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季梨睡得迷迷瞪瞪, 身上刚又发了次汗,睡衣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特别难受。
他想出声叫人换衣服,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像是陷在泥沙里的小动物,越挣扎越徒劳。
于是他气急败坏的在被子里狠狠蹬了两脚,委屈的哼唧。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回来,用柔软干净的毛巾细细擦拭掉那些让他难受的黏糊汗液,温暖湿润的水汽浸透皮肤,带来一阵清凉舒爽。
那人一点点替他把身上弄干净,重新换上一套睡衣,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连弄湿的床铺被褥也一并换了。
季梨满意的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呼吸间隐约闻到一点清新的栀子花洗衣液的芬芳, 自觉身上好受不少,没多久翻了个身再次睡了过去。
等到天快黑了, 沉睡整整一天一夜的季梨终于清醒过来。
屋里还是熟悉的摆件陈设,给病中的他一种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的错觉。
季梨还感到嘴里发苦, 大概是高热蒸发掉了口中全部的津液,非常想喝水。
不等他开口,一根吸管伸了过来。
季梨逮着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 温热却不烫嘴的水流瞬间充盈口舌,极大缓解了火辣嘶哑的喉咙, 而他喝得太快, 一口咽不下还要继续往里吸,溢出来的水呛得他猛得咳起来。
“慢点。”
虞柏图抽出纸巾将流到脖颈的水擦干, 轻声提醒道。
听到他的声音,季梨猛然转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十几秒后如梦初醒:“虞柏图?”
“嗯。是我。”虞柏图点头,随手把用完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探了探他的额头,已经不发烧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都说生病的人最脆弱,季梨明明是在自己家,但当他看到虞柏图出现,忽然有种无可比拟的踏实。
而他们不过才分开一天一夜。
他抽了抽鼻子,借着生病由头胡乱发脾气:“都怪你!”
其实这很冤枉。
是他自己不听话,下午在车上偷喝冰可乐,晚上又光脚顶着滴水的头发吹冷气,这才导致的这一场本可避免的急性发热。
但他偏就要怪到虞柏图头上,先发制人,免得他事后找自己算账。
“都怪你,谁叫你不给我吹头发!”
虞柏图怎么不懂他那点小心思,抿唇一笑,竟是配合的认了:“是我不好。”
“宝宝快点病好,才有精神闹腾。”
季梨睁大眼睛,盯着他一直看,满脸稀奇:“你真是虞柏图吗?”
虞柏图爱极了他猫眼圆溜溜瞪着自己的模样,忍不住凑过去在他湿漉漉刚喝完水的唇角边轻轻一吻:“当然。”
被莫名其妙亲了一口,季梨想起自己还在生病,急得推了推:“我还生病呢!万一传染给你怎么办?”
嗯。
宝宝学会关心他了。
虞柏图暗自高兴,不仅不离开,还按着人又狠狠亲了几口,直到季梨憋红了脸生气拍打他的后背,才意犹未尽撒手。
“不要脸……”
季梨躲在被子里小声骂骂咧咧,嘴上不饶人,掩在被下的嘴角却一直控制不住的上扬。
他故意恶毒的想,要是虞柏图明天发烧也不能怪自己,都是他自找的!
脸上红潮渐渐褪去,季梨捏着被子扭头偷偷去看虞柏图。
一天没见,怎么这人好像更好看了。
季梨一直都知道虞柏图生得好,然而过去俩人敌对互看不顺眼,后来又天天早晚在一起,他都没仔细看过。
分开一晚季梨才恍然发觉,虞柏图真的好好看。
比简深言还好看得多。
不对!
季梨愤愤的想,怎么能拿他跟那个死渣男比?
简深言除了有个双开门大肩膀,哪点比得上虞柏图?
虞柏图见他眼神一会儿欢喜一会儿飘空,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季梨毫无防备,下意识回道:“在想简深言。”
虞柏图原本明朗的脸色瞬间跌了下去。
“想他做什么?”
曾经作为局外人,虞柏图清醒理智的旁观,比季梨本人更确信他并不真的那么喜欢简深言,是以从不把他当做情敌和竞争对手。
但季梨在这种时刻想的却是他,令虞柏图感觉到不被尊重的同时,也有点挫败。
他来前特意打扮过,留守在病床前亲身照顾几个小时,原来只感动了自己。
季梨看他脸色不好,急忙抓着他的手解释:“我才不是想他呢!”
“我、我是想,想……”他说着说着自觉羞窘,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要怎么说啊?
难道当着人家面讲‘我觉得你比简深言好一万倍!’?
万一虞柏图被他夸得骄傲了怎么办?
虞柏图凑近几许,眼睛牢牢注视着季梨,不让他有分毫逃离的机会:“想什么?”
他很少有这样直截了当咄咄逼人的时候。
不管出自于幼时的家庭教养,还是自身的约束克制,虞柏图就算想要什么,他总有许多弯弯绕绕不择手段的方式达到目的。
但是这么多花样百出的手段在面对季梨的时候,正在渐渐失去作用。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虞柏图也开始心浮气躁,不如刚开始把季梨捡回来时的从容镇定了。
就像现在,他必须要知道,季梨为什么病中对着自己,还能想到简深言。
一刻也不能等。
季梨红了脸,试图把自己藏进被子里更深的地方,但身体却背叛他,不由自主想更靠近虞柏图一点。
叛徒。
“真的没想什么……”他憋的受不了,闭眼心一横:“我就是觉得,简深言,不如你好。”
对没错。
把主语换成简深言,这样就显得好像没那么拍虞柏图马屁,也不给他骄傲自大的机会。
季梨你还挺聪明,语言大师啊!
季梨得意洋洋。
可惜这点小计俩在虞柏图面前不够看。就算他把主语偷梁换柱一万次,语句表达的意思也没有改变。
季梨觉得简深言不好,虞柏图好。
这个认知让虞柏图感到万分愉悦,刚刚聚集起的许多阴暗念头顷刻烟消云散。
“是吗?”虞柏图笑了,即使隔着镜框也能看出他有多么高兴:“我比他好在哪里?”
季梨不想说,这次不是怕他骄傲,因为多得简直说不完。
奈何虞柏图不放过他。
迫于压力,季梨不情不愿小声挑拣最重要的回应:“你给我钱。”
虽然是靠着结婚证交换来的,季梨仍然觉得自己才是占了大便宜。
你看简深言就没有那个本事!
他就算打拳打一辈子,也赚不来那么多的家产!
即使真的有,他也只会给白叶。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季梨开始说简深言坏话:“你不要跟那种人比!他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狼心狗肺,不是好东西!”
虞柏图数了数,足足用了三个成语。
真不错。
他眼底笑意犹如冰川消融化开,一点点流进季梨的心里。
季梨开始回想,虞柏图以前笑起来有那么温柔明媚吗?
为什么现在他每次看到对方的笑容,就觉得自己好像也很开心?
季梨的心不能回应自己主人的疑惑,因为它仍然被困在重重迷雾。
看不清这个世界,和虞柏图。
季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人靠在一起说笑的场景,弟弟依亲昵的依偎在虞柏图身边,撒娇要他喂水。
……
哥哥大受震撼。
听到动静,季梨抬头看到他,立刻就不高兴了:“谁让你进来的?”
房间外头明明贴了‘季橙不得踏入’,难道他不识字?
季橙内心苦涩,弟弟现在宁愿亲近一个外人,也不要和他好好说话。
可是他没有立场责备,因为季梨什么都还不知道。
虞柏图看了一眼情绪低落的季橙,抬手在季梨头上轻轻揉了揉,说:“你才刚醒,病没全好,再闭眼睡一会儿。”
季梨以为他要走,连忙抓住他的手着急的问:“你要回去了?”
现在还不到六点半,但虞柏图确实不宜留下,家里还有个气势汹汹有备而来的姐姐,他打算哄季梨睡了再走。
“我不许你走!”季梨紧紧抓着他的手,不管不顾:“你才刚来呢!”
虞柏图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我现在不走。”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还会再来的。”
可季梨不只是想要他明天再来。
他想要虞柏图答应留下来陪他睡觉,最好还要搂着。
更想听虞柏图说出具体哪一天接他回去。
他担心虞柏图就这么把他丢在季家不要了。
“我明天一定会再来看你。”虞柏图明白他的想法,但他此刻还不能说太多。
因为姐姐那边还没过关。
“等你养好身体,我来接你回去。”他说,“还记得葡萄吗?它明天就坐飞机来了,就等你回家。”
季梨听到了想听的话,灰蒙蒙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你要记得!”他听话躺回去,满心欢喜:“帮我把小葡萄照顾好,我回家就要跟它玩!”
季橙神情复杂。
他怀疑虞柏图是不是进修过,哄人一套一套的。
弟弟在自己手里,生气闹腾起来的时候活像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任他满头大汗也束手无措。
然而到了虞柏图那里,听话得像只乖巧小猫咪,可可爱爱还会给舔毛。
季橙酸得冒泡。
今晚还得跟静姐添油加醋告状。
第42章
季梨相信虞柏图。他曾经说过, 只要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而且每次都得到了应证。
他揣着一颗彻底安稳的心入睡。
虞柏图帮他把被子掖好, 站在床边看了许久,带着一丝留恋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季橙等在走廊见人出来,冷眼看他:“聊聊。”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季橙的书房,气氛不算好。
古往今来,应该没有哪个“大舅哥”能心平气和的跟抢走自己心爱弟弟妹妹的外来客说话,不动手揍一顿都算礼貌客气。
要不是为了周全礼数,季橙刻薄的连口水都不想给虞柏图喝!
两人年岁相当,又都是各自家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彼此还不认识的时候就开始暗中较劲。
甚至虞柏图还要小一岁,却比季橙表现得更加稳重城府。对方不开口,他就悠哉悠哉喝茶,仿佛自己家里。
没多久, 季橙破防了。
真能装啊!
“给你一个亿。”季橙咬了咬牙, 开始谈条件。
他捏不准虞柏图的软肋,既然打感情牌无用, 干脆直接利益交换,他不信这世上有不贪心的人。
虞柏图听了他的话, 捧着茶杯忽然莫名的笑了,看着季橙的眼神带着一丝玩味。
他说:“在季总心里,唯一的弟弟就只这么点价值?”
“看来季总也不是诚心希望我离开他。”
这话说的很难听, 就差明着羞辱季橙舍不得掏钱,拿这点东西打发要饭的。
季橙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即使已经站在国内富豪的金字塔顶尖, 也没人敢这么大言不惭的看不起一个亿的现金流!
“你懂我的意思, 季总。”虞柏图隔着一张书桌直面季橙难看的表情,似乎还觉得火力不够大:“都是从聪明人, 既然上了谈判桌,拿出点诚意来吧。”
季橙强压怒火,几乎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我警告你,别太贪心!”
他既愤怒于虞柏图竟然敢跟他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又恼恨自己随便抛出一个饵,对手便迫不及待的咬钩。
他的态度表明,季梨在他心里确实够不上更大的利益、
如果他现在没有车祸腿疾,那么这一拳早就重重落在虞柏图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伪君子脸上!
局势在这一刻倒转,主动权落在了虞柏图的手里。
“别生气,季总。”他俯首轻轻吹了吹茶水,面不改色的继续激怒对方:“真的很难看。”
季橙自小到大一帆风顺,除了季梨就没人能给他憋屈和苦头吃。
他没想到虞柏图会这么贪心且大胆,而他有求于人,不得不按下冲动的念头,耐着性子问:“那你要多少?”
“别妄图狮子大开口,收敛点。”季橙冷笑,“如果真斗起来,你也未必讨得了好!”
