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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雨声淅沥, 土润苔青。


    天街小雨,钟礼佝偻着肩膀,垂落的斗笠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可那双深色眼眸,却如沈荔初见他一样明亮。


    “好久不见,殿下。”


    熟悉的嗓音落在沈荔耳边, 却如恶鬼索命。


    沈荔往后退开半步, 琥珀眼眸透着震惊慌乱,攥着油纸伞的指骨泛白, 无声颤栗。


    陆时玖的人一直在找钟礼, 沈荔想不到他竟敢这般胆大包天,光天化日出现在京城的闹市。


    无意掺合陆时玖和钟礼两人之间的仇怨, 沈荔面色煞白,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当即想要夺门而出。


    钟礼掩唇轻咳两声,漫不经心道。


    “前面蹲在书肆前的叫花子跟了你一路,酒楼前的掌柜往这里看了第三次, 还有……”


    长街人流如织,车马簇簇。


    沈荔后颈生寒,咬唇打断:“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钟礼抛下诱饵:“殿下难不成就甘心一辈子这般受制于人?”


    沈荔避而不谈,杏眼冷淡。


    钟礼循循善诱:“当初在闵城, 陆时玖故意置殿下于水火之中, 殿下难道就一点怨言也没有?”


    沈荔目光投向酒楼前晃动的彩幡, 并不顺着钟礼的话往下说:“他也是身不由己。”


    钟礼唇角噙一点嘲讽:“殿下还当真喜欢自欺欺人。”


    他眼睛弯弯, “你可知那夜我为何能那么快找到你?”


    钟礼扬眉,眉宇间难掩讥诮鄙夷。


    “若不是有人提早向我通风报信,我也不会那么快就找到殿下的藏身之处, 如此,殿下也毫无怨言吗?”


    沈荔无动于衷,答非所问:“你的栗子不新鲜,我不要了。”


    钟礼横眉立目:“如不是陆时玖自私自利,殿下如今也不会无家可归,殿下是聪明人,难道就甘愿一辈子躲在暗处?”


    沈荔转身想走。


    钟礼轻飘飘的嘲笑在背后响起:“你猜他知不知道我们今日见过面?陆时玖那人疑心重,也不知道会不会对殿下起疑心。”


    沈荔刹住脚步,转首侧眸:“你就不怕陆时玖知道你在京城?”


    钟礼眼中流露出几分狠戾杀气:“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斜眼看向沈荔,不动声色往她手里塞了一包栗子,“殿下若是想通,明日晌午也可到这里寻我。”


    沈荔走得极快,背后像是有鬼在追。


    白芍在马车上换了罗袜珍珠鞋,瞥见沈荔步履匆匆折返,眉眼染笑。


    “姑娘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想过去寻姑娘。”


    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裹着香甜的桂花酱,外壳焦焦脆脆,入口软糯。


    白芍剥了一颗递到唇边,还未嚼一口,忽而被沈荔眼疾手快夺了下来。


    “先别吃!”


    她从攒盒中取出银针,挨个试过去。


    银针毫发无损,没有变色。


    沈荔如释重负,瘫坐在软垫上。


    是她大惊小怪了。


    白芍一头雾水,栗子握在手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沈荔笑着宽慰:“吃罢,我没事。”


    白芍细细咬了一口,嗓音带笑:“吓死我了,我还当这栗子怎么了?”


    她笑着打量沈荔,“从前吃东西,姑娘可是最不喜试银针的,如今倒是变了。”


    沈荔笑笑不语。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那人是钟礼,沈荔不可能不多心。


    兴许是见到故人,沈荔一整宿睡得并不安稳,夜半惊醒,后背冷汗淋漓,泅湿里衣。


    遥遥闻得街上传来梆子声,沈荔揉着眉心,转首望见身侧的陆时玖,心口骤然一滞。


    她都不知道陆时玖是何时来的。


    只是这些天陆时玖一直宿在梧桐苑,沈荔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陆时玖觉浅,沈荔刚一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也随之睁开,陆时玖哑声:“怎么了?”


    沈荔摇摇头,复又躺下。


    锦衾窸窸窣窣,沈荔辗转反侧,闭眼又是倒在血泊中的陆时玖,他心口横插着一把匕首,刀刃锋利尖锐。


    而握着刀柄的,正是沈荔。


    她眼睁睁看着匕首送入陆时t?玖的胸膛,看着他一点点倒在地上,那双骤然圆睁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钟礼的诱哄一遍遍在沈荔心口回响,她转首瞥向自己的枕边人。


    视线落在陆时玖心口。


    眼睛半眯,一寸寸掠过,那是梦中匕首穿透的位置。


    钟礼的话固然不可全信,可陆时玖背叛自己却是真的。


    沈荔不止一次想要杀了陆时玖。


    梦里是,梦外也是。


    倘或真有钟礼的助力,那她……兴许真能如愿以偿。


    陆时玖长臂一捞,揽着沈荔入怀,嗓音沙哑:“做噩梦了?”


    沈荔被迫枕在陆时玖手臂上,她扭脸朝向墙角,欲言又止。


    陆时玖:“想说什么?”


    沈荔转眸,心口杂乱无章,摇摆不定。


    她自知陆时玖一直派人跟着自己,只是不知他是否知晓钟礼已到京城。


    陆时玖嗓音平静:“今日出门了?”


    沈荔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半晌,她轻声道:“我今日在街上遇见钟礼了。”


    陆时玖遽然睁开眼睛,那双清明澄澈的眼眸中没有半点睡意。


    他凝眉:“他同你说什么了?”


    沈荔回想片刻,原封不动搬来钟礼的原话。


    陆时玖追问:“他找你……只是说了这些?”


    沈荔恼羞成怒,背过身不理人:“陆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又何必来问我?”


    陆时玖忍俊不禁,拽着沈荔入怀:“气性怎么这么大,我不过说了你一句。”


    那双晦暗眼眸沉沉,陆时玖眉眼平和:“此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沈荔转身,迟疑片刻:“他来京城做什么,我瞧他的样子……好像还不知道五公主另有其人。”


    她拐弯抹角想要从陆时玖口中套话,可惜陆时玖擅长四两拨千斤,沈荔问了半日,也撬不开陆时玖的嘴。


    她只能作罢,再次缩回锦衾。


    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拽入怀里。


    沈荔从陆时玖怀中扬起头,一双美眸似嗔似怒:“你做什么?”


    陆时玖垂首,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把玩沈荔的长发,柔顺青丝勾在陆时玖指腹。


    “我还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沈荔一把从陆时玖手中夺过自己的头发,气得七窍生烟,冷声。


    “京城那么多人都是你的探子,我说与不说又有何干系?总归你早就知道了。”


    只怕早在钟礼踏入城门的那一刻,陆时玖就一直让人盯梢。


    她和钟礼的一举一动,都在陆时玖的眼皮底下。


    想到自己日夜活在陆时玖的目光下,沈荔不寒而栗。


    陆时玖并未怪罪沈荔的无礼,眉眼难得温和。


    “从你口中听到自然是不一样的。”


    陆时玖笑笑,“我总是不想你对我撒谎。”


    沈荔嗤笑一声:“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怨不了别人。”


    她不再搭理陆时玖,转而闷在锦衾中,只露出毛茸茸的一个发顶。


    陆时玖笑着将人从锦衾中剥出来:“都多大人了,也不怕闷坏。”


    层层锦衾如红莲剥开,露出沈荔白里透红的一张脸。


    陆时玖曲指刮了刮沈荔的面颊:“你若是不喜欢,日后我不让人跟着就是了。”


    沈荔垂首敛眸,拢在袖中的手指缓慢松开。


    掌心赫然是掐红的印子。


    ……


    京城的日子乏善可陈,枯燥无趣。


    隔壁院子种了一棵柿子树,火红的柿子垂落在枝头上,金灿灿的。


    可惜一场秋雨后,好些柿子从树上掉落,满地残枝败叶。


    青禾一面让人洒扫地上的狼藉,一面又让人搬来高梯,吭哧吭哧往上爬。


    沈荔歇过午晌,还未起身,先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栊响处,青禾捧着五六个柿子,兴致勃勃冲到沈荔跟前。


    沈荔睡眼惺忪,一手揉眼睛,一手接过:“哪里来的柿子?”


    青禾眨眨眼。


    柿子沉甸甸落在沈荔掌心,沈荔越看越眼熟,抬眸看人:“不会是你从树上摘的罢?”


    青禾目光飘忽,振振有词。


    “我又不是没给银子,算不得偷罢,且是他家柿子长我们院子来了,即便我今日不摘,明儿下场雨,那柿子也没了。”


    白芍随后而至,为青禾作证。


    “她说的倒是实话,且也在他们家树下留了十两银子。”


    沈荔扬眸,粲然一笑:“可知隔壁家住的是谁?”


    白芍摇摇头。


    方才他们在院墙下胡闹许久,也没听见隔壁有人出来。


    青禾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我刚爬得高,倒是看见那院子有个老妪,佝偻着身子在那扫地。我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应。”


    隔壁院子是朝中臣子的旧宅,他外放搬走后,这座宅子多年不住人,只有门房一家看着院子。


    沈荔披衣起身:“既如此,我们过去拜会拜会。”


    早有侍女切好柿子端到沈荔跟前,沈荔尝了一口,其余的都赏给下人。


    思及看护院子的是老人家,沈荔又让人备下两身棉衣。


    白芍抿唇笑:“姑娘可是还没睡醒?今年的冬衣还没送过来呢,我那里倒还有两身新的棉衣,想来应当可以用得上。”


    说着,白芍回房,捧着一个青袱上前。


    “料子和棉花都是极好的,姑娘瞧瞧可还行?”


    沈荔摸了摸内衬,笑着点头:“这颜色老人家也喜欢,不跳脱也不沉闷。”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往隔壁院子走去。


    敲了半日门,也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青禾竖耳贴在门上,好奇:“难不成是在睡午觉?不对啊,先前我看她还在扫地。”


    沈荔:“老人家腿脚不利索,许是走得慢了,再等一等也好。”


    连着敲了三回门,嘎吱一声响,老妇人撑着拐杖,颤巍巍看向沈荔,一双枯黄眼睛上下打量。


    她哑着嗓音:“你是……”


    白芍立刻上前,自报家门。


    老妇人耳背,在白芍说了第三次之后,她终于听懂,朝沈荔扬唇笑道。


    “姑娘客气了,那柿子树是我家夫人从前种的,姑娘若想吃,只管拿去。”


    沈荔弯唇,递上手中的棉衣。


    老妇人连连摆手拒绝,已是秋日,她身上却还穿着轻薄的夏衣,料子也是浆洗多年,边角泛白。


    连着推辞两回后,老妇人眼角泛红,哽咽收下。


    “不过是几个柿子而已,姑娘也太客气了。”


    青禾嘴甜,立刻上前挽着老妇人的手往里走:“那柿子我们家姑娘吃着却是极好,您若是不介意,我明日还过来拿。”


    老妇人叠声应“好”。


    之后四五日,沈荔不时让人往隔壁送吃食,或是糕点,或是厨房新做的南方菜,还让人给老人家送了两床棉被和暖炭。


    陆时玖知道后,倒也没说什么。


    隔壁那家的主子人自从犯事外放,家里在京城的祖宅一直空着,只有老妪一家帮忙照看。


    主子犯事,月钱自然是没有的。


    老人家先前只能帮人做下浆洗的差事填补家里的嚼用,后来老伴和儿子相继离去,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差点也跟着去了。


    沈荔听说后,又让人做了好些衣物送过去。


    老妇人热泪盈眶,挽着沈荔的手连连道谢。


    “姑娘对我这样好,我老婆子何德何能。”


    她拉着沈荔往里屋走。


    “我从前那些金银,都拿出去典当卖了换家用,倒是还剩一个传家宝。”


    老妇人神秘兮兮,不让白芍和青禾跟着。


    “我只给你一人看。”


    老妇人厢房就只剩一榻一桌,家徒四壁,哪里还有值钱的物什。


    白芍和青禾心知肚明,只远远站在廊下等着,脸上堆着笑。


    “既如此,那我们就不过去了。”


    沈荔亦步亦趋跟在老妇人身后,踩着日光往前走。


    老妇人絮絮叨叨:“这可是好东西,别处没有的。”


    怕有人跟着,她还贴心掩上房门。


    沈荔唇角的笑在看见炕上悠然自得喝茶的钟礼时戛然而止。


    她错愕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钟礼长腿交叠,手中执一颗白子。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团团包围住,明显落败。


    钟礼轻哂,从袖中掏出一个鹅颈长的瓷瓶:“这是断肠草,只需一滴,便可不知不觉夺人性命。”


    沈荔转而去看老妇人,却见老妇人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屏风旁,一言不发。


    钟礼抬脚朝沈荔走来:“别看了,之前你故意把我的行踪泄漏给陆时玖,不就是想在他面前表忠心吗?他如今这般信任你,想来你给他下毒也不难。”


    沈荔抿紧双唇,双足钉在原地。


    “我为何要给他下毒?”


