虞柏图轻轻拨弄他垂在耳边的发丝,笑着说:“也许,你可以问问赵以枫。”
从看守所出来后,赵以枫不是没有选择的机会。只要他点头,季橙会摆平一切,大把国外名校任他挑选。
但是赵以枫没有,他转身回到起点。
既然要重新开始,那就要回到梦开始的地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但是季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重新开始,他内心始终缺乏一种为了什么而下定决心的冲动。
他花钱如流水,随心随性,高兴不高兴都有人承受。
但他还是感到空虚。
为什么呢?
虞柏图看穿了季梨的想法,却没办法仅靠几句话为他解惑。
他的阿梨正在一步步走出禁锢在他身上的各种设定,逐渐变成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成熟大人。
这个过程也许会有点艰难,但唯独这条路,他必须自己走。
“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在你身边。”虞柏图轻声说,“阿梨,有一天你会明白,世界也许是假的,但你我是真的。”
这句话在季梨耳边盘桓,犹如一道电流,接通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
他的眼前一阵模糊,许多画面一闪而过。
世界是假的,我是真的。
季梨默默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心思慢慢定了下来。
周末,中午。
季梨提前十分钟等在校外,准时接到了赵以枫。
赵以枫一米八多大高个,又曾是体育生出身,三两步就奔到车前,隔着车窗玻璃笑容灿烂的和季梨打招呼。
有阵子没见,赵以枫更瘦了点,但精神奕奕,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在阳光下似乎隐隐闪光。
季梨看着他,无法抑制心中涌动的羡慕。
两人约在学校不远处的饭馆吃饭,这已经是赵以枫能挑到的最好的地方了。
季梨倒是没怎么介意,挑了个干净的桌子坐下,随便点了几道菜,从头把赵以枫打量到脚。
“是不是又帅了?”赵以枫挑眉。出来时的寸头,现在已经长长不少,看上去没那么锋利,多了几分少年气息。
季梨点头,“是挺帅。”他想了想,接着又说:“比以前还好看。”
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以肯定的是,赵以枫比过去留在他身边时,看上去更明朗了。
那时赵以枫跟在他身后,即使穿着季梨买的各种奢牌,一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模样,脸上带笑,然而眉眼始终是低垂的。
如果不恰当的比喻,就是一条被主人牵在手里,戴着名牌项圈的忠犬。
现在的赵以枫不再是谁的忠犬,他是人。
季梨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赵以枫长大了,而且正在离他远去。
可他不仅不生气,反而暗暗高兴。
这样真好。
离开不意味着离别,他们会真正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以新的身份陪伴彼此。
第65章
吃饭期间, 两人聊了一会儿,得知赵以枫适应得很好, 在学校也没被什么人欺负,季梨这才放心。
“对了。”赵以枫想起什么,抓着可乐罐喝了一大口,这才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许琦?”
“你也认识?”季梨好奇,“他很有名吗?”
赵以枫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
“我也只是听说,不保真。”他压低声音,凑近一点小声说:“好像他在外头欠了点钱,有点赌博小爱好。”
季梨皱了皱眉:“赌博?你确定?”
他仔细想了下,怎么也看不出许琦哪里像是会参与赌钱得样子,“可是他看起来挺上进的。”
“所以我才说是道听途说,不一定是真的。”赵以枫笑了笑, “他跟我不是一个专业, 但我室友有个哥们和他同系,你注意着点。”
说到这, 赵以枫叹气:“我不在你身边,虞老师也没办法二十四小时跟着, 你交朋友要学会分辨。”
“可别傻乎乎到处撒钱,说不定人家坑你呢!”
这话倒是和朱妍说的差不多,季梨哼了一声, 不服气的说:“你们拿我当傻子呢?”
赵以枫心说可不就是小傻子。
幸亏自己还算是有良心的,没坑骗他钱, 顶多跟着吃吃喝喝, 这要是换了别人,季梨这地主家的傻儿子得被骗的裤衩都不剩。
“还是小心点。”赵以枫不放心的又叮嘱两句, “听说过‘杀猪盘’没?”
“就专门针对你们这些有钱人设计的,尤其那些一上来就跟你特别合拍的家伙,十有八九心怀不轨。”
尽管季梨仍然觉得许琦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但赵以枫说得话他也觉得有道理,点头说:“我知道了。”
认识到现在,许琦一次都没有开口提过要求,除了探讨画画的事,其余时间几乎不会过来打扰。
季梨觉得他如果真的想坑钱,肯定早就露出尾巴了。
再说他上次要送块手表给他,许琦都没要。
吃完饭把赵以枫送回学校,季梨在车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叫司机开车离开。
又过两天,虞柏图陪着季梨去了孤儿院。
有了上次的经验,季梨这回表现的更成熟,带了更多的零食和玩具过来,确保每一个孩子都能分到。
院长很热情的接待了他们,季梨坐在办公室有一搭没一搭的虞柏图和他们闲聊,心里没劲。
都是些很官方客套的说辞,季梨不感兴趣,悄悄隔着沙发戳虞柏图的手玩。
“要是无聊,阿梨先去转转,和孩子们玩一会儿。”虞柏图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我一会儿去找你。”
这正合他心意,季梨于是高高兴兴跑出门,半刻都不愿意待。
他是来捐钱给孩子们的,谁要跟个只会打官腔的老头说话啊!?