如果可以,季橙不想得罪虞家,尤其不想得罪虞静岁。但若虞柏图太过分,他不介意给点教训,纵然自己可能也未必全身而退。
虞柏图并不因他的威胁而担忧或愤怒,他叹了口气,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水。
果然还是不喜欢乌龙,茶味过于浓郁苦涩,久久不散。
“你或许不知道,我和季梨之间有个婚前协议。”他缓缓开口,“刚才已经让我的助理发到你的邮箱,季总可以看一看。”
季橙皱眉,不懂他在玩什么把戏,半信半疑打开自己的私人邮箱,果然五分钟前新接收了一份电子文件。
他们这种身家的人,婚姻从来不是随便的事,圈子里的人签订婚前协议是很常见的。这样有朝一日感情不再,离婚切割财产的时候才不会扯头花闹得各自难看。
季橙一目十行,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快速浏览完长达十数页的文件,越看表情越奇怪。
虞柏图就坐在一旁耐心等候。
待到季橙再次抬头,他才轻声慢语的问:“怎么样,季总?”
“既然你开价要我走,总不能连我给阿梨的诚意都比不上吧?”
他几乎把自己的所有都交给了季梨,协议早已公证过,现在仍处于法律保护的有效期。
近乎六个亿的个人资产,即使对于季橙来说也是不小的一笔数字。
“你……”季橙手底下有一整个近百人组成的法律顾问团队,专门为他和季氏处理各种大大小小的商业纷争和信誉纠纷,他知道这份协议的含金量。
但他不理解:“你就不怕阿梨转头不管不顾的离开你?”
虽然文件最后一行小字看得人心惊肉跳,可季橙不觉得有什么可担忧。
只要有自己在,只要季梨一心要走,他决不会给虞柏图伤害他的机会。
在季橙眼里,这份协议简直就是虞柏图单方面倒贴,一旦季梨毁约他什么都得不到,还会失去所有。
虞柏图气定神闲摇头:“不怕。”
“阿梨会一直在我身边,他比我想的更在乎我。”
话音才落,季橙就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你一直都是这么不要脸的吗?”
季橙本想杀杀他的锐气和得意,然而一想自家弟弟在虞柏图面前言听计从,又没那么自信了。
前一刻他还愤怒虞柏图贪婪无度,现在却无话可说。
这怎么比?
人家愿意拿出全部身家倾注在弟弟身上,季橙这个哥哥还有什么不满?
季氏家大业大,但那是集团财产,季橙名下私产全部加起来也并不比虞柏图多太多,没有意义。
比起这个,季橙甚至隐约担心万一哪天弟弟真的变心,虞柏图岂不是一毛钱都留不住。
啧。
这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
季橙一转刚开始的强势威胁,现在竟还有闲心看热闹,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看着虞柏图。
“静姐知道你私底下这种德性吗?”
虞柏图是个开得起玩笑的人,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也许吧,不过我们不太管对方私事。”
季橙承认,抛却曾经情敌的身份,和现在微妙的姻亲关系,虞柏图其实是个挺值得结交的人。
毕竟谁不想身边有个情绪稳得一批的朋友?
书房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缓和,季橙虽然还是很想他们离婚,现在却开不了口。
总不能真叫虞柏图净身出户吧?
怎么想都好像他们欺负人。
“这不代表我认可你!”季橙嘴硬,幸灾乐祸的说:“你还是先过静姐和我家老爷子那关吧!”
他已经美美幻想虞柏图被这俩人联手整治的场面了。
虞柏图轻笑,低头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我该回去了。”
再不回家,张叔该招架不住大小姐的低气压了。
季橙本来也没打算留他吃晚饭,懒洋洋摆手:“不送。”
虞柏图没有因为他的慢待生气,一如进来前那般优雅从容,缓步走到门边。
就在他即将拧开门把手的前一刻,季橙忽然叫住他:“等下!”
他想起一事:“你,有没有跟阿梨说过……”
话到嘴边,季橙不知接下去怎么开口。
他不确定虞柏图是否也是觉醒的一员,尽管种种迹象表明他应该和自己一样,可是万一呢?
“没有。”
虞柏图看透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
即使他们两人都没明说是什么事,但此刻的默契令他们互相理解对方话里的含义。
季橙松了口气:“那就好。”
“以后也别说了吧。”
季梨不属于觉醒的那一类,季橙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可他觉得这样很好。
即使是他,在车祸前一秒得知自己只是书里被虚拟描写出的炮灰,也在方寸间心神大乱,差点葬送性命。
阿梨要是知道自己原本的既定命运,可能会就此崩溃。
季橙什么都不在乎,只想弟弟从此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既然剧情已经走完了,没必要让他知道那些。”季橙神情低落,“我不想他发现。”
就这么简简单单活着多好,觉醒未必是好事。
虞柏图安静双手插兜,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他理解季橙身为哥哥对弟弟的爱护,因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有时候幻想和现实只隔了一线。
同样身为推动主线的人物,他们当中唯独季梨没有任何异常,这本就不正常。
虞柏图觉得,属于季梨的人格觉醒或许早就埋下了种子。
只不过他们的清醒都在一瞬间,而季梨则需要一个缓慢的过程。
等到那颗种子在他心里稳稳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也许就在某个平常的清晨,季梨睁开眼的那一刻。
破开迷雾。
季橙又问:“那你呢?”
“我问过白叶和宋非,他们都说……清醒过来的那一刻,知晓了自己的命运,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怎么能接受呢?
你握笔落在白纸上的每一个深刻字迹,凌晨抬头遥望天光划破夜幕露出黎明破晓的震撼,亲身感受到每一个命运带来的幸运悲伤绝望快乐的微小瞬间……
全部都是被虚构出来的假象。
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
比如季橙,他为了安稳坐上季氏集团头把交椅的位置,从小到大默默付出了多少辛苦汗水。
他必须更努力,必须样样比同龄人出头,每个决策都不允许出错。
可是原来他拼命博得的荣誉和头衔,不过是为了给这个世界的主角之一做舔狗垫脚石。
季橙不恨白叶,因为这不是他的错。
也不恨作者,因为有她才有他们。
但这不代表他内心不痛苦。
所以他忍不住问虞柏图,并好奇他的回答。
然而虞柏图没有给他答案,他淡淡一笑,优雅体面的开门离去。
好像他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
第43章
虞柏图回到家, 已经快八点了。
见他终于回来,管家先生快步上前, 神色较之往常多了些焦虑,低声说:“大小姐气坏了,您顺着点。”
虞柏图点头,轻声说:“我知道,张叔你也歇着吧,别担心。”
管家先生怎么不担心?他家大小姐从小是个正经的,最见不得自家人龃龉,这次大少爷算是撞了枪口。
只怕这一晚安心不了。
虞柏图坚持要他回房,管家先生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带着忧虑的眼神离开。
走到客厅,虞柏图甚至不用抬头就能感知到一股强大的气势直冲脑门,那是来自亲生姐弟的天生血脉压制。
也许这世上应该没有不怕长姐的弟弟吧?
都这种时候了, 虞柏图竟还有闲心思想些有的没的, 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虞静岁端坐在沙发上,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的亮光, 将近百平的客厅照得宛若白昼,边边角角藏不下一丝污垢。
她双手环胸静静坐着, 即使是在弟弟家里,哪怕稍稍往后仰靠便是柔软的靠枕,可是她的后背依旧挺得笔直。
这就是虞静岁一直以来贯彻的人生信条:严肃正直, 永不懈怠。
虞柏图在心里叹息,看来这是真生气了。
他略略调整状态, 脸上扬起一个无害的笑容, 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去,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弟弟那样闲聊家常:“姐怎么来了?”
“吃饭了吗?”
虞静岁淡漠的撇了他一眼, 没有接话。
等到虞柏图也坐下,姐弟俩的脸有了对照,旁人才恍然他们果然是有着亲近血缘的姐弟。
如果说虞柏图是一株看上去斯文优雅的兰草,那么虞静岁则是冷冽挺拔的松柏。
她的长相和弟弟有五六分的相似,但因身份特殊,也为了在外给民众一个干净利落的办公形象,她常年留着齐耳短发,刘海更是修剪干干净净,绝不会遮住眉目。
同样是戴着没有度数的眼镜,与为了掩盖自身锋芒的虞柏图不同,虞静岁却给人一种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的冷硬果断。
而她也的确不是个柔软的人。
姐姐不理人,虞柏图于是再接再厉:“正好我也没吃饭,要一起吃点吗?”
虞静岁冷眼看他,似乎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弟弟:“图图,你以为我还会被你糊弄吗?”
“胆子真大啊。”
被亲姐并不亲切的唤出小名,虞柏图轻声陪笑:“那我谢谢姐姐夸奖?”
虞静岁彻底冷了脸,“不要拿你在外头的那副嘴脸对着我,你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我一清二楚。”
事已至此,虞柏图自知不是对手,他深深叹了口气,抬手把用来伪装的眼镜摘下丢在茶几上,脸上没了那层总是虚假得体的微笑。
虞柏图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那双淡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谁都看不上。
这个形象别说是当个大学挂名讲师,光是走在大街上,就能唬得路边闹腾的熊孩子不敢造次。
“别生气。”虞柏图的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靠枕上,态度松弛随意,一看就知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说着要姐姐不生气,然而言语中没有多少宽慰,冷静的画出边界:“这是我的私事。”
“你的私事!?”虞静岁见他仍不知错,忍不住拔高音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这是违……”
她的话没说完,虞柏图就生硬的打断她:“我没有,姐姐。”
“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
虞静岁从很小就打定主意要走仕途,十几岁的小女孩为人处事如同成年人一样老练成熟,多年来一直奉行“谨言慎行”的准则,从不出错。
她才三十二岁,却已稳坐省政府办公厅头主任的位子,靠得也是踏实勤奋,是名副其实的实干派,在虞柏图看来,她完全有自信说,这一切都是靠着自己挣来的。
虞家任何一个人都不愿意挡她的路,也从不给她添麻烦。
虞柏图更是如此。他在外低调,隐入世俗,从不声张他们之间的姐弟关系,也不会借由她的权势名头行自己的便宜。
他衷心希望姐姐来日青云直上,一展宏图。
然而他一番撇清的话语激怒了虞静岁,她恼怒至极:“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才来这一趟的吗!?”
从记事起,虞静岁从来没有对弟弟生这么大的气:“非法囚|禁、限制他人人身自由……你是不想活了吗?”
“你明明比谁都更聪明小心,为什么要做这种糊涂事?”
“爸妈和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样做人!?”
虞柏图低头任由姐姐怒骂,并不反驳。
等到虞静岁骂完,他顺手递了杯水上前,关切的说:“喝口水,姐。”
没人知道,当虞静岁接到季橙的电话,听他说完一整个离谱又炸裂的事情经过,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对她来说有多煎熬。
她不能相信季橙口中所说的那人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
他是那么的优秀,稳重,聪明。
什么都难不倒他,什么也无法摧残他。
但是那个从小就让家人省心的孩子,有一天竟然离经叛道,做出那么不堪的事!
虞静岁天都塌了,一夜未眠后第二天开车来的路上,脑子里还恍恍惚惚,幻觉这都是假的。
她希望弟弟解释清楚,或者告诉她这是季橙的无端污蔑。
但虞柏图什么都没说,所以她懂了——那全是真的。
“我不会留下把柄,姐姐。”虞柏图等到她稍稍冷静,才又继续开口,“阿梨他是成年人,我的确用了一点不光彩的手段留他。”
“可是如果你知道他的过去,会和我一样选择的。”
虞柏图缓缓开口,从头讲起。
于是虞静岁从他这里,得到了一个和新闻网络自媒体完全不同的故事版本。
……
虞静岁不是主线恶毒剧情人物,她从设定开始就没被作者过多关注,作为虞柏图神秘隐晦的家族背景板,简单一句话轻描淡写的揭过。
所以她能得到的信息几乎都是来自公众网络,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豪门子弟追逐爱情而不得的悲剧,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自己弟弟的影子。
“这不是你囚|禁他的借口。”虞静岁即使听完全部,依旧不赞同弟弟的方式。
“你喜欢人家,难道就不能正大光明的追求?”
虞柏图苦笑,语调低沉落寞:“如果我能这么做,何必大费周章?”