    钟礼歪歪脑袋。


    “殿下难道不恨他吗,在闵城的时候,若不是他背信弃义,殿下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殿下曾经是受万民供养的南梁公主,如今却只能居在陋室中,这难道不是拜陆时玖所赐?”


    钟礼眼底恨意涌现。


    “当初他用殿下的命敲开闵城的城门,如今殿下以牙还牙,也不算过分。”


    沈荔刹住脚步,若有所思。


    钟礼并不急着让沈荔回答,指骨在瓷瓶上敲了一敲:“殿下大可将断肠草带回去,用还是不用,全凭殿下决断。”


    沈荔一眼都没有多看,抬脚便往t?厢房外走。


    白芍和青禾正凑在一处对着树上的柿子叽叽喳喳,闻得身后的脚步声,两人齐齐转头。


    “姑娘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没有见到老妇人,两人也不惊讶,只当老人家腿脚不方便,沈荔不肯让人相送。


    青禾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可看见老人家的传家宝了?”


    沈荔唇角往上牵动半分,往青禾额头敲了又敲:“想多了。”


    青禾捂着脑门:“我就知道没有,便是真的有传家宝,只怕前些年也拿出去典当了,想来是老人家年纪大了,一时记错也是有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又开始琢磨今夜的晚膳。


    沈荔心神不宁回到暖阁,待白芍和青禾两人离开,她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垂眸往下,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指摊开,断肠草赫然出现在沈荔眼前。


    沈荔攥着瓷瓶的手指一直在抖。


    窗下秋风习习,廊下铁马晃动。


    不时有白芍的笑声传来。


    “你若是真把这东西带到姑娘跟前,看她捶不捶你?”


    青禾捧着蛐蛐罐,爱不释手。


    “姑娘捶我做什么,这可是我废了好大功夫逮到的,我听小厮说,外面好些少爷公子都喜欢斗蛐蛐。”


    “那是公子少爷,姑娘又不是。”


    “那又怎样,谁说女子就不能喜欢斗蛐蛐了?可惜我只逮到一只,待明日凑齐一对,再给姑娘送去。”


    怕沈荔在家胡思乱想,青禾和白芍这些日子绞尽脑汁,搜罗了好些顽意博沈荔一乐。


    或是竹蜻蜓,或是雪花灯,还从外面找来一班影戏人。


    两人默契避开和亲的种种,唯恐触及沈荔的伤心事。


    沈荔坐在窗下,明黄烛光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轮廓。


    她转眸凝视铜镜中的自己,出神片刻。


    沈荔想起梦中那把横亘在陆时玖心口的匕首,想到那满地的鲜血淋漓。


    于她而言,下毒比动刀子容易多了。


    只是、只是……


    窗下再次涌进来青禾的笑声,她快走两步,往白芍肩膀撞了一撞。


    “前儿厨子做的素鱼翅,姑娘很是喜欢,我瞧着明儿倒是可以再让他做了送来。”


    “难得,你同我想到一处去了,还有昨儿的糖金杏……”


    两人渐行渐远,说话声也随之远去。


    沈荔目光垂落在断肠草上,眼眸暗了一瞬。


    她大可和陆时玖一命换一命,可白芍和青禾呢?


    倘或自己出事,她们两人也落不得好。


    若是受自己牵连,沈荔抱住脑袋,不敢继续往下想。


    皓月当空,云影横窗。


    沈荔盯着手中的瓷瓶看了半日,手上的指甲被她咬得坑坑洼洼。


    犹豫不决。


    良久,暖阁响起沈荔轻轻的一记叹息。


    她轻手轻脚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将瓶中的断肠草悉数倒在高几上的盆栽中。


    水珠缓慢淌过青泥,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荔默默注视着盆中的泥土由深变浅,双眸空洞无光。


    不知站了多久,门口的毡帘被人掀开,白芍的笑声随之落在沈荔耳边。


    “姑娘可知今夜厨子做了什么菜?”


    沈荔慌不择路将手中的瓷瓶丢入角落半人多高的梅花瓶中,转身若无其事往外走。


    “什么好东西,竟也值当你这般惊讶?”


    白芍提着十锦攒盒,站在桌旁布让。


    攒盒掀开,竟是用素菜丸子捏造成十二生肖,各个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沈荔讶异。


    白芍捏着沈荔的肩膀,眉开眼笑:“之前姑娘不是说曾在林家吃过素菜丸子吗,我同厨子提了一嘴,没想到真让他们做出来了,姑娘试试味道同林家相比如何?”


    沈荔哑然失笑:“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白芍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只要姑娘今夜赏脸多吃两口,也是他们的造化了。”


    沈荔反手在白芍手背上拍了拍:“何时同青禾学的油嘴滑舌,从前可不见你这样?”


    青禾立刻不满撇嘴:“什么油嘴滑舌,明明是能言善辩。”


    屋内花团锦簇,笑声渐起。


    缠枝牡丹三足铜香炉中点着百合宫香,满屋花香弥漫,青烟袅袅。


    沈荔单手支颐,听着两人一唱一和,不知不觉眼中也浮现笑意。


    只是这日之后,沈荔没再踏足过隔壁半步。


    白芍只当是老妇人言语冲撞了沈荔,并不稀奇。


    倒是陆时玖多问了一嘴。


    沈荔含糊其辞,只道:“先前怜她家中只剩一人,如今该送的也送过了,总不好日日上门叨扰。且她家主子也算是罪臣,若是走动勤了,落人口舌也不好。”


    陆时玖擎着酒杯的手指轻顿,眉眼高扬:“你竟是这般想的。”


    沈荔垂首敛眸:“这有何好稀奇的,树倒猢狲散,若是沾染上一身腥,更说不清了。”


    陆时玖薄唇勾起,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沈荔心口一紧:“你这般盯着我做甚?”


    陆时玖抿了一嘴剑南春:“我还以为……你会盼着我倒霉。”


    沈荔冷嗤:“如今朝中,怕是陆大人的一言堂罢?那些言官即便心中有怨言,也不敢同你作对。”


    圣上称病不出数月有余,朝中诸事都落在陆时玖肩上,送往圣上的折子都需由得陆时玖过目。


    沈荔起身开窗子。


    风从窗口灌入,沈荔松垮的广袖落在银白光辉中。


    她直言不讳:“只怕只有旁人倒霉的份。”


    陆时玖哼笑。


    倏地,陆时玖脸色一白,身子朝前晃了一晃。


    酒杯自陆时玖手中滚落,摔了满地的酒水,碎片四分五裂。


    沈荔惊诧转身,瞧清眼前的一幕,惊得连话也不会说。


    “陆、陆时玖……”


    陆时玖从喉咙吐出一口血,倒在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目眦尽裂, 陆时玖双眸通红,涨满红血丝。


    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你、你……”


    沈荔张瞪眼眸,琥珀眼底映着陆时玖错愕的眉眼。


    沈荔唇齿间艰难溢出几个字:“不、不可能……”


    那瓶断肠草早就被她倒了, 且梧桐苑每日送来的膳食都有侍女当众掀盒验毒。


    陆时玖素来不喜有人贴身伺候,屋里除了沈荔,再无旁人。


    换言之, 只有她有动手脚的机会。


    陆时玖眼眸涣散, 他扶着桌子跌落在地,连带着满桌的佳肴美酒丁零当啷摔了满地。


    沈荔往后退开两三步, 后背抵着博古架, 勉强站稳身子。


    她眼睁睁看着陆时玖双唇乌紫,一丝殷红的血丝缓慢从他唇角滑落。


    沈荔连连摇头:“我、我没有。”


    她疾步上前, 方寸大乱,扶着陆时玖的肩膀惊呼:“陆时玖、陆时玖!”


    地上的人好似没了气。


    沈荔大惊失色, 扬声唤人:“来人、快来人!快去找太医!李帆,李帆在哪?”


    原本在书房候着的李帆如一阵风卷来,亲眼目睹陆时玖中毒的一幕, 李帆脑子一片空白。


    他上前两步,从沈荔手中接过陆时玖,眼睛瞪圆:“大人,大人你醒醒!”


    梧桐苑灯火通明, 侍女奴仆慌乱身影映在廊下。


    有人赶着去找太医, 有人趁机浑水摸鱼, 卷走细软想要从后门逃走。


    可还没跨过二门, 立刻被护卫狠狠摔在地上,护卫凶神恶煞,持令命下。


    “所有人都回房, 不许走动!违者,斩!”


    短短半刻钟,梧桐苑上下包围得水泄不通,如同铁桶牢固。


    侍女奴仆战战兢兢被关在抱厦中,忐忑不安。


    张太医提着药箱,一路紧赶慢赶,往暖阁跑去。


    暖阁内外每五步都有护卫看守,李帆脑门上落满颗颗汗水,紧张慌乱:“大人,大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时玖气若游丝,喉咙涌起一阵阵血腥。


    眼前晃过重重影子,陆时玖视线最后落在被挤在角落的沈荔脸上。


    黑眸蕴满阴翳。


    他记得,最后碰过那把乌银自斟壶的人,是沈荔。


    陆时玖缓缓抬起手,指向角落的沈荔。


    而后,软绵绵垂落在地。


    李帆震惊:“大人——”


    他顺着陆时玖的视线往后望,心口剧烈起伏。


    李帆黑眸凝紧,厉声高扬:“来人!”


    ……


    沈荔被关在一处闲置的厢房。


    屋内只有四面白墙,空无一物。


    沈荔蜷缩在角落,偶尔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响起,她急不可待朝前走去,双手在门板上拍了又拍。


    “来人,快来人!”


    可惜无人回应。


    透过门缝往外瞧,只能看见院中萧索的秋色。


    沈荔无力跌坐在门边,脑子犹如浆糊,乱糟糟的。


    她垂首,指甲在口中咬得坑坑洼洼,沈荔却恍若未觉。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嘎吱一声响,一个面生的侍女打开一道门缝,面无表情推进来一个攒盒。


    沈荔惊得起身,拖着酸麻的双足跌跌撞撞往前。


    赶在侍女关门的前一瞬,沈荔眼疾手快握住侍女的手腕。


    “陆时玖,陆时玖如何了?”


    侍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着脸抽回自己的手。


    沈荔攥着那抹衣袂不肯松开,惊慌失措:“他、他还活着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记响亮的关门声。


    沈荔t?有气无力倚在门上,眼睁睁看着侍女扬长而去。


    于此同时,护卫从沈荔的暖阁中搜出一个细长的瓷瓶,他跪在下首,毕恭毕敬将瓷瓶奉给李帆。


    “这是在屋里的梅花瓶中找到的。”


    李帆猛地起身,疾步走到角落的梅花瓶旁。


    花瓶足有半人多高,往里望去,只有黑黢黢一片。


    他咬牙,声音都在颤抖。


    随即快步朝隔壁屋子走去。


    屋内光影摇曳,明黄火烛映在缂丝屏风上。


    张太医捏着瓷瓶在鼻尖闻了一闻,他一手抚着斑白须发,沉吟片刻:“敢问李大人这瓷瓶是从哪里找到的?”


    李帆如实回答。


    张太医脸色凝重,朝他点头:“确实是断肠草。”


    李帆身影摇摇欲坠:“陆大人中的……也是断肠草?”


