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发癫的男人 发癫1.5
“哐当——”
门被一双节骨分明的手轻轻推开, 虎口处纵横着几道伤疤,暗红色的袍角扫过门槛。
知微立在门前,漠然地抬起眼来同他对视。
却堪堪瞧上一眼去, 便猛地怔愣住。
昏暗的烛光在烛台上轻轻颤动, 半张脸沉在暗处, 半张脸被烛光映出棱角。下颌线收得利落, 琥珀色的眼眸垂着,映着是她却又好像不是她的容颜。
知微的心口猛地撞了一下,仿佛数月前的道别还在昨日。
他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烛火涟涟。
知微压下眼底的微讶, 冷淡地移开了目光。
“微微……”
“让开。”知微冷不丁地出声打断他。
萧琮策盯着她好半晌,睫翼压得很低,似是有些不解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爱人今日怎又变回了以前那副冷淡模样。
“微微,我又做错了什么?”抬起头, 他那双琥珀眸蒙着一层水雾, 一步一步向前逼近,“你又要离开我了?你告诉我,微微,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知微一步步后退,笼罩在男人的影子里, 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他似乎与道别前不一样,却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都是假的。
知微漠然地垂着头。
“微微, 你又想随意抛下我是吗?”他几乎是站定到她身前,周身阴郁得化不开, “知微,我算什么。”
见她别过头,连眼神都不肯分给他。
萧琮策嘴角一抹讥诮的笑, 神色越发凉薄起来,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微微,我弟弟都死了,你可还是惦记他?”
他浅色的眸子若寒潭沉星,整张脸上布满阴郁。
知微淡漠地挣了挣,却发觉挣脱不开。
面前这人肯定是假的。
可她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冷着脸训斥他,“松手。”
萧琮策沉默片刻,忽然轻嗤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微微不是喜欢鬼市阁主?”
知微有些不耐烦地皱眉,“话多。”
猛地那只手被松开,知微的手不安地蜷了蜷。
“微微,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萧琮策轻轻俯身,压低声音,“离开我之前,杀了我。”
他这辈子活得好痛、好痛……
萧晟铭因皇位而不得不收留他这只疯狗,不得不控制着厌恶违着心对他好。
他活得太痛,无法沉醉在幻想中。
只求让他的知微、他的知微亲自终结他的生命,或许她那一刻的目光是真正在他身上的罢。
屋中陷入漫长的沉静。
“萧琮策,”知微感到太阳穴鼓噪得令她头疼不已,“我不会杀你。”
萧琮策忽然一笑,晃眼得仿若雪中清傲的梅,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只匕首。
知微定睛一看,有些沉默了。
这匕首颇为眼熟,是她从小带到大的一只匕首,幻境外还曾割开过她的皮肉,取下她血淋淋的骨。
他带着伤疤的手握紧那只匕首,另一只手攥在匕首刀身。
知微感到眼皮跳了跳,旋即又听见他问道:“微微不杀我?若我囚着微微呢?”
冷着脸,知微不想同他掰扯,随口应了声,“不杀。”
锋利刀刃划开皮肉,伤口深深见骨。
反正是幻境,知微却也心头一跳,忙不迭沉进了识海。
刚沉进识海,那只带血的手轻抚上知微的脸颊,在她唇角轻轻一擦,留下一滴惹眼的血。
“微微,我不会再放过你。”
在识海里的知微面色凝重,有些分神地想,这幻境着实蹊跷,阿梧倒是同幻境外一般咋咋呼呼,为何偏偏这萧琮策跟换了个人似的。
石碑立在茫茫荒原的正中央,通体暗红,表面符文游走如活蛇。知微再次伸手触碰碑面。
知微闭眼。
碑上那些赤红的符文在她掌下亮了一瞬,然后血光顺着她的指缝漫出来。
她握紧了碑面,雷从碑心炸开。
“吾奉帝赦,速召五雷。雷奔电掣,助吾行威。荡妖吞孽,催魔伐非。”
沉静冷漠的声音在识海里荡开,无风却无端端从碑中卷起狂风,白衣衫猎猎。
石碑猛地一颤。那些游走的符文全部亮起来,赤红的光从碑面喷薄而出,冲散了识海里的灰雾。
雷电从碑身内部爆裂开来,一道道粗大的紫电冲天而起,将她整个人笼在雷光之中。
幻境外亦是天崩地裂,雷声大作,惊得人肝胆破裂。
“啊啊啊怎么打雷啊——”在路上的“阿梧”急急忙忙跑进屋檐。
抚着知微的手顿了顿,萧琮策眼底闪过一抹黑,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她的面庞,眉眼,再到紧紧抿着的唇,上沾染了他的血。
“微微,”他的声音喑哑,低的不像话,“出去见。”
旋即天地震颤,飞沙走石。正中的天,撕裂了天空阴云一般,降下紫色雷电。
轰然击中房梁——
屋顶炸开了。
红绸撕裂,百子帐化为飞灰,瓦片和木梁混着雷光四散飞溅。
粗壮的紫电贯穿了整间屋子,从顶梁直直劈入地面,将青砖掀开,露出底下深埋的术法根基。
那些被符咒织成的幻境脉络在雷光中寸寸断裂,滋滋冒烟。
白光从裂口灌进来。
知微踩着翻卷的红绸碎片,踏进了那道白光里。嫁衣在她身上崩解成碎片,被雷火烧尽。她转身去看,幻境中的萧琮策已然消失无踪。
白光散尽。
知微脚下踩实,落叶的潮气混着泥土腥味漫上来。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天光从叶缝里漏下细碎的绿。
河声在不远处响着,哗啦哗啦。
回到原来的树林了。
她站定,眼神冷冷一扫。
地上躺着一个,靠树坐着一个。
阿梧四仰八叉躺在落叶堆里,裙摆皱成一团,脸上沾着泥,嘴角还挂着半干的口水。
那个男人坐在三丈外的树根上,帷帽扣得严严实实,脊背靠着树干,看不出醒着还是睡着。
知微收了剑,正要朝阿梧走去。
“师姐——”
阿梧猛地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咧开了。
下一秒她看清了面前的人,眼泪哗地涌出来,嘴又瘪下去。
“师姐你吓死我了呜呜呜呜你突然就不动了然后浑身冒红光然后就闭眼了我叫你你也不理我我以为你死了哇——”
阿梧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知微的腿。
眼泪鼻涕蹭了一膝盖,湿漉漉黏糊糊一大片。
知微被她撞得退了一小步,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哭得不成人形的东西,皱了皱眉,却还是轻轻拍她头顶。
“幻境。”
阿梧抽抽搭搭抬起头,眼睛肿得核桃似的。知微垂眼看她,只把她从自己腿上剥下来,扶正了。
小猫还蜷在旁边枯树叶子堆里没醒。
灰色的小团子缩成一个球,呼吸细弱,前爪偶尔抽一下。
知微的目光在小猫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来眼眸,隔着飘摇的落叶和斑驳的日光,那个人坐在树根上,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
帷帽的白纱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衣领。
纱帘被风撩起,那双琥珀眸静静地望着她。
知微移开了眼。她把视线钉回自己手上,不让自己多想。
然后她摸到了,袖袋里那颗太微鬼篆,触感和之前不一样了。知微将它拿了出来,骨不知何时开始流淌着一道极细的蓝色流光。
那光在血色与符文的间隙里游走。
知微愣了一瞬,指腹按上去。
蓝光顺着她指尖脉搏轻轻跳了一下,凉得像水。
知微面无表情地想。
幻境里最后那一击雷刃,扎穿地面的时候有无数的雷电从她掌心炸开,去势极快,她当时没心思再去看。
但太微鬼篆就在她袖中贴着心口收着,那些逸散的雷光似乎冥冥之中,擦上了什么。
梦貘心。
以记忆为食,编织梦境如真。
那东西竟就蛰伏在婚房的地基之下,在她的雷刃劈下去的一瞬间被击中了心窍。
知微细细瞧这骨。
没想到此生竟将这太微鬼篆做了出来。
知微攥着骨头,看了一会儿那道蓝光在符文的沟壑里缓慢地流淌,像一条极细的河。
她神色如常地将符骨收回袖中。没说话。
小猫在这时醒了。
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灰绒绒的小脑袋从知微的臂弯里拱出来,湿漉漉的眼睛半睁着,没什么光。
它看了知微一眼,爪子软软地搭了一下她的袖口,又垂下去了。
知微锁着眉。她看了那团病恹恹的小东西片刻,伸手把它从怀里捞出来,托在掌心。
小猫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入手有些冷,缩成一团窝在她手心里,尾巴尖耷拉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蹭了一下它的耳根。
小猫耳朵抖了抖,蹭着她指腹,又闭上了眼。
“阿梧。”
“师姐!我在!怎么啦!”阿梧闻言高兴地把嘴角一勾,这是自从师姐下山以来第一次叫她阿梧。
虽然师姐之前在山上叫她名字的时候也屈指可数,嗯……大概三四次吧!
“你该走了,不要再胡闹。”知微掀开眼皮,语气漠然。
挂在阿梧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为什么?师姐?”
“你早该回去了罢。”
知微目光平静。
“我……”
“还想走?”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在这一方树林,掷下一道惊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知微你怎么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 糟老头子!
“知微。”一位老头执柄拂尘从林间走出, 棉麻道袍洗得发白,浑浊眼白泛着黄,冷笑着皱纹堆叠。
身后约莫跟着数十个月渡山弟子。
知微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旋即微微倾身行道礼。
“师伯。”
阿梧也装模作样地朝那老头行礼, 边说边悄悄抬眼瞥那老头, “清正师伯怎么来啦?”
这位清正师伯在月渡山内号称灭绝老头, 只会待在道门里魔怔似的修炼,平素看到路边一只狗不好好修炼都要给几个大嘴巴子。
可偏生奇怪,他总对月渡山大师姐也就是知微视若罔闻。
回回晨练点名都跟看不见人似的, 永远不会点大师姐的名。
月渡山弟子们私底下都以为, 大师姐早已“造化神秀”,而清正师伯也管不住大师姐了。
而知微在月渡山则更是视他人为无物,除了师父和闹腾的阿梧,平日里总挂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更是不了解其中这些有的没的。
故而, 知微从未察觉掌门以及其他的长老对她的态度奇诡。
如今,这清正师伯忽然出了道门,恐是有重大事件。
“知微, 你可知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清正师伯面色带着几分阴鸷,皱纹都扭曲起来。
“我师姐没做什么啊……”阿梧自是知晓这些长老不待见师姐, 便气冲冲地反驳。
“弟子明了。”闻言知微也放下了行礼的手,神色冷淡。
“你知道什么?你私自炼制禁咒!这是将我道门规则置于何种境地!”清正挥舞拂尘, 疾言厉色。
说罢,他眯了眯眼, 轻蔑地扫视这位所谓的大师姐,“当年,你师父来求我, 说你是个孤女,无家可归。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你住在道门,如今细细想来,不如当年便让你这扫把星活生生饿死在门外。”
“你!”阿梧气得不行。
“老不死的,嘴还是放干净点。”小猫在知微怀中支起身子,平日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锐利。
“你可知昨日你师父被你所谓的仇家潜进道门重伤,如今还未醒来?”清正拧起了须白的眉,不疾不徐地道。
话音刚落,知微藏在袖子中的手紧了紧。
“还请师伯,可否让我看一眼师父。”
知微抬眸,直直同这老头对视。
清正黑下脸来,“你还有脸看?现在师门被你搅得昏天黑地,你让其他的道门怎么看待月渡山?”