“你不知道,以前他有多讨厌我。”
假如他不强留下季梨,放任让他被季橙带回去,那么虞柏图这一生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也许事情不会那么糟糕,但从虞柏图的角度,他不认为季梨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还会选自己。
“我没有囚|禁他。”虞柏图为自己辩解,“我让他待在我的家里不要出去,然后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我说过,只要出了这个门,路上随便一个人都可能伤害他,只有我这里是安全的。”
“他很害怕,瑟瑟发抖,躲在我怀里。”
虞柏图是那样的平静镇定,从头到尾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只是想要保护季梨,不让他不受任何伤害,这难道不对吗?
虞静岁觉得弟弟可能是疯魔了。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她说得极为认真严肃,并现场掏出手机准备预约。
虞柏图没有阻止她,淡淡的说:“我看过。”
“什么时候?”虞静岁问。
从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是真实存在的那天开始。
两个小时前在季橙的书房,当他问起自己觉醒是什么样的心情,虞柏图没有回答。
不是不愿意,也不是不在意。
虞柏图骨子里的骄傲比季橙更甚。他的家世太好,自身更是得天独厚的优越。
少年时就失去父母的季橙尚且还要为了掌权人的位子而努力奋斗,虞柏图只会比他更顺遂。
课本里那些深奥复杂的知识,他随便看一眼就会;哪怕站着什么都不做,就有无数男孩女孩爱慕暗恋他;想要的东西立刻就能拥有,想做的事必定百分百完美。
虞柏图一路走来,得到的永远是鲜花和掌声。
他就像是天生手握一张超级幸运SSR卡牌出生的人,世界之于他,仿佛一个随手就能轻易通关的游戏。
但他没有想到,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觉醒的那天,他茫然的站在写字楼的办公室,透过落地窗自上而下俯瞰大半座城市,很久都不能接受事实。
怎么能是假的呢?
那些他唾手可得的东西:家世,天赋,就连性情和样貌,都是作者按照自己的喜好精心捏造出来的。
所以世上根本没有虞柏图这个人。
因为就连这个世界也是假的。
比起自己是被虚构出来的人物,虞柏图更不能接受的是,即便如此,他竟然还不是主角。
剧情过到一半的他提前觉醒,清楚知道自己不过是那对怨侣用来推动剧情的工具人之一。
作者给他铺垫那么多设定,都是为了铺垫简深言这个主角。
简深言在作者那里有着绝对优待,尽管她给他设置了那么多的障碍和痛苦,但他依旧是作者最爱的孩子。
即便身为另一个主角的白叶,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所以主线里的简深言冷漠寡情,朝三暮四,出轨成性,却还是能得到白叶的爱情。
哪怕虞柏图天生优越,哪怕季橙天之骄子——那又怎样呢?
还不是一样要被简深言踩在脚下。
虞柏图无法接受,不愿接受,于是他开始反抗。
不走剧情,不当背景板,不做垫脚石。
换来的代价是一场刻意到几乎毫不掩饰的车祸。
如果不是他察觉到异常提前跳车,恐怕早已随着那辆失控的汽车一起跌落到桥下的滚滚河流中。
死里逃生后,虞柏图终于明白,这就是反抗不听话的代价。
作者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很好的掌控这个角色,每次写到虞柏图的剧情就会莫名其妙卡住,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了不崩剧情,还是新手期的小作者认为,写死他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从那以后,虞柏图学会了隐藏。
如果反抗的后果是抹杀,那么他有耐心等到完结。
一本书总有完结的时候。
就算没有,作者也总是会有疲倦到放弃的那天。
季梨也正是在那样晦暗的时刻,生动的跳进了虞柏图的视线中。
虞柏图冷眼旁观他上蹿下跳,手段低劣,每次气势汹汹准备干坏事,最后总是丧事喜办报应到他自己身上。
愚蠢,自私,任性。
但虞柏图就是这么无可自拔的越陷越深。
季梨身上有着他没有的东西。他无知无觉的肆意挥霍人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屑于伪装隐藏,因为他一分一秒都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就算季梨最后没有觉醒,他也还是想要靠近他。
虞柏图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爱情。
原来不是简单的喜欢在意,也不是想要冠冕堂皇的就近观察。
——是他爱着季梨。
第44章
因为记挂着虞柏图明天过来, 季梨第二天醒了个大早,天才刚亮, 他就迫不及待等着了。
许是一夜好眠,又心情好,季梨病好了大半,除了偶尔咳一两声,能吃能喝蹦蹦跳跳,几乎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左等右等,午饭过后虞柏图果然来了。
季梨的目光从他踏进季家别院大门开始就牢牢黏在他身上。
看到季梨气色红润,活蹦乱跳,精神尚可,虞柏图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脑袋,问:“明天要回去看小葡萄吗?”
季梨头点如捣蒜,巴不得现在就跟他回家。
季橙无声翻了个白眼。
他还以为虞柏图昨晚回去多少要吃点苦头, 没想到竟然全须全尾, 看来这小子哄人果然有一套。
切。
虞柏图和老爷子寒暄片刻,就被等得不耐烦的季梨强拉上楼, 只得饱含歉意的向老人家微笑致意。
季老爷子看季梨黏着虞柏图,笑呵呵的摆手让年轻人自己玩, 慢悠悠拄着拐杖去看他的花鸟虫鱼去了。
把虞柏图带回房间关上门,季梨两手叉腰,摆出架势开始盘问:“为什么不是上午来?知不知道我都等你很久了!”
虞柏图昨晚才刚弄明白自己的情感, 此刻只想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哪怕作妖闹脾气也觉得可爱。
也许姐姐说得对, 他的确有点疯魔了。
想起今天凌晨虞静岁临出门前语重心长的话语, 虞柏图陷入深思。
到底是心疼弟弟更多些,虞静岁最终没有真正做出什么惩戒大义灭亲的举动。
如果季梨的确是自愿, 她这个外人便没有置喙的资格,而她也没兴趣做那棒打鸳鸯的事。
虞柏图已经保证过不会再有下次,也确认没有留下任何隐患,虞静岁还能说什么?
但她还是告诫弟弟不要太过放任自己内心的野兽出笼。有朝一日当他不再能管控内心那些阴暗的念想,无法再克制对季梨一日比一日更膨胀的控制欲和占有欲,迟早会酿成悲剧。
好在虞柏图听进去了。
‘至于爸妈那边,你自己去和他们说。’
虞静岁已经不想管了,她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忙,没工夫关心弟弟的感情生活
只要他不伤害自己,不伤害他人,喜欢任何人都是他的自由。
虞柏图笑着在门口和姐姐拥抱告别。
这一夜的危机暂时解除。
季梨闹了半天不见虞柏图回话,不高兴的戳了戳他的肩膀:“问你话呢,不许不理我!”
他不止明天要看小葡萄,还要去上学。
才开学不到一周就生病请假,季梨在家里闷着无聊,玩游戏都没意思。
学校也很无聊,可是明天有虞柏图的课,他不想错过。
虞柏图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打趣着问:“那你到底是想见小葡萄,还是更想见到我?”
要是以前,季梨听到这种无聊的问题,必定会理直气壮的嘲讽虞柏图自作多情。
但是现在,季梨犹豫了。
“……就不能,都有点想吗?”他别扭的来回抠手,两只脚不停的在光洁的瓷砖上划拉,整个人白得透粉。
虞柏图抓住他乱动的脚握在掌心,轻声责备:“又不穿袜子。”
季梨从小随性惯了,在家里就不爱穿鞋袜,谁也管不住,所以冬天整栋房子都要开地暖,免得他把自己折腾生病。
“那你给我穿呀!”季梨指挥他从床边的小衣柜抽屉拿出干净的袜子,懒洋洋瘫在沙发上等着被伺候。
真是惯坏了。
虞柏图无奈摇头,从抽屉里翻找出新袜,然后半屈膝在地上,把袜子一点点套上。
季梨还要故意坏心眼的趁机趴上虞柏图的背,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别人身上,想着自己百多斤的重量,肯定压得他喘不过气!
谁料虞柏图穿好袜子一个起身差点把人掀翻,百多斤也不知道长哪了。
季梨脑袋撞在软绵绵的沙发上,不疼不痒,却不依不饶、蛮不讲理伸腿踹人,宽大的睡裤随着动作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小腿。
两人分开三天有阵子没亲热,不光是虞柏图,其实季梨也有点想。
从前什么都不懂,床上的事几乎由着虞柏图各种摆弄,时间久了,季梨渐渐也知道了其中好处,甚至比虞柏图更贪恋那种随时失控的快乐。
反正是在自己房间,季梨软绵绵趴到虞柏图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笨拙又急切的索吻。
虞柏图单手环住季梨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掌控他的脑袋,两人唇舌交缠,气氛正好。
但他还是在要紧关头及时制止了季梨即将要解开自己腰带的手。
“你还生病,坐好。”
季梨正上头,冷不丁被强硬打断,气得拿脚踢他:“以后都不准你亲我了!”
凭什么每次虞柏图想做就做,就算他哭着求饶都不行,而轮到自己想要却推三阻四!
他不跟虞柏图好了!
不过虽然虞柏图没同意做完,但最后还是给了季梨一点福利,把人哄得舒舒服服,刚才还发下的誓言随风飘散。
——————
才在家休养两天,季梨就闹着要去学校,愁得季橙头都快秃了,专门打电话去骂虞柏图。
虞柏图每次都好脾气的听他说完,然后一言不发挂断电话,比季梨更懂怎么气他哥。
绕是季橙再不放心,也不能跟去学校寸步不离守着。
他坐着轮椅眼巴巴送季梨到门口,辛酸的看着他可可爱爱的弟弟,带着他空空荡荡的脑袋去上学。
不行给学校再捐几个实验室吧。
想到明年季梨就要开始准备毕业实习,季橙又开始犯愁,干脆把他留在学校读个研究生算了。
在学校继续无忧无虑当个小笨蛋,然后过两年再读个博。最后实在没有书念了,直接空降他办公室的秘书处,给宋非带着,一辈子不用操心工作。
季橙想得挺好,就是没想过宋特助的死活。
————
季梨坐在车里扒拉手机看课表,上午一节下午两节,而虞柏图的课在下午,但他答应中午会过来陪他吃饭。
到了学校,季梨背着包跳下车。九月下旬早晨的阳光远不如夏日那么炎热,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的上衣里面穿了件白色短袖,外头罩着亮橙色单薄外套,搭配水洗色牛仔裤,脚下的球鞋蓝白相间。这身打扮即使丢在一群活力四射的大学生里,也能一眼看到。
季梨总喜欢把各种鲜亮的颜色堆在身上,喜欢花团锦簇的鲜活生命力,叫人看了心情也忍不住跟着飞扬起来。
简深言早早等在他去往教学楼必经的路上,一看见他就紧张的跟了上来:“阿梨。”
季梨一整早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对待哥哥,他心有怨恨,可终究疼了自己那么多年,季梨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已经原谅了。
但是简深言?
季梨思来想去不觉得哪里亏欠了他,冷冰冰的说:“离我远点!”
“脏死了!”
他指的是简深言到处跟人谈恋爱,男男女女数都数不过来,季梨现在才后知后觉他脏。
简深言的脸因这句话瞬间没了血色,他握紧手中的运动水杯,睫毛无助的颤动:“那不是我……”
他没有乱搞,也没有同时跟那么多人谈恋爱。
但这些话说出口只会让人觉得好笑,当初和白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全校谁不知道?
至今论坛还飘着扒他究竟出轨了多少次的帖子,大家乐此不疲互相印证,于是许多言论渐渐不可控制。
歪曲事实,博人眼球,编造谎言。
所有的流言蜚语中,黄|谣对人的伤害是毁灭性的。
简深言的事慢慢在校内论坛众口铄金的言论下面目全非,他早已无力为自己辩护。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觉醒,他做的那些事就算不是出自本心,也永远没有昭雪的那天。
何况简深言本就是口拙木讷的人。
“我不脏。”他不死心的跟在季梨身后,眼神中满是惊惶的哀伤,“我们还是朋友吗?”
季梨翻白眼:“你觉得呢?我又不缺朋友!”