    张太医皱眉,思忖良久:“是断肠草,倒好像也不止,陆大人体内的毒物,应当不止一种。”


    李帆两眼一黑,双手捏拳,骨节捏得咔嚓作响。


    陆时玖这些时日同沈荔朝夕相处,且这梧桐苑除了沈荔同陆时玖有深仇大恨,再无旁人。


    李帆捏着瓷瓶,气势汹汹朝厢房走去,他一脚踹开木门。


    积攒多年的灰尘在空中舞动,日光从外面透入。


    刺眼的光影猝不及防照在沈荔眼睛上,她一只手挡在眼睛上,还未起身,整个人忽的被李帆拽了起来,直直撞在墙上。


    后背疼得失去知觉,沈荔扬起脸,不偏不倚对上李帆震怒的目光。


    他一字一顿:“解药在哪里?”


    沈荔愕然:“……什么?”


    李帆怒不可遏,再次提着沈荔的肩膀往墙上撞去,声音都在发抖:“我最后问你一次,解药在哪里?”


    沈荔气得发抖:“什么解药,又不是我下的毒,我怎么会知道?”


    李帆亮出手中的瓷瓶:“那这个呢,你还认得这个吗?”


    熟悉的瓷瓶出现在沈荔眼帘,沈荔眼底闪过的惊恐之色:“这、这是……”


    李帆咬牙切齿:“看来你认得。”


    沈荔茫然抬头,语无伦次:“不是……我、我已经将它丢了。”


    李帆一张脸冷若冰霜:“果然是你。”


    他从袖中掏出匕首,抵在沈荔喉咙,李帆双唇颤栗。


    “说,解药在哪里?”


    血丝染红了刀刃,往沈荔的血肉深了几许。


    沈荔哑着嗓子,痛苦启唇:“我不知道,不是我下的毒……”


    李帆气急攻心,反手狠命将沈荔推倒在地。


    匕首丢在地上,李帆从腰间掏出利剑,直指沈荔。


    “不是你下的毒,为何你屋里会有断肠草?”


    他气得眼睛通红,一步步逼近沈荔。


    李帆想到榻上生死不明的陆时玖,想到此刻还在为寻求解药焦头烂额的张太医。


    恨不得一剑杀了沈荔泄愤。


    可惜他不能。


    即便他要动手,也得等沈荔交出解药再说。


    沈荔往后仰着头,一张脸惨白如纸。


    “断肠草是钟礼给我的,可我倒在屋里的盆栽,你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李帆立刻唤人上前。


    不多时,护卫捧着一个盆栽上前,沈荔如释重负,指着盆栽信誓旦旦道。


    “是它,我当初就是将断肠草都倒在这里,你大可请张太医过来。”


    李帆面色古怪看了沈荔一眼:“你没认错?”


    “怎么可能,断肠草是我亲手倒掉的,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沈荔凝眉,“我说的句句属实,你若是不信……”


    护卫躬身立在一旁,一板一眼道。


    “已经请张太医看过了,这盆栽里里外外都查过,没有找到断肠草的踪迹。”


    沈荔目瞪口呆,拖着双膝往前,一把从护卫手中夺过盆栽。


    整株绿植几乎被沈荔拔起,她捏着松散的青泥,捧着泥土递到李帆面前。


    “不可能,我当初就是倒在这里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要去找张太医,我要去找……”


    眼前晃过一道白光,李帆亮剑横亘在沈荔脖颈上。


    沈荔双足一软,怔怔仰起头。


    李帆盯着沈荔,眸色冰冷:“来人,把她送去地牢,我要严加审问!”


    沈荔惊惶抬眼:“李帆,你敢!”


    话犹未了,两个健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沈荔往外走,动作粗鄙又无礼。


    沈荔挣扎着逃脱:“你们给我松开、松开!我没有下毒,不是我!”


    声音越飘越有远。


    护卫上前两步,迟疑不定:“若是大人醒来……”


    李帆面上阴冷:“这事我自会向大人交待,把她盯紧了,若出了岔子,我定不会轻饶。”


    陆时玖那边离不开人,李帆说完,又步履匆匆去找陆时玖。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陆时玖白着一张脸躺在榻上,衣襟处还沾染着斑驳血迹。


    张太医用银针一一试过桌上的膳食,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酒壶中的剑南春。


    他叹口气:“酒水有毒。”


    除了断肠草,还混有其他几种毒物。


    张太医一时辨不出来,他不敢胡乱给陆时玖喂药,只能先喂点药催吐。


    额角上沁出薄汗,张太医用力抹去。


    “如今只能先催吐,其他的……待老夫再想想办法。”


    陆时玖神智不清,一动不动躺在榻上,双唇泛着不忍直视的紫色。


    李帆用迎枕垫在陆时玖身后,一点一点往里喂药。


    喂得多,吃得少。


    陆时玖双唇紧闭,始终不肯张开。


    折腾了半日,终于将那碗汤药灌下。


    李帆目不转睛盯着陆时玖,少顷,陆时玖身子一歪,将刚刚喝下的汤药全都吐了出来。


    李帆惊慌失措:“太医,太医!”


    张太医神态自若,在陆时玖额间施针:“不必慌,这是自然的的。”


    陆时玖奄奄一息,一张脸白得吓人。


    李帆愤然,对沈荔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人拖出来大卸八块。


    他紧张望向张太医,嗓音染上少许慌乱:“如何了?”


    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把脉,又让人再送来一碗催吐汤。


    李帆立在一旁,看着药童进进出出,重重人影在屏风后晃动。


    护卫小声过来回禀:“白芍和青禾两人都审问过了,两人对断肠草都不知情,只说当时最后一次去隔壁院子,那老妇人不让她们两人跟进屋,她们也不知里头的事。”


    李帆横眉立目:“这样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捏紧拳头,带人往隔壁的院子走去。


    一把把火红的烛火照亮夜色,李帆破门而入,数百位护卫鱼贯入院,乌泱泱往后院而去。


    地上掉落的红柿子被乌皮六合靴踩得稀烂,混作一团。


    “左厢房没人。”


    “抱厦没人。”


    “上房没人。”


    ……


    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被撞开,生锈的铜锁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明亮的烛火在夜色中穿梭。


    李帆面目阴沉站在院子中央,忽听后院传来一道声音:“找到了,在这里!”


    他大步流星朝里走去。


    木门敞开,一双旧得泛白的鞋子在半空中晃动。


    老妇人悬在横梁上,骨瘦如柴的身影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护卫立刻将人解了下来,无奈为时已晚。


    老妇人悬梁自尽的时间,正好是陆时玖刚用晚膳。


    李帆愤愤朝地上的尸身瞪了一眼,着人将院子前后都包围查抄。


    老人家家徒四壁,屋里翻出的旧物少之又少,只有一些孩子的旧物。


    除了沈荔送来的东西外,还有一只布老虎。


    布老虎颜色鲜艳,针脚算不上齐整,歪歪扭扭。


    应当是老妇人最近做的。


    李帆命人将布老虎剪开,可里头除了一团棉花,再无别的。


    他泄气坐在椅子上:“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护卫几乎将院子掘地三尺,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倒是护卫在茶房找到一包茶叶。


    李帆瞥了一眼,不以为然。


    这茶叶明显是沈荔让人送来的,一点也不稀奇。


    护卫又送上来三个茶杯,李帆坐直身子,目光在茶盏上轻轻掠过。


    这套茶具是沈荔送来的,一套六个茶杯。


    若是招待沈荔,只需拆开两个便可,多出的那一个……


    李帆瞳孔骤缩:“当初在这屋里的,还有另一个人。”


    他等不及让人去查,正想起身往地牢审问沈荔,忽听隔壁传来奴仆惊喜的声音。


    “陆大人醒了!”


    屋内青烟氤氲,模糊光影朦朦胧胧映照在地。


    陆时玖白着一张脸躺在榻上,乌发散落在肩膀,眉宇间笼罩着沉沉阴郁之色。


    双唇的紫色仍在,张太医跪在脚凳上,愁容满面。


    “毒素仍在大人体内,若是能知晓毒物,倒还能对症下药。如今老夫只能施针延缓毒物的蔓延,若是三日内还找不到解药,那就、那就真的是……无力回天。”


    张太医垂首低眉,欲言又止。


    李帆侍立在下首,忐忑望着陆时玖。


    陆时玖慢悠悠抬眸,嗓音嘶哑:“她人呢?”


    李帆怔了一怔:“大人放心,已经关在地牢了。”


    他呈上护卫找到的罪证:“这是在暖阁找到的瓷瓶,瓶中原先装着的……正是断肠草。”


    陆时玖捧着瓷瓶端详片刻,唇角溢出几分冷意。


    “她当真、当真好大的胆子!”


    陆时玖连着咳嗽t?好几声,张太医大惊失色,忙劝慰。


    “大人此刻不宜再动怒了,若是毒药蔓延到五脏六腑,那便是华佗再世也没用了。”


    陆时玖又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心口,嗓音透着冷冽阴寒。


    “我要去地牢。”


    他要亲自审问沈荔。


    李帆吓得跪在地上:“大人不可,地牢阴冷潮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陆时玖抬首,漆黑眼眸如枯井空洞。


    李帆后颈生凉,再不敢多话,立刻命人备轿。


    地牢昏暗无光,冰冷的铜墙铁壁上悬着各色的刑具。


    刑房内铺着杂乱枯黄的干草,一股恶心腥臭的气味在过道弥漫。


    陆时玖坐在竹椅上,单手支颐,孱弱的面容上半点血色也没有,如同地府前来索命的白无常。


    狱卒小心翼翼跟在陆时玖身边:“大人放心,那人就关在最里间的刑房,我一直让人盯着呢。”


    刑房打开,明亮烛光往前一移,照出角落狼狈不堪的沈荔。


    地上的手指轻动了一动,瞥见竹椅上的陆时玖,沈荔遽然一惊,跌跌撞撞站起身。


    手上脚上戴着的镣铐碰撞在一处,叮叮当当。


    “陆时玖,你醒了?”


    李帆立刻挡在陆时玖身前,对沈荔的戒备有增无减。


    沈荔钉在原地,为自己喊冤。


    “不是我给你下的毒。”


    李帆反唇相讥:“不是你还有谁?”


    陆时玖抬抬手指,轻飘飘落下一句:“都退下。”


    李帆忧心忡忡:“大人不可,万一她……”


    陆时玖抬高眼皮,只一眼,李帆当即低首,自觉退到十来步开外。


    陆时玖缓慢起身,一步步挪到沈荔眼前,居高临下。


    “解药在哪里?”


    沈荔咬紧下唇:“毒不是我下的,我怎会知道解药在哪?”


    她干脆全盘托出,一字不落。


    “那日在隔壁院子,我见到钟礼,他给了我一瓶断肠草,后来我全倒在暖阁的盆栽。”


    那日在屋里的,除了钟礼,还有老妇人。


    沈荔攥紧双手,病急乱投医。


    “你可以去隔壁问问,那日钟礼给我的……只有一瓶断肠草。”


    陆时玖面不改色:“隔壁的人,昨夜悬梁自尽了。”


    沈荔双膝发软,脸色大变,骇然:“怎么会……”


    她六神无主,脑子一片空白,喃喃自语。


    “怎么会那么巧,偏偏是昨夜?一定是、一定是钟礼陷害我的,还有老妇人的死,也定是他的手笔。”


    沈荔拖着双膝往前走,可惜脚下系着的锁链太多,她连走到陆时玖身前都不行。


    最后在距陆时玖两步的地方停下。


    沈荔扬着脑袋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面色淡然,并未因沈荔的话有过半分动容,他抚着手上的扳指,漫不经心道。


    “你在隔壁见到钟礼,为何不告诉我?”


    沈荔一时失语:“我……”


    陆时玖眼眸低垂,视线如毒蛇冰冷缠绕在沈荔身上:“他给了你断肠草,你也从未告诉过我。”


    刑房冷冰冰,一个冷意顺着足尖往上蔓延。


    沈荔眼眸紧缩,不可思议:“陆时玖,你还是在怀疑我?”


    她几乎失去理智,嘶声怒吼。


    “我若是想给你下毒,你又为何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陆时玖轻描淡写:“张太医说,是因为我只喝了一口酒。”


    沈荔心口起伏不定:“我若是真的给你下毒,我又能落下什么好处?当初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人,我为何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陆时玖轻哂。


    “你也知道自己的嫌疑最大。”


    他一只手抬起沈荔的下颌,黑眸幽深,“你说你没有给我下毒,那当初你又为何收下给你的断肠草?”