“我师姐她是有苦衷的!”阿梧不满道。
“有苦衷,那你置月渡山其他弟子于何地?”清正一捋白胡,“今日我势必要为月渡山清扫门庭。”
“你!死老头蛮不讲理!”阿梧气得浑身颤抖,拽住知微的袖子便要走。
知微轻轻抽出袖子,缓缓半跪下来,玄女剑破开草土深深插了进去。
“师伯,您和我师父是多年挚友。知微只求您,让我看一眼师父。其他的要杀要剐,悉听师伯所言。”
清正目光幽冷,把拂尘换到了另一边。
“若贫道说不呢?”
知微猛地抬头,即便沐浴在日光之下,那双琉璃般的黑眸仍然如覆霜雪。
她支起剑,逆着光神色难辨。
“我赶时间,师伯便同师弟师妹们一起上吧。”
此言既出,清正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不愧是他的徒弟……”清正笑容森冷,“连找死的法子也是如出一辙。”
“主人!”小猫不安地抱着知微的衣襟,眼睛又有点睁不开的样子,耷拉地眯着。
“布阵!”
“可笑,对付我师姐竟要列阵?!”阿梧焦躁地蹦起来,指着清正的鼻子好一阵骂。
“师父,徒儿独自一人请战。”一人从弟子堆里悠悠走出,站至清正身前端正地躬身作揖。
清正眸子一扫,微微颔首。
那人得了允许,便转过身来毫不犹豫地拔出身侧佩剑。
“大师姐,还请指教。”
他穿着一身月白道袍,却起下巴十分轻蔑,丝毫没有“请教”的模样。
“嗯。”
知微敛下眼眸,轻巧地将玄女剑从泥土里拽起。
“这……二师兄能打得过大师姐吗?”
“我看这大师姐不过也是个外强中干的女子罢了……”
众弟子在背后窃窃私语,如浪潮般涌入正要决斗的二人耳中。
知微垂眸面色如常,可这被称作二师兄的人却脸色倏忽一变。
“大师姐,你这位子坐得太久了,不如让师弟我来替你终结可好?”那人眼神暗暗,抬剑起势。
“师姐!”阿梧惊呼,扯着师姐的袖子。
“帮我把猫放好。”知微侧着身子,把那只猫小心翼翼地放在阿梧的手心。
还不待阿梧说话,眼见着对面那人斩出一剑,剑光如虹,寒光乍现。
“啊啊啊——”阿梧惊得心脏骤停。
知微的剑轻飘飘地动了,随意一挥却似有无数剑影共舞,轰然劈出。
两道剑气在空中炸开,震得树林隐隐摇晃。
知微隔着剑漠然地望着对面那人,那人阴森森地勾起嘴角,眼中只有滔天的嫉恨。
“师姐也不过如此。”话还未吐匀,那人再一次飞身攻来。
那人腾空跃起,长剑在半空挽出一道剑花,动作状似丹鹤啼鸣,剑上力道浑厚。
逼近了知微,知微才望见他眼眸猩红,一副与知微仇恨如海模样。
知微反应迅速后退,反身下俯用剑柄轻轻撞上他握着剑的手。
那人感到手上倏忽一痛,眼底黑气翻涌,早已布在知微脚底的五雷符陡然亮起,密密麻麻织出雷光。
飞扬起的发丝被雷火烧毁成泥,簌簌掉落。
知微蹙眉,这人上来便是一记杀招,不料一招更比一招阴险恶毒。
周身的雷电与高热几乎要将树木融化,连清正也不由得眯了眯眼。
“收摄六天断头不道之鬼,赴吾魁罡之下受死,依吾法令。”
握雷局须运五脏雷灵之气,引天地雷灵汇聚手心为己所用。
知微引自身雷灵,单手硬生生握上雷网,白光轰然爆开。
“师姐!”阿梧睁大双眼。
萧琮策倚在树上,帷帽被气流掀起,琥珀眸隐在暗处泛着冷光。
石沙漫天飞舞,灰色的烟中透不出身影。
那人见状,神色轻蔑,“大师姐,如此高的咒术想必掌门也掌握不……”
脖颈被贴上一道冷得发指的利刃,那人骤然僵直。
“雷法太弱。”
一个冷淡得令人脚底生寒的声音,从背后缓缓流出。
闻言,那人额头青筋暴起,汗珠滚动,面目更狰狞可怖。
“杀了我啊!”
知微懒懒地掀开眼皮,“若我想杀了你,此刻你已经身首异处。”
听见这话,那人更是勃然大怒,“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一招就破了我练了三年的法术?就像三年前那一场比试。”
吼得知微眉心一跳,神色冷然。
她有同这人比试过吗?全然没什么印象。
“你听见没有?我让你杀了我!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女人……”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哽住了,整个人仰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
本以为知微也只是会沉默地看着他,却料不到她忽然接了话。
“你让我杀你,是因为你想死,还是因为你不想承认你输给了一个女人?”
知微的剑缓缓压近他的脖颈,一阵刺痛从皮肉绽出。
那人浑身一颤。
知微却瞧见阿梧眼眸中的焦急,以及……她背后的人抬起了手。
“阵法!”
身后响起沙沙的脚步声,数名弟子闻讯而动,踩在不同方位。
巽、离、坤、兑、乾、坎、艮、震。
八个方位,亮起冲天的暗红色火焰。
阿梧反应过来,想猛地撑起身子。
“别动!”
知微罕见地暴喝住她,吓得阿梧瞬间僵在原地。
这四面八方的地面,正在亮起一道又一道的红线,缓缓升起。
而这红色地网却覆盖到了不远处帷帽男子的脚下。
知微这一声呵斥,是让所有在网内的人不许有丝毫的动作。
在知微身前的人影摇摇晃晃,几乎是无法相信,自己的师父竟然会不顾他的安危,强行开启法阵。
知微垂眸确认了一眼,这的确是月渡山秘传的道法,名为四象锁脉阵。
四象锁脉阵,道门用来困住走火入魔的弟子的。被锁住的人一旦运功,灵力会反噬回流,灼烧经脉。越快挣扎,死得越快。
清正道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被覆在网中的人。
“周远,真是辛苦你了,我的好徒儿,”清正顿了顿,先是看向了被剑架在脖子上的徒弟,“既然徒儿如此忠心,那为师便成全你,以死谢师恩,想必你一定很高兴吧。”
“师父我……”
清正的目光移至知微身上,“知微,你可知错?”
“何错?”
知微忍受着灼人的痛意,脚步稳妥地转身看向他。
清正的眼神带着一丝扭曲的欣赏,却暗自叹了一口气。
“妖孽!若你一心为道门着想也就罢了。”
仿佛在审判一个十恶不赦的妖怪,清正理所应当,眼神洪亮。
“不过,如今那仇家谈了些条件,便是要你交出那枚玉佩。”清正捋捋白胡,“若交出那枚玉佩,贫道可饶你不死,但你必须与月渡山断绝关系。”
知微冷笑一声,指尖翻动,扯下腰间那一枚玉佩,那玉佩躺在知微手上,光华流转。
清正目光触及此物,眼前一亮,正要引了灵力将此物牵引过来。
却见玉佩被那只玉手收拢,紧紧攥住。
“好啊,师伯不如进来拿?”她冷冷地瞥了清正一眼,灵力在空中与清正的灵力相互碰撞。
动用经脉灵力的知微,浑身发着异常的高温,几乎要将她的血肉烧沸腾,烧了个熟透。
汗珠从知微的额角,一滴一滴滑落。
阿梧烫得站不住脚,左摇右晃。
她将猫放在一旁,咬着牙要往前迈一步。
却被烫得直呼救命。
余光中瞥见一道身影,漠然地靠着树站起,踏着满地的红绳子,如履平地一般往前走。
阿梧不由得分神去想这人在帷帽下一定和她一样龇牙咧嘴的。
等等……不对他去干啥?
知微眯了眯眼,手上灵力输送得更强,浑身都蔓上浅浅的红。
正在此时,知微瞟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到身侧。
眉心微微攒起,知微偏了头望见那人的瞬间,怔住片刻。
一时不察,玉佩在知微手中晃动。
微凉干燥的触感包裹住她的手,很好地减缓了她皮肤的灼烧。
知微默了默,“松手。”
男人的目光隔着帷幕似乎落在她身上,“不疼?”
“松手。”
“……知微,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伤风败俗!”被忽视已久的清正眼眸冒火,苍老的声音硬是被拔高几个调。
知微感觉头顶飞过几只乌鸦。
“不要再妄想做无谓的挣扎,不到一炷香,你们很快会被这阵法炼成人浆,”清正气得鼻子下的胡子都耸动起来,“还是快些将玉佩交了出来罢,你倒是无所谓你的生死,你转头看看你的师弟,你的师妹。”
清正双眼一眯,“他们可想同你一块去死啊?”
“我呸!你这个死老头子,还什么清正,我看你就是邪门歪道,我乐意和我师姐一块死!才不会让你得逞!”阿梧被红网热得一蹦一蹦,还是要指着清正怒骂。
“死老头子糟老头子!”
清正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知微却瞥见身旁的男人,往前迈出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我要在上面 OK啊
知微还没反应过来, 身旁那人已经迈出了阵外。
他不徐不疾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红绳之间,却很奇怪地像在四象阵中找一条能走的路。
知微撩开眼皮看他, 这人不习道法, 可普通人即便不修行体内亦会有或多或少灵力, 细微的灵力蕴藏在体内便会于此阵中如烧水般沸腾。
出乎意料的是, 萧琮策一步踏了出去。
阿梧目瞪口呆……这人是一点灵力都没有吗?
这也出乎了清正的意料,世间怎会有纯无灵力之体?
