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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云影横窗, 青松抱柱。


    赵宝珠眼睛弯如弓月,捂唇忍俊不禁。


    暗黄烛光在赵宝珠锦裙上曳动,鬓间的珠钗映照着满室火烛。


    陆时玖抬眼, 眉目淡漠:“笑什么?”


    赵宝珠勾唇莞尔:“我先当你同她情深意重呢,没想到你还有几分理智。”


    她对沈荔的为人很是不齿,赵宝珠面露轻蔑, 嗤之以鼻。


    “依我说, 是你之前太惯着她了,才把她的胃口养大了。”


    赵宝珠抚着自己鬓间的流苏, “她那样的出身, 能代我出嫁天竺是八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她推三阻四不说, 竟然还敢闹出这样大的事,差点坏了陆哥哥的好事。”


    赵宝珠轻哂命, 又开始质疑陆时玖看人的目光。


    “你还是比不上我,我从前第一回见到……”


    思及自己死去多年的心上人,赵宝珠脸上染上几分悲怆, 眼中笑意尽失,主动换了话题。


    “除夕夜,不说这个了。我今夜过来,其实是想向你辞别的。”


    陆时玖原本晕晕沉沉, 闻言酒醒了三分:“……辞别, 你想去哪?”


    赵宝珠:“江城。”


    江城是那人的老家。


    她唇角往上扬了一扬, 似是陷入冗长不可多得的美梦。


    “他那时说要带我回老家, 还说要带我去看他亲手种下的杏树,他还说待我去时,那杏树结的杏子都留给我吃。”


    赵宝珠眼中缀上热泪, 欲语泪先流。


    “可惜他失约了。”


    目光垂落在地,赵宝珠缓声,“从前我出不了京城,如今没来五公主这个束缚,倒是可以亲自去尝尝他留下的杏子是酸是甜。”


    陆时玖黑眸暗了一瞬。


    赵宝珠抬眼道:“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舍不得我走?”


    她笑着揶揄,“你若是舍不得,那我也可以考虑留下多陪你几日。”


    陆时玖唇角似笑非笑:“若我真舍不得呢?”


    赵宝珠一怔,瞬间哑口无言,一时手足无措。


    他们从小三人一道长大,那人离开后,就只剩赵宝珠和陆时玖两人。


    赵宝珠心中惴惴:“我、我……”


    陆时玖笑笑,不以为然:“我开玩笑t?的,你想去便去罢,不然我怕他今夜来找我。”


    赵宝珠闻言,当即不乐意:“那怎么行,我若真走了,这偌大的皇城就只剩你一人了。”


    且话是她先说的,总不好言而无信。


    赵宝珠陷入两难境地。


    陆时玖久久凝望着赵宝珠,想到今夜皇帝看他意味深长的眼神,陆时玖若有所思。


    他如今执掌大权,皇帝对他有所忌惮也是常事。


    陆时玖目光垂落在赵宝珠脸上,扳指在掌中转动,不动声色开口:“你不是一直盼着离京吗?”


    赵宝珠颔首,又摇头。


    “可是你……”


    她既想着离开,也不舍让陆时玖孤身留下。


    陆时玖漫不经心:“开春后我会离京办公差,你若是……”


    赵宝珠抚掌大乐:“那正好,到时你再陪我一起过去,也省得我路上无趣。”


    了结一桩心愿,赵宝珠心花怒放离开梧桐苑。


    庭院再次陷入冷清寂寥,空荡荡的院子半点人声也没有,一众奴仆婆子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廊下,不敢大声语。


    陆时玖目送赵宝珠纤瘦身影离开,一张脸当即沉了下去,半点也没有刚刚的温和谦逊。


    “来人。”


    云淡风轻的两个字落下,登时有人从角落中躬身而出,如鬼影匍匐在陆时玖脚边,静候陆时玖示下。


    “看好五公主,不许她踏出京城半步。”


    随从应声而去,转身之际,枝叶沙沙作响,复停下。


    夜深人静,狮子踩绣球鎏金铜熏香炉中氤氲着青烟。


    陆时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梦中沈荔血淋淋糖在城楼下的一幕再次在眼前出现。


    红的是血,黑的是眼。


    梦里沈荔就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静静望着自己。


    偶尔,陆时玖还会梦到沈荔腹中孩子出生。


    可未等他看清母子两人的脸,转瞬沈荔便抱着孩子从城楼一跃而下,摔成一滩烂泥。


    额角隐隐作痛,陆时玖双手捏拳,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指骨。


    外间坐更守夜的随从听到动静,悄声掌灯过来。


    端详之下,陆时玖脸色沉得吓人,眉眼阴郁弥漫。


    随从觑着陆时玖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大人,可要请太医过来?”