    沈荔目光闪了又闪。


    陆时玖那张苍白面容一点点爬上笑意:“因为你也想过杀了我的。”


    沈荔如遭雷击,钉在原地。


    少顷,她很轻很轻笑了两声:“你背叛我在先,我想杀了你,很奇怪吗?”


    陆时玖面上阴霾密布:“果然是你。”


    沈荔用力拍开陆时玖的手,愤然昂首。


    “我确实是想杀了你,只是后来想想却是不值。”


    她若是真的对陆时玖动手,青禾和白芍两人必定会受牵连。


    沈荔抿紧双唇:“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的毒不是我下的,我也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陆时玖冷冷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荔别过脸,义正言辞:“陆大人与其有时间在我这里磨蹭,倒不如去找钟礼,他手中定有解药。”


    陆时玖胸腔泛起一阵血腥,他强行压了下去,转而去看地上的沈荔。


    “钟礼我自然会找的,只是……”


    他手指在扳指上点了一点,“你不愿说,你那两个侍女也不愿说吗?”


    沈荔愣住。


    陆时玖转身,只留给沈荔一个背影。


    沈荔再也不复之前的从容淡定,拖着镣铐往前挪动:“陆时玖,陆时玖你不能这么对我!青禾和白芍是无辜的,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陆时玖,陆时玖!”


    凄厉的哭声在走廊回响,陆时玖头也不回。


    沈荔惶恐不安,她求狱卒自己想再见陆时玖一面,可惜狱卒只是丢给她一个白眼,冷笑两声。


    “笑话,陆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


    不安在沈荔心口膨胀。


    当天夜里,白芍和青禾被送入沈荔隔壁的刑房。


    过道燃起的烛火晃晃悠悠,映出两人受刑的身影。


    沈荔看不清人,只能听到声声痛不欲生的哭声。


    木栅栏在沈荔手中拍得哐当作响,沈荔哭着哀嚎。


    “我求你们,我求你们了,都是我的错,她们是无辜的!”


    直至天明,隔壁刑房抬出两个血淋淋的人影。


    沈荔捂着心口,一阵干呕。


    李帆前来探望,他立在刑房外,逼问沈荔解药的下落。


    他勃然大怒:“沈姑娘若还是不说,今夜受罪的可就是你了。或许,你也可以和那两人一起,只是不知道她们身子受不受得住。”


    沈荔将近崩溃:“你放了她们,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白芍被架起时血肉模糊的双足,泣不成声。


    李帆冷声逼问:“沈姑娘如此执着,是想逼死她们两人吗?”


    “我没有!”


    沈荔失声痛哭,泪流满面。


    “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绝望闭上眼睛,“我求你们杀了我,放过……放过她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地牢阴冷潮湿,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中弥漫。


    长长的甬道落满殷红的血珠,黏稠又恶心。


    沈荔双手紧紧握着牢门的两端,一张脸夹在中间, 泪水流了满面。


    她望着地上蜿蜒的血迹,双眸涣散,如同死人呆板木讷。


    沈荔嗓音沙哑, 低声呢喃。


    “我求你们……杀了我。”


    泪水汹涌而至, 漫上沈荔双眸。


    她嗓音透着哽咽,惨白的一张小脸半点血色也没有, 只剩痛苦绝望。


    李帆面无表情, 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狱卒匆忙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声音不情不重传到沈荔耳边。


    “大人, 有一位快不行了。”


    沈荔眼眸骤紧,牢门被她拍得哐哐作响, 她失声嘶吼。


    “白芍和青禾怎么了,你把她们怎么了?我求你们,我求你们放过她们, 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沈荔语无伦次,崩溃抱头。


    “她们连钟礼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解药的下落?”


    李帆冷淡抬眼:“那你呢?”


    他步步紧逼,“她们不知道, 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沈荔无力跌落在地, 木刺扎入指腹, 殷红血珠汩汩流出。


    “毒不是我下的, 我怎么会知道解药在哪里?”


    沈荔哭嚎,“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钟礼是如何无声无息让人潜入梧桐苑给陆时玖下药, 更不知那盆可以洗刷她冤屈的盆栽为何会被人调包。


    沈荔猛地抬起上半身:“那盆栽、那盆栽定是有人调包的,那人既然有这样神出鬼没的本事,定也能换了陆时玖的酒。”


    李帆冷笑连连:“那日在屋里,除了大人和你,根本没有旁人。”


    他瞥一眼狱卒,“既然沈姑娘还是不肯说,那就只能让那两人多受一点苦了。”


    沈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想做什么,李帆你是不是疯了!”


    狱卒悄声退下。


    少顷,白芍和青禾两人被拖着过来,沉重笨拙的镣铐脚链哗啦哗啦,在甬道响起。


    沈荔冲到门口。


    白芍和青禾都受过刑,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裙几乎被血色浸透,一张脸垂落在一旁,奄奄一息。


    似是走不稳,青禾脚下踉跄,摔落在地。


    狱卒抬手挥下一记鞭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还不快给我起来!”


    鞭子顺着青禾脸上挥去,一道深刻的血痕当即出现在青禾脸上。


    沈荔吓得连话也不会说,瞪圆眼睛看着青禾缓慢从地上爬起。


    “青、青禾……”


    沈荔疾步跑到门口,一根根木柱在她眼前晃过。


    青禾一手撑地,扶着膝盖起身。


    “姑、姑娘……”


    她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握住沈荔。


    无奈身后跟着的狱卒又一t?记长鞭落下,一道深入血肉的血痕顷刻出现在青禾后背。


    沈荔大惊怒吼:“你做什么?”


    狱卒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支使着人将青禾和白芍送入隔壁的刑房。


    甬道上血流成河,沈荔双手拽着木门,痛不欲生。


    “李帆,李帆你们把人给我放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她看不见隔壁是何模样,只能听见一声声惨叫传来,此起彼伏。


    起初还有声音,后来又渐渐弱了,再后来,沈荔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顺着木柱往下滑落,心急如焚。


    “白芍怎么了,还有青禾,她们怎么了?”


    李帆坐在甬道,对沈荔的哀嚎充耳不闻,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


    “盐水呢?不是还有一口气吗,继续。”


    沈荔目眦尽裂,双眸通红。


    “李帆你还是人吗?”


    李帆视若无睹,沈荔目瞪口呆,看着狱卒抬着盐水走来,一整桶泼了过去。


    盐水混着血水滚落,一墙之隔,沈荔只能听见微弱的一点气音。


    她甚至分不清那是青禾和白芍。


    气若游丝的求饶在空荡荡的刑房响起,沈荔声泪俱下,捂着双唇落泪。


    她怒不可遏:“我要见陆时玖,我要见陆时玖!”


    李帆冰冷的视线投落过来,眼底仇恨如烈火焦灼。


    “你还有脸见大人,若不是你,大人又何至于此?”


    先前张太医还能施针延缓毒药的蔓延,可仅仅过去一夜,陆时玖的状况急剧直下,一直昏迷不醒。


    李帆恨不得提刀向沈荔索命,可不管他如何逼问,沈荔都咬牙不承认。


    他气得攥紧腰间的长剑,撇清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两人,李帆目光一转,让人把沈荔“请”出来。


    沈荔抬起脸,入目是几乎成了血人的青禾和白芍,乌发覆面,两人的指甲都被拔光。


    她面如死灰,愣了数瞬后,当即尖叫痛苦。


    “我要杀了你!”


    李帆负手立在一旁,有脚链的束缚,沈荔连走都走不远,失足跌落在地。


    地上还有先前青禾留下的血,沈荔掌心沾染血污。


    她强撑着往前膝行两三步,可惜身后的脚链牢固,沈荔怎么也挣脱不开。


    心如死灰。


    她抬起一双愤恨眼睛,身影剧烈颤动:“你、你……”


    李帆冷着脸:“……解药在哪?”


    沈荔别过脸,痛不欲生。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李帆怒火中烧,他重重甩袖,横眉立目:“都愣着做什么,还不继续?”


    狱卒怔了一怔,随即立刻扬起沾了盐水的长鞭,甩在刑架上的血人身上。


    沈荔再也受不住:“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你们住手,都给我住手!”


    李帆指着墙上形态各异的刑具,一张脸冷若冰霜。


    “这些用在她们身上,你觉得她们还能活过今日吗?”


    沈荔怒吼:“你敢?!”


    李帆不动如山:“两条贱命而已,我有何不敢?”


    他给了沈荔最后通牒。


    “给你最后一日,若还是不说,别怪我不客气。”


    沈荔讷讷跌落在地,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送回刑房,也不知道隔壁的青禾和白芍是何时被送走。


    镣铐是刑房唯一的一点动静。


    沈荔心如枯槁,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


    狱卒送来的膳食一口也没碰。


    消息传到上房时,李帆正站在榻前焦头烂额。


    听到沈荔还是不肯吐露半个字,李帆颓废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扶着额头。


    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陆时玖的身子等不及,先前还能喂进去汤药,如今却是一口也喝不了,命在旦夕。


    怕对外引起恐慌,如今朝中上下还无人知晓陆时玖中毒一事。


    李帆站起身:“我去杀了那个毒妇!”


    他咬牙切齿,“大人对她那样好,不计前嫌将她带回梧桐苑,她竟还敢恩将仇报。”


    张太医拦下怒火中的李帆,他如今也束手无措。


    自从陆时玖中毒后,张太医一直没合过眼,没日没夜翻找医书,无奈有用的线索寥寥无几。


    他叹口气,收回为陆时玖诊脉的手。


    “陆大人脉象极弱,若是还找不到解药……”


    张太医摇摇头,扼腕叹息。


    “我瞧沈姑娘的样子,也不像是在撒谎,还是试试从别的地方下手。”


    李帆揉着头发,方寸大乱:“除了她还能有谁?”


    张太医轻声道:“如若沈姑娘没撒谎,那个盆栽真的被人调包,能随意进出暖阁的……也就剩那两个侍女了。”


    李帆沉吟片刻,当即让人去查青禾和白芍。


    两人之前住的抱厦早被翻找了一遍,这会更是掘地三尺,甚至连门口的土壤都翻了出来。


    护卫捧着窗下的一点泥土,递到李帆眼前。


    “这土……好像不大对劲,像是被人新翻出来。”


    张太医凑上前:“拿过来我瞧瞧。”


    银白镊子在土中扒拉扒拉,张太医斟酌片刻,脸色大变:“这是断肠草!”


    李帆愣住:“下人住的抱厦外,怎会有断肠草?”


    电光火石之间,李帆想起沈荔的话,若有所思:“若她当时真的将断肠草倒进土里,那给大人下毒的……岂不是另有其人?”


    他转而望向护卫,“临窗住着的……是何人?”


    ……


    地牢阴森,白芍有气无力躺在干草上,通身上下无一处是好的。


    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后背血迹斑驳,不忍直视。


    忽听木门嘎吱一声响,铜锁落下,一人身着青色长袍,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李帆面容冷冽,他走得极快,一把拽起白芍,提着往沈荔的刑房走去,随手丢在沈荔身旁。


    沈荔瞠目结舌,跪在白芍身边,仰头怒道:“你做什么?”


    李帆咬牙切齿:“你该问问……她做了什么?”


    沈荔小心翼翼避开白芍的伤处,可她肩上后背伤痕累累,沈荔根本无从下手,她轻轻用袖口抹去白芍脸上的血污,眼泪簌簌往下滚落。


    咸湿的泪水砸落在白芍手上,白芍艰难起身,叠声咳嗽:“姑娘、姑娘别哭,我没事、没事的。”


    沈荔泣不成声,眼睛红了又红。


    李帆冷嘲热讽:“好一个主仆情深。”


    他从狱卒手中接过木匣,匣中之物,正是被白芍调包盆栽中的泥土。


    白芍大惊失色,双唇嗫嚅:“怎、怎么会……”


    李帆面色凝重:“暖阁盆栽中的泥土是你调包的?”


    白芍连连摇头:“不、不是。”


    瞥见身侧的沈荔,白芍恍惚片刻,忽而改口承认:“是、是我做的,全都是我做的。”


    沈荔大为震惊:“白芍,你在说什么,什么是你做的?”