季梨一路小跑下楼,在孤儿院的小操场上溜达一圈,零零散散看到一些小孩在做体育活动,大多是些身体残缺的孩子,运动起来比正常孩子更吃力。
他趴在外围的栏杆旁看了许久,忽然看到篮球场的角落里,一个熟悉的人影。
白叶察觉到背后的视线,扭头看去,也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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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你先跟着别的老师训练好吗?我待会再来陪你。”
白叶把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的手交给旁边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转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季梨面前,笑着打招呼:“阿梨,你怎么在这里?”
虽然两人之前算是“冰释前嫌”,可是季梨看到白叶,还是会有点不自在的别扭,仍旧不习惯对他心平气和的说话,闻言讷讷点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我来捐钱。”他干巴巴的说,目光越过白叶落在刚才那个叫“丫丫”的小姑娘身上,“她怎么了?”
白叶轻轻对着他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们去别的地方说话。
两人绕过篮球场,来到小广场后头的长椅上坐下。白叶这才叹气道:“丫丫去年刚做完手术,失去了右腿。”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手术,略略带过:“以后不能走路,但她却还是想和以前一样蹦跳,心情一直低落。”
“所以我只要有空,就会过来陪她做康复训练,希望她能开心点。”
季梨点头,心里生出几分对丫丫的同情,“你经常来这里吗?”
“嗯。”白叶点头,“毕竟……在被周老师带回去之前,我也是这里的一员。”
季梨瞪大双眼,愣了好久。
他几乎都快忘了,在很久之前,白叶曾经是孤儿出身。
“你……”季梨双手揪着裤子揉搓,有些不知所措。
白叶轻笑道:“你可以随便问,没关系的。”
“你,你爸妈为什么把你放在这里?”季梨小心翼翼的问,“你明明长得好看,又很优秀。”
白叶自嘲一笑:“唯独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告诉你。”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他们把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我丢在孤儿院门外,我甚至没见过他们一面。”
“也许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或者别的什么,无所谓。”
季梨还是很不理解,世上怎么会有爸爸妈妈舍得把自己的孩子亲手丢弃。
可是一想到孤儿院里那么多的可怜孩子,他又问不出口。
原来朱妍说得对,不是每个爹妈都爱护孩子的。
过去他曾经见过的最坏的父亲,就是简深言那烂赌家暴的爸爸,还有赵以枫那对冷漠无情的双亲。
“可是你这么好,之前为什么没有人收养?”季梨又问道。
被周老师带回去的时候,白叶已经十二岁了,按理说他这么好的小孩,即使仍在人群里也很显眼,不应该无人问津。
提到痛处,白叶眼神黯了黯,低声说:“三岁的时候,我的确曾经被一对夫妻领养过。”
“但是仅仅过了五年,我就被送回来了。”他说着自嘲一笑,“他们做试管有了自己的孩子,借口经济负担不起,把我退货回来了。”
他用“退货”这种冷冰冰的词轻描淡写的诉说那段煎熬的岁月,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过期被拒签的快递。
“退回来的时候我快十岁了,没有领养人愿意养一个这么大孩子。”白叶淡淡的说,“他们更想要个年纪小的,容易培养感情。”
季梨心头猛得一颤,不禁说:“那是他们不好,不是你的错。”
“你的那对领养人,都是王八蛋!”
平生第一次被季梨安慰维护,这种感觉对白叶来说有点稀奇,他于是又笑了:“都过去了、”
“这些年,我虽然背靠虞家,周老师一家人待我很好,但我心里始终想着这里。”
“或许每个从孤儿院走出去的孩子,终其一生都不可能会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对我们来说,这儿才是家。”
每一个孤儿院的孩子,都是他们的兄弟姐妹,哪怕彼此没有血缘关系。
“很多人即使长大有了工作,仍然时不时回到这里当志愿者,陪伴更小的弟弟妹妹。”
白叶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继续说:“我们有数不清的兄弟姐妹,他们遍布各行各业,分散在全国各地,甚至有一部分已经走到了很高的位子,却还是放不下。”
“我也是一样的。”
季梨沉默的听他说完,眼眶微微发热。
他回忆起自己过去对白叶所做的事,无比后悔,怕一张口就泄了气,再抬不起头。
“你怎么了?”白叶见他脸上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想在他头上摸摸,半道想起季梨对自己的讨厌,默默又收回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吗?”他认真的看着面前的漂亮男孩,仔仔细细将他的模样看进心里,意图和幼时初见的那个小男孩的脸重叠。
季梨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都很想问的话:“白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我对你干过很多坏事。”他一条条罗列开自己的罪状,“给你下药、泼开水、造谣、绑架……”
这些事已经不单单是欺凌,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肆意释放最极端的恶意,是犯罪。
即便是季梨自己,如今回想起那一年的疯狂行径,都不能轻易原谅自己。
他甚至渐渐有种可怕的念头——那时的他,好像已经不是他了。
但这样的话听起来太像是没有担当的人为自己错误的行为开脱罪责,所以季梨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包括虞柏图。
“没关系的,阿梨。”白叶仍然温柔的对他微笑,“我会等你。”
“终有一天,我们会再一次重新认识。”
他相信季梨,绝不是会是一直胆怯的缩在看不见的壳子里的孩子,也许慢了点。
可他总是会走出来。
季梨听出了他的话中有话,仿佛一个深奥的谜语等他去解,而谜底就在他心里。
一些朦胧的影像在脑中一闪而过。
在那个温暖如春、开着各种国家名贵花朵的玻璃花房里,穿着白色衣服,安静背对着他的,沉默寡言却尖锐锋利的男生。
‘你是小白哥哥吗?’