    陆时玖双指捏着眉心,沉声:“不必。”


    随从张唇,欲言又止。


    李帆追随陆时玖多年,对陆时玖和沈荔之间的事了如指掌。


    沈荔出事后,陆时玖频频做梦,有一回守夜,李帆还听到陆时玖唤沈荔的名字。


    虽然也只有一回。


    按捺住心中翻涌的忐忑,李帆悄声道。


    “大人,可要请道士上门?”


    他语无伦次,“我认识京城一个道士,他那人最是守口如瓶。”


    李帆想让道士给陆时玖做法,莫让沈荔的魂魄再来叨扰陆时玖。


    暖阁陷入长久的沉默。


    甫一抬首,猝不及防撞上陆时玖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李帆后颈一凉,不寒而栗。


    陆时玖寒着一张脸,不留情面:“滚出去。”


    李帆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陆时玖不肯请道士,李帆无法,只能偷偷买来些纸钱,烧给沈荔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火苗舔舐着纸钱的一角,照亮李帆半张脸。


    他对着扬起的纸钱絮絮叨叨,希望沈荔日后别再来烦陆时玖。


    “大人他也不是有意的,当初……”


    一阵阴风在李帆身后吹起,拂灭了盆中燃起的火苗。


    李帆吓得哆嗦,再不敢多语,抱着火盆飞快溜走。


    ……


    阳春三月,柳垂金丝。


    长街人潮如织,灯海如林。


    沈荔头戴帷帽,长长薄纱垂到地上,将她的身影罩得严严实实。


    林夫人站在沈荔身侧,拿着金簪在沈荔鬓间比划,笑靥如花。


    “从前我一心盼着有个女儿,可惜一直不能如愿。不怕你笑话,恒儿小的时候我还偷偷给他做过裙子,只是那孩子死活不肯穿,平白浪费我一番好心。”


    林夫人一面在沈荔鬓间试珠钗,一面同她闲话家常。


    “待恒儿成亲后,那些裙子倒是可以留给我孙女。虽说有了年头,可那料子却是顶顶好的雨花锦,如今可是有钱也买不到。”


    林夫人巧笑倩兮,“等会回家,我让人拿给你瞧瞧。”


    沈荔笑着回了声:“好。”


    身后忽的有人拽住自己的锦裙,沈荔转首回望,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姑娘梳着双螺髻,一身桃红春衫,项上戴着长命锁,可见家里人的用心。


    她怯生生攥着沈荔,一双葡萄大小的黑眸朝沈荔眨了又眨,身子只到沈荔膝盖。


    说话含糊不清,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哒。


    “好、好看,要、要。”


    五指都够不上沈荔掌心大小,小姑娘踮着脚尖,半边身子朝前探,几乎倚在身上。


    香香软软的一团糯米团子扑在自己身上,沈荔怔了又怔,下意识想要将手中的金钗递给小姑娘。


    林夫人眼疾手快按住沈荔的手。


    沈荔一惊:“怎么了?”