    白芍展开双臂挡在沈荔跟前,盯着李帆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事和姑娘半点干系也没有,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人所为,青禾也不知情。”


    一句话,白芍说得磕磕绊绊,一连咳嗽好几回。


    李帆默然不语。


    沈荔眼中的错愕渐深:“你、你为何调包盆栽的泥土?”


    白芍目光闪了闪。


    沈荔福至心灵,扶着白芍的肩膀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对陆时玖做什么,怕旁人发现土中有端倪,才偷偷调包了?”


    白芍错愕张唇,迎着沈荔惊诧的目光,她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心办错事。


    那日在窗外无意瞥见沈荔往盆栽倒东西,白芍虽不知那是什么,可沈荔眼中的慌张不加掩饰。


    且先前老妇人还神秘兮兮拽着沈荔入屋,不让她和青禾跟着。


    白芍心思细腻,一番琢磨后,立刻品中那瓷瓶是老妇人给的。


    她支吾着道:“我以为、以为姑娘是来不及销毁,所以才随手倒在盆栽,我就想着……帮姑娘处理了。”


    白芍的“多此一举”,阴差阳错将沈荔推到嫌犯的位置。


    沈荔愣在原地,热泪盈眶:“你怎么、怎么这么傻?”


    若不是今日李帆突发奇想翻找抱厦外的泥土,只怕白芍被打死也不会说出真相。


    白芍唇角往上牵了一牵,强颜欢笑,她握着沈荔的手,艰难出声。


    “是我做错事了吗?都、都怪我多管闲事,连累了姑娘。”


    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白芍肩上的伤口腐烂,隐约可见白骨。


    沈荔仓皇失措,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的,和你无关。”


    白芍遽然起身,从喉咙吐出一口黑血,气息渐弱。


    沈荔惶恐不安:“郎中,快去请郎中!”


    她转首望向李帆,气急攻心。


    “断肠草都找到了,你又为何不放我们出去,陆时玖的毒明明就和我们无关。”


    李帆冷漠以对:“有没有关系还得等找到钟礼再说。”


    沈荔怒发冲冠:“可白芍等不了那么久,她会死的!”


    刑房肮脏凌乱,别说是汤药,连一口干净的水也喝不上。


    沈荔六神无主,踉跄起身:“你先请郎中过来给她瞧瞧好吗,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是无辜的,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李帆静静凝视沈荔半晌,忽而开口。


    “除了断肠草,钟礼可还给你过其他东西?”


    沈荔钉在原地,单薄身影摇摇晃晃。


    “你什么意思,t?你还在怀疑我?”


    李帆朝后使了个眼色,示意狱卒将白芍带走。


    狱卒一左一右架着白芍往外走,沈荔跌跌撞撞想要拦住,无奈困于脚下的脚链。


    她泪如雨下:“你们要带她去哪里,她都快要死了……”


    沈荔倚着门跌坐,乌发散乱,满手的血腥,一只手伸在半空,她想要抓住白芍。


    可惜手指抓了个空。


    沈荔眼睁睁看着白芍被带走。


    “你们给我放开她,她什么也不知道。”


    沈荔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李帆甩袖从沈荔身前离开,沈荔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我求你,我求你救救她,她真的快不行了。”


    李帆眉心皱起,不费吹灰之力从沈荔手中拽出广袖:“我只负责陆大人的安全,其他的事同我无关。她若是真的无辜,我自然会让人放了她。”


    沈荔摇头如拨浪鼓:“那还要多久,你还要查多久?”


    李帆懒得再和沈荔说话,抬脚往外走。


    徒留沈荔一人在刑房中对墙垂泪。


    她没再见过白芍,也没再见过青禾。


    刑房悄无声息,外面好像开始下雨,一滴接着一滴。


    沈荔靠在墙角,双眼空洞无神。


    起初见狱卒过来送饭,沈荔还会追问白芍的下落。


    可狱卒一直避而不言,只沉默将食盒放在地上,对沈荔的乞求视若无睹。


    久而久之,沈荔也不问了。


    她浑浑噩噩缩在角落,不知今夕何夕。


    刑房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浅浅洒落在地上。


    沈荔仰头望着那点日光,身心俱疲。


    神智不清,沈荔甚至记不得自己是何时进来的。


    门口有脚步声响起,狱卒提着食盒过来,瞥见地上沈荔从未动过的吃食,轻嗤一声。


    “当真是个硬骨头,难不成是想把自己活活饿死吗?”


    沈荔恍若未闻,只怔怔望着那一点亮光。


    眼前逐渐迷糊,日影如涟漪在沈荔眼中化开。


    神思恍惚之际,沈荔只能听到狱卒的一声惊呼:“晕倒了,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缠枝牡丹香炉中点着安神香,青烟萦绕,袅袅白雾氤氲而起。


    沈荔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自己熟悉的暖阁,榻前悬着的鎏金珐琅香熏球在风中摇摇晃晃。


    眼皮颤了一颤,惊动了伏在榻前歇息的侍女。


    侍女大喜:“姑娘醒了,快传太医过来?”


    声带受损,沈荔只能艰难发出一点动静。


    侍女眼疾手快送过来一杯温茶,服侍沈荔喝下。


    沈荔抬眼张望,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是谁?”


    眼前的侍女她从未见过,沈荔忽的想起白芍和青禾,用力握住侍女的手臂。


    “青禾和白芍呢,她们、她们在哪里?”


    侍女一头雾水:“什么青什么白?”


    她赧然一笑,“我从前是在陆府做事的,前些日子才被调过来姑娘身边伺候。姑娘问的这两人我都不认识,赶明儿我去找管事问问。”


    沈荔脑子晕晕沉沉:“我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应该在牢里吗?


    侍女不解摇头:“姑娘不在这里,还能在何处?”


    简直是鸡同鸭讲,沈荔翻身下榻,试图找个明白人问清楚。


    侍女手忙脚乱将人拦住。


    无意碰到沈荔的手腕,沈荔一张脸煞白,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侍女忙不迭松开。


    袖口垂落,手腕上狰狞的伤痕触目惊心,是之前戴上的镣铐留下的。


    在地牢的一幕幕又闯入沈荔脑海,她转首凝视侍女。


    “陆时玖呢,他在哪里?”


    嗓音依旧哑着,沈荔身影摇摇欲坠,若不是有侍女扶着,她早就跌落在地。


    侍女面露为难:“奴婢不知,只是姑娘昏睡了将近半月……”


    沈荔瞪圆眼睛:“我、我睡了半月?”


    她想起狱中的白芍和青禾,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沈荔战战兢兢,拐弯抹角试探。


    “除了我,梧桐苑还有别的养伤的人吗?”


    侍女弯弯眉眼:“自然是有的。”


    沈荔如释重负,瘫倒在青缎迎枕上。


    既然还在养伤,那就说明人还活着。


    侍女满脸堆笑:“陆大人也大病初愈呢,如今还在养身子。”


    沈荔眼底的喜色瞬间消失殆尽,不甘心道:“没有别人吗?”


    攥着侍女的手指颤栗,沈荔一双琥珀眼眸缀着热泪,哽咽道:“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还有两人同我差不多,也是刚……”


    缂丝屏风后晃过一道修长的身影。


    许久不见,陆时玖身影比先前消瘦许多。


    侍女忙忙起身行礼。


    沈荔撑榻起身,不依不饶:“白芍和、和青禾呢?”


    陆时玖从侍女手中接过汤药,舀起一勺往沈荔嘴里送:“先喝药。”


    沈荔反手打翻药碗,唬得侍女连连往后退开三四步,惊慌失措望向沈荔。


    沈荔低声啜泣:“她们、她们还好吗?”


    陆时玖凝视沈荔许久,缓缓启唇:“还活着。”


    沈荔紧绷的心弦骤然舒展,嘴里嘟哝:“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一面说,一面又自顾自落泪。


    侍女蹑手蹑脚上前,收拾完地上的碎片,悄声退下。


    死里逃生,陆时玖脸上的病容依旧。


    “你就没什么想要问我吗?”


    沈荔唇角扯出一点冷笑,转而朝向陆时玖。


    “陆大人既然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想必奇毒已解,我又有什么好问的?”


    “你就不好奇是谁下的毒?”


    沈荔嗤笑:“与我有关系吗?”


    她想起青禾和白芍在狱中无辜遭受的酷刑,想起自己在陆时玖脚边的苦苦哀求,沈荔唇角泛起一点苦涩。


    “陆时玖,我同你说过很多遍,不是我给你下的毒,可你们都不相信。”


    沈荔双手捏拳,身影险些不稳,她嗓音带着哭腔。


    “我真的、真的澄清了很多回。”


    陆时玖脸色稍凛:“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是因为这个吗?”


    沈荔几近崩溃,扬起双眸怒道,“陆时玖,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从始至终都认为我会站在钟礼那边,认为我会给你下毒!”


    陆时玖拢紧双眉:“那也是你先收下他的断肠草!”


    “那又如何?”


    沈荔歇斯底里,“上回在闵城,你说你身不由己,怪我不相信你。这回又说是我自作自受,因为是我私下和钟礼见面。你既然不相信我,为何又让我留下来?”


    陆时玖答非所问:“等过两日,我会让白芍和青禾回来。”


    沈荔落寞闭眼:“不用了。”


    陆时玖皱了皱眉。


    沈荔声音轻轻:“待在我身边对她们有何好处,还不如让她们去别处伺候,至少还能留下一条命。”


    陆时玖脸色微沉。


    沈荔睁眼,视线徐徐落在陆时玖脸上,眼中荡出点点笑意。


    “陆时玖,你放我走罢。”


    陆时玖咬牙:“不可能。”


    沈荔莞尔:“或者,你杀了我。我们在一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最好祈祷她们能时时刻刻盯着我,不然我定想法设法杀了你……”


    风过林梢,树影沙沙作响。


    陆时玖哑声打断:“沈荔,你有身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晴天霹雳。


    沈荔不可思议扬起双眸, 纤长睫毛颤了又颤。


    映在墙上的单薄身影僵硬,她缓缓抬首,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晦暗不明的一双黑眸。


    荒谬又可笑。


    沈荔喃喃自语, 嗓音干涩:“我、我有身孕了?”


    她自嘲一笑,眼泪顺着脸颊缓慢落下,沈荔眼中泪光闪现。


    陆时玖抬手, 轻为她抚去眼角的泪水。


    他无声揽着沈荔入怀, 轻拍她的后背。


    这次给陆时玖下毒的是钟礼,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 在那把乌银自斟壶的壶嘴抹了毒药, 若不是后来张太医摔了自斟壶,也发现不了壶嘴的端倪。


    隔壁老妇人的儿子去世后, 老人家家中清贫,无力为儿子择一块像样的坟茔, 只能草草葬在城外的万民岗。


    她所剩日子寥寥无几,平生所愿也不过是在自己死之前,为儿子买一块风水好的坟茔, 好祈求他来世投个好人家,莫再跟着她受苦受累。


    她帮钟礼做事,为的也仅仅是那块坟茔。


    陆时玖言简意赅:“他应当是做了两手准备,又或是……他是故意拉你下水的。”


    只要沈荔同他见过面, 不管沈荔有没有给陆时玖下毒, 都脱不了干系。


    陆时玖垂眸, 漆黑瞳仁映着沈荔的一双婆娑泪眼。


    “你当初若是不见他, 兴许也不会有这场祸事。”


    陆时玖轻描淡写丢下一句。


    沈荔唇角泛起点点酸涩,苦笑出声。


    双手环住膝盖,沈荔埋首在膝间, 泪流满面。


    她眼中掠过几分讥诮嘲讽。


    “对啊,我当初若是不见他,就不会收到那瓶断肠草。”


    她扬眸,目光直直逼视陆时玖,她眼中充斥着浓烈的怨恨和不甘。


    “我当初若是不遇见你,也不会有今日的祸事!”


    沈荔拔高声音,目眦尽裂。


    陆时玖横眉立目:“沈荔,是你自作主张收下那瓶断肠草,你若是早早同我交待,我也不会对你起疑t?心。”


    “你不会吗?”