第66章
也许是因为和白叶聊了一次的缘故, 晚上回去,季梨做了个梦。
又或者, 那不能算是一个梦,而是许许多多细碎的画面组成的片段。
跳出曾经狭隘的角度,季梨仿佛站在第三人的世界,重新走了一遍曾经走过的路。
他“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因简深言的背叛而变得越来越偏执疯狂的自己。
因为是第三人的视觉,他能更清晰的看到白叶脸上每一个因自己的恶言恶语而失望落寞的表情。
季梨想,那时的自己为什么心能这么坏,难道就没看到那些话伤害到了白叶难过吗?
他故意把白叶堵在二楼卫生间,从外面反锁房门不让他出来,明知他有幽闭恐惧症,还关了电闸,把他一个人丢在里面不管。
看到简深言亲吻白叶, 他就找人偷拍, 在校内论坛和表白墙造谣他在外头被社会人包养。
还有树荫里的那一巴掌,实验楼外泼出去的热水, 以及酒吧那一夜。
季梨光是回看这些就感到了窒息。
如果不是梦境带他回到过去,他这个加害者其实已经不太能回忆起这些丑恶的过去。
这世上最恶心的事不过如此了。
受害的人夜夜噩梦, 而加害者却过眼云烟,心安理得的开始新生活。
季梨躲在阴影里,看着“自己”偷偷趁着所有人不注意, 在白叶的杯子里洒下白色粉末,心脏不受控制的越跳越快。
没有人比他更懂, 那杯水喝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即使他提前预知了白叶不会喝下去, 可季梨还是下意识冲了出去,徒劳的隔着气墙喊道:“别喝!”
酒吧环境嘈杂昏暗, 白叶端起水杯和一起来的朋友说话,感觉口渴,端着水杯想润润干燥的唇舌,忽然恍惚了一瞬。
他茫然看在四周看了一圈,没见到有人喊自己,以为是错觉。
于是他低头重新端起水杯,没有留意到自己拿错了别人的。
……
就是这么个小插曲,最后导致那杯被下了药物的水阴差阳错的被季梨自己喝下。
最后收场的自然是虞柏图。
在季梨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么慌张恐惧的表情。
虞柏图毫不顾及一直以来在外维持的君子风度,神情狰狞的挥拳将围在季梨身边的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打走。
彼时的季梨几乎快认不清人了,除了缩在沙发上发抖,什么也不能做,神智全无。
是虞柏图脱下外套,抱着他安全离开那间混乱的酒吧,开车火速送到医院急救。
在病房外头,听说了这件事的白叶和简深言也赶了过来。
季梨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看到白叶忍无可忍的抬起手臂,对着简深言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而被打了的简深言却罕见的没有暴怒,而是低垂着头,顶着一张被打红的脸,抿唇不语。
是他中了药的季梨丢在酒吧的,但没想到会闹到进医院的地步。
虞柏图则面无表情,独自站在一边,冷眼看着那对怨侣吵闹不休,目光始终落在一直亮着的抢救灯。
关于这件事,季梨的印象十分模糊。他想不起自己当时在手术室抢救的记忆,那时他还以为自己会死,心跳快到不正常,在虞柏图车上一路呕吐,还差点被呕吐物窒息而死。
看着白叶和简深言大打出手,季梨却觉得都是自己活该。
他无比庆幸,还好那杯水没有被白叶喝下去。
虞柏图曾经说他愚蠢,一点都没有错。
也幸好他太蠢了,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季梨默默的想着。
他在梦里被迫把自己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以旁观者的视觉看完,而那些他曾经亲手做下的事,如今再看只觉得荒唐可笑。
更诡异的是,他竟完全想不起当初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那种始终隔了一层的模糊疏离,以及梦里的人不是“自己”的荒诞感又一次侵袭而来。
季梨对此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的内心深处传来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你对白叶的毫无缘由的憎恨,带给他的那些肆意妄为的伤害,真的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季梨神色恍惚。
从小被家人过度保护宠爱到大,养成了他骄纵任性的性情。对待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和事,极度冷漠狭隘自私。
他之所以那样对待白叶,终其原因,是觉得别人的感受乃至生命,根本不重要。
起初他以为自己对白叶的恨来自于简深言,可是和虞柏图在一起后,他尝到了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反过来再回看过去,便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的他无比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简深言。
如果一定要找个合适的借口,不过就是类似自私的小孩看到独属于自己的“玩具”被别人抢走,而产生的不甘嫉妒。
可是为什么他的恶意不对着简深言,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无辜的白叶?
季梨回头审视自己的内心,层层剖析,却发现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恨白叶。
这种离谱的感受,就像是有什么人控制着他的思想,逼着他把所有激烈极端的情绪投注在白叶身上。
再在往下窥探,季梨甚至也找不到恨简深言的理由。
因为剥开那一层迷雾,这一年的简深言诡异的也像是被人为控制了。
那个会因为被不认识的女孩送情书而感到无措难堪,连拒绝都不敢看人眼睛,只敢故作冷脸丢下一句“我还要打拳”就走的闷葫芦……
会在后来忽然深陷情感欲望的泥潭,做出那么多违背他本身心性的事吗?
梦里的他和简深言,乃至白叶、虞柏图,各自都与现在的模样性格大有出入。
就连哥哥……
季梨猛的想起,自从哥哥一改之前的冷漠绝情接他回家,后来一个字都没有再提起白叶。
而他之前对白叶可以说是用情至深,为了他甚至可以放弃疼爱多年的弟弟。
虽然的确是季梨作死在先,可是季橙到了后期,几乎整天围着白叶,为他冲锋陷阵,就连他中药进医院,哥哥都没来看。
……
季梨头很痛。
他所站立的梦境脚下是一片厚实雪白的瓷砖地板,手术室外墙上悬着的抢救灯还在亮。
耳边白叶和简深言仍旧在争吵不休,虞柏图倚靠在墙边,不发一语。
脚下的瓷砖毫无征兆的碎成一条条细纹裂开,季梨站立不稳,随着碎片向下坠去,直至看不见的底的深渊。
虞柏图曾经说过的话又一次回响。
‘阿梨,世界也许是假的,但你我是真的。’
世界是假的?