    林夫人握住簪子的一端,笑着道:“这东西尖锐,若是伤到她,可就不好了。”


    沈荔唬得忙忙收回手,面带歉意。


    林夫人笑着宽慰:“你还未为人母,这些小事不知道也是常事。”


    珠钗金簪,耳坠珍珠……


    林夫人挨个数过去,语重心长:“这些都是小孩子碰不得的,万一不小心划伤脸或是吞下去,那可真真是得不偿失。”


    小姑娘一头雾水,抿了抿唇,泫然欲泣。


    楼上有一妇人瞧见,步履匆匆跑过来,一把将小姑娘搂在怀里轻哄,又叠声向沈荔道歉。


    “是我不好,一时没看住,竟让她跑来出来。”


    妇人凑到小姑娘耳边,柔声细语:“乖,我们该回去了。”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


    她这个年纪,最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对沈荔手中的金簪恋恋不舍。


    沈荔粲然一笑,手中的金簪换成一对拳头大小的貔貅。


    貔貅做得小巧精致,巧夺天工。


    小姑娘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貔貅身上,喜得合不拢嘴:“喜、喜欢。”


    “喜欢便好,这个送给你。”沈荔眼中攒笑。


    妇人连连摇头:“这万万不可。”


    沈荔挽唇:“一对貔貅而已,不值当什么。”


    小姑娘抱着貔貅,喜不自胜,又在妇人的循循善诱中,瓮声瓮气朝沈荔道谢。


    沈荔好奇:“她如今……几岁了?”


    妇人说了一个月份。


    沈荔愣愣站在原地,直至那对母女走远,依旧没有回神。


    倘或……倘或那个孩子还在,只怕也是这般大了。


    她也会同刚刚那个孩子一样,唤自己“娘亲”吗?


    沈荔心神不宁,一颗心飘到别处。


    林夫人不知沈荔心中所想,还当她是喜欢孩子,笑着拍拍她的手背。


    “这么喜欢孩子?”


    沈荔红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林夫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你如今还年轻,倒不必急着要孩子。”


    她拉着沈荔,絮絮叨叨。


    “你不知道孩子有多闹腾,折腾起来人,能将人折磨死。恒儿小时候就是这样,三天一哭五天一闹。砚舟也是如此,一点小事不顺他的心,他能将天给捅破。”


    林夫人无奈摇头,唇角不自觉往上扬。


    “小时候他父亲若是克扣他的月例,他能嚎得半个通州都知道。”


    林老爷爱脸,自那之后再也不敢随意克扣林砚舟的月例,偶尔还得偷偷拿自己的体几添补。


    “那孩子是个不肯吃亏的,恒儿不在的这些年,也亏得有他在身边闹腾,不然我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林夫人拿丝帕拭去眼角的泪水,眼泪汪汪。


    末了,又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听说今儿砚舟在戏楼设宴,我们也过去,正好瞧瞧新排的戏。”


    林恒随林老爷在外做生意,家中一切俗务都交给林砚舟。


    沈荔迟疑片刻:“他在谈生意,我们过去不大好罢?”


    “这有什么,左右不在一个雅间。”


    林夫人不以为然,带着沈荔一道上了马车,往春台班而去。


    马车穿过暖融春光,妇人牵着女儿的手,在门前立了许久。


    小姑娘不解抬眼张望,她一手捏着貔貅,一手晃晃妇人的手臂。


    “娘、娘亲,好、好看。”


    貔貅在日光中泛着光影,身后掌柜瞧见,笑着道:“也就林家的人,出手才这样阔绰。”


    一面之缘便送上价值不菲的貔貅,教人看了都眼红。


    妇人愣住,转眸望向掌柜:“……林家?”


    掌柜脸上堆着笑:“夫人可是外乡人,我们通州谁不认识林家的夫人少爷?”


    他滔滔不绝,倒豆子一样将林家的事倒得一干二净。


    掌柜抚着脸道:“方才那位姑娘不过是林家的远房亲戚,可你瞧她身上穿的戴的,有哪样是俗气的?这位姑娘性子也古怪,得空常去养安堂照看孩子。”


    妇人望着沈荔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春台班听说是林夫人来了,忙让人开了楼上的雅间。


    金丝藤红竹帘低垂,隐约能听到隔壁的把酒言欢。


    林砚舟一身象牙白圆领t?绣金长袍,眉眼染笑。


    他在生意场上向来如鱼得水,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一只手撑在窗沿,神采俊朗,龙章凤姿。