承受了一切的小猫耷拉着脑袋,眼睛都瞪不圆, 热得猫毛都要点燃。
他迈出阵外, 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名弟子。
弟子正踩在坎位上掐诀,茫然地抬头望着他。
运行灵力的弟子感到手腕一痛,往下一看便见他五指攥住掐诀的手腕,往下一折。
那弟子发出一声惨叫, 手里的诀嗡然散开。
知微压着眉梢, 便看见那弟子宛若一只被迫发射的箭,被他像扔白菜一样随意地甩开。
他没有停顿,转身走到第二个弟子面前。
另一个弟子惶恐却也算镇定, 掐好了诀朝他打过来。
他没有躲,生生抗下那一招。
随后抬手一掌拍在那弟子下颌上, 那弟子头往后一仰,整个人向后倒去。
阵中红光剧烈闪了一下, 暗了大半。
清正脸色沉下去,“拦住他!”剩下几个弟子同时朝他围过来, 但他动作比他们快。
他侧身躲过一道扫过来的灵光,反手拉住一个弟子的衣领往旁边一扯,那弟子摔在地上, 阵中的红绳又暗了一截。
“反了天了。”清正咬牙切齿,却仍不信一群道士能打不过一个毫无灵力的野蛮夫子。
萧琮策冷着脸扯断了最近的一根红绳,又一脚踢翻了冲上来的弟子。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完全是凭蛮力在对付这些道士。
恍惚间,知微锁着眉察觉到他总是频频朝她看来。
清正森冷着脸,上上下下拂尘一挥,白光化刃,正气凛然,却暗藏杀机。
白光冲向萧琮策,所过之处皆炸出连环的泥土。
阵松了。知微感觉到脚底那些锁着她经脉的力道正在一层一层退开。
她没有犹豫,拔出玄女剑,剑锋出鞘的声音在树林里划了一道长痕。
剑身搅动天地雷气,凌空挥出两道剑光,白光与雷电在半空中猛然炸开。
清正看到了她手中的剑。
他左手掐诀,拂尘横挥,一道白光从掌心凝聚出来,朝她斩过去。
那道白光亮得刺眼,带着深厚的内力,犹如一整面墙朝她压过来。
知微足尖点地,腰身一拧,玄女剑迎着那道白光递出。
剑气灌入剑身时发出裂帛般的长吟,剑芒暴涨,压得白光节节溃散。
她的衣摆被剑气激得猎猎翻飞,袖口鼓荡如帆,墨色长发飘摇。
剑锋落下时,白光从中裂开,裹挟着余劲撞上山脊。
一剑划破如血般的天色,巍峨苍山也因这一剑地摇山动。
晃动中,山与点点翠树轰然倒塌,顺着山体倾泻。
数丈长的石块,扬起尘土发了疯似的往下翻滚。
弟子们纷纷惊叫连连,鸟飞兽散。
“师姐!”阿梧的声音被湮灭在尘埃之中,知微忙乱里化了道金光咒护体,也不知身子里的灵力尚存多少,如此大的山体坍塌恐是要人性命。
“咳咳……”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倒听见了身上什么人的闷哼。
软飘飘的纱吹打在她脸庞,还有些泥石。
知微拿下手,抬头便对上那人的眼睛。
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泥土,萦绕在她周身,可她除去衣角脏了些,几乎毫发无损。
知微蹙眉,这人又做什么。
漆黑的一小方天地里,只有远处透来一丝浅浅的光。
“你……”
知微动了动身子,却听见伏在她身上的人喘息更重了。
忙不迭地,知微想坐起身来却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二人所在地是一个仅容两人躺下,不容人坐起的小空隙。
而方才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又一次想办法护住了她。
知微麻木着一张脸,别过头去看不远处漏出的指节大小的光。
她试着轻轻推周身的石块,这个空隙又变得更狭小,顶上石块再一次滚落。
闻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知微不由得面色不虞。
“自作多情。”
黑暗中,缄默蔓延得很久。
直到男人隔着帷帽,温热干燥的呼吸轻轻吹打在知微前襟,惹得知微莫名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
知微皱了皱眉。
“嗯。”
她听见他闷闷地应答。
又是一阵沉默,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萧琮策控制着力道,不愿让自己浑身脏污靠近她。
忽然,知微挣扎地动,空隙又再因她的动作而落下些碎石。
“我在上面。”
知微望着他猝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旋即朝着他侧着身开始动作。
这动作平素里简单得很,可现在在小空隙里却寸步难行。
这空隙小到知微一个翻身便压住了他垂下来的帷帽纱帘,压得男人的脸靠得她更近。
知微不耐烦地往身旁挪了半寸,膝盖顶到了他的腿侧。
她立即便感觉到那具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似一根被骤然拉紧的琴弦。
知微不以为然,又轻轻动了一下。
“……别动。”他的声音从帷帽后面传出来,压得很低。
知微的手撑在他身侧,手指深深地陷进碎石里。
她一脸漠然地不做声,但她的确顿住了一瞬。
男人的呼吸隔着帷帽的薄纱,她感到他呼吸的热气徘徊在她耳边。
知微又浅浅攒起眉峰,继续侧着身子挪动。
挪动中她听见,细小的石头碎裂的声音。
知微并未注意,她跨过他的衣衫,衣裳贴着衣裳摩擦。
在逼仄狭小的空间里,细小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感觉到他的胸膛起伏停滞住。
知微终于翻到上方,上方空隙更狭小,她背上顶着碎石,整个人几乎是半伏在他身上。
抿了抿唇,知微习惯性地拉开与他的距离,抬起手撑在旁边的石头上。
尽管知微已经尽她所能,远离面前这个人,却还是只能拉开一只手掌的距离。
帷帽的纱落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知微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光线上,带着手上的余温画起了一个符阵。
恰逢画到一笔极长的尾,指尖不小心撞到什么,黏腻的触感缠上了她的指腹。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知微的动作,挪了挪身子不妨碍她的手。
知微眉梢染上冷色,“别动。”
旋即要拉着脸接着画符,那道声音喑哑地响在她耳畔,语调还有些耷拉,“没动。”
知微指尖停住了,按耐着心中莫名的情绪,“我要用雷法把上面劈开。”
还不待男人作何反应。
雷法特有的紫色光辉从他眼前爆开,耳边是“轰隆”一声,冲击力极大的爆裂声。
知微冷着脸,透支着她身体中流淌的灵力,自虐一般凭借雷力碾碎身顶的石头。
男人顿住,无声无息地伸出双手虚虚环抱着面前的女子。
泥沙簌簌掉落皆被一道极浅的金光挡下。
金光撑住了一瞬。
碎石砸在光壁上闷声震开,又滚落到两侧。
知微咬着牙继续往外推灵力,掌心的符阵在发烫,光壁开始出现裂纹,从中间朝四周漫开。
她撑不住了,经脉内灵力干涸得发涩。
裂纹扩大,碎石顺着裂缝往下掉,砸在她肩头。
她闷哼了一声,手里的诀晃了一下。
她感到背后有一阵轻轻的推力。
她身下的男人把她拢进怀里,用整个身体挡住了从上方掉落下来的碎石。
石头砸在他背上,一声接一声,闷响在狭窄的空隙里回荡,他呼吸变得沉重,却分毫不动。
他低着头,帷帽的纱垂下来,隔开了她和那些碎石。
知微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鼓噪的震动。
金光咒彻底散了。
碎石还在往下落,但全部砸在了他身上。
知微仰起头,从帷帽边缘的缝隙里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着。
知微推不动他,便伸手去推他的手,却忽然碰到他虎口的伤疤。
猛然间,知微眯了眯眼。
碎石还在响,但越来越少了。
最后几声,也慢慢停下来了。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顶。
知微淡然开口:“……你松手。”
他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
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开了她。
帷帽的纱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知微撑住石壁,坐直了一些,余光看见他靠着的石壁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目光又落在面前人的手上,神色莫测。
光线从碎石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没有站起来,先看了他一眼。
他还靠在那里,没有动但知微察觉到他藏在纱帘下的目光仍然落在她身上。
知微毫不犹疑地站了起来,踩住一块稳当的碎石,往外探出半个身子。
手上抓住碎石,温热的石头却令知微指尖生寒。
有一个莫名的念头在知微的心湖掷出一块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是我! 落回月渡山
那日在鬼市阁楼, 握着杯盏的手心亦有别无二致的伤口。
伤痕纵横虎口。
既是如此,这阁主为何在她一个普通人身边潜伏?
还不待知微深思,小猫的身影飞也似地踩着碎石朝她跑来, “喵喵喵喵喵喵喵!主人!”
小猫肩背上有伤似的, 爪子一瘸一拐。
知微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把小猫抱起来上下翻动, 却没见着有什么伤口。
“师姐师姐!”阿梧头顶着几只树叶,一溜烟跑了过来差点被石子绊住。
知微抬眼扫她,见她果真毫发无损。
“师姐有没有受伤?快给我看看!”阿梧绕着她将她打量了个遍, 左耳的叶子耳坠轻轻晃动。
知微缓缓摇了摇头。
“师姐那个男的是不是死了?”阿梧踮起脚去看后头的碎石泥沙, 了然地点点头。
这男的虽然方才救了他们,但是这男的不仅会易容,关键是还会威胁她,武力高强。
阿梧很难想象这个男的是什么居心!莫非他真是喜欢上了师姐?可是也不行啊!师姐不会喜欢他的!
还有这个猫也很奇怪, 居然会说人话和她争宠, 恐怕是个坏妖怪!
阿梧的正义感爆发,仿佛身后有一轮光辉在冉冉升起。
“啪嗒”空隙里面走出来一人,戴着帷帽, 束一身玄色衣裳,衣摆沾着泥灰仍身姿俊逸。
阿梧的嘴巴张大, 可塞入一鸡蛋。
命这么大吗??
小猫放开肚皮引知微揉来揉去,眯着眼十分餍足。
萧琮策踩着碎石的脚步陡然一踉跄。
知微掀开眼皮漠然地瞧他一眼。
她翻开袖子, 在暗中捏出一道传讯符。
这传讯符反倒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阿梧, ”知微捏紧袖中的赤色灵珠,垂下眼眸,“开缩地千里。”
“缩地千里?!!!!”阿梧惊呼, 旋即又飞快地捂上自己的嘴巴。
“师姐……这法术不是得用起码十个弟子才能开的吗?”阿梧压低了声音。
“嗯。”
知微将小猫放在了兑方位上,阿梧鬼使神差地站在施咒的另一方位。
阿梧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这个阵法需要十位弟子的灵力才可开启,可如今只有她和师姐呀!噢还有个破猫。
知微再一次扯下腰间玉佩,驱动玉佩中的灵力。
玉佩在手中微微发烫,知微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符咒浮在半空,灵力灌入符文一道道亮起,凭借她与阿梧的灵力攀升得极快,却也差最后四笔亮不起来。
萧琮策撩开纬纱,琥珀眼眸眯了眯。
小猫得到指令不耐烦地一爪拍上阵眼。
陡然,符咒光华轰然攀升,点亮全部的符咒。
知微当即偏了头去瞧那只小猫,“你有灵力?”
“喵喵喵!主人我是……猫妖!不然为什么会讲话?”小猫说瞎话不打草稿,一双圆嘟嘟的琥珀色大眼睛里装满了澄澈。
知微不应声,小猫感到冷汗都要从头上滴下来。
她先前试过辟邪符,这小猫并非是妖,倒更像是某种灵力载体。
缩地千里打开,地带着花草根茎扭曲起来旋转成漩涡。
漩涡底是苍翠的山林疏影横斜。
“诶师姐等等我!”
措不及防地知微就已经一步踏进去,阿梧慌慌张张地跟着跳。
小猫抓紧时机铆足了劲啪嗒落入,玄色衣角一闪而过,漩涡便如合眼般闭上。
知微眼前一昏黑,一阵令人眩晕的翻涌中脚稳稳地落在地上。
还不待适应了眼前的光,知微强行睁开一双眼,被刺得发晃流泪。
身后并未出现阿梧的身影。
不知是灵力不稳还是怎地,几人一猫居然传送到了月渡山不同的角落。
阿梧倒是不担心,她未出门便天天在月渡山晃悠。
只是那只猫……
知微当机立断朝着凌水楼赶去,她需要先确认师傅的情况。
楼阁矮小,篱笆环成一块圆圆的庭院,庭院中笼子关着些鸡鸭,夜晚了安安静静地盘着打盹。
知微踩着屋顶一跃而下,在竹梯上踩稳了脚,轻轻叩了叩门。
亦是没注意到,种在庭院一角的桃花树上玄色衣袂松散地垂下来。
“师父?可在?”
屋内是良久的沉默,知微侧耳去听屋内动静。
无声无息……
知微皱紧了眉头,抽出玄女剑砍下门锁,一把推开了竹门。
里面空无一人。
知微扫视一圈,桌子上有一碗尚未吃完的馄饨,却已经结满了油。
她暗道不好,脚步往后退下一步。
忽然踩到什么,脚下阵法轰然转动,数万道金光应声而起,织出一个金色的笼子。
知微握紧剑柄,打量周身金光笼。
“孽畜!还敢回山?”清正抱着拂尘,胡子乱飞。
他身后跟着五位长老,几人皆是冷眸望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令人厌恶的笼中鸟。
知微冷着脸,“我师父在哪?”
“你师父?”清正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你师父为了保你,眼下在水牢里待着呢。”
闻言,知微心下一沉,眉眼布满戾气。
“哟哟哟!”旁的一位长老看着她嗤笑出声,“还生气了?真当自己是月渡山大师姐不成?”
“要我说早知不应收女弟子,现在好了山内人心惶惶。前头那位劳什子观微不也是?”
知微冷道:“让我见我师父。”
“待会不就见得到你的好师父了?”清正不怀好意地笑,“届时你要怪便只能怪自己了。”
旁的长老捏了法诀,将知微置身的金笼飞速化小,最终变成悬浮在手上的一个金色小珠子。
几位长老几个闪步便离开。
在树上的玄色衣角动了动,衣襟间蹲着一只很大的灰色小猫。
小猫一脸生无可恋。
“拿回一点灵力本喵会总睡觉的!”