世界……会是假的吗?
季梨耳边一声悠长的轰鸣声,似乎什么东西在这个瞬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点桎梏阻碍。
迷雾散去,他也跟着落地。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微熹。
季梨缓缓醒来。
第67章
季梨从一场大梦中脱身, 睁着眼睛发了很久的呆,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现实。
他才一动身体, 睡在旁边的虞柏图也跟着醒了过来,并习惯的伸手将他重新揽回怀里,话语中带着清晨还未完全清醒的慵懒:“时间还早,再睡会。”
虞柏图的怀抱很温暖,季梨把脸埋进他宽厚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以此来安抚自己的不安。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季梨想,不过才半年而已,他就彻底适应了虞柏图陪在身边的感觉,完全信赖,一刻都不想分开。
“怎么了?”虞柏图察觉到怀中人与往常不同的变化,关切着问道:“不困?”
现在才六点半, 还有一个小时起床, 季梨的生物钟准时七点半醒来,今天是怎么了?
季梨摇了摇头, 双手抱紧虞柏图,试图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他的怀里, 最好就这样再不出来。
这样就不用面对眼下令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他的反常举动让虞柏图不能放心,于是尽可能的放轻声音,循循善诱:“做噩梦了?”
季梨还是不想说话。
虞柏图没有着急, 伸手轻拍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阿梨不怕, 梦都是假的。”
季梨眼皮动了动, 闷声闷气的嘀咕道:“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脑中凭空多了许多东西,现在的他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虞柏图别再想哄他。
被怼了回来,虞柏图笑了笑,低头在季梨柔软的发丝上轻吻,留恋的说:“看来的确是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季梨被他亲得浑身酥麻,被虞柏图精心喂养出的身体自动自觉的攀附过去,仰头索吻,想要的更多。
……
今早的季梨格外热情,虞柏图也是不委屈自己,直接发信息给他们两个人各自请假,抱着人在床上胡闹了一上午。
所以,等到季梨再一次醒来,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
“……”
好吧。
得承认,这种疯狂行为虽然对自己的腰腿很不友好,但某些程度上确实缓解了不少他心里的不安,至少此时他没有早上那么难受了。
虞柏图帮着刷牙漱口后,又亲自端了碗热粥来,一口一口喂着吃完。
“现在怎么样,心情好了吗?”
季梨抬头,恰好撞进虞柏图投来的充满关心问询的双眼,不由脱口而出:“你怎么总能知道我想什么?”
他一直就觉得奇怪,很多时候连他哥都摸不透自己的脾气和想法,偏偏认识才不过两三年的虞柏图却能第一时间发现。
哪怕他们针锋相对的时候,在他眼里和白叶一样讨人厌的虞柏图,貌似也总能精准捕捉到他的某些情绪爆发口。
然后一击必中,将他牢牢按着不能反抗。
不行,这么一想更讨厌了!
虞柏图那双似乎无时无刻都让人捉摸不透的眼中绽出一抹浅浅笑意,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柔和无害。
他说:“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阿梨,注视着你的时间,远比你发现的更早。”
因为时时刻刻的关注,每分每秒的分析,季梨这个人在虞柏图眼里,好比一整张干净透明的数据表,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虞柏图的个人观后感。
要是之前,季梨听到他这模棱两可云里雾里的回答,约莫会小发脾气,觉得他故弄玄虚。
但现在的他,却从中琢磨出了别的潜台词。
“所以,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季梨认真的盯着他的脸看,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有的变化。
“你知道,我们……都只是书里的人,对吗?”
虞柏图眉尖轻佻,神情一丝丝的意外,却没有特别惊讶。
看他这副表现,季梨心中有数了:“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想法被证实后,季梨说不出他的心情此刻是什么样的。
伤心,愤怒,无措,迷茫……
十分复杂。
“凭什么啊?”季梨眼眶发热,为自己不平,“你们都拿了好人剧本,就我一个反派?”
虞柏图放下碗,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提醒道:“还有赵以枫。”
季梨怒瞪他一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其实不是因为自己当了反派生气。
反派哪里不好了?白叶倒是拿了主角,可是过程不还是一样被他这个反派折腾的死去活来。
要不是作者硬凑,这本书哪里能he?
“都给我设置成反派了,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多威风点?”季梨愤愤不平,“我就非得为了男人争风吃醋吗!?”
他觉得自己能当反派也并不很冤枉,因为季梨本来也觉得自己不是啥好人,欺负白叶这样的小白莲太正常了。
但是作者把他的结局写得太过分,让季梨感觉到不公平。
都是被创造出来的角色,那个女人……
为什么独独不爱他?
“你还不威风?”虞柏图好心安慰他,“要不是后期剧情强硬圆回来,你已经成功拆散他们了。”
但这并没有成功安慰到季梨,他翻了个白眼,闷闷不乐的说:“你真讨厌!”
他的情绪好像坐上车,一会儿失落沮丧,一会儿亢奋,来回拉扯。
“所以,不止你一个,我哥哥和白叶他们也都?”季梨自言自语着,这样才算是终于说得通了。
难怪白叶每次看到他,眼神总是带着一股圣父般的怜悯,原来是觉得他傻。
可恶!