    沈荔苦笑出声,嗓音透着嘲讽。


    “陆时玖,别自欺欺人了,你这种人生来就是这样,你永远不会相信别人,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陆时玖咬牙切齿:“那也是你先做错事。”


    “是啊,是我先做错事。”


    沈荔咬紧下唇,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她怒极攻心。


    “我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没有早点对你动手,没有早点杀死你。”


    陆时玖沉下脸:“——沈、荔!”


    掐着沈荔喉咙的手指逐渐加重力道,沈荔连着咳嗽两声,一张脸白了又白。


    她挣扎着拂开陆时玖的手,嘴角往上扯了一扯。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以为我当初为何倒了那瓶断肠草,是因为我心软吗?错啦。”


    沈荔低低笑了两声,眼角呛出颗颗泪珠。


    她转而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沈荔心思恍惚,“我那时只是觉得……杀了你,不太值得。你死了不要紧,可青禾和白芍都会受我的牵连,何必呢?”


    她勾唇,视线又一次落在陆时玖脸上。


    “可后来在狱中,我又后悔了。明明不是我给你下毒,为何我还要平平担这么多的罪名?早知如此,当初我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陆时玖捏着沈荔喉咙的指骨泛白。


    沈荔一时噤声,再也说不出话。


    唇上的血色逐渐褪去。


    可那双浅色眼眸流露出的怨恨却不加掩饰。


    陆时玖冷声:“你杀了我,然后呢?”


    他轻哂,“你以为你跑得掉?不光是你,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死。沈荔,你已经杀了他一次,难道你还想杀他第二次吗?”


    沈荔瞳孔骤紧。


    陆时玖单手撑在榻上,目光从上往下,一点点掠过沈荔惊慌失措的双眸。


    “我问过通州的郎中,那个孩子本来是可以保住的,是你亲手了结他的性命。沈荔,你可有想过他也是无辜的?你假惺惺为他烧纸钱的时候,难道心里就一点愧疚也没有吗?”


    陆时玖一字一顿,“若不是你,他可以活下来的。”


    沈荔哭得撕心裂肺:“活下来做什么,我见不得人,难道我的孩子也要和我一样,整日见不得光、受制于人吗?”


    她昂首,明知故问。


    “还是陆大人想迎我入府?”


    陆时玖顿了一顿,答非所问:“我的孩子,自然不会流落在外面。”


    沈荔哼笑一声,话中的嘲意显而易见。


    陆时玖不紧不慢:“待我成亲后,自会让人接你入府。”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荔脸上半点错愕也没有。


    她倚在青缎迎枕上,不再执着孩子的去留。


    沈荔精疲力尽,揉着眉心道。


    “我想见青禾和白芍。”


    她如今半点也不敢相信陆时玖,除非是亲眼所见。


    陆时玖淡声:“待过两日你身子好些,我再让她们过来见你。”


    沈荔坐直身子:“你……”


    陆时玖缓声:“还是你想让她们拖着病体来见你?”


    沈荔哑口无言,扭过脸不再说话。


    ……


    许是怕沈荔真的对孩子动手,新来的侍女几乎是寸步不离跟在沈荔身后。


    沈荔的衣食起居都有专人照看,甚至连起身开窗,侍女都会胆战心惊,抢在沈荔跟前。


    沈荔唬了一跳。


    侍女赧然一笑,窘迫道:“姑娘何必亲自起来,这儿风大,姑娘还是回榻上歇息罢。”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声淅淅沥沥,络绎不绝。


    廊下铁马在风中摇摇晃晃,沈荔摇摇头,忽而转向侍女,拐弯抹角道。


    “你可是住在后面的抱厦?”


    侍女摇摇头,满脸堆笑:“那两间房管事不让住人,平日也不让我们往跟前去。”


    沈荔若有所思点点头,似是无意提起。


    “你住在哪里,我过去瞧瞧。”


    侍女愣住:“……姑娘?”


    沈荔漫不经心:“陆时玖只说不让我出府,我只在这府里走走……也不行吗?”


    侍女面露难色,她迟疑点头:“那姑娘稍等片刻,等我去取伞过来。”


    沈荔颔首:“你去罢。”


    雨雾朦胧,侍女住的厢房就在后面的甬道,离白芍和青禾住的抱厦隔了两条小路。


    沈荔慢悠悠走在雨中,侍女提着玻璃绣球灯,小心翼翼在她身侧照路。


    隔着朦胧雨雾,沈荔瞥见落在雨中的抱厦。


    门前苍苔掩映,浓淡不一。


    沈荔抬脚往抱厦走去,侍女大惊:“姑娘不可,那是……”


    沈荔款步提裙,对侍女的劝阻恍若未闻。


    踏上踏跺,沈荔望着紧拢的木门,竟生出几分胆怯和不安。


    她害怕陆时玖是在骗自己,害怕白芍和青禾早就死在狱中,天人两隔,害怕自己推门进去后,看到的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侍女不明所以跟在沈荔身后,战战兢兢。


    忽的,屋内传来青禾的一声怒斥:“混账东西!”


    青禾单手拍榻,怒不可遏,“我就知道她们是故意的,一个个磨磨蹭蹭、推三阻四,摆明是不想我们见到姑娘。”


    她愁容满面,“你说日后我们还能回到姑娘身边伺候吗?”


    白芍垂首低眸,烛光映照在她眉眼。


    青禾喋喋不休:“你怎么不说话?”


    白芍面带愧色:“我还能说什么,若不是我当初多管闲事,也不会害姑娘白白遭受牢狱之灾。”


    她拿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我就该先问姑娘的。”


    青禾温声安慰:“这有什么,你本来也是为了姑娘好,便是姑娘知道了,也不会怪你。姑、姑娘?”


    白芍一头雾水,顺着青禾的视线往后望,一眼看到站在窗下的沈荔,她怔怔抬头,不可置信道。


    “……我、我是做梦吗?”


    沈荔从窗口探入上半身,抬手在白芍额头上敲了一敲:“还觉得是梦吗?”


    上回见面,还是在地牢中。


    三人哭着抱成一团,白芍热泪翻涌,叠声向沈荔告罪:“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姑娘。”


    沈荔握紧她肩膀,轻声呵斥:“胡说八道,若真要这样说,那也是我的不是,我不该瞒着你们。”


    白芍摇头如拨浪鼓:“不是、不是的。姑娘什么错也没有,都是我不好。”


    她手指上都裹着厚厚的纱布,沈荔小心避开她的伤口,泫然欲泣:“……疼吗?”


    白芍摇头:“不疼的。”


    骗人。


    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沈荔亲眼见过白芍受刑后的模样,那时她躺在自己膝上,差点断了气。


    眼圈泛红,沈荔抿唇,愧疚又一次涌上心口,酸酸涨涨。


    青禾和白芍忙不迭过来劝说。


    沈荔咽下喉咙的哽咽:“你们才是病人,如今怎么倒反过来安慰我了?”


    青禾眉开眼笑:“什么病人,我刚还同白芍姐姐说过两日就会姑娘身边伺候,不然时间久了,姑娘忘了我们怎么办?如今世道艰难,再想找如姑娘这样性子好的主子,可不能了。”


    “油嘴滑舌。”沈荔笑着嗔怪。


    可瞥见两人都瘦了一圈,青禾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沈荔霎时什么话也说不出。


    眉眼低垂,沈荔一手握着一人,自言自语:“都会好的。”


    她如今什么也不要,只想安稳度日,只想青禾和白芍都安然无恙。


    沈荔不是陆时玖,能堂而皇之将自己的过错自然而然推到别人头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有千万次唾弃自己,懊恼当初不该收下那瓶断肠草。


    如陆时玖所说那样,若不是自己先起了杀陆时玖的心思,青禾和白芍也不会有此一劫。


    沈荔日夜沉浸在悔恨中,浑浑噩噩。


    有时夜里醒来,一人对窗坐了许久。


    若不是侍女听到动静掌灯过来,沈荔能在窗前枯坐一整宿。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有时陆时玖过来,沈荔也都是一言不发。


    先前她还会同陆时玖辩驳,可久而久之,沈荔发现那也不过是徒劳无功,遂不再开口。


    她安静得像是一盏美人灯,漂亮但脆弱。


    上一个孩子来的时候,沈荔被折腾得不轻,这次却半点不适也没有。


    陆时玖坐在榻前,问沈荔明日想吃什么。


    沈荔摇头。


    陆时玖:“你若是想让白芍和青禾过来,也可以。”


    沈荔瞪大眼睛,随后还是摇头。


    接二连三的好意都被拒绝,陆时玖皱眉:“还是你想出门?我可以陪你。”


    沈荔继续摇头。


    陆时玖莫名被挑起怒火:“说话。”


    沈荔目光寡淡,蜻蜓点水掠过陆时玖,嗓音喑哑:“装模作样不累吗,万一我在路上又遇见钟礼,陆大人难道就不怕吗?”


    陆时玖冷笑:“你不可能会在路上遇见他。”


    上次中毒后,陆时玖已将钟礼关入一处隐蔽的偏院,偏院里外围得水泄不通,即便钟礼真的长出双翅,也难逃出来。


    沈荔对钟礼一点兴趣也没有,别开视线,望着梁上悬着的彩色灯笼发呆。


    陆时玖还在说着什么,沈荔早就听不清。


    眼皮沉沉,沈荔倚在枕上,昏昏欲睡。


    侍女悄声进屋:“……大人?”


    无意撞到屏风旁的烛台,刺耳的嗓音在暖阁响起。


    陆时玖朝她投去淡漠一眼t?。


    侍女吓得跪在地上,忐忑不安,纤瘦身影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时玖默不作声收回目光,起身往外走,面无表情丢下一句:“照顾好她。”


    侍女叠声应是,又悄悄上前,移灯放帐。


    暖阁光影暗了一瞬,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内又一次恢复安静。


    沈荔无声睁开眼睛。


    廊下依稀传来陆时玖的嗓音:“她这两日可有说什么?”


    侍女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沈荔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除了之前背着陆时玖同青禾和白芍见了一面,此后数日都待在屋里,闭门不出。


    就连白芍和青禾想要回来伺候,沈荔也不让,只说让她们好好歇息。


    陆时玖望着暖阁角落亮起的一盏烛火,眉心皱起。


    ……


    沈荔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留在她屋里的侍女也比先前多了三个。


    四人一共八只眼睛,一日不落盯着沈荔,唯恐她出了差池。


    张太医这日诊断后,朝沈荔无奈叹气:“姑娘不可继续闷在这屋里了,若是胎儿过大,日后发动起来,容易一尸两命。”


    侍女大惊失色,沈荔脸上却还是淡淡。


    她机械朝张太医颔首,如平日一样:“有劳太医。”


    又命侍女好生送张太医出去。


    张太医看着沈荔,欲言又止。


    他长叹一声,摇头往外走,小声嘟哝:“真真是作孽。”


    张太医身为太医,怎会看不出沈荔不关心孩子,也不关心自己的身子。


    不管张太医诊脉的结果如何,是好是坏,沈荔都漠不关心,只是照旧向张太医道谢,又让人给张太医拿赏钱。


    张太医在沈荔脸上找不到半点为人母的喜悦。


    侍女送走张太医,又转而好声好气劝沈荔在院子走走。


    “不说为了孩子,便是为了姑娘自己,也不能大意。常言道,妇人生产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的,万一要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白让人担心?”


    话落,侍女又怕一语成谶,忙忙抬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一拍。


    “瞧我说的什么话,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沈荔眨巴眨巴眼睛。


    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若是自己出事,青禾和白芍定会牵挂。


    沈荔看向侍女:“走罢。”


    侍女喋喋不休,差点没听清沈荔在说什么。


    回过神后,侍女喜出望外,眉眼弯如弓月:“这才对,姑娘想去哪里?”


    沈荔心不在焉:“随便走走便是。”


    左右她在梧桐苑住了这么久,早就对这处府邸熟记于心,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


    秋去冬来,朔风凛凛。


    正值寒冬腊月,乌木长廊下悬着各色的纱灯,风一吹,流光溢彩。


    沈荔日日都会在院子走上两圈,侍女也逐渐习以为常,不再似之前如临大敌。


    许是身子越来越重,这日走了不到半盏茶,沈荔颇觉身子累得慌,无奈之下,沈荔只能坐下歇息。


    北风侵肌入骨,侍女扶着沈荔,惴惴不安:“要不,我让他们抬轿子过来?”