“所以?”萧琮策掀开帷帽,月光照不进他的眼。
“你可要保护好主人喵喵喵喵!”小猫不放心地又说了一遍。
萧琮策淡淡瞥它一眼。
知微天旋地转间,便被扔进一个黑漆漆的牢房。
小球噌地一下吐出知微,知微踉踉跄跄地站稳。
借着极其稀薄的光,知微瞥了一眼,心跟着那一眼被攥紧。
头发花白的师父静静地闭着眼浸泡在水中,他双手被玄铁链吊着,脚尖勉强够到水底。
毒水漫到胸口,泡烂了腰腹间一道旧伤。
那是当年为了给知微摘一株雪莲治病,被守山灵兽抓的,他当时笑着说“不碍事”,如今那道疤在水里露出点点白骨。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影,师父抬起了平素里总是红光满面,现在却皱巴灰败的脸。
这一抬头,才让知微看清师父的眼淌着可怖的血。
他已经看不清面前的是什么人,却还是勉强地扯出笑。
“谁?清正?”师父的声音很嘶哑,字是一个一个从他齿间蹦出来的。
知微哑了声,在金光绳中剧烈挣扎起来,指甲狠狠地戳进皮肉里,流了一手的血。
清正笑了笑,“清庸,你好好睁开眼看看谁回来了?”
师父似乎是顿了顿,头偏了偏察觉到她的存在,又眯了一下眼,血从他的眼里溢出更多。
他愣了愣,“微微,你怎么回来了?”
知微喉头干涩得发疼,眼底刺痛,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良久的沉默,知微恍恍惚惚地挤出两个字,“师父……”
闻言,师父想扯起笑来,像往日逗他最爱的小徒弟一般,却扯到疼痛的双目想起现在的他,笑起来应该很恐怖。
“知微!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个孽徒!”师父颤着声装作穷凶恶极的模样呵斥她。
“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好了,清庸,别耽误你徒弟做正事。”清正笑意盈盈,示意身旁的人攥住了知微的金光绳要去别处。
“若我依你所言,放了我师父!”知微咬牙切齿,寒冷的眸子充满怨恨。
清正捋捋胡须,微微颔首。
师父苍老的身子在水中几乎要倒下去。
知微被迫拽着出了牢门。
“清正。”
身后师父的声音传来,知微奋力地转身去看他,被拽着她的人一脚踹倒。
“你所作所为,对得起当年收留你的掌门吗?”
清正闻言,阴着脸应道:“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
一行人押着知微走进了密道。
玄色的身影一闪而出,一掌打晕看守。
扯了两下牢门的锁,“哐啷哐啷”的声音引得师父一怔。
“谁在外面?”
话音还未落地,门锁便被粗暴地扯开。
那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不应话。
“你是谁?”
师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血从他脸上的皱纹淌下。
一双琥珀眸平静无波地看向面前受尽折磨的老人。
“清庸道长,”萧琮策冷声唤他,“是我……萧琮策。”
师父染着血的胡子浸在水中,“六皇子……您还是来了。”
“嗯。”萧琮策脚尖一点,一剑斩断铁链。
他手上一提,将老人轻轻拽了上来,坐在岸上。
老人大口大口地喘息,摸索中慌忙揪住他的衣摆,“殿下,知微……”
“在下知道长要说什么。”萧琮策忽然出声打断他,“可她注定要在这场棋局中。”
干瘪瘦弱的手无力地放了下来,血泪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超级大棉羊 潜伏潜伏潜
被绑住的面微连拽带拉扯进了一间昏暗的密室中。
面微淡漠地将目光落在中央的架子上, 棕色的木架子压夹着冰冷的铁块,上头的血一层叠着一层,干涸之后又干涸。
早已看不出原先这架子知什么模样。
面微却不悦地皱起眉, 她感应到有浅淡的熟悉灵力。
忽然面微定了定, 她看高地上有一颗散落的碎裂金色珠子, 坠着看不出颜色的流苏。
知她曾送给师父的留影珠, 珠子碎得布满裂纹,丝毫找不到一处可以看的地方。
面微心头一窒。
“好了,面微快些上架子, 是好快些做完罢。”这会清正倒知一副和蔼可亲模样。
“若我说不呢?”
面微有些泛红的双目, 紧紧锁着如前的人。
“可笑,你能说不吗?”清正耷拉着一张蔫皱的如皮。“你知狂妄到想到长老们手里送死?”
“还知快些上去吧,面师侄。”
“不。”寒冷的黑暗隐匿着她的双眸,一袭月白星星点点地沾着脏污, 唯有那干净白皙的脸颊倔强地仰着。
“你说不?”清正一愣, 旋即爆发出一连串大笑,“各位长老,这黄毛丫头说她不去?你们怎么看啊?”
其已的长老或知嗤之以鼻或知啼笑皆非。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弱小不起眼的黄毛丫头。
“劝你还知……识时务一点。”清正摇摇头, 本当狭小的眼睛眯起来,贼眉鼠眼。
面微抿着唇, 按住腰上的玉佩,尽可能地恢复灵力。
她方才进之前便已发了传讯符给阿梧, 不面阿梧知否已经到了地牢将师父带走。
面微垂下眼眸,后退一步。
忽然一位长老旁炸开一束符文, 长老们齐刷刷地黑了脸色。
三位长老沉吟片刻,欲先解决外头发生的事,便拂拂袖子作势往外走。
一道泛着冷光的剑刃拦住了已们的去路, 长老循着剑看向来人,冷笑一声。
“清正。”长老展开手上的法器扇子,厉声道。
风驰电掣中,一只捏出风雷的苍老大手猝然攻向面微后脖颈,气流翻动她的长发,侧身一躲避开这一掌。
另外那三位长老身形消散在原地。
脚下的步子被瞬息间打乱,面微的心脏莫名发热发痒。
她却顾不上这么多,月白色的长裙旋转成一朵盛开的雪莲,脚下北斗七星步踏得极稳而。
剑尖挥舞擦过地如,迸裂出火花跳上月白色的衣裙。
一剑挡下三道攻击,面微被冲击推开数步。
冷厉的眸子中闪着光,剑在她手中灵活婉转,身形鬼魅。
着青色道袍的清玄长老身形一晃,双手合抱摆动,一只精巧的葫芦被“啵”地一声拔开壶口,乾坤气息疯了似的涌入葫芦。
正对着的面微呼吸之间便被吸得向前走了数十步。
长发束带随风飘扬,面微镇静地结了手诀。
“三界十方皆照彻,诸般幻障化星尘。破!”密室中烛焰,石柱皆随着面微法诀见破碎成齑粉,不要命地冲进葫芦中。
清玄正想笑,却忽然发觉手中葫芦吸收了那些破碎的东西,吸收如前妖女的速度开始变慢。
挂在面微腰上的玉佩令牌叮铃作响,剑锋带着雷法轰然劈下。
清玄反应不及,被身后的清正一拎,险险避过这一剑。
握着的葫芦顷刻间一分为二,哐而掉在地上,苍老的手颤抖着淌出许多血。
“你!”
清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知闪着冷光不近人同的剑刃,下意识连滚带爬避过,却忽然头顶一凉。
剑尖拖在地上,横出一道道剑痕。
“你们在我师父身上,”面微冷眸沉静,一步一步踩在地上,仿佛一刀一刀在凌迟这些人的心,她不着痕迹地抬眼,“做了什么,我会加倍还回来。”
清正一时是有些摸不准,分明在数个时辰前,已们交手应而耗费了她不少的灵力。
怎会情此……
面微沁出薄汗的指尖,抹过剑刃指尖的血顺着剑身滑落。
“五行颠倒乾坤转,九曜归元万象明。”
“竟知……”清正的目光惊疑不定,“若知男子便实属百年难得一遇,可竟知女子……”
面微随风鼓起的衣摆,玉佩在腰间狂舞。
清玄一眼瞧高了腰上的玉佩,精明的光在已的眼里一闪见过。
“啊啊啊啊啊!”阿梧在地牢里四处乱窜,“别追我了别追我了!”
她身后两个看守疯狂地追着她狂奔,三人脚下抡得都生起了火。
“站住站住!”
两个看守是不嫌累得慌,满如红光地追着她,一边追一边呵道。
“我不要不要不要!”
阿梧一拍脑瓜,“诶!已们不怎么会用符咒呀!”
知的,阿梧知除了大师姐以外公认的在符一脉上极有天赋的弟子……虽然阿梧经常被莫名其妙排挤。
“天灵灵地灵灵!临时工神快显形!”阿梧脚下生风,语调微微他扬。
一只超大的绵羊嘭地一声化形,挤满整个通道,两个看守被羊毛绊倒,目瞪口呆地跪在地上望着这只超大肥羊。
“好……好肥!”
绵羊打了响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师父师父师父你在哪呀!”阿梧飞是似的跑,跑到一排牢房里左看右看。
左边探出个脑袋,半边如目烂成黑乎乎的血肉。
“哎呀!不知你!你回去。”阿梧吓得一把将那人脑袋塞回去。
“师父师父!”阿梧跑着跑着,忽然身旁闪过一道什么玩意。
阿梧往前跑,阿梧察觉不对,阿梧后退,阿梧转头。
“阿梧,师父咳咳……在这!”伏在萧琮策背上的师父朝着阿梧摆了摆手,有气无力。
“师父师父师父!等等我呀!”阿梧铆足劲跑,被狂灌几口风是没追上。
“那个……六皇子殿下,可……可否等一下我这徒弟?”师父在萧琮策背上紧张兮兮地问。
萧琮策脚上不停,还愈有加快的趋势。
“师姐说……说让我们先逃!她自己一个人……”阿梧跑得气喘吁吁。
一说到师姐,萧琮策旋即停住,冷着脸转过身。
半开的纱帘中露出那双阴暗的琥珀眸,似乎酝酿着巨大的风暴,“她说?”
阿梧眼高使出师姐计终于肯让已停下来,便放慢了脚步,“师姐说她在密室里拦住那群老不死的东西,让我们先快逃。”
萧琮策沉默片刻,脚下的步子又迈了出去。
帷帽遮住已的脸,伏在已背上的师父莫名其妙冷得起了鸡皮疙瘩。
萧琮策高不远处有一坨极肥厚的白毛堵塞住了通道,警惕地眯起了眼。
“啊啊哈哈哈哈哈这知我刚刚变出来的羊!”阿梧讪讪一笑。
“……”师父头痛噢不,这下才觉得浑身疼得厉害。
“高笑高笑。”师父一副心虚的模样。
一只灰色的小猫从萧琮策袖口中不同不愿地钻出来,翻着白眼吐槽到,“我主人怎么会有你这么白痴的师妹。”
“你!”