虞柏图轻声说:“我们约好了不在你面前揭穿,是因为不知道你究竟会不会觉醒。”
“如果贸然告诉你,怕你承受不住崩溃。”
季梨哼了一声:“说那么好听,我难道很脆弱?”
“不是脆弱。”虞柏图叹气,身体微微后仰,轻轻倚靠在沙发靠垫上,语重心长的说:“即使是我和季橙,在接受自己只是书里的虚拟角色时,也是痛苦的。”
那些不甘心和反抗挣扎的日日夜夜,虞柏图不想让季梨知道,“阿梨,你知道的,越是骄傲的人,就越是无法承受命运被人为安排的结果。”
“你我这样出身就自带光环的人,会愿意接受一个不想要的人生吗?”
“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没有觉醒就好了。”
虞柏图垂眸,“这样,我就永远不会感到那种徒劳无望的痛苦。”
他是最早清醒的人,甚至主线剧情还没完结就意识到了自己工具人的本质。
因为骄傲和自尊作祟,他也曾经试图自救,结果却险些被作者抹杀。
从他知道命运不可更改后,虞柏图的人格便开始扭曲分裂。
或许作者把他的人格描写得太完美,光风霁月,正人君子。
但是清醒后的虞柏图不想当工具人男配,也不想当君子,所以他一面维持表面的风度,一面用阴暗的眼神撕扯每一个人,渐渐开始偏执,走火入魔。
季梨感到惊讶,又有些新奇:“原来你也会有这种时候?”
他还以为虞柏图无所不能,永远气定神闲,成竹在胸。
“当然。”虞柏图毫不避讳的承认,神情放松:“我也是人,阿梨。”
“是人就会想不开,会脆弱,会恐惧,也会对命运感到彷徨无奈。”
季梨心有触动。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他拿起一看,是白叶。
电话接通后,白叶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带着一点犹豫:
“你有没有……那个简深言的消息?”
“我有个学弟是他们班的班长,说是半个月没来上课,也不回宿舍,联系不上他了。”
第68章
得知简深言不见了, 季梨起初并不着急。因为他以前就有这种习惯,忽然一段时间不知道跑去哪里待着, 不想让人打扰。
但随着拨出去的电话总是占线盲音,季梨渐渐才觉得不对劲。
“他是不是生气了?”季梨有些不安,咬紧下唇看着再一次无人接听的通话,问一旁的虞柏图:“咱们要不要出去找找?”
他刚刚才听白叶说,简深言原来不是自己退出的俱乐部,而是被恶意除名,以后都不能参加那些地下的赛事活动了。
季梨不知道俱乐部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开除简深言,现在也没心思追问,眼看着联系不上人,他难免担心。
在接受了自己是书里的人物的宿命后,季梨很快也反应到,简深言曾经做的很多事, 也许并不是他的本心。
他有些懊悔, 那时在学校里,应该多听他说完的。
虞柏图按下季着急起床穿衣服的手, 摇头说:“就算你要找他,现在也毫无头绪, 徒劳费功夫。”
说完,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又说:“我先给姐姐打个电话, 请她帮忙找系统里的同事调取各个街道商场的监控,说不定能发现线索。”
季梨眼睛一亮, 连忙重新坐好, 屏住呼吸等待电话通完。
虞柏图三言两语的跟虞静岁解释完事情始末,姐弟俩知道事情严重, 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通话。
等待结果的时间不算很长,虞静岁办事效率一向高效,最多半小时就有了消息。
“监控显示,那位简同学大概在三天前的上午,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恒荣街的24小时便利店。”
“老板说他只买了包烟。然后他上了26路公交车,那辆公交是环城内外行驶的路线。”
“他大概率是出了宋城,但不知道具体去了哪里。”
虞静岁的语气略带歉意,“我的能力还没有大到城外的系统也追踪得到。”
“已经很好了。”虞柏图冷静的说,“谢谢你,姐。”
挂断电话,季梨紧张的问:“怎么办?出了城那么大的地方,上哪去找阿?”
虞柏图镇定的坐在沙发上,拧眉深思片刻,问:“你知道他的老家在哪里吗?”
季梨思索了片刻,迟疑着说:“很久以前好像他跟我说过,但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现在回想,他似乎对简深言的一些知之甚少。
季梨遇到他的时候简深言的境遇很不好,两人甚至不是一个学校的学生,只是那天他躲在公园跟哥哥赌气离家出走,刚好碰到鼻青脸肿衣衫破碎的简深言也独自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垃圾桶旁。
“他好像是,丰港人?”季梨勉强想出个地名,“他说那是他妈妈生前的老家,离海很近,但是他没去过。”
虞柏图点头,迅速起身道:“走吧。”
季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穿衣下地,边走边问:“你怎么就确定他回老家了?”
“猜的。”虞柏图牵着他的手下楼梯,又拿出手机通知白叶:“你现在开车往那边去,我们随时联系。”
身为主线中的另一个绝对主角,白叶和简深言之间的联系比任何人都深,就算现在他们分手了,他们之间也有着别人看不见的连接。
走出别墅大门,外面已经快要傍晚,虞柏图没让家里的司机帮忙,自己驾驶开车,带着季梨一路直奔城外高速。
丰港距离宋城的路隔了整整五百公里,正常开车要一整天,所以虞柏图让季梨困了就睡。
但是季梨哪里睡得着,而且他担心虞柏图一个人开车太累,一路不停和他说话,时不时还要给简深言打电话。
当然电话始终没有接通,一直是关机的状态。
季梨是真的有些慌张了,他盯着前方高速路口的指示路牌,不安的说:“是不是我对他太坏了,所以他想不开?”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闪过一瞬,接着又被他快速否决:“不会的。”
“阿言他、他很坚强的。”他说着不知道是不是安慰自己的话,一颗心怦怦跳,“他才不会想不开的!”