    沈荔点点头,坐了一会又觉冷得厉害,沈荔又让人给自己送氅衣过来。


    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侍女陆续离开,沈荔缩在石凳上,拢紧外袍。


    这处平时不大有人走动,身后石径上两个老婆子提着扫帚,指天骂地。


    “这种苦差事就知道丢给我们,那些轻省的活计都让那群小蹄子捡去了。”


    “可不是,你瞧在姑娘身边伺候的那几个,往日看人时都是不用正眼的,都是做奴才的,还真当是正经主子不成。”


    “什么正经主子,我瞧那屋里住的也不是什么主子,待陆大人成亲后,这位的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


    “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那明家姑娘容不下这位?”


    “正房还没进门,外室就有了身孕,这在高门大族是大忌。我听说陆大人已经答应明家,日后将这孩子日后记到明姑娘名下,且由她抚养,这才是正经人家做事的理。”


    此处风大,婆子揣着手,边说边快步往前走,完全没看到角落的沈荔。


    她一张脸惨白如雪。


    沈荔低头,怔怔望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怪不得。


    怪不得陆时玖这些时日看自己时的眼神莫名古怪,原来他打的竟然是这样的主意。


    他又在骗她。


    沈荔眼底浮现起几分恨意和不甘,攥紧的双手捏成拳头。


    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为何要认旁人做母亲,为何要在旁人的膝下长大。


    从前她护不住自己,如今也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沈荔不知不觉落下两行清泪。


    日后陆时玖也会拿孩子做筹码要挟自己吗?一定会的。


    他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定不会轻易让自己和孩子见面。


    待孩子长大,兴许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


    沈荔满腹心酸,黯然神伤。


    侍女抱着氅衣匆忙赶来,却见沈荔一人枯坐在梅树下,心神不宁。


    她忧心忡忡:“姑娘,没事罢?”


    沈荔愣了愣,少顷低声:“没事。”


    她仰头望着树上的簇簇红梅,展颜一笑:“这梅花开得倒是好看。”


    侍女兴致勃勃:“姑娘瞧哪株好,我替姑娘折下。”


    沈荔意兴阑珊,猝不及防开口:“我想见陆时玖。”


    侍女错愕:“什么?”


    沈荔泰然自若:“我想见陆时玖,你让他过来找我。”


    风声鹤唳,簌簌雪珠子在空中盘旋。


    钟礼这半年来早被陆时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双手双脚都被绑上厚厚的缰绳,他一张脸瘦得皮包骨肉,一双眼睛都凹陷下去。


    哪有半分往日的丰神俊朗。


    “药,给我药!”


    钟礼在地上打滚,全身抽搐,整个人如染上疯病,手指在地上划出深刻的印痕,钟礼拿头撞地。


    “我求你们了,给我药,我要吃药。”


    一门之隔,陆时玖长身玉立,风雪摇曳在他身后。


    隔着一扇窗子,钟礼痛苦不堪的声音传出,随着风声落在陆时玖耳中。


    他捂着心口倒在地上,生不如死。


    “陆时玖,你有能耐就杀了我!你这种人,活该下地狱,活该被千刀万剐!”


    陆时玖转着扳指,面不改色。


    钟礼骂声滔滔不绝,一会诅咒陆时玖,一会又哭又笑。


    “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哈哈哈,你以为她日后还会信你吗?做梦!陆时玖,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永远都不会如愿以偿!她只会恨你一辈子!”


    陆时玖波澜不惊的黑眸中终于有了一点裂痕,面色紧绷。


    李帆撑伞立在陆时玖身后:“大人还是回去罢,这等污言秽语不该污了大人的耳朵。沈姑娘那边……”


    陆时玖斜眼看过去。


    忽而有小厮步履匆匆翻身下了马背,喜形于色:“大人,姑娘那边来人了,说是请大人回去赏梅。”


    陆时玖眉心一动,这些日子沈荔连话都懒得同他说,又怎会心血来潮邀他赏梅?


    李帆趁机道:“听闻女子怀孕后会性情大变,兴许沈姑娘是真的想大人了。”


    一行人行色匆匆赶回梧桐苑。


    后院梅花开得正好,灿如胭脂。


    陆时玖疾步匆匆赶到后院,一眼就看见站在戏楼上的沈荔。


    长长的台阶一路往上。


    沈荔朝陆时玖勾了勾唇角。


    风从她身后掠过,好似又回到那年沈荔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那时,她也是这样。


    陆时玖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不要——”


    他奋力朝前跑,伸手想要接住人。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沈荔故意踩空,一路从楼梯上滚落。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沈荔的锦裙,点点血珠在她身下漫开,如同绽放的红梅。


    沈荔仰头望着碧空,很慢很慢扬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朔风凛冽, 侵肌入骨。


    呼啸的冷风在耳边斡旋,沈荔仰躺在血泊中,她艰难抬起手, 掌心一片黏稠温热。


    沈荔后知后觉,那是自己的孩子。


    茫茫雪色穿透指缝,一片氤氲雪雾中, 沈荔看见一张震惊惶恐的脸。


    她勾唇, 意外自己竟然能在陆时玖脸上看见“不安”两字。


    那双向来运筹帷幄的黑眸出现皲裂,陆时玖半跪在沈荔身边, 喑哑嗓音落在肆虐风雪中, 似乎是在发抖。


    “来、来人!传太医!”


    玄色氅衣解下,笼在沈荔身上。


    陆时玖想要抱起沈荔, 可双足踉跄,他差点跌跪在地。


    膝盖在青石台阶上磕出青紫红痕, 陆时玖却恍若未觉。


    他咬牙,不知是不是被风吹迷了眼,陆时玖眼睛微微泛红。


    沈荔心中诧异, 正好奇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待要细看,可疼痛模糊了理智,她连睁眼都困难。


    意识混沌, 耳边此起彼伏是侍女的惊呼尖叫。


    有人赶着去请张太医, 还有人赶着抬轿子。


    兵荒马乱。


    数不清的人影在暖阁乱晃, 陆时玖怔怔坐在太师椅上, 黑眸低垂,晦暗不明。


    攥紧的双手骨节泛白,咔嚓作响。


    半晌, 张太医躬身从里屋走出。


    陆时玖遽然扬首,双手攥紧扶手:“如何了?”


    嗓音沙哑,透着浓浓t?的疲惫紧张。


    张太医面缀忧愁,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


    少顷,他缓慢从喉咙中溢出一声叹息。


    陆时玖瞳孔一缩,无声跌坐在软垫上。


    张太医长吁短叹:“老夫尽力了,可……姑娘腹中的孩子,还是没保住,还请陆大人节哀。”


    陆时玖凝眸:“那她呢,她如何了?”


    张太医长叹一声:“姑娘性命虽然暂且无忧,可日后若是再想有孩子,只怕是不行了。”


    暖阁侍女面面相觑,战战兢兢缩在角落。


    明黄火烛在缂丝屏风上晃动,照不进陆时玖的眼睛。


    他在太师椅上坐了许久,缓声:“知道了。”


    梧桐苑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沈荔做了长长的一场梦,梦里她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戏水。


    小姑娘明眸皓齿,嗓音怯怯。


    河水溅起,淋湿两人的罗袜。


    沈荔笑着让人解下罗袜,却见小姑娘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要沈荔下水给她抓河虾。


    沈荔眉眼弯弯,眼睛如明月皎洁:“哪里来的河虾,莫不是你看错了?”


    小姑娘不乐意被诬陷,伸长脖子朝前探去。


    “在那呢,娘亲你快看!在那边!”


    沈荔身影僵硬,难以置信转眸。


    她想看清小姑娘的脸,可不知怎的,不管她如何费劲凑上前,都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沈荔惶恐不安:“你、你唤我什么?”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一派的天真无邪:“娘亲。”


    她催促沈荔:“娘亲你快点,虾虾快跑了!”


    娘亲、娘亲。


    沈荔脑中晕晕沉沉,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一滴热泪从眼角滚落,砸在手背。


    她喃喃自语:“我、我不是。”


    小姑娘懵懂眨眼:“什么不是?”


    沈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惊慌失措望着身侧的小姑娘。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娘亲。我、我没有孩子。”


    她怎么可能有孩子呢?


    她的孩子明明已经没了。


    小姑娘一头雾水,愣愣站起身,河水没过她的脚踝。


    她扬眸望着沈荔,模糊的黑影逐渐染上血色:“怎么可能,你就是我娘亲。”


    小姑娘懵懂又好奇,指着水中的河虾道。


    “娘亲,看河虾,我要去抓河虾!”


    她伸长手臂往前探,可惜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跌落在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点点涟漪往外泛开。


    沈荔立在原地站了片刻,忽而想起那个孩子不见了。


    她急促想要下水去寻,河水不过刚到脚踝,可沈荔找了半日,却迟迟找不到小姑娘。


    她吓得大惊失色,双手在水中扑腾,神色大变。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快出来!”


    沈荔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给你找河虾,我这就给你找河虾,你别吓我!”


    河水在指间穿过,不知何时,清澈见底的河水忽然变得浑浊,而后,化作一滩血色。


    沈荔双手染上血腥,她愣了片刻,满手的猩红映在沈荔眼中,触目惊心。


    “不、不会的,不会的……”


    沈荔骤然从梦中惊醒,浅色眼眸蕴着化不开的仓皇惊恐。


    她坐直身子。


    目光所及,青纱帐幔低垂,缠枝牡丹翠叶香炉中白雾缭绕。


    陆时玖一手支颐,伏在榻沿。


    他缓慢睁眼,无意对上沈荔惊慌失措的视线,陆时玖愣了愣:“你醒了?”


    沈荔眨眨眼。


    噩梦的余威褪去,转而漫上的是自己晕过去前的回忆。


    她记得自己从高高的台阶上摔落,记得染红的锦裙,还有……满地的血污。


    沈荔垂眸。


    隆起的小腹不再,如今只剩平坦的一层。


    沈荔久久不曾收回视线。


    蓦地,一只手挡在沈荔眼睛。


    陆时玖嗓音干哑,凛冽眉宇难得染上几分疲惫。


    他听见沈荔轻声道:“你不生气吗?”


    陆时玖怔了一怔。


    沈荔以为陆时玖是没听清,她仰头,眼睛笑如弓月。


    偏首莞尔:“陆时玖,你不生气吗?”


    陆时玖从侍女手中接过汤药,面不改色:“先喝药。”


    沈荔自言自语:“我不是失足跌落的,我是故意的。”


    陆时玖低低应了一声,答非所问:“先喝药,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他眉眼温润如春湖,不见一丝一毫的迁怒。


    陆时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高高在上,事不关己。


    居高临下欣赏着沈荔所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和绝望。


    一股无名之火莫名在心口熊熊燃起,沈荔反手推开汤药,怒不可遏。


    她盯着陆时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了我是故意的,你没听到吗?”


    陆时玖幽幽抬眸:“听到了。”


    沈荔皱眉,不可思议:“你不生气吗?”


    她以为以陆时玖的性子,定会勃然大怒。


    可他只是静静坐在榻前,声音温和:“和你无关,你只是生病了。”


    沈荔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口剧烈起伏。


    “陆时玖,怎么有你这样惺惺作态的人!”


    青缎迎枕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声嘶力竭。


    “滚,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你!”


    陆时玖神色自若:“不想见我没关系,先将药喝了。”


    沈荔抬起一双愤怒的眼睛。


    四目相对,陆时玖眼中平静无波,衬得沈荔的歇斯底里好像一个疯子。


    她无力跌坐回榻上,泪水汹涌而出。


    低低的哽咽咽在喉咙,沈荔别过眼睛。


    一只手覆在自己腹部。


    掌心之下一片平和,早没有了生命的律动。


    陆时玖伸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心平气和。


    “你若是不喜欢孩子,日后我也不会逼你。”


    沈荔咬着手背,转而投去讥诮一眼:“虚伪。”


    怨恨和痛苦几乎浇灭了沈荔所有的理智。


    不知道是不是接连失去两个孩子,沈荔开始频频做噩梦。


    有时惊醒,沈荔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恍恍惚惚,朝陆时玖要回自己的孩子。


    攥紧的双拳如雨水砸落在陆时玖肩上,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我的孩子呢,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眼中涨满水雾,沈荔扯着陆时玖的衣袖,痛不欲生。


    “我要我的孩子,他刚刚还在这里呢,怎么不见了?”