简深言隐忍的快碎了。但他还是要跟在后头,就像那年高三,他第一次无措的走在季梨身边一样。
出身太差的人,得到过一次来自光亮处的偏爱,就再也不能回去了。
季梨是简深言灰暗人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他把他从父亲带来的永无止境的赌博深渊中解救出来,意义非凡。
就算季梨不承认他,他也还是会遵守诺言。
说了要当他的跟班狗,那就永远都是。
简深言默默不语,为了不膈应季梨,他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也不去留意身边三三两两路过的同学时不时向他投来的轻蔑嘲讽的目光。
季梨不愿意看到简深言,但没办法暴力赶他走,干脆无视,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
不出意外,今天也没有人愿意坐在他的身边。
他没注意到简深言也同样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与他隔了两排的位置。
课前,班长给每个同学发了一份活动报名表,说是缺学分的同学可以参加。
季梨上了两年大学还是不清楚学分究竟是什么东西,瞥了一眼好像是什么社会公益活动,去孤儿院养老院当志愿者。
他没看完,也没兴趣,随手塞进书包再没管过。
中午想吃清炒虾仁,不要西兰花。还有烤鸭卷,山楂木薯冰粉,蓝莓蛋糕。就要虞柏图家里阿姨做的。
消息发出去后,虞柏图很快给了回复。
‘好。’
可能是他正在工作,匆忙之下简单回应一句,但季梨还是高兴。
讲台前老师开始讲课,季梨收起手机,翻开空白到崭新的课本。今天不困,听课打发时间。
十分钟后。
……
不行还是睡觉吧。
第45章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起, 季梨兴冲冲背起书包,从后门第一个冲出教室, 快到简深言都来不及收拾东西,眨眼间就没了人影。
漂亮的男孩脚步欢快的穿梭在校园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背包拉链上吊着的毛茸茸大鸭梨挂件随着他的奔跑甩来甩去,精神奕奕的对着每一个过路人做鬼脸。
连空气都散发着青春的味道。
虞柏图把办公室备用钥匙给了季梨,和楼下的保安大叔交代好,方便他以后随时出入休息。
第二次来这里,办公室内多了张折叠沙发床,比原本的那张沙发躺下去更舒适柔软。
季梨脱掉鞋子整个人窝进去,边打游戏边等。不一会儿,门外传来锁孔转动的声响,虞柏图来了。
他手上拎着两个保温饭盒,看到沙发里季梨悠哉悠哉的身影, 随手关上门:“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
其实这个问题早上起床前他就已经打电话问过了, 然而虞柏图总不放心,怕他一个脑洞大开, 又把自己折腾出什么病来。
季梨肚子饿了,丢下手机穿着袜子踩在地上哒哒哒跑过来, 闻到了饭菜的香气,馋得要命。
“好奇怪啊,我家里的阿姨们怎么都做不出这个味道。”季梨深吸一口气, 眉梢都透着满足。
虞柏图低头瞥到他又不穿鞋,眉头紧锁, 从办公书桌下方的矮柜里掏出一双崭新的拖鞋递过去, 催促道:“天冷了,别着凉。”
拖鞋颜色是季梨一贯喜欢的黄色系, 棉麻材质,穿着舒适透气,确实比球鞋好多了。
季梨好奇的看了看:“上次来怎么没有?”
他哪里知道,虞柏图自从那天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些生活小用品,就为了让季梨在这里待得更舒服。
两人洗了手坐在一起吃饭,季梨病才刚好,吃自家厨房的饭总是嫌弃,吃虞柏图的却津津有味。
果然饭还是别人锅里的香。
虞柏图饭量不大,很久以前就养成七分饱的习惯,不一会儿就放下筷子,单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季梨。
季梨吃相很好,左手抱碗右手执筷,嘴里的东西没有嚼完咽下去之前,绝不会伸第二遍筷子。
乖巧安静,细嚼慢咽。
虞柏图渐渐看得入迷,然后就看到季梨一脸嫌弃的飞快挑出碗里的芹菜,抬手不客气的飞丢出去。
……
要是能不挑食就更好了。
等到季梨吃得也差不多,虞柏图才开口说道:“这周六没课,你跟我回趟家。”
季梨喝着管家先生给煮的甜甜小梨水忙不迭点头,还以为虞柏图是要接他回去的意思,笑容就跟小梨水一样甜。
“不是我们自己的家。”虞柏图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解释说:“是我父母那里。”
季梨喝水差点被呛,幸好虞柏图早有所料,把人搂在怀里轻拍后背顺气,低声说:“没提前跟你商量,抱歉。”
“不是这个!”季梨推搡不要他拍,不满的说:“我干嘛要去你爸妈那儿?”
他跟虞柏图爹妈又不熟!
虞柏图笑着捏了捏季梨滑凉软嫩的脸蛋肉,说:“你难道忘记,我们已经结婚领证了。”
“我父母总要见见他们儿子亲自选择将要陪伴一生的伴侣吧?”
季梨一颗心怦怦跳,被虞柏图口中的“陪伴一生的伴侣”这句话哄得晕乎乎,扭捏不自在的嘴硬道:“谁要陪你一生啊?我俩不过就是协议罢了!”
但这话说得季梨自己都心虚。
嘴上说是协议,可他跟虞柏图什么都做了,一次又一次,里里外外哪里都不纯洁。
这会儿还非说协议,是要笑死谁。
“嗯。”虞柏图没有反驳他,凑上前亲了亲季梨圆溜溜的眼睛,笑意盈盈:“那宝宝要不要去?”
季梨才不想去。
他都不认识虞柏图的爸妈,到时坐一起多尴尬啊?而且别人一家几口其乐融融,他个外人吃饭还得被围观,想想就讨厌。
但是当他看到虞柏图等待自己回答的片刻,眼里隐隐暗藏的一点期待,季梨的头就摇不动了。
“那、那也没见你先跟我爷爷提啊!?”季梨自以为抓住漏洞,反过来将了一军,立刻趾高气昂起来:“你分明就没有很在意我!”
他越想越觉得对,那是一秒钟都不舍得让自己委屈,说话间就闹起来了,不给亲也不给抱。
虞柏图好不容易才把人安抚下来,解释说:“我没有不在意你,也没有不尊重爷爷的意思。”
“我是想先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然后找个合适的日子再正式登门拜访爷爷,顺便两家商谈一下什么时候办婚宴。”
季梨果然不怎么闹了。
虞柏图趁胜追击:“咱们爷爷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你哥哥又看我处处不顺眼,巴不得把我赶出家门离你远远的。”
“难道我要被动的在家里等着你哥哥上门提亲?”
季梨略一思忖,也觉得有道理。他重新坐回虞柏图怀里,皱着眉头问:“那要是你爸妈也不喜欢我,怎么办?”
走出哥哥打造的虚假的水晶城堡,季梨现在终于知道,外面讨厌他的人有那么多那么多。
虞柏图的父母只要上网稍微查查,满屏都是他的黑历史,那种又当官又读书的家庭,应该很排斥他这种人吧?
季梨默默的想,要是虞柏图爹妈真的不喜欢他,那他也不要喜欢他们。
虞柏图摇头,安抚着说:“不会的。”
“我父母从小就不怎么管我的事,他们平时很忙,几乎不怎么上网,当然就算知道也无所谓,不用担心。”
“等你见到他们就知道了。”
季梨将信将疑,但虞柏图都不担心,他有什么可焦虑的?
有本事叫他们把结婚证撕了呗。
而今天虞柏图要说的不止这一件事,“你上次说想见赵以枫,还要见吗?”
季梨正在无聊的拨弄虞柏图的手表,闻言猛得抬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你同意了?”
虞柏图点头,“只是见一面,这不难。”
翻案是不可能的,无论虞柏图还是季橙,都绝不会再让这件事重回公众视野,让人有机会把季梨再拖回漩涡中心。
季梨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跟赵以枫说呢。
“我都安排好了。等到周六见完我父母,就带你去探监。”
此刻的虞柏图在季梨心里形象无比高大正面,简直浑身散发着人性光辉,滤镜叠了一层又一层。
他记吃不记打,完全忘记了那些被虞柏图强制管控的日子,安安心心待在他的怀抱,再想不起离开。
两人相依偎在沙发床上睡了个安静的午觉,然后下午一起去上课。
这还是第一次季梨在课上没有睡着。
他单手支颚,翻开的课本上仍旧一字未写,笔尖上的油墨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团,他也浑然不觉。
以前怎么没发现,虞柏图上课居然这么帅呢?
季梨努力回想,觉得自己过去好像个睁眼瞎,傻子似的一天到晚追在简深言后头跑,处处跟虞柏图作对。
谁能想呢,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竟然跟死对头偷偷结婚了。
季梨还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左右两边都没有人,仿佛周遭被下了结界。
艺术史论原本是选修课程,但因为虞柏图的缘故,反而成了校内的热门选择,常有其他专业的学生熬夜抢占学期名额。
哪怕抢不上也无所谓,照样很多人站在后头蹭听,然而虞柏图讲了什么根本没几个人关心,全是来看他的。
比如这时,季梨身后不远处的角落,几个学弟学妹交头接耳凑在一起小声讨论,隐约传来几句飘进他的耳中。
“虞老师好帅啊,为什么他不谈恋爱?”
“谁知道哦?我看他都快成神仙了,无欲无求,一看就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那种人!”
“你们不觉得他很神秘吗?好像对谁都挺温柔好说话,但边界感特别强,好像谁都看不上。”
“你们懂什么?说不定人家私下里早就有对象了,只是不屑于告诉我们罢了。”
……
季梨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闲聊,趁着虞柏图低头看PPT的功夫,偷偷回头白了那几人一眼。
吵死了。
他长得精致漂亮,眼睛圆溜溜的,生气瞪人也没什么气势,吓不到谁。
但那张脸在校内论坛可是腥风血雨的存在,爱他的和讨厌他的都巨多。且他本人性格嚣张跋扈,又有那么个护犊子的哥哥,没有谁敢不知死活招惹他不痛快。
几个学弟学妹低头,不敢再说话。
哼。
季梨回头,内心嘲讽。
虞柏图才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神仙,那都是装出来的!
之前每天晚上在床上弄他的时候凶的要命,有时候季梨不高兴反抗踢踹,虞柏图干脆连锁链都用上了,到底哪里脱离低级趣味了!?
不要脸的衣冠禽兽!
不过那几个小破孩虽然话多,但的确说中了一点。
虞柏图已经瞒着所有人跟他结婚了,季梨固执的认为,就是不屑于告诉他们。
无关紧要的人,为什么要在乎?
一节课就这么在胡思乱想中结束,直到下课铃响起,坐牢四十五分钟的季梨伸了个懒腰。
仅仅是从背包掏出保温杯喝水的功夫,他再抬起头,才发现虞柏图身前的讲台边围满了人群。
男生女生们捧着课本,把狭窄的走廊过道挤得满满当当,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年轻朝气,远远看着还以为是个小型选秀现场。
而虞柏图被围在人群正中心。他显然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脸上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一视同仁,温柔耐心的回答每一个学生的问题。
季梨不悦的看着这一幕,怒气冲天,在心里骂开了。
伪君子,老色|鬼,不要脸!
今晚不跟他回家了!
第46章
下午两节课结束, 虞柏图在办公室却始终没等到季梨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腕表,四点五十分, 早过了他们约定好的时间。
最近季梨黏他紧,不应该这么久不见人影,难道出了什么事?
想起校内还有白叶和简深言,虞柏图立刻拿起手机打电话,谁料才响了两声就被挂断。
怎么回事?