    宴席上其余人待林砚舟都客气有礼,不敢有半分僭越。


    林夫人看戏看得入神,沈荔转眸,细听隔壁传来的笑声。


    她还是第一次见林砚舟做生意。


    台下戏子唱的什么,沈荔早就听不清。


    她竖耳听着隔壁的唇枪舌剑,听着林砚舟一人舌战群儒。


    宴席上的剑南春换了一壶又一壶,直至敲定生意,原先想要倚老卖老的叔伯也忍不住赞叹。


    “当真是后生可畏,今日怕是林老爷在此,也说不过你。”


    林砚舟欣然接受:“青出于蓝,我若是说不过我父亲,今日也不会是我出面招待各位叔伯了。”


    众人哈哈大笑,揽着林砚舟的肩膀道:“我瞧你才像是林老爷的亲儿子,这样杀伐决断,颇有林老爷年轻时的风采。”


    来人故意挑拨离间,林砚舟却不接话,只让人好生送客人下楼。


    宾客尽欢,宴上只剩残羹剩饭。


    林砚舟缓步行到隔壁,连着敲了两下门,林夫人依旧不曾发觉,一心扑在楼下缠绵悱恻的戏文中,一双眼睛肿如核桃。


    沈荔坐立难安,目光不经意在门后一抹颀长身影掠过:“夫人,可是有人在敲门?”


    林夫人怔怔转首:“谁?”


    “我。”


    林砚舟不请自来,推门而入,“母亲想听戏怎不同我说?”


    林夫人弯唇,闻到林砚舟身上的酒气,不由皱眉:“怎么喝这么多酒,醒酒汤可喝了?方才那人,可是你父亲在老家的孙三爷?”


    林砚舟颔首:“母亲还记得他?”


    林夫人冷笑:“怎么不记得?当年他用一批发霉的药材骗了你父亲五万两银子,差点害我们家家破人亡。”


    沈荔听着奇怪:“那为何还同他做生意?”


    林夫人叹气:“他自己坚持,我和他父亲有何法子?只能任由他胡闹。”


    沈荔偏首望向林砚舟,不信他这样记仇的人能不计前嫌。


    林砚舟捧着茶盏的手一顿,那夜沈荔撞上来的温热触感再次烫得指尖灼热,林砚舟敛去眼中异样:“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沈荔慢悠悠收回目光,实话实说:“总觉得你不安好心。”


    林砚舟扬眉,刚想着反唇相讥,忽见楼下伙计匆忙赶来,隔着屏风向林夫人请安。


    “夫人,楼下有个小姑娘,说是要找你。”


    沈荔和林夫人对视一眼,好奇下楼。


    门前台阶上坐着先前遇见的小姑娘,小姑娘手上还抱着那对貔貅,嘴里嘟嘟囔囔:“找、找林家。”


    伙计一个头两个大,将人带上前,满脸无奈:“她只会说这话,多的就不肯说了。”


    沈荔拢紧双眉,同小姑娘说了两句,她都低头置之不理,只盯着自己手中的貔貅看。


    林砚舟一面派人去寻小孩的母亲,一面命人去报官。


    可一直到天黑,小姑娘的母亲仍然找不到踪影。


    林砚舟坐在花厅,听着底下奴仆的回禀,手指在案上敲了一敲。


    沈荔俯身,好声好气哄着小姑娘用饭,闻言坐直身子:“还没找到人吗,不会出事了罢?”


    林砚舟直言:“若真的出事,她就不会那么巧出现在春台班前,还点名要见母亲。”


    沈荔不解:“可我们同她非亲非故的,她将孩子丢给我们是何意,且我先前瞧她也不像是苛待孩子的人。”


    林砚舟不语,只是静静盯着沈荔怀里的小姑娘看了片刻,倏尔抬手唤人请郎中过来。


    郎中连夜赶来,最后朝沈荔摇摇头,扼腕叹息:“这孩子应当是天生有不足之症,我曾在书上见过孤僻症,说的应当就是这样的孩子。”


    沈荔愣在原地:“那……还有的治吗?”