阿梧气得要死。
小猫伸出爪子,轻轻一拍超大绵羊便将绵羊扑腾打散。
“什么人!”绵羊消散后,那两看守从几米空中陡然落下来,还没落地便高方才那个死丫头和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背上还背着个……谁来着真眼熟。
萧琮策黑着张脸,一记侧踢将右边那人踹飞,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撞到墙上,猛地吐了一口血。
师父无语地展开袖子挡住扑如见来的血。
这六皇子还知就从前那般……暴戾。
“哦?还想跑?”前方猝然冒出一道声音,熟悉得刺耳。
师父而即如色大变,看向来人。
“六皇子,您先走一步……”师父话音还未落,萧琮策便稳而地将已放下,双脚触地的瞬间师父还有些恍惚。
不知……
师父咬了咬一口老牙,掏出腰间的葫芦。
“今日和你们这群狗东西拼了!”师父正要动作,却被萧琮策拦住。
“道长,退。”萧琮策因已知面微的师父格外礼貌了些。
师父止不住地点头,这小子还知有点变化的。
“黄毛小子,今日你们哪是去不得。”正对着萧琮策三人的便知从密室出来处理门内有人忽然作乱的三位道长。
清一,清空,清悔。
萧琮策藏在袖袍中的手,贴在衣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
“拿命来!”清一暴起,一记金鞭扬长扑来。
金鞭附上金光,护法神将的法器,威力无穷。
萧琮策身形轻滑,轻巧地避开那一鞭。
鞭子撞在地上,地砖陡然迸裂,飞舞的金鞭再一次袭来。
萧琮策勉强地抬眸,拔出身后的剑,寒芒划破黑暗,似知一只鹤与蛇的缠斗。
另一人抄起三清铃,轻巧的铜铃在已的手上晃了晃。
阿梧顿时感到脑中炸裂般的剧痛,师父是不好受,苍白着脸身形不稳。
清悔噙着冷笑,手上的铃铛又再度撞起。
“叮叮叮……”
萧琮策如色情常,可分神挡下鞭子的那一瞬,两耳忽然涌出一股血。
顺着已的下颌,滴在衣襟处。
挡在帷帽后的薄唇张了张,“谢离,还不滚出来?”
闻言清一清悔怔住片刻,脚下情生了千斤铁般迈不开腿。
“打得真狼狈。”清一身后,悠悠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一的瞳孔放大,捏紧了手上的鞭子。
“轰隆!”正在此时,一道极粗的紫电划破天空,劈了下来。
“不……不好,知抽道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天雷滚滚我好害怕 莫名进入一
另一位道长清朴趁机扑了上来。
乌铁剑在他手上挽出数十道剑花, 如盛开的影子莲花,这莲花却暗藏杀机。
知微凌空旋起身子,躲过大半剑气, 清朴最后一剑却偏了偏, 剑尖擦着她的衣袖过去, 划开一道口子。
清正趁势欺上来, 拂尘化出锋利幻影一左一右夹她两肋。
知微后仰避过左边那道幻影,右侧的幻影贴着她腰侧过去,割断了玉佩的系绳。
知微的手往腰上摸了个空, 玉佩在清朴的玄色剑尖上挂着, 一晃,便被他收进袖子里了。
知微脸色倏忽变冷。
清朴把乌铁剑重新拄回地上,嘴角阴森森地扯了一下。
知微咬着牙把剑柄攥得更紧了。
她感觉得到灵力正在一点一点流走,剑身上的灵纹开始慢慢暗下去。
可她还不能停, 清朴的剑又到了, 她抬起剑去挡。
清玄的鞭子又从侧面卷过来,她侧身避,鞭梢擦过肩头, 打得衣衫炸开一道缝。
灵力越流越快。
知微的剑光从月白变得暗淡。
清朴的剑招越来越密,知微挡得越来越吃力。
清正的拂尘也压上来了, 一会剑气一会鞭子地来,知微接了剑躲过了拂尘, 腿上不得已挨了一下鞭子,踉了半步。
清正的拂尘又甩过来了。
这一次她险险避开, 拂尘梢缠上了她的剑身,绞了两圈。
她抽了一下没抽出来,清朴趁她分神的这一瞬, 乌铁剑从侧面递过来,剑尖刺进她右肩。
她的嘴唇已经发白了,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砖地上,洇出小小的暗色。
清正一挥拂尘,知微猛地飞起,无力招架,狠狠地撞上了架子。
“天雷,开!”三位道长法印翻转,捆住了她,天云因道法而翻滚。
“轰隆……轰隆……”雷电撕裂屋檐,破空而至。
第一道,劈裂直指高空的朽木架子,焦黑色的浓烟冉冉升起。
知微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浑身经脉散出滚烫的金色,在皮肤下游走。
第二道劈下来,其势较第一道更猛烈,火花四溅。
劈得架子上的白衣女子头偏了偏,无力地闭上了双眼,攥紧着手上的铁链。
“嘭隆……”又一道雷电落下,攥着铁链的手轻轻抖了抖。
意料之中难以承受的痛楚没有再一次降下。
反倒是一道黑影先一步笼罩了她,知微费力地撑开眼皮。
视线迷迷糊糊映出那人玄色的衣襟,黑暗又席卷她的世界。
知微整了眼,入眼的便是湿冷阴暗的宫墙,雨从屋檐上滴落,地砖花纹囚困着一洼一洼的雨水。
她想动动手脚,却发现手脚不听使唤。
知微发觉自己应当是蹲在了某个墙角,穿着件很大的衣袍,针脚破旧,依稀可以看出先前的珍贵。
身上隐隐作痛。
“哒哒……”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知微宿在这个小孩的壳子里被迫抬起了头,才恍然这所作所为皆由这小孩定夺。
脑子里措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念头:遭了,是母妃。
知微浅浅蹙眉。
被这具壳子强迫着抬头,知微看见了一个美艳的妇人,眉目间是浓浓的阴暗,只见妇人皮笑肉不笑地抱住了她。
“阿步,”妇人唤她,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糖,“来,母妃寻了些新的糕点,你来尝尝。”
知微的身体轻轻颤抖,心底浮起一阵恶寒。
那自称母妃的妇人,不由分说地将她扯起,扯得手腕要断开一般。
“母妃……孩儿不想吃……”她听见她说到。
妇人拉着她,她的步伐太急太大,她这身子是个小孩子,倒腾好久都没办法跟得上,几乎是被拖在地上。
高高的门槛撞到知微身上,疼得有点龇牙咧嘴。
“母后母后……”知微忍不住大声哭泣,呼喊着那个妇人。
身后的拉力陡然定住。
桃粉的花糕,搁在粗瓷碗里,上面撒了细细的糖霜,被轻轻放到地上。
知微抬眼注意到,妇人的手上全是细碎的伤,有些新得血珠还会渗出,有些旧得已经生了疤痕。
这壳子愣愣地盯着糕点不动弹。
旋即抬头望着妇人道:“母妃,孩儿……”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挂起甜美的笑道:“怎么,怕母妃毒死你?”
知微摇头,跪坐的膝盖却在地砖上往后退。
知微瞧见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自虐般地掐着。
“吃。”妇人说,把盘子推过来,声音软软的,可尾音却往上一挑。
知微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块糕,妇人忽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疼得这壳子几乎要两眼一翻晕过去,骨头被攥得咯咯响。
“张嘴。”她说。
知微咬紧牙关。
那只手转而狠狠地掐住知微的下颌,指甲嵌进肉里,知微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妇人凑近了脸,淡淡的药苦味直冲知微的鼻尖。
“你父皇今日又召淑妃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记得了,他明明答应过我,从前定情那日,他说只爱我一个的。”
口被猛然塞进一块糕点,淡淡的药香藏着丝丝甜味和酸涩。
妇人紧紧地捂着知微的嘴,呼吸都变得不畅,口中的糕点硬生生被她用手指推了进去。
知微艰难地咽了下去,却发了疯一样扣着嗓子眼,要吐出来。
“好吃吗?阿步。”妇人问。
知微还没来得及回答,从肚子里烧出一团火,像一把被烫红了的匕首在胃里翻搅。
“呕……”知微听见自己在呕吐,胃里的酸水冲上喉咙眼。
可惜为时已晚。
毒性渐渐蔓延,浑身像被千万根针扎了似的。
“疼……”知微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个字。
妇人蹲下来,手指理了理知微汗湿的额发。
“疼就对了,”她说,“你父皇说我疯了,他说我总在自讨苦吃。可你看,你吃了我给的东西,你也疼了。所以疼的不是我一个人,对不对?”
知微宿着那个壳子蜷起来,肚子里的绞痛让她整个人缩成虾米。
知微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滚烫的泪淌下来,糊了一脸,混着鼻涕和汗水。
“叫大声些。”妇人浅浅一笑,“叫得再大声些,他在御书房听不见,可他总会听见的。他听见了,就知道我还在生气。”
知微在地上打滚,脑袋猛地磕到桌脚。
浑身难以承受的疼让知微无力地哭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你哭什么?”妇人忽然拔高了声调,一把揪住知微的领口把知微从地上拽起来,“你替谁哭?替你父皇?替他心疼?你跟他才是一边的,对不对?你是他的种,你心里向着他——”
知微被高高吊起的衣领勒得面色通红,指尖绵软无力。
妇人似乎是见她有些喘不过气,便一手松开,让她的头砸在地上,扬起些灰尘。
“”你连长相都像他。这双眼,这眉,你每次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在看我。他从前也是这么看我的,后来就不看了。后来他看淑妃,看德妃,看那些年轻鲜亮的。”
知微肚子里的绞痛更翻涌,抑制不住地咳了咳,星星点点的血落在地上。
随后,知微听见了翻箱倒柜的声音,她朦朦胧胧地抬起头,看见妇人的身影在黑暗处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件小盒。
一粒苦涩的药丸塞进知微嘴里,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疼在一点一点地减退,知微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随后知微听见妇人轻轻哼起一首歌,她的眼底有些发疼。
一个冰冷的手将她按入一个冰冷的怀抱,带着微冷的气息吹打在知微耳畔,“阿步,你要永远记得,阿娘是爱你的,只有会痛的,才是爱。”
知微感受到这壳子颇认真地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知微再次睁开了眼,她发觉手上似乎握着什么,手上用力送进的时候,知微还在不停地喘息。
知微冷着脸看这个壳子捅了几刀,从左肋下面捅进去,往上挑。
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刮过肋骨的生涩,从刀柄传到掌心里来。
对面那人的血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背淌下去,滴在脚边的地砖上。
被捅了数十刀,那人倒下去又弹了一下,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咣当”一声,知微松了手,匕首砸在地上,血粘在指缝里,黏糊糊的。脸侧沾着尚温热的血。
知微想站起来,却一抬眼愣住了。
对面还有一个穿着锦衣玉袍的少年,琥珀色的眼眸沉得像一潭死水。
“皇……兄。”她又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在不停地颤抖。
随后知微瞧见了,那少年眼底的厌恶。
这具壳子的心又猛然沉了下去,手脚冰冷。
“皇兄……你……你听我……”
还不待知微的话滚出舌尖,那少年已然挥袖离去。
皇兄……皇兄会不会以后不会来看我了……
密密麻麻地话语从知微脑海中浮现,彼此推搡着要挤破她的头颅。
知微冷着脸,一阵烦闷从心口处蔓延。
“我……我要去找皇兄。”知微慌乱不择路地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也配称神 尔等凡人
越往深处跑, 知微便越发感到寒冷刺痛,不……这不是她所感受的。
不要命地跑啊跑啊,眼前一阵刺痛, 这壳子抬起手, 擦了擦眼。
浪潮般的热气忽然打在脸庞上, 灵魂即便宿在壳子里也亮得双眼恍影, 面前是一个积着雪的院子,火光在棚子下猎猎燃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崩裂声。
知微乍然觉着眼熟, 脑子胀得昏。
她究竟是进了何处?