他拧眉不解,试着又打过去,还是同样的结果。
虞柏图缓缓放下钢笔,对着黑下去的屏幕思索片刻,接着打开了手机内部一个隐蔽的APP。
他给季梨买的新手机里藏了追踪软件,无论他去到哪里,他随时随地都能掌握,但季梨并不知情。
软件上那个代表季梨的小小红点还逗留在学校里, 位置就在图书馆西楼。
他放大屏幕精准定位, 立刻起身关掉电脑和文件,拿起车钥匙锁门离开。
————
此刻的季梨不禁打了个哆嗦, 轻轻咳了一声,裹紧外套。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太大, 他才来不过十几分钟就冷得不得了。可是季梨不想回家见哥哥,也不想看到虞柏图那个讨厌鬼。
他还在闹脾气,因为下午的事。
如果按照季梨的性格, 他这会儿应该理直气壮,不管不顾的找虞柏图大闹, 把那些烦人的男男女女全部赶走, 一如那时他对待简深言那般。
可季梨想起简深言当时望向自己那充满愤怒憎恨的眼神,又想到论坛那么多人咒骂他恶毒不要脸的帖子, 忽然没了底气。
他这阵子反思过,是不是就因为自己的坏脾气,才惹得后来众叛亲离,把简深言一点点推向白叶。
为了不重蹈覆辙,季梨强迫自己找个地方冷静,怕憋不住使坏的难看嘴脸让虞柏图也对他露出嫌恶的表情。
如果虞柏图也那样,他应该……会很难过吧。
就在季梨垂头沮丧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是个女孩:“那个,学长……你好。”
季梨被人生硬打断emo读条,蛮不高兴的扭头质问:“干嘛?”
他的语气凶巴巴,又恶名在外,吓得本就有些胆小的女生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不知所措的道歉:“对不起,学长。”
季梨面色不善。低头看着面前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的女孩,嫌弃的皱眉。
这身上穿得都是什么东西?土里土气的花布长裙,布料粗硬厚重,衣领缝合处粗糙的线头都脱丝了,看上去寒酸简陋。
“你有事?”季梨继续恶声恶气。以往他对女孩子相对会客气点,可惜他现在心情不好,见谁都咬。
女孩被他不耐烦的态度刺得很是尴尬,犹豫着考虑转身离开还是留下。
最终她战胜内心的惶恐,小心翼翼抬头,指了指被季梨挡住的书架,鼓起勇气说:“我想拿那本书。”
季梨闻言侧身回头,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靠着书架想事,不小心挡住了别人的路。
“……”
好吧。
从头到尾无理取闹的人都是他自己,这下论坛又多了个骂他的帖子。
季梨不言不语,挪动身体让出一条路。
女孩松了口气,好像这很庆幸没有得罪这位可怕的学长。
但是她的个头有点矮,而她要的书在相对较高的位置,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空气被挤得一丝缝隙都没有,想要顺利抽她想要的那本,需要费些力气。
季梨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客气的上前轻轻推开她:“我来!”
女孩默默退到旁边,不敢走也不吭声。
季梨本想把书抽出来快点赶她走,觉得人家力气小,谁知轮到自己上阵啪啪打脸,还不如人家呢。
“……”
到底是谁把书架排得这么满当啊!
就是头牛来了也不好使吧!?
季梨丢了面子,刚才还嘲笑小学妹不中用,这会儿脸都憋红了,俩人对着一排钢制书架干瞪眼。
“学长,我们要不要找人借个梯子?”学妹悄悄问他。
季梨瞪了她一眼:“要什么梯子,你看不起我?”
小学妹立刻摇头,挠了挠脸,惋惜的说:“那我不要了,谢谢学长帮忙。”
季梨一听更气了,蛮横不讲理:“不准你不要!”
“你今天必须把这书给我拿走!”
他本来就因为生虞柏图的闷气而躲进图书馆清静,结果自告奋勇还让学妹看笑话,季梨今天就是跟这些书较上劲了!
可怜学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跟在坏脾气学长的身边,看他徒劳空手硬掰,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有学妹在旁盯着,为了不继续丢脸,季梨硬是拼着被刮白的指甲,把那本快焊死在书架缝隙里厚得仿佛一块砖头的书拔了出来,身形一晃,差点撞到脑袋。
“给你!”季梨大口喘气,瞄了一眼书的名字《建筑设计美学概论》,多嘴问了一句:“你是建筑系的?”
女孩双手抱着厚重的精装硬纸板书,仰头星星眼看他:“嗯!谢谢学长。”
季梨这时候才看清她的脸。
大约是刚结束军训不久,女孩脸上有着明显的晒伤留下的痕迹。她五官周正,皮肤黑红相间,眉毛浓郁,眼睛不算很大,但很有神采。
要是没有被晒伤,应该挺好看的。
季梨几乎不会过多关注别人的相貌,反正在他心里都没自己好看。
也许是看学妹乖巧老实,又是回到学校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和自己耐心说话的人,季梨不知不觉态度软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是好心提醒,指着她的衣服说:“你这裙子不合身,颜色花样太老气,而且线头也散了……不能买点更好的衣服吗?”
季梨对金钱概念模糊,这是他那种出身的少爷小姐们的通病,所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伤人。
被人直言不讳的提醒衣着问题,女孩脸上露出一丝无措的难堪。她耳根通红,洁白的门牙深深咬住下唇,良久才低声说:“谢谢学长。”
季梨把她的窘迫尴尬看在眼里,但他不理解:“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难道说错了吗?”
以前也是这样。
明明他也想和大家好好聊天,可是往往他刚开口说两句,其余人就会不约而同露出和女孩脸上类似的表情,原本轻松欢快的气氛也随之消散。
所以后来他就只跟那么几个围着他的人玩,因为无论自己说什么,那几个人都会笑着附和他。
可是出事后,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再找过季梨,大家都讨厌他。
女孩被他气势汹汹的质问吓了一跳,然而当她看到季梨眼里无处安放的失落,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无畏的勇气,她轻声说:
“我没有觉得你欺负我,学长。”
“谢谢你的关心,但这件衣服是妈妈送的。为了庆祝我考上大学,她特意在赶集的时候挑了很久。”
“虽然很便宜,但是我很喜欢。”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
季梨一顿,扭头想了半天,又问:“那你妈妈为什么不给你买贵的??”
“这穿着不好看,也不舒服吧。”
他自己没有妈妈,但幻想过别人的妈妈会怎样的爱护孩子。
女孩一瞬间似乎懂了什么。
原来学长不是盛气凌人,他只是不懂。
这一刻,她好像从某种看不见的地方得到了勇气和自信,大大方方的说:“我家里穷,还有弟弟妹妹要读书,买不起那么好的衣服。”
穷。
季梨对这个字的所有认知,以前全部来自简深言。相遇时,那个一件校服穿到快要烂掉的男孩。
后来则是他被赶出家门流浪的那些日子。
但流浪其实也没有需要用钱的时候,因为他想要的几乎都能从垃圾桶翻出来。
当然,直到领证前他才知道那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而是虞柏图的暗中安排保护。
季梨知道钱重要,但不清楚一个家庭究竟穷到怎样的地步。
他就此打住,再说下去就真显得自己是个蠢货白痴了。
季梨纠结的想找补两句,比如夸夸女孩身上的裙子倒也没那么丑,奈何话到嘴边怎么都夸不出去。
可是裙子本来就是丑呀!学妹穿着就是不合适!
实在硬夸不出口,季梨额头憋得冒出细密汗珠,脑细胞快烧完了。
女孩抿唇微笑,摇头体贴的说:“不怪学长。”
她隐约探知道到,这位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毒”学长盛气凌人之下的小秘密,原来他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好相处。
“我叫朱妍,建筑系大一新生。”女孩穿着不合适的花裙,笑着自我介绍。
大三上学期开学的第三个星期,学校图书馆西楼三层B区246排书架。
那一天的阳光特别明亮,季梨的心情却是晦涩失落。但他在很久的以后,依旧清晰记得那一天。
因为他在学校终于交到了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和远在异国的艾达不一样,和简深言与赵以枫也不一样,甚至和他曾经身边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无关出身贵贱,没有烂俗的互相救赎,没有毫无来由的好感和偏爱。
不是谁的跟班,也更不掺杂一点利益和情感纠葛。
是可以一起畅聊八卦,一起喝奶茶闲逛,一起讨论最喜欢和最讨厌的人,一起互相吐槽互相欣赏……那种普通人的好朋友。
也是季梨从小就在内心偷偷向往的,但从未得到过的,平等的友情。
————
虞柏图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季梨和一个衣着打扮朴素的女孩一起蹲坐在地上聊天的画面。
他没有立刻上前,静静倚靠在他们看不见的后排书架,透过镂空的缝隙观察。
季梨从来没有跟外面的人放松开怀的玩笑,至少他没见过。
记忆中,过去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大多就连笑都透着股卑微谄媚。
其实他们大多身家也都不错,但在季梨这种超级富n代面前,依旧要夹紧尾巴,甘愿做陪衬。
那时的季梨众星捧月,但虞柏图从不认为他真的开心。
他的宝宝这是又找到新朋友了。
虞柏图双手环胸,垂眸深思。
但是,他并不感到高兴。
他不愿意让宝宝对着别人笑。
第47章
季梨和朱妍聊得开心, 意犹未尽,当场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直到听到虞柏图的声音传来, 他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身影出现的瞬间,季梨早已被养出来的肢体反应下意识的想要靠过去撒娇。
可是当他半道想起下课时的那一幕,生硬的转过头假装没看见,自顾自的和朱妍说话。
虞柏图盯着季梨和女生说话的背影,唇边笑意依旧,内心却裂开一条阴暗的风口。
他知道季梨在闹脾气,但不知道原因。
生气了不理他,却躲在这里跟别人聊得欢?
虞柏图一步步走近,状若无意的在朱妍脸上绕了一圈,低声问:“阿梨,。这位是?”
他不认识朱妍, 但是朱妍却认识他。
才刚升上大一的朱妍没想到会在这么近的距离, 巧遇学校人人都憧憬欢迎的虞老师,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拘谨的打招呼:“虞老师,我叫朱妍。”
无论心里怎么想, 虞柏图在面对学生的时候总是和颜悦色,这是他多年培养出的基本职业素养。他看向朱妍微微颔首,莞尔一笑:“你好, 朱同学。”
他看到女生手里的书,又问:“你是今年的建筑系大一新生?”
只是短短数秒, 虞柏图就从朱妍身上得到了许多信息, 甚至不用套话。
一个出身贫寒,为人务实, 勤奋努力、积极进取,且不怎么关注自己外表的女孩。
他快速盘算,计较朱妍和季梨是什么时候有的关联,将来又会不会成为一个变数,对自己的威胁有多大。
他隐晦的过分关注朱妍的举动,落在季梨眼里则又成了他“心怀不轨”的又一罪证。
除去一小部分特别跳脱,大部分学生们最讨厌的就是在课堂之外的地方遇见老师,朱妍也不例外。
就算虞老师温柔体贴,并不是那种迂腐严厉的人,她还是会感到拘谨不安。
朱妍低头向虞柏图行礼,又和季梨匆匆告别,抱着书加快脚步跑远。
看朱妍离开,季梨转身也想撒腿就跑,却被虞柏图一把拦下,半抱半推进不远处的员工休息室。
此时屋里恰好没人值班,虞柏图反手锁上房门,不等季梨作出反应,狠狠把人按在墙边。
虞柏图的带着怒意的吻疯狂如暴雨过境,季梨根本招架不住,只能无助的仰头任人欺负,呼吸都喘不过气。
他推了几次不见效,气得抬手在虞柏图肩头抓挠,但这反而更助长了他的气焰,吻得更迅猛暴烈。
季梨好容易得了空隙,大口吸着新鲜空气,嘴巴肿得不能见人,恼恨不已,在虞柏图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幸好虞柏图还残存一丝理智,原地几个深呼吸后,终于停下自己凶猛攻城掠地的欲望,稍稍放开对季梨的桎梏。
“为什么不来找我?”虞柏图把人困在怀抱里,低声问他:“我一直在等你。”
听到这句质问,季梨顿时有些心虚。
当时他只顾生气,忘了。
但他是绝不可能低头认错的,顶着被亲得红润肿痛的嘴说硬话:“我想怎样就怎样!”