在所谓的剧情没开始前,简深言在季梨心里,就是那种强大到坚不可摧的男人。
他那个人渣畜生爹从小就家暴殴打他,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简深言肯定不会做傻事的。
“嗯。”虞柏图手握方向盘看着前方,安慰道:“我也这么认为。”
既然简深言能被选择成为主角,那么他的身上一定有着很多作者欣赏的优点。
虞柏图不慌不忙,因为他知道简深言的确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人。
但他同时也知道,人心万念俱灰,同样只在一瞬。
无论是作为“前情敌”的身份,还是现在无关紧要的路人,虞柏图并不在意简深言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生命危险。
可他了解季梨。
即使季梨没有觉醒,如果简深言真的出了意外,他也没办法心安理得的继续生活。
所以虞柏图什么也没说,身体力行陪着一起找人,而不是说些没有用的安慰话,放他自己胡思乱想。
夜色深沉,明月高悬。
深灰色卡宴一路飞驰在寂静的高速路上,去往那个旅游手册中描绘的无限美好的海边城市。
季梨趴在车窗边,看着漆黑的夜色发呆。
如果再见简深言,他们要说什么呢?
第69章
丰港, 顾名思义,是一处靠近海港的城市。
与之前他们去过的海边度假城不同, 丰港的景色处处带着烟火生气,虽是旅游胜地之一,却还没有严重商业化,港口来来去去全是小渔船,路边小摊摆满了渔民一早辛苦捕捞上来的海货。
季梨没来过这种地方,闻着海风飘来的各种海鲜鱼腥味,只觉得胃里难受。
他是爱吃海鲜的,但仅限于餐厅里摆盘漂亮、鲜甜爽口的精品,而不是路边这些看起来奇形怪状,有一些还恶心蠕动的东西。
但是这么挑剔娇气的小少爷,现在却脚踏实地的站在这片略显混乱的港口老城区街道上,纵然心里嫌弃, 也没有掉头就走。
虞柏图倒是停下脚步, 转身询问道:“前面的路更窄,你要不要回去车上等我?我自己一个人先去, 有结果了告诉你。”
季梨毫不犹豫的摇头:“不行,我也要去。”
“如果他真的在家, 恐怕会跟你打起来。”
在季梨心里,简深言和虞柏图无论在主线内外,都是不怎么合得来的性格。尤其简深言力气大, 又是专业拳手,万一真动手, 他担心虞柏图吃亏。
“好吧。”虞柏图没有再坚持, 而是牵过他的手慢慢向前。
顺着导航给的路线走,他们终于穿过那条狭窄的长街, 转过一个下坡路,终于来到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外。
这处地址还是虞静岁辛苦帮忙打听来的,季梨和虞柏图又一路边走边问当地人,这才勉强摸索过来。
“好破的房子啊……”
走到简深言家楼下,季梨站在外头犹豫:“这栋楼看起来好像随时会倒塌,墙面好像都有细缝了,真的能住人吗?”
“90年代初的老房子了,那时候能住上这样的小区,已经是很多人的梦寐以求。”虞柏图解释道,“只是外面看起来老旧而已,其实内部混凝土结构完整,不会倒塌。”
他再次提议:“如果害怕,我……”
怕他又要说让自己等,季梨心一横率先抬腿往里走,嘟嘟囔囔道:“谁说害怕了?”
“你不是说不会倒吗?快点快点!”
踏入这栋外观老旧的矮楼,内部也并没好到哪里去。
外面阳光灿烂,楼道内却昏暗漆黑,阳光似乎也不能从狭小的窗口照射进来。
楼梯台阶不够两个人并行,季梨自告奋勇在前,虞柏图只能跟在后头,拿着手机帮他照亮,时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
这栋楼只有五层住户,楼道堆满了各种生活用品,季梨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脏乱差的环境,别说长住,就算路过都要勇气。
简深言就是从这样混乱简陋的地方长大吗?
于是往上走,季梨的心便跟着一点点下沉,脑中闪过的都是他那张沉默但坚定的脸。
见到简深言,先和他道个歉吧?
怪他之前误会,不肯听他解释,不愿意相信他所说的话,还恶声恶气的诅咒痛骂他。
他听朱妍的话去看了校内论坛,然后才知道,原来简深言这段时间承受的并不比自己少。
甚至他和白叶身边还有家人朋友陪伴支持,而简深言背后空无一人。
季梨越走越难受,似乎狭窄楼梯堵塞的那些东西,同时也堵住了他呼吸的气口。
以后,以后……
以后他们还是朋友的。
他并不确信简深言还会不会愿意,一厢情愿觉得只要误会解开,一切就还能回到从前。
简深言的家就在最高的五层,季梨好不容易一步步挤上来,对着眼前的老式铁门发呆。
虞柏图紧随其后,拿着手机照亮整个门,又低头看了看还算干净整洁的地面,低声说:“门口有打扫过的痕迹,他应该回来过。”
听到这句话,季梨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抬手先是轻轻敲门,铁门只是发出阵阵轻响,然而整栋楼似乎都能听见。
大约敲了两三分钟,门里毫无动静,季梨只好加大力气拍打,巨大的声音震得地面似乎都在颤抖,很是吓人。
可是门内动静依旧静悄悄,反而惊动了对面那户人家的主人。
开门的是个面色不善的老头,穿着到处是破口的白色背心,对着他们破口大骂。
因为是方言,语速又快,季梨根本没听懂对方说了什么,但也看得出老头肯定没说好话。
“喂你——!”