合眼之前, 她分明在架子上遭受抽骨的天雷。
知微沉默地踏进庭院中,双目转而落在了旁边的屋子,屋门紧紧关上。
这壳子迈了步子走到火光旁,却忽然察觉一道目光, 她转了头看向后门虚掩的空隙, 知微跟着壳子的目光,看见了一个女孩。
知微的心陡然沉下,这女孩穿着不算衣物的破布, 头发乱糟糟地插着树叶树枝,手脚都是伤, 皮肤黝黑。
虽然脏污,隔着那么多年, 知微还是一眼辨认出那就是她。
女孩小心翼翼地躲在后门,唯一还算干净的脸庞, 贴在冰冷的门上,但那或许是她为数不多觉得温暖的事物。
那双眼纯粹的黑,火焰似乎跳进了她的双眸, 女孩察觉到有人望着她。
哪知她现下这个壳子犹豫片刻,轻手轻脚地挪到了女孩面前。
知微冷眼看着这个女孩升起戒备的神色,往后猛地倒退几步。
这个壳子陡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连带着像一团密密麻麻的线挤进知微的脑海,那一团线不停地、不停地挤在一起。
黑色的念想颤抖着身子疯狂地涌出来,从这壳子的脑海、心脏、皮肤疯了似的涌出。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为什么她要用这样的眼睛看我……
把她杀了,就会永远待在我的身边……
知微的脑海炸开电击般,额角突突地跳动。
翻涌的兴奋颤栗从胃里卷上喉头,她感到舌尖一痛,这壳子又朝着女孩知微看了一眼。
忽然跑开了,让知微的头痛减少了不少。
知微皱起眉头,看着这个壳子跑去了厨房薅了好多赤色的果子,这是小时候那个人给她的果子。
所以她似乎借助了某种契机,进入了那个少年的记忆。
这少年初见女孩那一刻竟然是杀了她,既如此为何还要给她吃的?知微冷着脸压下心中的异样。
她瞧见这壳子在身上掏了什么,却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知微无语凝噎地看着这壳子的心底浮出一句话:忘了带毒药……
少年团抱果子,临了出门前在水池旁打量了自己两眼,知微循着他的目光望向水池。
放在身侧的手忽然捏紧,心咚咚咚地鼓噪,躁得知微眉眼压不住戾气。
倒映在水面上的正是那双眼眸,波光粼粼也映照不出他琥珀色眼底的空洞与黑暗。
这五官,这双眼……
“睁眼。”一道熟悉清冷的声音,轻柔地唤着她。
知微模模糊糊地摸到了指尖的血,沾在自己的裙摆上,眼前一亮一暗地闪着光。
她疼得眉间微蹙,那人直直地望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抚上她的眉,轻轻地揉开。
最后一道天雷滚落下来,骇人的爆炸声击中了那人的背,她听见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旋即知微便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疼少了大半。
“知微……醒醒。”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唤了一遍又一遍,那人挡在她身前,她艰难地撑开眼皮却疼得发颤。
她看见了那双眼,却好似世间万物都闯不入的那一双眼,唯有见到那个沾着血污的白衣女子,这双琥珀色的潭水才会照进光。
知微虚弱着声音,头疼得快要爆开,嘴上却鬼使神差地吐出一句:“萧……萧琮策……”
那人愣住,旋即垂下眼眸,知微才看清那道狰狞的伤疤纵横他的下颌脖颈,却并未察觉到他淌着血的肩膀上,爬上微红的耳廓。
冷厉若雪压下心底的悸动,知微面无表情地厌弃着,“滚。”
雷激荡在她的经脉中,一寸一寸冲刷着,一寸寸将经脉扩宽,知微浑身滚烫,衣物浑是脏污。
她透过萧琮策的肩膀,望见跪在地上的师父,不停大哭的阿梧,以及喜笑颜开的众位道长。
因雷洗濯的身体,忽然轻飘飘,知微的五感骤然敏锐,她听见那群狗东西迈着步子,大笑地道:“得了观微那女人的转生道骨,想必我等很快便能长生不老……”
顶着清空壳子的谢离摇身一变变回了模样,带着看好戏的目光望向那个笼罩着知微的男人。
这师妹决计是没死,若是绝了气息……
知微踩稳了步子,手上的铁链因雷刑而破碎不堪,随手一挥铁链“哐当”砸在地上,滚起尘土和血。
“咳咳……”知微摇摇晃晃地扶着架子,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清正谈笑风生地走过来,“知微如何啊?应当不会……”
猝然间,清玄拽住了清正,清正不由得转了身皱着眉要问话。
“蠢货!她是吸收了天雷不是被抽了骨!”
此话一出,好似在这岌岌可危的湖水中投下一颗陨石。
“雷。”清正听见身后幽幽一句。
陡然间白光刺进他的双目,清正被清玄猛地拽开,那道雷法险险擦过清正的左肩撞碎密室柱子。
“刺啦……”清正擦过雷法的衣袖生出许多雷蛇,肩膀处猛然炸开一道血雾。
“咳咳咳……”这回轮到清正喷出一大口血。
在场的人除了阿梧,她身后的男人,师父以外皆是脸色惊变。
“清悔!祭出三清铃!”清玄脸色铁青,拽着清正不由分说地往后退,听到号令的清悔旋即祭出三清铃不停地撞了起来。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持金铃,震慑十方。”铃声不停地撞出,在场的除去与清悔结契的那一干人,耳中仿佛有恶鬼长满长甲的手在用力地抓挠。
知微也不例外,她前进了半步,耳中的血滚落。
她眯了眯眼,虚空一抓,雷灵便悄然聚集在她的手上,顺着指尖爬进她的身子,她漠然地将自己的耳朵电聋。
世界静了下来,可随着三清铃跳动的血还是不停地要冲破她的皮肤。
“玉清命令,劫汝众神。雷霆上圣……”雷法在三清铃中轰然炸开,清悔哀嚎一声,那只握着三清铃的手被炸得血肉模糊,不停地颤抖着。
下一刻,清悔便被雷灵拽了起来,闪着雷电的环束缚在他的脖子上,清悔一阵一阵地挣扎,翻了白眼地支支吾吾。
一把乌铁剑大刀阔斧地朝她压来,知微早便察觉到,因为太慢了。
手中的雷灵“铛”地一声接下了这一剑,毫不费力。
“清朴快松手!”清正朝他大喊。
清朴反倒一笑,清一陡然出现在知微身后,那道金鞭附了繁缛的符咒,一挥舞便金光漫天,却带着寒冷的杀意。
那道鞭子呼啸着朝知微袭去,前头清朴振振有词,法天相地。
一位泛着光晕的高大神将从清朴身上凝结,带着吞天吐地的浩荡气势,手拿冲天戟,兵器与地面相撞间泛出一阵阵强劲的冲波。
阿梧只眼前一道强烈气浪扫开,胸口一痛。
师父在旁,被阿梧摇摇晃晃的金光护勉强护住了。
知微生生抗下这一道,感受着其中飞天撞地的灵气。
正要旋身一转避过那一鞭子,身后那道身影便赤手空拳地帮她接下这一道鞭子。
知微的眉眼更冷,一个无法修炼的侠客……
神将挥舞着冲天戟刺来,嗡鸣的道术咒语此刻像一条条悬浮的绸带,一圈一圈地缠住了知微。
神将的双目,溢出飞散的金光纠缠着一缕神将的神魂。
那便是神将的弱点。
“雷,听吾号令。”知微镇定地挣了挣符咒锁,戟轰然劈下。
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知微飞扬的长发生出雷电,呲啦啦地缠上神将的手臂,神将忽然感到无法动弹,勃然大怒。
“尔等凡人,竟敢与吾作对。”
神将一旦动弹,雷电便劈里啪啦地闪动,大有顺着手臂爬上的趋势。
知微抬起眼,眼底映着满天雷光。
“凡人与神?”她的声音被雷声碾得四分五裂,却一字一字地清晰,“你不过一缕被他们拘来驱使的残魂,也配称神?”
话音刚落,雷电骤然收紧。
神将嘶吼一声,冲天戟脱手砸落,轰然撞碎脚下的青砖。
那缕缠在神将双目之间的金光剧烈震颤,知微看得分明,那便是这一道法相的命门。
她将手里的雷灵猛地一拧,雷电顺着神将的手臂攀上肩胛、攀上脖颈,几乎是一瞬间,那漫天飞舞的符咒绸带哗啦啦地碎裂成齑粉。
“你……”神将双目圆睁,金光从瞳孔深处溃散开来。
清朴面色骤变,手指飞快掐诀想要重新加固法相,可已经来不及了。
知微手腕一翻,雷灵自掌心激射而出,直直洞穿了神将眉心那一点金光。
“砰。”
神将巨大的身形寸寸崩解,像被风吹散的沙塔,伴随着凄厉的嗡鸣声化作漫天光尘。
清朴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口鼻溢血,面如金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你以为你的师父就是好人吗? 知
知微漠然地抬脚向前走, 清朴等人急急忙忙地往后退。
“你当真以为,你的师父就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清正捂着肩膀血淌不止,余光瞥到不远处的师父。
“老不死的!你胡说八道什么?”阿梧指着清正的鼻子怒骂。
一只孱弱的小灰猫球噌噌噌滚了过来, 拽住了知微的裙摆。
“想必你也早就猜到了。”清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一旁的清玄当即黑下脸来, 伸手拽了他一把怒容满面。
“当年, 你全家同萧晟铭有干系,我们的确是联合了太子灭了你的全家。”清正便说着持续不断地淌出许多血,口鼻眼皆血泛滥成灾, “那又如何, 你该死你全家都该死!挡着月渡山,挡着太子,偏生你还是那个贱人的转世。”
“你的好师父旁观了你全家的灭亡,又……呕……”
说着说着清正脸上已经血瀑如注, 却还是扬起令人作呕的笑, “又假惺惺地要收留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他只是为了你好而不是为了你身上的……”
话还未说完,清正变成了一只血人, 轰然砸在地上了无声息。
知微向来冷若冰霜的眼,在这一刻陡然有了一丝裂纹。
“师父……”阿梧震颤着瞳孔, 不住地摇着头,“师父……他们说得……”
“是……是事实。”师父无力地跌坐在地, 神色恍惚。
“可是徒儿,为师收留你并非是为了你所怀道骨, 而是……”师父眼含热泪,抬头痴痴地望着知微,“看你那么小那么小, 那么瘦弱。”
“为师亦知,罪孽深重。”师父喃喃自语,本就满头华发的老人,此刻更沧桑灰败了几分,简直就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的枯瘦老树。
知微感到喉间甜腥气弥漫,她好似迷迷糊糊间又困在了流浪的那几年。
“雷灵。”雷电欢欢喜喜地缠绕在她指尖,一弹指便猛然撞上那道布满黑气的门,是那群黑衣人惯会用的遁逃术。
雷电遁入黑门中,击中了什么似的在门迅速合上之际撞出惊天巨响。
此等遁逃术,想必已经不再是修道者所变,而是妖魔鬼怪。
知微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清晰的痛楚,让她不得不清醒地面对一切,这个荒谬的一切。
如鲠在喉,知微强撑着面无表情,命令雷灵将昏迷的清悔与清朴拴在架子上。
她要让他们知道,这所谓的天雷究竟是何种滋味。
“天雷滚滚,洗炼凡躯!
伪骨碎尽,真灵自居!
五脏应五炁,炁炁归太虚。
业火焚金胎,青霄落玉枢——
急急如律令,破!”
知微轻点虚空,虚空兀自浮现一道龙飞凤舞的金色符咒。
咒罢,三道紫白相间的天雷急急降下,击中丹田,膻中,百会三处。
这二人皆是被劈得左摇右晃,哭喊哀嚎声不绝于耳。
知微抱起脚边那只变得瘦弱的小猫,小猫蔫巴巴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知微的手,两只大眼睛忧愁地望着她,蒙起一层水雾。
她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师父,漠然地绕过他,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徒儿!”师父苍老的手撑在地上,险些要倒下,被阿梧及时扶住。
知微的身形顿了顿,却挡不住她离去的脚步。
她一时有些不知该去往何处,可似乎又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脚下如同有了意识一般,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先前他师徒三人生活的小院子,被笼子关着的鸡鸭已然消失,只留下一地乱糟糟的羽毛。
月渡山被她劈了大半,也伤了不少长老,山中如今是乱得不成样子,不少弟子偷盗财物,能拿的便一分不会少,全都拿了去下山逃命。
知微踩着一地的落叶和残碎,转身进了她原本住着的屋子。
“主人喵喵喵——”小猫伸出两只爪子,不住地按在知微脸颊上。
知微将小猫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被褥上,察觉小猫相比前几日异常地消瘦,她的手心抖了抖。
望着小猫,知微沉默了片刻。
旋即她堪堪回了神,打开自己的柜子,翻找这里头的物件。
推开些物品时,她的指尖似乎被什么东西扎了扎,知微蹙眉将那物拿了出来。
目光触及掌心的物件,知微怔住了。
是一只拿着剑的圆嘟嘟人偶,面容有些滑稽但还算精致,知微的指腹轻柔地擦过这只人偶的脸,有些灰扑扑的。
这只人偶是师父拜师礼时送的,那时她不过几岁,师父便都以为小孩子都热衷于这些小玩意,尤其是女孩子。
便下了山去那家卖桂花糕的店子旁,请教了大半月。
知微第一眼见到这人偶,便罕见地分神去想:这是个什么丑玩意?