虞柏图那双本就深沉令人看不透的眼眸,此刻如野兽盯住猎物,就快要失控的前奏。
‘你的病态掌控欲终究会酿出悲剧。’
姐姐的话在心头响起,如同警钟在耳边振鸣,虞柏图闭上眼睛。
不能吓到宝宝。
他现在很害怕。
你明知他说得都是气话,不要冲动。
爱是克制,而我爱他。
空气似乎凝滞在这一刻,直到几分钟后,虞柏图再次睁眼。
“是我的原因吗?”他平静发问,好像刚才一切即将失控的举动都是错觉:“我今天的某些行为,让你觉得不高兴了?”
这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不少,季梨对他的排斥日渐消融,甚至隐约开始对他产生依赖。哪怕刚才自己那样不管不顾的强迫,其实他反抗的也并不激烈。
应该是有什么原因才造成他们彼此误解,虞柏图需要知道为什么。
有问题,就解决。
季梨擅长制造问题,而虞柏图恰好擅长解决他的问题。
听到虞柏图温柔耐心的问话,季梨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别扭,还是不肯开口。
他原本是有气就出的性格,从来不管别人死活,现在却因为虞柏图学会了生闷气。
虞柏图看穿了他故作倔强之下的委屈难过,不由深深叹了口气,抱着他轻拍后背,低头吻他柔软的发丝:“宝宝是被我吓到了吗?”
“是我不好,对不起。”
面对虞柏图,季梨向来吃软不吃硬,他本来就有点心虚,又听他不停安抚道歉,态度也跟着软化。
“我就是,不想你对别人好。”他依偎在虞柏图怀里,边说话边把脸埋进他温暖宽厚的胸膛。
季梨知道自己不讲理,霸道蛮横,也知道虞柏图今天其实没做任何逾矩的事。
但他就是不开心啊!
那些人他都不认识,虞柏图凭什么对他们有说有笑,还那么温柔!
不准就是不准!
虞柏图脑中反复思量,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对谁好了。想来想去,最后定格在课后辅导的那一段。
原来如此。
难怪他给学生们讲完课题,再抬头已经不见了季梨的踪影,他还以为是赶着去下一节课。
换过任何一个有过恋爱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季梨这是无理取闹,没事找事,横吃飞醋。
不愿包容的恋人或许会因此觉得苦恼烦闷,自觉被管制约束,不得自由。
然而虞柏图只会兴奋。
季梨不愿意他对别人“好”,哪怕这种好不过就是出于一个老师对待普通学生的尽心照顾。
原来胡乱吃醋的人不只自己一个。
虞柏图笑了。
听到他低沉的笑声,季梨生气了:“你笑什么呢?”
不等他又要闹起来,虞柏图却把季梨抱得更紧,坦言说:“我很高兴。”
“宝宝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对他们好。”
季梨也不是真的想限制虞柏图,但是听到他跟自己保证,心情重新飞扬起来。
他蹭了蹭虞柏图身上干净清爽的白色衬衫,心满意足的说:“那我们回家,我还要看小葡萄!”
于是,这一段因互相吃醋引起的小插曲就这么平稳落地。
虞柏图替季梨把凌乱的衣服穿好,确认走廊无人,这才带着他走出图书馆大楼。
上车后,季梨坐在副驾喝奶茶,不忘给付颖反馈这次的口味如何。
等候红灯的间隙,虞柏图才宛若不经意的问起朱妍:“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季梨这会儿心情舒爽有问必答,一五一十的把他们认识的经过交代完,托着腮若有所思:“虞柏图,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虞柏图轻笑,转身在季梨脸上轻轻捏了捏:“胡说,我不讨厌。”
季梨拍下他不安分作乱的手,低头抱着奶茶喝了一口,嚼着里头的芋圆,苦恼的说:“那为什么我每次说话,都让人不开心?”
虞柏图正要开口,绿灯亮了。
他重新发动引擎,将车驶入正道,这才缓缓道:“阿梨,对外社交其实是一门需要费些功夫研究的课程。”
“你只需要对待你看重的人真诚,那些不重要但需要你维系关系的人,表面友好就可以了。”
“如果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一两句笼统官方的客套赞美,总不会出错。”
“你不需要向下社交,因为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
需要利益交换的那部分,季橙已经做到极致。所以从小被宠爱到大的季梨,在社交方面得到了极大的自由,不用应对那些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下的人情往来。
季梨听得很认真,这和哥哥说得不一样。
从小季橙教过他不用去花心思交朋友,因为所有人都会爱他。如果有不喜欢他的,都肯定都是别人的错。如果实在有解决不了的人,就找哥哥。
所以,他一定是个很讨厌的人。
“没有那么糟糕。”虞柏图轻声安慰,“朱妍不就没讨厌你吗?”
“你们还加了微信。”
这句话成功安慰了季梨,他想自己好像确实没那么糟糕。
回到熟悉的家——季梨恍惚,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把这里真的当作另一个“家”了。
虞柏图把车交给迎上来的保镖开去地下车库,带着季梨绕过前厅的花园走廊。
别墅后面有块原本被管家先生用来培育新花种的空地,而今被虞柏图特意划出一大片区域,搭好牛棚,食槽水槽和各类消遣玩具。
季梨老远就看到一只慢悠悠到处溜溜达达四处张望的的小奶牛,身边还跟着个熟悉的身影。
“艾达!”
金发麻花辫少女闻声回头,惊喜挥手:“奥里尔!”
奥里尔是季梨的英文名,因为艾达总是不能很顺利的念出他的中文名。
但无论奥里尔还是季梨,都是他本人。
他激动的语无伦次,追问道:“你怎么来了?”
艾达的喜悦不在他之下,要不是顾忌虞先生在旁虎视眈眈,她真想大大的来个热情拥抱。
她告诉季梨,是自己主动要求前来照顾小葡萄一段时间。
自从季梨走后,庄园里太安静了,大家都很思念他。而艾达在家人的鼓励下,勇敢迈出追求世界的第一步。
如果她能适应这里的生活,那么以后当她攒够了钱终于迈出环球旅游的脚步,应当就没那么难。
一个多月不见,小葡萄已经不是最初那个走路不稳当的小牛犊,它围着季梨撒欢哞哞叫,显然很喜欢新家。
虞柏图站在花园旁,看着季梨欢快绽放的笑颜,内心某处那已经裂开的风口,似乎没有愈合的迹象。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季梨对别人亲近。
就在此时,正在逗弄小葡萄玩的季梨忽然转身向他跑来,迎着天边绚烂的赤色晚霞。
奔向他,然后扑进他的怀里。
“虞柏图,陪陪我嘛!”
其实季梨更想说“谢谢你”,但他至今还不习惯说那个词。
不过对于虞柏图来说,‘陪陪我’远比‘谢谢你’,更让他感到幸福和开怀。
那道裂开的风口也许永远不会有愈合的时候,他内心膨胀的控制欲依旧蛰伏着蠢蠢欲动,随时冲出来作祟。
但虞柏图会耗尽毕生的时间继续与之抗衡、克制。
直到他学会怎么驯化它,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爱他的宝宝。
第48章
晚上季橙打了电话过来, 催促弟弟赶紧回家。
季梨才不愿意。比起回去跟他哥大眼瞪小眼,他还是更想和虞柏图待在一起。
“那怎么能一样呢?”季橙苦口婆心, 试图给他劝明白,“再好也是虞柏图的房子,住着哪有自家舒服?”
可惜这话季梨不爱听。
“这就是我的家!”他对着视频里焦头烂额的季橙大声说话,底气十足:“虞柏图说了,他的房子和人还有钱,全都是我的!”
虽然虞柏图给他定了那么多烦死人的条条框框,比如吃饭不准挑食,早晚严格执行的作息时间,管控每天的电子产品使用……
但季梨依旧想要留在虞柏图身边,不想回去他无拘无束的家。
他已经知道,虞柏图其实都是为了他好。
“而且他刚给我买了个农场!还允许我在家里养小牛!”季梨叉腰,抱怨道:“你连狗都不让我碰!”
季橙心肝碎了一地, 努力为自己辩护:“哥哥那不是怕你狗毛过敏吗?”
哥哥也是好心, 但季梨不要听:“反正我就是不回去!再说我都结婚了,不是小孩子, 你能不能不要总管我?”
“你就不能也找个人结婚吗?”
他还想跟虞柏图私下里商量给哥哥养老,哥哥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季橙气得快吐血, 从前不准他相亲,这会儿居然还嫌弃他了!
他正要再劝两句,可惜视频下一刻显示被挂断。
季橙把仇记在虞柏图头上, 想不通那家伙究竟给弟弟喝了什么迷魂汤!
挂掉视频扔掉手机,季梨转头窝进虞柏图怀里, 没有哥哥打扰, 他终于又能享受每天都有的吹头按摩。
当然,他今晚要享受的可不只这些。
季梨沉迷于此, 喜欢身体被虞柏图掌控、彼此毫无保留的亲密,即使哭也是带着欢愉。
他爱上了这种超脱灵魂之外的快乐,因为是虞柏图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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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清晨,早上八点。
季梨从深沉的梦乡被唤醒,他打着哈欠迷瞪着眼睛,伸手自然而然的搂住虞柏图的脖颈,然后被抱出被窝。
在他的帮助下,季梨迷迷糊糊刷完牙,迷迷糊糊洗好脸,迷迷糊糊的依次涂好护肤水、精华、乳液、防晒。
等到整个人香香的坐到餐桌旁,他才彻底清醒。
今天吃鸡汁小笼包,家里阿姨一大早起床亲手做的,独家秘方,季梨一口一个,能吃两笼。
直到吃完饭被虞柏图带去二楼衣帽间换上新衣,季梨才想起今天是去拜访虞柏图父母的日子。
不得不说,虞柏图很会给他挑衣服。几乎完全按照他的身材气质定制,把季梨从头到脚装扮一新,连头发丝都没放过。
妥贴熨烫的白色休闲小西装,黑色长裤,米棕色牛皮鞋,搭配胸前一枚亮闪闪的月牙形状吊坠胸针。
好像童话走出来的漂亮小王子。
季梨很满意,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昂头抬了抬下巴,自信满满的想,这不得迷死虞柏图爸妈?
两人九点半出发,开车一路沿着环山公路向西,天气晴好,路上人少。
虞柏图父母的家距离他们住的地方比较远,一个城西一个城东,单趟要近两个小时,所以平常没事虞柏图几乎不会回去。
他们赶在十一点半前到达目的地,但一路都没有任何感觉的季梨,临到门口居然紧张了起来,出门前的自信顷刻瓦解。
他站在高大的铁门栅栏外,小脸绷得紧紧的,下意识贴紧虞柏图左手身,眼神犹疑躲闪,像一只误入别人领地的可怜小猫。
虞柏图反握住他的手牢牢攥紧,放到唇边轻轻一吻:“别怕,宝宝。”
都这种时候了,季梨还嘴硬:“我没有害怕!”
可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主人的真实情绪,绷得比刚才更紧了。
他再怎么欺骗自己,其实还是担心等下见到虞家叔叔阿姨该怎么应对。
要是他们眼睛里也流露出对他的不满或者讨厌,他该怎么办呢?
要是虞柏图听他爸妈的话,不护着他呢?
尽管季梨确信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但人在未知的恐惧面前,是无法很好的辨别幻想与现实的真实性的。
虞柏图还是发现了季梨隐藏的不算很好的极度惊惶。
他没有任何犹豫,牵着季梨的手走到旁边,低头在他柔软的唇上亲了又亲,安抚他因为惊吓而冰冷的脸色。
“我们下次再来。”
他有些懊恼。
不应该这么着急的。明知季梨还没有真正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两人的感情刚开始破土发芽,就强迫他走进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虞柏图很少有做事这么鲁莽急切的时候,他只是太想让季梨融入自己的生活,太想光明正大把他绑定在自己身边,而忘了季梨是否愿意。
他打定主意,调转脚步往回走。
季梨却拉住了他,疑惑的问:“为什么要下次?”
他们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而且自己还特意精心打扮过,难道白来一趟?
虞柏图解释说:“是我考虑不周,如果你害怕……”
他的话没说完,季梨就打断了:“我说了没有害怕,你少瞧不起人!”