他才开口,便被虞柏图一个转身护到身后。
“大爷,您好。”虞柏图脸上带笑,然而过于高挺的身形在这狭小的楼道口依旧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我们是来找人的。”
老头刚才敢对着季梨骂骂咧咧,却不敢对一看就不是很好惹的虞柏图发脾气,又看他笑眯眯态度很好,便压着火气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说:“你找对面简家的小子,还是他那个不是东西的爹?”
虞柏图简单说明来意,“我们找简深言,请问他在家吗?”
听说是招简深言,老头语气又缓和不少:“他昨天在家,今天一早出门去了。”
季梨听到果然在家,连忙从虞柏图身后探头出来,急切的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头此时从自家门里走出来,借着楼道昏暗的光线打量他们,狐疑的问:“你们找他干什么?”
“他手里一分钱没有,这房子是我租他的,你们要是找他要钱,那是白来!”
季梨摆手道:“我们不要钱,就是找他有事。”
“爷爷,他今天还回来吗?”
季梨已经忘记了几分钟前老头还对他破口大骂的事,毕竟确实是他不依不饶敲门扰民在先。
他跟着虞柏图渐渐也学会察言观色,看出老头不是坏人,只要态度好,他就愿意回应。
果然老头脸色好看不少,“你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言仔那小子成天不说话,这次回来更是连门都不出了。”
“今早我买菜回来碰见他,背着个包,问了也不说去哪里,什么时候回。”
老头说完叹了口气:“你们要是他的朋友,我就给你们他家里钥匙,进去等吧。”
确认不是讨债的,老头回房拿了把钥匙出来递给他们:“这是他一直放在我这儿的备用钥匙,拿着吧。”
虞柏图礼貌道谢,拿着钥匙开门和季梨一起进入。
房子里想象中和外头一样的脏乱场景并不存在,屋内地板擦洗的亮堂反光,棕色木质沙发干干净净,餐厅也收拾的齐齐整整。
除了门框有些陈旧,整个房间哪里都很干净,阳光从客厅阳台照进来,又有柔风徐徐吹送,季梨总算开怀了。
他们两人没有乱翻动别人家里东西,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待。
老房子的隔音很差,他们甚至听得见外头楼梯有人走路经过的声音。
每一次楼梯传来动静,季梨都以为是简深言回来了。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一次次失望,始终没看到简深言推门而入。
手机还是打不通,季梨又开始着急:“他怎么还不回来?马上都快五点了!”
季梨不知道简深言在老家能干什么,又有哪些亲戚朋友,他以为只要房子在这里,迟早能等到他。
然而现在过去三个小时,简深言还是不见人影。
那个爷爷说他背着包出去,会不会今晚不回来?
还是说,以后都不回来了?
虞柏图抿了抿唇,起身在屋里各个房间快速看了一圈,站在客厅里沉思片刻,终于得出了结论:“他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刚才,他不得已冒犯别人的私宅,进入主卧翻看一圈,床上衣柜里空荡荡,手机充电器也都不在了。
联想到那个背包,简深言必定是不打算再在这里住下去。
他们来迟了一步。
第70章
好不容易找到家里, 以为肯定能等到简深言回来,季梨感到很失望。
可是除了这里, 他实在不知道简深言还能去哪里。
两个人把钥匙还给了对门的大爷,顺着原路返回车里,季梨担心的说:“要不然,我们报警?”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白叶的电话适时打了进来。
他人虽然还没赶到,消息却抢先一步,发送了位置信息,让他们立刻前去浅海码头。
丰港的路大多都很老旧,一条一条蜿蜒伸展,不利于汽车行驶,所以虞柏图开了近一个小时才赶到码头附近。
十一月末的日落来得很早,还不到六点天色已黑了下来, 只看得到一点海岸线。
季梨不喜欢夜晚的大海, 黑洞洞的吓人。但他现在务必要找到简深言,怀抱着这样的信念, 他克服了心头恐惧,裹紧风衣跟在虞柏图身边, 一步都不敢走错。
虞柏图怕他冷,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季梨披上,牢牢牵着他的手沿着码头栈桥往里走。
入目是一片黑沉沉, 月光似乎也照不透海平面,这处废弃码头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季梨被风吹得哆嗦, 小小打了个喷嚏, 再抬头,忽然眼前一亮:“虞柏图, 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虞柏图依稀看到不远处的礁石上似乎确实有一抹隐约模糊的人影。
不等他回应,季梨率先跑了起来,一边大声喊着:“简深言!”
然而他的那点音量,被海风和拍打在岸边的浪涛声淹没,礁石上的人动也不动。
虞柏图生怕他脚下一滑摔下栈桥,连忙几步追上,将人牢牢锁在怀里,安抚道:“别紧张,我们一点点过去。”
怕他不听话,虞柏图又说:“万一你吓到他,掉进海里怎么办?”
这话成功制止了冲动往前冲的季梨,他害怕简深言真的掉下去,急忙乖乖放缓步伐,跟在虞柏图身边,顺着栈桥阶梯顺利下去。
距离越来越近,礁石上站着的人影愈发清晰。
那挺拔高大的背影,双开门大肩膀,硬的倒刺的黑色短发……处处都是季梨熟悉的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他激动灼热的目光,简深言终于回头,看到了身后不远处的季梨。
他先是一愣,脸上露出震惊又不敢置信的表情,还以为自己做梦。
季梨看着他背后那黑到看不清的海面,生怕他一个站不稳掉下去,不敢太往前走接近,停在十米左右的距离,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
简深言没有回答,仍然用那双沉默幽深的眼睛盯着他们,似乎警惕他们的靠近。
见他不回话,季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把人劝下来:“你要不要下来说话?”