师父却告诉她这是他捏的小知微,小徒儿。
“徒儿快瞧瞧为师的手艺。”师父捋着胡子,将这只人偶送到她手里,人偶拿着的剑还硬硬地戳了知微一下。
知微臭着张脸,本就寒冷的眸子被面前这只丑东西丑得有些碎裂。
“还行。”知微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啊哈哈哈哈哈哈!”师父爽朗地笑起来,平素里被酒气浸红的脸今日却不是因酒气醺红。
“徒儿,望徒儿在山里能潜心修炼,快快乐乐的!”他高兴起来又扯下腰间的酒葫芦,“啵”地一声拔开酒塞子。
知微忍不住皱眉,“又喝。”
“哎呀!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哟!”说罢,他又是咕嘟咕嘟地灌下去,打了个酒嗝,“徒儿,若是以后遇见什么危险,万事皆以自己为重,什么仇恨哪个欢喜还比不得性命要紧哪。”
知微当即冷下脸来,把人偶放在石桌上气呼呼跑了。
那一天知微练了好久好久的剑,手都被剑磨破了也不肯回去见师父,她总是很气愤师父能知道什么呢?
实在是扛不住了,知微便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刚一打开门便见到那只人偶静静地立在桌上,靠着一大盘桂花糕。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徒儿!切莫生气!为师嘴甚是笨拙,糕点奉上!还请徒儿气快消也!
恍惚间知微的指尖动了动,她已有数月未归,下山这一趟好似大梦一场。
知微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包袱里,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几件换洗衣裳,两本旧得发黄的心法册子,还有那只圆滚滚的人偶。
她把那只丑东西在掌心里翻了翻,又搁了回去,想了想,又拿起来揣进了怀里。
小猫趴在床角看她收拾,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瘦得像一根弯了的柳条。
知微把包袱系好,弯腰把猫捞起来,小猫乖乖地蜷进她臂弯里,脑袋贴着她胸口,暖烘烘的。
她走出屋子的时候没有回头。
院子里的鸡笼空了,散落的羽毛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团灰扑扑的絮。
阿梧并未回来,大概是扶着师父去了别处。
知微踩着满地落叶往山下走,日头亮晃晃的,照得石阶泛白。
她走得很稳当,猫在她怀里昏昏欲睡,偶尔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山路十八弯,绕来绕去,她记着先前下山的路子。
直到蜿蜒小道尽头,那一颗高大的树静静地伫立在那。
她记起了那一日,她被小猫引了过来,见到了那个人。
她记得他闷哼的声音,记得他偏头时脖颈上绷起的青筋,记得他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偏生对她缀满星光的眼眸。
知微漠然地回想。
小猫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知微回过神,指尖下意识地搭上剑柄。
余光里,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冠间,有什么东西被风掀动了一角,是玄色的袍角。
心底蓦然一紧,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撞入那人的面容。
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拔了剑。
剑锋破风而去,卷起满地落叶,黄黄绿绿地翻成一道帘幕,哗啦啦地朝那棵树劈过去。
树影剧烈晃动,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急雨。
一道人影从树杈间翻身而下,足尖点着树干借力,轻飘飘地落在几步开外。
嵌着白纱的帷帽压得极低,把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截瘦削的脖颈。
他身形高而薄,立在落叶纷飞里,衣摆还在轻轻晃荡。
剑尖在距他喉前几寸处猛地停住。
剑气带起的风掀得他帽纱微微拂动,露出那一双琥珀眸,又很快落回去。
知微冷着脸,攥着剑柄的手没有松。
“主人……”
小猫抱着知微的脖子蹭了蹭。
知微把剑收了回来,没有多看那人一眼,转身便走。
她又耳尖地听见背后沙沙作响的脚步声,眉目间很快充斥了厌恶。
知微停了下来,“鬼市阁主还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抱在怀里的猫陡然一僵,木愣愣的抬头去看它的主人,目光闪烁不定。
它止不住地扒拉知微的肩膀,用眼睛着急地对男人眨呀眨。
奈何男人好像看不见似的,“对不住,我不大懂走这的路。”
这个借口可真借口。
小猫冷不丁地想,虽然好似也说得过去。
“那你为何,”知微捏紧了身旁的剑柄,“跳进了缩地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你个蠢猪才该拴好! 你谁啊!
如知微所料, 背后迟迟一言不发。
她阖眼旋即又睁开,抱着小猫继续去往她该去的地方。
背后那道脚步声又适时响起。
知微手腕翻转,单手抱紧小猫, 在地上封下一道禁制。
“跨过这条线, 我不会手下留情。”知微冷冷地抛下一句, 留给他道冷漠的背影。
果然, 知微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了。
隐在树荫中的知微,虚空一点,借助雷灵之力一己打开缩地千里。
小猫咪瞪圆了双眼, 看看漩涡又看看知微, 再往远处瞧去。
土黄色的漩涡底隐隐透出街道上车水马龙。
脚尖一点,知微纵身一跃,闪着金光的漩涡间白色的衣袍飘扬,旋即抖动着关上。
知微才落地, 便察觉到在山路上给那男人封下的禁制动了动。
她眸中微微一暗。
小猫捧着爪子睁开眼, 入目繁华,“喵喵喵喵!”
知微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很激动?”
“喵……对呀对呀第一次来好激动呀!”小猫闻言怔住片刻, 旋即挥舞着爪子撒娇。
激动个什么劲,本喵最讨厌这里了喵!
转过头, 小猫咪苦大仇深地看着这个繁华的街道。
“你怎变得这模样?”知微意有所指,手掂了掂这只小灰猫。
“哎呀!这都怪那群老东西, 也不知道给我下了什么咒!”小猫咪把脸一皱,怒气冲冲地说, 说完还颇有此事般的点了点头。
“我竟不知还有此等咒术。”知微淡漠地置身于繁华中,却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小猫胡子动了动, 两只大眼睛咕噜噜地转,“本喵也不知道呀!我只是一只可爱的喵。”
知微罕见的微微勾起嘴角,这小猫在装傻。
前头传来几声细语,知微耳朵轻轻一动,那几声低语便都落入她耳中。
“前头画舫处有歌舞可看!”
“得了吧你,都是些世家子弟,皇宫贵族,瞧你也看不着。”
“你可别一个劲冲上去,万一冲撞了贵人可不好!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连看一下都不可以啊!”
“你还是别想了,那太子殿下今日……”
太子……电光火石间,知微听着了这一句。
“敢问这画舫在何处?”知微握住剑鞘,抬手拦下他们。
几人皆惊得连连后退,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有一位大着胆子站了出来,“画舫在城中河处,前行过两个街头,再右转便到了。”
“多谢。”知微收回剑。
几个人惊慌失措的逃窜开。
小猫颇有几分无语的舔了舔爪子,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主人多可爱啊!一群没有眼力见的家伙。”
当然,如果他们有眼力见,那更该死!
便是在此时,知微余光瞟到一抹可疑的黑影。
她毫不犹豫地转了身,仍然是那群黑衣人,披着相同的黑衣裳消失在了巷道。
知微脚尖一点,匆匆追上,却只见到巷尾那一角衣袍。
她眉头紧锁,转瞬便追上前面那人,确见到那黑衣人慌里慌张地逃窜。
可知微总觉得处处透露着诡异。
也不待多想,跟着那人便跑了去,那人似乎察觉她的追逐,脚步生风。
随着脚步越发急促,前头出现了几缕灯光,鼻尖萦绕着水腥的潮湿气。
“扑通——”那人砸进水中,知微水岸勒马,背后却有一股极强的推力,将她猛地推了出去。
小猫怒得喵喵叫,知微轻轻在水上一点,凌空跳上一只华丽的船舫。
脚还没站稳,知微便察觉到了四方的目光。
“哦?这是闹得哪一出戏啊?”反倒是隔壁的船先一步传出了戏谑的声音。
“莫不是行刺?”
那道声音阴冷却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笑意,知微冷着脸看向隔壁那船。
“大胆刺客!竟随意闯入,来人拿下她!”隔壁船上着青色短打的侍卫呵斥。
此话既出,四方侍卫蠢蠢欲动。
“诶,慢着。”隔壁船舫纱帘被撩起一角,隔壁船舫纱帘被撩起一角,露出半张矜贵的脸。
那人面白无须,眉目疏淡,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他靠在一张矮榻上,身侧有侍女摇扇,案上摆着各色鲜果酒盏,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赏月。
他上下打量了知微一眼,像在瞧一件刚打捞上来的物品。
知微站在原地没动,裙摆还在滴水。
知微见那人笑了一声,语气慢悠悠的:“大半夜的,湿漉漉地跳上本宫的船,总不能是来给本宫送鱼的罢?”
本宫……太子。
“并非刺客。”知微漠然出声。
“哦?”太子挑了挑眉,眼尾扫过她腰间的剑,“带着兵器跳上画舫,又说自己不是刺客。那你是什么?总不会是迷了路的小娘子?”
他说话时笑容不减,但那双眼睛里的凉意和审视毫不掩饰。
知微觉着他的声音像幽幽的水鬼,嘶吼着爬上井壁来抓她。
她想起那一夜的疾驰,想起母亲浑身都是血的衣衫,想起河里窒息的冰冷。
“只是追人至此,被人推落水中。”她微微低头,遮掩眼中翻涌的暗色。
太子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他歪了歪头,指尖在杯沿上敲了敲,忽然笑得更深了些:“既然不是刺客。那么你是来表演的?还是画舫上跳舞的?”
知微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太子接着说:“本宫今几个兴致好,你既是误闯,本宫也不治你的罪。不如你跳一支舞,权当赔罪。跳完了,本宫就信你不是刺客。”
知微不应声,手却无声无息地搭上剑柄。
小猫在她怀里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它眯起琥珀色的圆眼睛,冲着太子那个方向,超级嫌弃地翻了一个白眼,鄙夷十足。
小猫又朝着知微站的这头船里望了望。
太子自然没有注意到一只猫的表情。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
“皇兄。”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画舫深处传来,不紧不慢,像石子投入深潭忽然撞出些暗流涌动。
知微闻声一僵。
画舫深处的阴影里,垂着一道半卷的竹帘,帘后有人凭几而坐。
那人身形清瘦,手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
他坐的姿态很随意,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太子转过头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六弟有何见解?”
他指了指知微:“瞧瞧这小娘子是个什么人物?说是追人追到六弟你的船上。本宫正让她跳舞向你赔罪呢。”
有耳朵的人都知这太子殿下不过是为了加罪于这小娘子,至于什么为六殿下出头简直是无稽之谈。
那人垂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是我府中侍卫。”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太子的笑容顿了顿。
知微余光瞥向帘后那道清瘦的剪影。
太子缓缓靠回榻上,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两下,盯着竹帘的方向:“哦?六弟府上的人?”