“我就是,就是有一点点紧张!”
他觉得这是正常的,“我只在电视里见过阿姨,她看起来很高冷,但那才不是因为我害怕!”
季梨想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吧?
再说他礼物都买好了,香水放时间长了,要是挥发了怎么办?
虞柏图深深凝视着他,意图看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轻声问:“真的吗?”
季梨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点头。
其实还是有点怕的。
但刚才虞柏图毫不犹豫的转身带他走,给了他十二分的信心和勇气。
他确信,就算进去后,虞柏图的父母真的对他表现非常不喜欢,那么他一定也会像现在这样,毫不犹豫的带他离开。
季梨觉得自己应该比虞柏图更有勇气,而且他本来也不是藏头藏尾的人。
门铃响后,机械女声操控远程打开巨大的铁门,虞柏图把车开进去,一路畅通无阻。
季梨跟着下车走进那栋对他而言有些过分神秘的中式古色古香的庭院别墅。
虞柏图的父母早已等候在大厅里,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女管家。
她的年纪四十出头,笑起来两边嘴角露出一点温柔的法令纹,乌黑的头发干干净净挽成髻束在脑后,亲切又利落。
季梨忍不住多看她两眼,总觉得这位阿姨的五官眼熟,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她和张叔是亲兄妹,双胞胎。”
虞柏图小声俯耳解释,“从小我和姐姐都是他们带大的。”
管家先生的妹妹?
季梨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他们来到正厅,绕过一副古典韵味的花鸟四联排屏风扇,季梨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终于见到了虞柏图的父母。
左边那位身着黑色丝绒旗袍绣着金线牡丹的女子,应该就是虞柏图的妈妈。
她就和季梨在电视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甚至真人更加好看,气质冷淡高雅,眉眼淡淡,不食人间烟火。
虞柏图的五官大半都像她。
而她右边的中年男子穿着同一风格的中式长褂,鼻梁架着眼镜,和虞静岁几分神似,看上去却比女儿更深沉老练,叫人看不出心思。
这两位气场超强的家长组合放在一起,再看看周遭的纯血中式红木家具,就问谁能心里不打哆嗦?
别说季梨,就算他哥季橙亲自来了,见到这种阵仗也未必就比弟弟更从容。
“爸,妈。”虞柏图搂着季梨的肩膀,将自己的大半身体借给他倚靠,淡定的说:“这是季梨。”
“我爱人。”
是爱人。
不是老公,也不是老婆。
季梨心情复杂,偷偷吐槽,好土的称呼。
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对季梨微微点头算作招呼,仍是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于是虞柏图又低声给季梨介绍:“这位是我母亲,你可以叫阿姨,或者周老师。”
听到这句话,周老师不禁蹙眉:“在家里就不要称呼职务了。”
说完她看了看季梨,轻拍身边的空位:“阿梨,过来坐。”
周老师气场比旁边的虞院长更强,季梨在做出思考前,身体就先一步乖乖巧巧听话的坐了过去。
哪里还有半点在外头作威作福的德性。
“图图上周打电话,跟我说他结婚了,没想到居然是你这孩子。”周老师说话表情十分平静,淡定的语气就仿佛在聊别人家无关紧要的事。
……图图!?
季梨瞪大眼睛,回头看向虞柏图。
虞柏图不明所以,回以一个温柔安抚的笑。
季梨憋笑得脸都红了,身体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却还要努力假装镇定,忍得辛苦,
周老师以为他是冷了,转头吩咐:“小张,你把冷气调小些,阿梨冷。”
季梨想解释误会,却怕自己一张口就笑出声。
怎么办啊?
他现在只要扭头,一见虞柏图那张被无数人夸赞过的端庄俊美的脸庞,再听周老师一口一个“图图”……
这种极致落差有谁懂啊!?
趁着周老师起身去厨房查看午餐菜单的功夫,季梨悄悄凑到虞柏图耳边,还是憋不住笑了:
“图图先生,你好啊!”
他笑得眉眼弯弯,那么明媚的小小太阳花。
虞柏图心头暖融融的,握紧他的手放进手心。
如果这个称呼让季梨喜欢,虞柏图希望今后的每一次,当他呼唤自己的名字,都能这样开心。
第49章
趁着午饭还没好, 为了缓和季梨紧张的心情,虞柏图特意带他出来走走。
初来乍到, 季梨对这里哪哪都好奇,边走边问,直到他们路过一个漂亮的玻璃花房,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母亲冬天喜欢在这儿喝茶小憩。”虞柏图打开门,揽着他走进去,很是怀念的语气:“我小时候也常在这里读书写字……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亲手布置的。”
季梨走在明亮宽阔的花房,差点以为自己置身在丛林中。周身环绕着无数认识不认识的茂密花草,蝴蝶成群,鸟雀啼叫,热闹非凡。
花房正中央摆放着一尊雪白的女神像。女神面貌祥和宁静,巧夺天工,栩栩如生。她双目微垂, 唇角带笑, 发丝仿佛随风摇曳,根根分明。连裙摆上的细微褶皱都惟妙惟肖, 让人错以为那不是石头雕刻,而是真真切切的丝绸软绡。
“这是阿姨的作品吧?”季梨抬头仰视着端庄神圣的女神像, 满脸憧憬:“我在电视里见过。”
虞柏图点头,回道:“是她大学时期独立完成的第一个杰作。”
“曾有不少收藏家愿意重金恳请母亲售卖,她都婉拒了。”
季梨惊叹不已。同样都是读大学, 可是他连课本里的东西都听不明白。
这么一想,虞柏图一家子好像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唯一奇怪的是, 季梨越是往里走, 就越是觉得这里的陈设摆布有点眼熟,好像自己什时候来过。
但是他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他皱着眉,脑中隐约闪过一些模糊画面。似乎就在这里的某个角落,曾经有个白衣小哥哥和他说话。
但是无论他怎么想,都找不到更具体的的记忆。
就在这时,虞柏图的手机响了,是周老师让他们回去吃饭,于是季梨便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虞家的餐厅相较季家的排场小了些,但布置得雅致精巧,透过落地窗可以边吃边欣赏外面的苏式园林,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风趣。
可惜季梨没有心思看风景。
虞家的家风清正,吃饭严格奉行“食不言”的规矩,三人几乎步调一致,吃饭都那么优雅端庄。彼此相处也都是淡淡的,好像临时凑在一起的一家人,互相完全没有交流。
要不是确信周老师的身份,季梨几乎怀疑虞柏图是不是从哪里雇了两个人假扮他的父母哄骗他。
怎么能有一家三口生疏成这样啊!?
季梨咬着筷子,想到自己在家和爷爷哥哥吃饭时的热闹,再对比虞家冷冰冰的气氛,嘴里的饭都不香了。
虞柏图一直在观察他,见状停下筷子,低声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他特意提前几天和母亲知会过季梨的口味偏好,而她也放在心上了,这一桌菜都是季梨喜欢的,口味与虞柏图家里厨房的相差无几。
听到他关切的话,对面周老师和虞院长同时也都放下筷子,三双眼睛齐刷刷专注的看着他。
……
被三张如出一辙的正经脸盯着,季梨绷不住了:“没、没有。”
难道要说我被你们仨的气场镇到了吗!?这也太丢脸了!
周老师默默看了他片刻,轻声问:“阿梨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重新做。”
她看出季梨在这里不自在,却不是个会安慰人的,又对虞柏图说:“图图,你要多照顾他。”
虞柏图应下,哄着问:“宝宝还想吃什么?”
他一句光明正大的“宝宝”,吓得季梨恨不得把碗里的鸡翅塞到他嘴里堵住。
私下就算了,这家伙怎么敢在这种场合、当着父母的面没轻没重啊!
还要不要脸了!?
他气得在桌下拿手去掐虞柏图大腿,却被他反手牢牢握在掌心,温柔安抚的捏了捏。
然而预想中的尴尬场面并没有发生,二位长辈没有露出任何不满苛责的表情。
反而一直没说话的虞院长兴致勃勃,推了推眼镜问:“这是你们现在年轻人恋爱流行的称呼吗?”
季梨怂怂的不敢吭声,偷摸摸看虞柏图。
虞柏图笑着回答父亲:“也不都是这样,每个人相处习惯罢了。”
虞院长看着严肃不近人情,笑起来却如冰山消融,风度翩翩。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妻子,感慨道:“时代不同了,风气开放。我们那时可保守多了。”
周老师眸色淡淡,并不参与这个话题。
季梨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叔叔,那你们都怎么叫呢?”
看他们一家三口互相都不熟悉的样子,该不会私下里都是什么“周老师”、“虞院长”这样称呼吧?
季梨越想越觉得离谱,但又好像很合理。
大约上了年纪的人都爱追忆过去,虞院长似乎陷入了横跨三十多年的漫长回忆,笑着说:“那时还没有手机,我与越青相隔两地,少有重逢的时候。”
“通常都是每周打电话或互相写信,即使思念也不好意思明晃晃宣之于口,只在信的结尾唤两句‘卿卿’,‘甜心’……偶尔追个时髦,也叫‘达令’。”
“哈哈,都是年轻瞎胡闹着玩。”
虞院长给自己讲乐了,严肃老干部形象瞬间坍塌。
季梨:“……”
不是,您管这叫保守?
周老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责备不该在小辈面前说这些。但她神情却没有出声阻止,反而隐隐纵容,显然不是真生气。
虞院长笑了笑,给妻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黄花鱼。
季梨看着他们自然而亲密的互动,若有所思,虞柏图凑过来,笑着说:“你看,其实他们很好相处的。”
季梨眼神复杂,低头吃饭。
也是。给儿子小名起叫“图图”,能是什么可怕的父母?
有了这一小段插曲,季梨再不紧张了,反而因为饭菜太好吃,不小心多吃了一碗饭,撑的走不动道。
饭后,虞柏图被父亲叫去书房,季梨一个人在楼下消食。
此时,周老师从楼上下来,手里捧着个红色木匣,她坐下后招手轻声唤他:“阿梨,过来我这里。”
季梨听话上前。
周老师将那木匣递给他,语重心长的说:“你年纪还小,心思单纯,被图图哄骗着结了婚,很受委屈。”
听到她的话,季梨红了脸:“也、也没有哄骗,我是自愿的。”
他跟虞柏图虽然是交易,但他自认拿到的好处更多。而且他成天在家里大摇大摆使唤虞柏图给他穿衣穿鞋,都快被惯成祖宗了。
除了最开始被带回家那半月吃了点小苦头,在床上以外的地方,虞柏图几乎对他言听计从。
他都不好意思厚脸皮说自己委屈。
周老师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眼底浮出浅浅笑意,伸手在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打开看看。”
季梨低头,小心翼翼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块翡翠玉坠,观音宝相庄严,慈眉善目。玉坠通体翠绿,水色透亮,一点杂质都没有。
就算季梨不怎么懂翡翠,也看得出这是上等极品,一般市面轻易见不到的。
“图图跟我说得太晚了。”周老师叹气,有些遗憾:“我只来得及从库房里找到这块料子,也有些年头了。”
她花费了整整两天,几乎不眠不休,才赶在今天季梨上门前雕刻完成。
一刀一刀,满载着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深厚爱意。
周老师轻声慢语,带着深重的歉意:“我作为母亲,没能尽到教养的责任,及时发现图图那孩子的偏执进行教导纠正。”
“他小时太懂事,我对他一直很放心,没想到长大了反而心思重。”
“错已铸成,阿梨……你能不能允许我代替图图,向你道歉?”
季梨眼眶微热,只觉得手中的匣子像是千斤那么沉重。
他不知道虞柏图的妈妈什么都知道,而且竟然会那么郑重的向自己道歉。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阿姨,虞柏图他真的没有欺负我,也没有骗我。”季梨抬头,不认为自己是受害者:“我是自愿和他结婚。”
他们明明是公平交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好像自己吃亏了?