“我们、我们好久没在一起聊天了。”
简深言听了他的话,这才回道:“289天。”
从他跟白叶开始纠缠后,他们几乎就没有真正的交集了。
季梨没想到他算的这么清楚,有零有整,脑袋发懵:“哦……”
简深言看了虞柏图一眼,又转回目光,问:“你们来干什么?”
“阿梨找你。”虞柏图替季梨回答,“他很担心你。”
简深言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担心我?”
接着,他却又冷淡的说:“可是上次见面,他说恶心我。”
季梨:“……”
他就知道,简深言这死小子私下里很记仇的。
“那是我的错。”他真心道歉,“那时候我以为你是骗我说的假话,我也是最近才觉醒的。”
以前的那些破事,季梨不想回首,“我们不提了好吗?”
简深言正要回话,却忽然把目光又投向另一个方向,又一个人影自黑暗处疾驰而来,打破了他们三人之间的平静。
来人是白叶。
别说简深言,就连季梨都有些惊讶。
白叶的到来,让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莫名尴尬,一时间谁多没有再开口。
虞柏图淡淡的撇了他们一眼,几分自嘲。
很好。
作者偏爱的两位主角,自己这个深情男配,反派工具人,如果再多个季橙,人就齐了。
就算季橙不在场,他们四个也能唱一出戏。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却是白叶先开口:“……我是为了小师弟来的,他说找不到你,没法跟辅导员和学校交代。”
“你这么大的人了,离校为什么不请假?”
他的一句生冷质问,毫不留情的冲着简深言:“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们一群人找翻了天?”
季梨从来不知道白叶原来也有这么凶的一面,不由瞪大眼睛,连忙拼命给他打手势,示意他别说了。
他好怕简深言被刺激的一头跳下去。
“我不回去了。”简深言的态度同样冷漠,“我也没有让他们找我,学校如果要开除,随便。”
白叶额头青筋暴跳:“你这是什么不责任的废话!?”
“我以为你之前那个性子就已经够讨人厌了,没想到现在更是过分!”
“老子管你读不读书!”他骂骂咧咧的说,“但你一声不吭就走,考虑过别人的死活吗?”
“李申凭什么要为你的任性自私兜底负责?就因为他是班长!?”
“你的狗脑子里装的都是草吗?”
简深言闻言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回怼:“谁说我要他负责?退学申请我自己会交上去,用得着他多管闲事?”
“还有你。”他高大的身躯在夜色中沉得仿佛一座山,盯着白叶的眼神一眨不眨:“你以什么身份在这跟我叫嚣?”
“你有资格吗?”
白叶被他气得脑袋发昏,“她真实瞎了眼,把我跟你这种人凑到一块儿!”
简深言同样嫌弃:“彼此彼此。”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主线时对我百依百顺,剧情结束就对我拳脚相向。在外装的高岭之花学长,在我面前一点脾气不顺就暴躁,不觉得自己虚伪吗?”
季梨被他俩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互相嘲讽你死我活……惊呆了。
他偷摸着凑到虞柏图耳边,小声问:“他俩,主线到底怎么谈的恋爱啊?”
作者得花多大的心血,才能让这两个可怕的人凑一起拉郎?
那么圣父温柔又包容的白叶,此刻像一头怒发冲冠爆爆龙,随时要冲上去跟简深言打架。
而淡漠寡情的简深言则像个幼稚的小学鸡,就算自己不占理,嘴上也不饶人,非得啄白叶一口。
季梨看得心惊胆战,不得不往前走一步,试图劝架:“你们先不要吵架,我们把事情解决,好不好?”
他暗暗生虞柏图的气,这家伙从白叶来后就一副悠哉悠哉看热闹的架势,打定主意不肯多管。
季梨恶狠狠的想回头再找他算账,眼巴巴看向白叶:“你不要凶他了,他其实很胆小脆弱的。”
这点除了季梨,别人都不了解。
那些高中时期的青葱岁月里,是季梨一点点看着那个被父亲打到遍体鳞伤的沉默少年,慢慢挺直腰杆,直到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可是别人都惧怕的外表下,是只有季梨知道的那点不可告人秘密。
简深言是个胆小鬼。
也正因为是胆小鬼,所以他一直默默的等十七岁,才等来季梨的救赎。
白叶见他护着简深言,一口气憋在心里出不去。
而季梨在说完这句,忙着又去安抚简深言:“你也不要这样对白叶说话,他人很温柔的。”
“我们都担心你,才会找到这里。”
季梨小心翼翼的缓缓靠近,仰头看着站在礁石上的简深言,“你不要想不开跳海,我们有话好好说。”
虞柏图亦步亦趋跟在身边,警惕的注意着简深言的每一个行动,怕他破罐破摔,偏执的带着季梨一起沉海。
在听完季梨劝慰的话后,简深言终于憋不住了。
“谁说我想不开要跳海?”
季梨也懵了:“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大晚上一个人站这里?”
面对季梨,简深言一向听话的有问必答,表情忧郁:
“我在看海。”
“那时候,你从我爸手里把我买回去,曾经说我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现在我发现这是错的。”
“渔民的孩子,最后还是要回来打渔的。”
所有人都可以重新开始,除了简深言。
他终于还是绕回了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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