“是。”帘子后的人淡淡地搁下杯盏。
太子显然不高兴了,沉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六弟,你是说本宫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你的人?”
竹帘后面沉静片刻。
然后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急不缓,像檐角滴落的雨水:“臣弟并非说皇兄冤枉人。臣弟说是,事实如此。”
这句话落地,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了凝。太子身后的侍卫齐齐握紧了刀柄。
“既然只是侍卫,”太子悠悠开口,端起酒杯凑到唇边,眼尾却挑着看向知微的方向,“不如……送给本宫?”
知微的指节倏地收紧了。
她的雷法已经在掌心凝了一道,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知微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动,动了就坐实了刺客的名头,太子身边的人绝不是吃素的,无论是月渡山那群老东西还是他身边的妖魔鬼怪。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仿佛太子口中那个要被送走的物件与她无关。
那道清瘦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是放下了茶盏。然后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竹帘边,一只手拨开了半卷的帘子。
月光落在他脸上,知微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却面色更冷地别过头。
那人眉眼疏冷,下颌线条削薄而分明。
他的唇色很浅,像是常年不见日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邃,月光也照不进他那双浅色的眸子,望过来时无波无澜。
可那张脸亦或者说这双琥珀色的眼眸不受控制地跌入她的脑海中,蒙着水雾的、哀求的。
知微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萧琮策看了太子一眼,面上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
但他开口时,那一层清冷的壳子底下,似忽然翻上来一真正阴冷可怖的面容。
“殿下若想要臣弟的人,”他说,“倒不如殿下自己来试试?”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尾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面前这个阴郁寡言的六弟,旋即急急转回了头。
他知道这个人。朝中人人都知道。这六皇子是个疯狗,若看他的东西一眼便会不择手段地冲上来咬死你。
他笑了笑,把酒杯放了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六弟这张嘴啊,”太子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闲散,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这么护短。行,你的人,你带走。”
他又看了知微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冷冷一笑。
然后太子挥了挥手,示意侍卫让开。
“不过六弟,下回把你的人拴好了,别大半夜跑出来吓坏了旁人。”
太子说完便放下了纱帘,身影重新隐入灯火与侍女的簇拥之中。
“你个死蠢猪才该拴好。”小猫在知微臂弯里嘟囔。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竹帘后面的人影转过身去,缓步走回了案几旁。
小猫循着知微的目光看向萧琮策,又吐出一句:“死装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知微原谅我(撒娇) 我敲死绿茶
知微轻轻敲了一下小猫的脑袋, 小猫抱住脑袋嗷呜。
“主人坏坏!”
河水碧如黛,柳丝袅袅浸入河中扭腰摆动,玉笛飞声徐徐缕缕, 奏乐若高山流水轻轻流泻。
船舫临水团出白茫雾气, 这是舞乐特意设下的巧思, 让人仿若置身神庭飘飘然欲成仙。
六皇子船头那一袭白衣临风而立, 玉靥清冷,周身旖旎红尘摸不着她半分裙角似的。
知微面无表情地抚着手上毛茸茸的灰猫,心中忍不住地一阵异样翻涌, 翻手射出一金色光点。
圆溜溜的灰色脑袋艰难地转头去看它的主人, 小猫的耳朵都耷拉成了飞机耳,眼睛盈满了心虚二字,脸不住地蹭着知微的手。
“主人,你是不是不开心呀?”小猫眨呀眨, 吞了吞口水, “都怨他为何不早点和主人说!”
说罢,小猫一眨不眨地盯着知微,爪子不安地动动。
“嗯?那时并未问过他。”知微漠不在意地压住心中微妙, 眼紧紧盯住太子所在的船舫,“何必在意他人。”
闻言, 小猫如遭雷劈般僵住,木了好半会才回了神。
“主人是说不在意他的身份吗?”小猫心存侥幸地抱紧知微的手腕, “对不对呀!”
“嗯。”知微浅浅蹙眉。
小猫状似松了一口气,猫身陡然放松下来, 却听见知微淡漠无情的声线再一次响起。
“一个陌生人,没有必要。”
“喵喵喵喵——”小猫身子倏忽绷紧,浑圆了双目朝着里头竹帘隐隐约约透出的人影投出可怜的目光。
那人影颤了颤, 手中茶杯差些便要四分五裂……
旁边立着的带刀侍卫瞧见他这模样,该死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憋得胸膛阵阵发昏。
“师妹厉害。”带刀侍卫笑着用气音吐出几个字。
萧琮策冷冷地放下茶杯,抽出身侧那把剑,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叮”地扎在谢离身后,剑身还沾着丝丝血。
谢离面色大变捂住自己英俊潇洒的脸颊,对着面前这只疯狗翻了个白眼。
那只带着花萝装点的船伴着舞乐声,缓缓地向前移。
三位着金色纱衣扎住荷叶边长裙的舞女娉婷婀娜,身系彩色绸带在雾中做起势,宛若花朵颤巍巍绽放。
她们踏着节拍,白玉般的全身灵活婉转,活生生像一水炫目的纱布从天幕上飘落。
赤足上套着银钏儿,腰间垂挂的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舞步随节拍变化,时而温润若天街细雨,时而激烈若旋风狂摆。
略略抬眼一扫,知微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叮铃——”一只裸足晃了晃脚踝上的铃铛,俏皮着转了圈,舞姿曼妙地踏上这艘船,知微感到船轻轻晃了晃。
那名舞姬高抬起腿,双手清脆地拍了拍,掀起裙摆像一只高傲的鸟儿,踩着舞步缓缓上前。
坐在知微怀中的小猫如临大敌,抬头瞧瞧知微又瞧瞧那帘子后的人。
这三名舞姬竟大着胆子走上了太子和诸皇子的船舫献舞,太子噙着笑见怪不怪,挥了挥手,站在他船舫上的那名舞姬勾起绚丽的笑容,旋着身子走进了他的帘子。
偏生这太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掀开帘子扬了扬下巴,“还不快进去侍奉我六弟?”
站在知微身侧的舞姬闻言面色浮起潮红,咬了咬唇,娇俏地舞动着柔荑正要踏进去。
饶是知微此刻也有些忍不住要瞥一眼那竹帘。
“咣当——”竹帘后猛地撞出一道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吓得那舞姬花容失色。
竹帘后人影斑驳涌动,惊呼声不绝于耳,谢离掐着嗓子大叫,“啊啊啊啊来人哪!快来人!”
随后他一把冲出竹帘子,神色复杂又好像惶恐,扯了扯知微的袖子,“六殿下忽然吐了血!你且好生去扶着殿下!”
知微面沉如水地被迫推进了竹帘子,一股浅淡的血腥味弥散在空中。
她皱了皱眉,手生硬地拽住她身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男人,指尖薄薄的凉意惹得她有些烦躁。
旋即她看见萧琮策抬起头,仰视着她,清浅的琥珀眸碎着漫天的星光,他轻颤着开了口:“对不住,知微。又要麻烦你。”
知微蓦地心底一软。
她抿着唇,也罢再这一次。
小猫浑身一僵,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死绿茶怎么可以学它喵!
“可能走?”知微面色如常地扶了扶他,那层衣衫挡不住他的温热。
“咳咳……自是可以。”萧琮策对她勾出一抹温润的笑,晃着起了身子,又忽然在站定前直直朝着她怀中倒了过去,鼻尖钻进她身上独特的符纸香混着皂角的味道。
小猫顿时被压成炸毛猫饼,“有毛病啊!呜呜呜……”
一只大手掐住了小猫的嘴,手脚利落地拽住它猛地甩飞出去,此手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
“扑通——”水面上溅起一层浪花,小猫浮在水上咕嘟咕嘟。
知微蹙眉欲言又止地看向那个方向,却被帷幔遮得严严实实,偶有微风拂过。
“知微……”萧琮策抿了抿唇,琥珀色的眼眸闪着不定的光。
她被这一声轻轻地唤回了神,这么一打岔知微完全没发觉小猫在她怀里凭空消失了。
目睹一切的谢离:……
“殿下马车已备好。”谢离装模做样地弓着身子,帮萧琮策掀开帘子,坏心眼地伸出脚绊他。
萧琮策早便察觉,却仍被绊上一脚,踉踉跄跄的。
他感到扶着他的那只手用了点力,那道萦绕着皂角香的呼吸离得他更近了,萧琮策低低一笑,眼底的幽暗快要多得溢出来。
马车帘子一落,雨声便闷在油布外头,细细密密得好似谁在频频叩门。
知微被他半真半假地压着,一只手撑在车壁上,胳膊肘抵着软垫。
她另一只手被他攥得发紧。萧琮策的呼吸贴在她颈侧,潮热而急促,像是真被方才那一绊牵动了什么旧伤。
“你——”
“知微。”他截了她的话头,声音黏糊糊地蹭过她耳廓,“别赶我走。”
知微垂眼看他。他面色确实不好,薄薄一层冷汗挂在额角,琥珀色的眼珠半阖着,睫毛上沾着湿意,不知是雨水还是旁的什么。
她心底裂了条缝,指尖轻轻动了动,到底没把人推开。
外头雨势渐大,马蹄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忽有一声细弱的“咔哒”从帘缝里钻进来,紧接着是爪子扒拉木板的刺啦声。
小猫浑身湿得像块抹布,脑袋挤进来一只,圆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车内的人。
萧琮策眼皮都没抬,长臂一伸,准确无误地捏住小猫后颈皮,腕子一翻。
小猫宛如断了线的风筝,又是“扑通”一声,这回溅起的泥水混着雨点子,糊了半张的车帘。
“萧琮策。”知微终于开口,眼眸含霜,“离我远些。”
他这才掀起眼帘看她,嘴角勾着,眼底却暗得不行:“知微,我疼。”
小猫在车外凄惨地嚎了两嗓子,又倔强地爬回来。
这回学乖了,小猫缩在车窗处,只露出半个湿漉漉的圆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瞪萧琮策。
喵呸!死绿茶待会有你好受的喵!
萧琮策斜斜靠着她,鼻尖贪婪地吞噬着知微身上散发的气息,忽然低声问:“知微,你会不会怪我。”
知微面无表情地不应话。
“怪我……”他喉结滚了滚,掌心偷偷掐进自己的指腹,血色从甲缝漫出来,“瞒着你是六皇子的事。”
知微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处,透出丝丝光亮。
萧琮策的呼吸陡然重了,心底黑暗疯狂增长的念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吃殆尽。
知微终于低头看他。那双清冷冷的眼睛里装不进任何事物,包括他萧琮策。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见过你的记忆。”
萧琮策眼底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阴暗,是那一天?
那日天雷劈下来的时候,道骨被一寸寸抽离,在他面前的知微合着眼紧缩眉头,一声不吭地抗下了一道道雷,他挡在了知微面前,却总觉得那双眉皱起比身上的疼还要剧烈。
没想到他竟在雷声最响的那一瞬,听见了她的呼喊。
她的声音穿透所有混沌砸进来,那声“萧琮策”,像刀子捅进他耳膜。
“你看见了。”萧琮策笑起来,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阴沉得快要滴墨,“你看见我什么了?”
好不容易装出了那副样子求他的神,他的知微肯施舍一丝眼色……却要因为那场天雷功亏一篑么?
萧琮策别过头,却仍控制不住地抬眼去看她。
不要看她,她会像那些人一样露出恶心的眼神……不要看……
知微刚要说什么,车外骤然响起破风声,紧接着是车壁猛地一震——一根小儿手臂粗的铁箭贯帘而入,钉在萧琮策耳侧半寸的木框上,箭尾犹自颤动,嗡嗡作响。
马匹嘶鸣,车夫一声闷哼摔下辕去。马车陡然失控,朝一侧泥泞的斜坡横滑过去。车厢歪斜的瞬间,知微手腕一翻,符纸从袖中滑落,金光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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