真算起来,虞柏图损失才是比较大吧?钱财和人两亏。
明明是自己辛辛苦苦创业得来的财产积蓄,白白送给了他。
周老师平静的回望着眼前的男孩,心中涌出无限的怜爱。
他看起来那样的天真,眼神清澈懵懂。如同一只已经陷进猎人埋设下的天罗地网却不自知的小鹿,无知无觉的袒露着自己柔软的肚皮。
她也许不了解他们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进门见面的那一刻起,她就看明白了自己儿子眼里,那汹涌澎湃着无法藏匿的欲|望。
她是母亲,局外人,也是旁观者,所以看得很明白。
唉。
季家这些年口碑倒是始终如一,专出小傻子。
得到周老师亲手雕刻的玉观音做见面礼物,季梨高兴极了。倒不是稀罕翡翠,而是其中背后代表的含义——虞家对他的认可。
虽然他嘴硬说不在乎虞柏图爸妈喜不喜欢他,但谁不想结婚能得到来自双方长辈的肯定祝福?
季梨似乎渐渐把他和虞柏图的婚姻,不再只当成单纯的交易协约。
走出虞家大门,季梨上车的时候还爱不释手的捧着坠子,心肝宝贝似的看了又看。
“你说……我究竟是用金链搭配,还是珠链更好看?”他征求虞柏图的意见。
虞柏图瞥了一眼,“你喜欢就好,不过我建议用红绳。”
季梨皱眉:“不要,好土的!”
“红绳喜庆,象征祝福吉利,寓意好。”虞柏图解释说,“如果是重要场合,你可以换成别的配饰。”
虽然不情愿,但季梨歪头想想,觉得有道理。
他还是觉得红绳土气,可是虞柏图说祝福吉利,听上去很像“祝福季梨”。
阿姨一定也是想要祝福他,所以才那么费心的亲手雕琢送他。
季梨珍重的把吊坠放回木匣,左看右看都不放心,抱在怀里紧紧的。
虞柏图的妈妈真好。
他偷偷的想。
虞柏图抿唇轻笑,垂眸想起刚才出门前母亲的深切叮嘱。
‘我看阿梨那孩子对你也是有情的。既然已经做了错事,不要一错再错。’
‘爱情不是做计算,不要偏执去追求那唯一不得解的答案。’
虞柏图想,连只见一面的母亲都看得出来季梨对他不是全无感情。
他的阿梨是善良宝宝。
即使刚开始他们之间并不愉快,可他还是愿意原谅,并一步步走向他。
“季梨。”
虞柏图已经很久没有连名带姓的叫过他,季梨抱着木匣听着不习惯,疑惑转头。
一个吻迎面而来。
不夹杂任何欲望,没有不堪重负的偏执。
轻轻的,落在他的额头上。
‘我爱你’
这是虞柏图没能在当下说出口的表白。
第50章
第二天周末, 季梨吃了午饭,和虞柏图出发去往远在三十公里之外的看守所。
一路季梨都很安静, 脸上神情肃穆,没有往日的玩笑话语。
虞柏图已经都安排好了,到了目的地,他们在律师和看守所人员陪同下来看赵以枫。
“这孩子挺可怜的。”
接待他们的女警叹了口气,摇头说:“自从他被关进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来看过,我们打电话都不接。”
季梨听得一颗心直往下坠,他知道为什么没人来看望。
赵以枫爸妈早就离婚了,季梨曾听他说过当时打官司闹得很难看,两个人在法庭上互相推诿,都不想要他,所以赵以枫从初中开始就一直自己生活。
坐在外头的长椅上等待的时候, 季梨紧张的时不时伸头, 隔着面前的玻璃窗看向里面,既高兴, 又犹豫。
不一会儿,里头的门被打开, 赵以枫双手拷着被两个看守人员陪同,缓缓走了出来。
“赵、赵以枫!”季梨起身,磕磕巴巴喊了一句, 怕他听不见,轻轻拍了拍玻璃窗, 示意他看过来。
原本低着头神情冷漠麻木的少年, 在听到动静后抬头,当看到外面的人是季梨, 瞪着眼睛浑身一颤。
紧接着他不顾身边看守人员的阻拦,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满脸惊喜的重重拍打玻璃窗,张嘴大声说着什么。
季梨连忙拿起通话器。
片刻后,在看守人员的劝诫下,赵以枫终于恢复平静,两人对着通话器,中间依旧隔着厚实的玻璃窗。
几个月不见,赵以枫大不一样了。
在季梨的印象里,他是那种很阳光开朗的男孩,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有浅浅的小酒窝,和一对尖尖虎牙、
为此,季梨没少笑话过他。
但现在的他身形消瘦,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剃了平头,眼窝深陷。再也看不出那个围着季梨跑前跑后,爱打篮球又爱笑的帅气男孩了。
季梨怔怔看着他,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先落了下来。
他终于后悔了。
如果当时他没有一时冲动,魔怔了似的绑架白叶,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
赵以枫不会穿着囚服孤单单的坐在里面,一个家人朋友都不愿意来看他。
“对不起。”
季梨眼泪扑簌簌的落下,虞柏图坐在旁边,拿着纸巾温柔的替他擦去眼泪鼻涕,没有出言打扰他们之间的对话。
赵以枫不想让他哭,豪爽大方的摆手,转移话题:“老大,你最近还好吧?”
他自首的时候还不知道季梨被赶出家门的事,只庆幸还好自己一个人把罪都扛了。
看守所的日子不好过,要真让他家老大那么细皮嫩肉的娇气少爷进来,还不知道怎么熬呢!
他说完看向虞柏图,眼里露出惊讶的表情:“老大,你怎么跟这家伙一块来?”
“你不是最讨厌他的吗?”
季梨眨巴着泪眼看向自己大咧咧的小弟,又看看虞柏图,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跟小弟解释。”这事……以后再跟你说。”
他还指望虞柏图帮忙呢,可不能让赵以枫在这时候得罪他。
他不说,赵以枫就不问,很有当老大小狗腿的觉悟。
季梨就着虞柏图的手擦干眼泪,深呼吸后才稍稍平静,关切的问:“你在里面好吗?”
但这话问得毫无意义,再好的看守所也是用来关人的,怎么可能会好?
然而赵以枫却笑眯眯说得天花乱坠,简直把里面形容成了人间天堂。
“当然好啊!”
“我在这儿爽得要命!每天有吃有喝,不用上学,晚上睡得早,白天得了空还能健身呢,连游戏都戒啦!”
他絮絮叨叨的说一直说,好像生怕季梨不信他的话。
可是季梨当然不信,他又不是真的傻子。
虞柏图眼看他又要哭,拧开保温杯给他喂了口水,小声提醒:“再哭下去,时间就要到了。”
看守所每个人每次只有一个小时见家属的时间,非常紧迫。
季梨生生忍住眼泪,又问:“当时为什么这么做?我、我对你一点也不好。”
赵以枫是小他一届的学弟,那时季梨跟简深言闹脾气,气冲冲从体育系出来的时候恰好遇见,看他挺听话顺眼的,就让他跟着自己了。
他自认对赵以枫不算好,每次受了简深言和白叶的气,回头就撒在他身上,几乎拿他当半个奴隶使唤。
可是到最后,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也只有赵以枫拼尽全力揽下罪孽,最后一次护住他。
“你这是什么话?”赵以枫不以为然,昂着头骄傲的说:“老大对我还不够好吗?”
“我的手机电脑,还有那一柜子的新衣服、新鞋子,哪个不是你给买的?”
“自从我当了你小弟过上好日子,别的同学暗地里可都羡慕嫉妒着呢!”
“我跟着老大不图别的,就图钱!”
他把自己说得好像很势利,龇着一口白牙没心没肺道:“在说我可不是逞英雄,季总说了以后等我出去,有我大富大贵的日子呢!”
如果是半年前的季梨听到这些话可能会非常生气,觉得赵以枫没良心,图他钱。
可是现在的他学会了思考,也学会了体会感受他人的情绪。
他知道赵以枫在撒谎。
因为在哥哥找上他之前,赵以枫就已经向警方全部交代了“他一个人”的犯罪事实,谁许他的荣华富贵?
至于那些什么手机电脑衣服鞋子,都是季梨平时使唤他随手给的补偿,加起来不过几十万,对他来说九牛一毛都不算。
就算再添几个零,也不值赵以枫用坐牢来抵消。
季梨握着通话器,揉了揉眼睛,满脸失落:“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赵以枫顿住,他从来没见过季梨露出那样的表情。
痛苦,愧疚,心疼……以及深重的负罪感。
可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我会等你出来的。”季梨信誓旦旦的说,“就算你图我钱也没关系,以后我给你很多很多钱。”
赵以枫出神的盯着他,眼中隐隐有着水光,为了不被察觉,他快速眨眼挥发掉,还是笑嘻嘻的开朗模样。
但他的脸颊瘦得太过,没有酒窝了,残存着一点过去帅气的影子。
“那我就跟着老大,过一辈子的好日子!”留着寸头的男孩笑得开心,似乎坐牢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短暂,当有人过来催促的时候,季梨不得不隔着玻璃依依不舍的告别:“我下次还会来看你的。”
赵以枫潇洒得冲他摆手,站在原地等到季梨出去,彻底见不到人影,才背过身假装不经意的擦掉眼角溢出来的泪。
少年人的意气最动人。
也许当时顶罪是出于各种原因的冲动,但他绝不后悔。
季梨心情沉重,被虞柏图牵着手经过大厅的时候,看到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拉着旁边努力想要扶她起来的年轻女孩说:
“你哥废了啊!他以后怎么办啊?他还要考公的……”
“都怪你爸那死人不中用!才让你哥被人欺负!”
季梨驻足听了片刻,有知情人说是马上就要毕业的男生,因与人发生口角冲突,一时冲动持刀伤人,最后没能得到受害家属的谅解,恐怕要坐牢。
季梨恍惚想起赵以枫曾经随口说过,体育生的就业方向有限,他没什么大志向,以后努努力考个公立学校当个带编制的体育老师,一辈子躺平混吃混喝。
如果坐牢,他是不是永远都实现不了这个愿望了?
九月底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季梨站在阳光下,遍体生寒。
他无助的拉着虞柏图的手,语无伦次的说:“怎么办啊虞柏图,我、我毁掉了赵以枫的人生。”
“怎么办啊……”
过去这些季梨从没有考虑过的现实问题,借由那位妈妈的口,在这一刻犹如当头一棒,击穿了他的灵魂。
虞柏图紧紧把他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身躯为他铸造一道安全的屏障,把季梨护在里面。
这也是他和季橙都不愿意带他来的原因。
曾经无知无觉的空心人,如今一点点填补了空缺的灵魂,还没来得及感受真实世界的自由美好,却先开始痛苦。
虞柏图很想保护他,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没事的。”他轻轻抚摸季梨不住发抖的身体,安慰着说:“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宝宝。”
“我们解决问题,好吗?”
“人生的路不是只有一条。赵以枫还那么年轻,在不远的将来,说不定你可以为他带来更广阔的天地。”
“犯下的错误没有回头的可能,就算你现在进去翻案认罪,也不能改变他从犯的事实。”
“他认为自己做了对你和他都好的选择。而在他决定的那一瞬,他一定认为你比梦想更重要。”
“赵以枫选择你,认可你,义无反顾。”
“不要让他的牺牲白白浪费。”
季梨趴在虞柏图肩头默默流泪,身子抖得厉害。
回去的路上,季梨无精打采的缩在后座躺着一动不动,虞柏图无法判断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发呆,一边分心关注他的情况,踩油门加速。
季梨躺在后座,拿着手机疯狂搜索。
虞柏图说遇到问题就去解决,他正在学着去做。
“你可以帮我把白叶叫出来吗?”他有点不安,趴在后座小声说:“我想和他聊聊。”
网上的律师说,如果他们能得到受害当事人的谅解,会在一定程度影响法院对赵以枫的量刑标准判断。
所以季梨要去求白叶谅解,无论怎样的代价。
虞柏图停下车摇了摇头,却不是拒绝的意思。
季梨还不知道,其实早在一审判决之前,白叶就出具过谅解书了。
他原谅所有人,包括季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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