    局促不安,沈荔扭头四下搜寻自己的孩子。


    她推开陆时玖,跌跌撞撞朝外走,无意撞到脚边的梅花高几,沈荔脚下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陆时玖眼疾手快将人扶起,眉眼紧紧拢在一处。


    他用力抱紧沈荔:“你做噩梦了。”


    沈荔在他怀里挣扎摇头,泪流满面。


    她低声啜泣:“不是梦,不是噩梦,我找不到我的孩子了,是你把他送走了。”


    沈荔奋力挣开陆时玖的怀抱,拳打脚踢。


    陆时玖环着她的手臂不轻反重,他难得的好脾气,任由沈荔打骂。


    沈荔在陆时玖怀中哭了许久,直到张太医提着药箱赶过来,在沈荔身上施了两针,她才渐渐平静。


    陆时玖抱着沈荔回到榻上,帐幔垂落,榻上的沈荔杏眼紧闭,眼角泪痕仍在。


    她好似在梦里也睡得不安稳,眉心紧紧皱在一处。


    陆时玖垂首低眸,试图抚平沈荔双眉。


    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抚不平沈荔眉眼的忧愁。


    张太医瞥见这一幕,无奈叹气。


    陆时玖转身走出暖阁,亲自送张太医出府。


    张太医抚着长须,语重心长道:“老夫说句不该说的,姑娘如今这病……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陆时玖冷笑:“我不插手,难不成任由她自生自灭吗?”


    张太医“噫”一声,面带不满。


    “陆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医者仁心,哪有让病人自生自灭的道理?只是我瞧姑娘和大人如今这样,倒不如先分开一阵子的好。”


    陆时玖冷冷抬起眼睛,目露不善。


    张太医后颈生凉,不寒而栗。


    他笑着和陆时玖打哈哈:“陆大人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做什么,只是分开一段时日,又不是此生不复相见。待姑娘身子大好,陆大人再接她回来,岂不就万事大吉?”


    “……万事大吉?”


    陆时玖黑眸幽深,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送走张太医,陆时玖在雪中站了许久。


    直至一片雪花从空中垂落,飘落在陆时玖肩上,他才缓慢往回走。


    屋内燃着安神香,自从沈荔生病后,侍女每次都会往香炉中多丢一块香饼。


    炉袅残烟,白雾缥缈。


    陆时玖在熏笼前站了片刻,身上的寒意渐渐褪去。


    他缓步走到沈荔榻前,手背贴上沈荔的脸颊。


    沈荔转首,正好栽在陆时玖掌心。


    陆时玖眼底的厉色逐渐消散,默不作声注视着榻上平静乖巧的沈荔。


    也只有在这时,沈荔才不会同他吵架,不会用那样怨恨的目光盯着自己。


    陆时玖轻声呢喃:“你要是一直这样听话就好了。”


    黑眸凌厉,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狠戾阴冷。


    手指往下挪动,陆时玖五指虚虚拢在一处,抵在沈荔喉咙。


    若是沈荔死了,日后也不会再同自己争吵,不会再说出那些自己不喜欢的话。


    且她还能生生世世陪在自己身边。


    冷意在陆时玖眼中翻涌。


    可最后,他还是松开手t?。


    他还是没能舍得杀了沈荔。


    ……


    冬去春来,柳垂金丝。


    第一场春雨如约而至时,沈荔正好坐在窗前,愣愣望着院中在风雨中摇摆的树影。


    支摘窗半掩,漏出一点光影在沈荔眼角。


    眼皮动了一动。


    沈荔思忖良久,讷讷张唇:“下雨了。”


    她神思怏怏,半点兴致也提不起,只是伏在窗前听雨声。


    雨雾灰蒙蒙,乌云浊雾。


    陆时玖撑伞踱步而来,细如银丝的春雨落在他身后,勾勒出颀长笔直的身影。


    早有侍女躬身为陆时玖挽起青缎软帘。


    陆时玖左右环顾一周,在临窗炕前找到沈荔的身影。


    孩子没了之后,沈荔越发沉默寡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从前还会同陆时玖拌嘴,如今却连说话都不肯,每回陆时玖过来,沈荔都闭眼装睡。


    “别装了。”


    陆时玖自然而然在沈荔身边坐下,拿起她的手放在掌中把玩,漫不经心道。


    “我方才都看见你了。”


    沈荔转过身,拿后背对着陆时玖。


    陆时玖笑着捏捏她的手心:“醉仙楼新来了两位通州厨子,可要去尝尝?”


    沈荔单手捂耳。


    陆时玖也不恼,自说自话:“还是你想去珍宝阁?昨儿送来的珠翠料子可有喜欢的?”


    沈荔听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坐直身子。


    “陆大人不是在忙亲事吗,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陆时玖唇角的笑意敛去:“……谁说的?”


    上回那两个在背后乱嚼舌根的婆子被打了三十杖后发卖出去,管事趁机上上下下料理了一通,如今梧桐苑各处人人自危,无人敢在沈荔跟前乱说话。


    沈荔无意牵连无辜,瓮声瓮气。


    “没有人告诉我,我胡乱猜的。”


    之前是着急接沈荔入府,故而才急着同明家定下亲事。


    如今沈荔的孩子没了,陆时玖遂也没了谈婚论嫁的心思。


    好在同明家的亲事还未定下,两家不过是长辈往来提了一嘴,连定亲都谈不上。


    陆时玖缓声:“你若是不喜欢明家,日后换别家也可以。”


    伪君子。


    沈荔悄悄在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窗外细雨霏霏,沈荔满头乌发散落在青缎迎枕上,昏昏欲睡。


    瞥见身侧的陆时玖,沈荔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陆时玖心领神会,并未强求同沈荔同床共枕:“我去外间睡,有事再唤我过来。”


    那个孩子离开后,沈荔失魂落魄过好一阵,每日浑浑噩噩,有一回半夜醒来,瞧见身边的陆时玖,忽而开始掩面泣涕。


    她祈求陆时玖不要送她去天竺,她不想替赵宝珠去天竺和亲。


    陆时玖浑身冰冷,召来张太医为沈荔施针。


    沈荔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张太医近身,只哭着哀求陆时玖,泪水泅湿了陆时玖的衣襟。


    若不是张太医眼疾手快为沈荔扎针,沈荔怕是能哭到天明。


    张太医行医多年,自然看出沈荔心结未解。


    他摇头叹息,拐弯抹角劝说陆时玖从沈荔的屋子搬离。


    “姑娘如今受不住任何刺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才是后悔莫及。”


    陆时玖在榻前坐了整整一宿,随后冷着脸让人将自己的被褥搬到外间的罗汉榻上。


    之后他在梧桐苑留宿,都是和沈荔分床而睡。


    窗外雨声绵绵,土润苔青。


    更深人静,梧桐苑上下悄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唯有雨声飒飒。


    将近三更天的时候,陆时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沈荔不知第几回朝他扬了扬唇角,她托人给他带话,说邀他前去后院赏梅。


    可陆时玖没等到红梅,他只等来沈荔从高楼一跃而下的身影。


    她是那样决绝冷漠从台阶上滚落,半点犹豫也没有。


    那一滩滩鲜红的血色染红了陆时玖的眼睛,那是比红梅还要殷红的颜色。


    陆时玖官海沉浮数年,从未有过这样心力交瘁的时刻。


    他一次次看着梦中的自己伸出手,看着自己拼命想要接住沈荔,最后却只接住一抔触目惊心的血色。


    惊魂未定。


    陆时玖揉着眉心,刚想唤人送茶,忽听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闭唇不语,披衣起身往里走。


    金丝藤红竹帘掀起一角。


    夜色朦胧,沈荔倚在提花方枕上,不知在低头找着什么。


    陆时玖轻声迈入:“怎么还不睡?”


    暖阁并未掌灯,只有廊下一缕烛光若隐若现照在地上的凿花木砖上。


    沈荔闻声扬起双眸,眼中只剩茫然不解,似是听不清陆时玖的话。


    陆时玖清清嗓子,正想着细说一二。


    倏地,沈荔朝陆时玖扬了扬唇角。


    如同他做过的千百个噩梦一样。


    陆时玖眼眸紧缩,不由分说朝前奔去:“住手——”


    他甚至没看清沈荔手中的东西,只是凭着直觉握住沈荔双手。


    一股黏稠温热的血流从陆时玖掌中滚落,沈荔手中的簪子几乎穿透陆时玖掌心,血肉模糊。


    浓厚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陆时玖顾不上翻看自己的手掌,单手握住沈荔的肩膀,逼迫她同自己对视。


    “沈荔,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时玖冷声质问,眉眼透着阴郁森寒。


    沈荔茫然同陆时玖对望,愤恨在她眼中逐渐凝聚。


    “我想做什么,陆大人不是最清楚的吗?”


    陆时玖身影一滞,望着沈荔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他已经记不得沈荔有多久没同自己这样说过话了。


    那双琥珀眼眸总是无悲无喜,视陆时玖为无物。


    陆时玖艰难启唇:“你……”


    掌中传来尖锐的刺痛,汩汩鲜血穿过指缝,染红大片的锦衾。


    陆时玖脸色白了一瞬。


    沈荔恍若未觉,用力推开陆时玖,气势汹汹。


    “一个孽种而已,我早就该杀了他的!他本来、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世上,他该死、该死!”


    沈荔咬牙切齿,义愤填膺。


    她还以为自己还怀着孩子,以为自己还未从高楼摔下。


    闻声掌灯赶来的侍女瞧见眼前的一幕,吓得惊呼出声。


    刹那,梧桐苑照如白昼。


    张太医匆忙赶来,原想先看看陆时玖的伤势,却见陆时玖沉着一张脸,示意张太医先给沈荔施针。


    沈荔挣扎得厉害。


    陆时玖无奈,只能忍痛,空出一只手按住沈荔的肩膀。


    侍女在一旁泫然欲泣,好声好气哄着沈荔。


    张太医手忙脚乱为沈荔扎了两针,眼见她情绪逐渐归于平稳,张太医缓慢呼出一口气,又转而望向陆时玖。


    那支簪子几乎还扎在陆时玖掌心,不忍直视。


    侍女不忍低头,目光视地。


    张太医重重叹口气,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连他也看出沈荔和陆时玖之间只剩孽缘,偏偏陆时玖依旧固执己见,抓着这段孽缘不肯松手。


    张太医视线在陆时玖和沈荔之间打转,他如今只觉得病的不止是沈荔,连着陆时玖也该好好吃药治病。


    陆时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默不作声。


    张太医无奈叹息,小心翼翼为陆时玖上药。


    陆时玖手上的伤口极深,张太医接连换了好几条巾帕,终于勉强止住血。


    满屋子的侍女乌泱泱跪了一地,为首的侍女身子抖如蝉翼,连连朝陆时玖磕头告罪,声泪俱下。


    沈荔屋里的玉簪步摇珠钗都搬到别处,她今夜握在手上的簪子,是先前侍女不小心落下的。


    侍女泪如泉涌,磕头如捣蒜。


    “奴婢、奴婢早不记得这簪子是何时落下的。”


    她那时还当是掉在院里,谁想到竟会被沈荔捡了去。


    陆时玖瞥一眼管事,管事扬手,立刻有婆子上前,拖着侍女下去。


    屋里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动静,沈荔赤足踩在狼皮褥子上,隔着半卷的竹帘同陆时玖对望。


    “不是她的错,你又何必为难她?”


    陆时玖笑笑:“她做事粗心大意,受罚也不算无辜。还是青禾和白芍伺候尽心,明日让她们过来你身边伺候,我也好放心些。”


    “我不要!”


    沈荔怒不可遏甩开陆时玖,气急:“陆时玖,你又想拿她们威胁我?”


    陆时玖笑而不语。


    他俯身垂首,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耳畔。


    “沈荔,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从我身边离开吗?”


    陆时玖声音很轻很轻,轻而易举粉碎了沈荔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不可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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