    郎中长叹一声,委婉开口:“若是耐心教导,兴许还能听懂人话,只是这事棘手,寻常人家遇上这样的孩子,多半是……多半是丢弃。”


    沈荔猛地站起身,广袖带翻案上的茶盏。


    “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清脆的动静吓到了怀里的小姑娘。


    手中的貔貅掉落在地,小姑娘扯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


    沈荔吓得手足无措,叠声哄着人。


    可不管她说什么,小姑娘都视若无睹,只站在原地号啕大哭。


    凄厉声音在花厅回绕,余音绕梁。


    沈荔一面拍着小姑娘的后背,一面同林夫人好生安抚,可惜收效甚微,最后还是郎中出手,给小姑娘扎了两针,消停了。


    小姑娘安安静静睡在罗汉榻上,双手叠放在腹部。


    沈荔还是第一次撞见这种事,累得满头大汗,有气无力从侍女手中接过茶水润润嗓子。


    郎中摇头感慨:“这样的事只怕日后多的是,姑娘心善是好事,可这孩子的病是长久之症,并非一两日能好,我多嘴说一句,姑娘还得从长计议。”


    沈荔颔首:“有劳郎中了。”


    她起身先送林夫人回房。


    林夫人之前曾丢过孩子,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母亲主动遗弃自己的孩子。


    一路走一路抱怨。


    “这人也真是的,自个的骨肉说丢就丢了,便是她母亲不要她,那她父亲呢?总不能那样倒霉,摊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娘。”


    林夫人义愤填膺,“把人丢我们跟前算什么,万一我们是坏人,那岂不是亲自将孩子送进龙潭虎穴?真真是造孽。”


    林夫人性情温和,便是府里下人烦事,也不会加以打骂,可见真是气狠了。


    沈荔温声劝了两句。


    林夫人低声:“不管如何,还是先找到她母亲才是正经。我们林家养一个孩子不成问题,可也不能稀里糊涂给人养,总得细细问清楚。”


    沈荔赞成:“我也是这般想的,早前大少爷已经让人去寻了。”


    服侍林夫人用完安神茶,沈荔悄声离开,又匆匆赶往小姑娘的厢房,亲自在旁守夜。


    小姑娘在林家住了三日,沈荔也跟在身边照看了三日。


    好在除了那夜忽然爆哭,小姑娘的情绪不曾再崩溃过,只是静静坐在榻上抱着貔貅玩。


    沈荔后来给她送了好些玩具,小姑娘都不屑一顾,连眼皮都懒得抬。


    倒是有时看见沈荔鬓间珠光熠熠的金步摇,小姑娘会生出好奇心,多看两眼。


    有林夫人的嘱托在先,沈荔自然不敢随便拿步摇给小姑娘玩,只让人从金铺中打了一堆模样讨巧的玩意。


    或是花生,或是兔子猫狗,个个都有拳头大小。


    落日西斜,霞映满天。


    这日沈荔正拿着拨浪鼓逗弄孩子,忽见侍女过来,低声在自己耳边道:“姑娘,大少爷在外面。”


    沈荔抬头往外张望,果真见窗下朱漆彩柱旁立着一人。


    林砚舟眉心紧皱,眉眼间乌云密布。


    沈荔让侍女好生照看,提裙悄声出门,心中隐隐不好的预感。


    “可是这孩子的母亲找到了,她在哪里,是不是不肯带孩子回去?”


    林砚舟同沈荔穿过长廊,方长长叹口气:“人没了。”


    沈荔刹住脚步,愕然:“什么?”


    林砚舟侧眸,于心不忍:“那日她见你们之前,应当就是存了死志的。”


    兴许是想给孩子留最后的一点体面,妇人将身上所剩无几的银子都换成长命锁和锦衣,给孩子穿上。


    “今早有人在城外的山中发现有人吊死在树上,官府带人过去核查过,正是这孩子的母亲。若不是遇见你们,她恐怕是想带孩子一起走的。她老家在江城,我打算过段时日过去。”


    沈荔果断:“我同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日光满地, 杨柳垂金。


    林夫人立在院中,看着家中奴仆婆子收拾箱笼。


    十来辆马车停在后院的青石小巷,浩浩荡荡, 声势浩大。


    婆子拿着名册,一板一眼照着册子清点行囊。


    侍女捧着漆匣在巷子中穿梭,衣裙翩跹, 纤腰袅娜。


    往日林砚舟出门, 多是带着小厮奴仆,这回因着有沈荔在, 林夫人不放心小厮, 遂从自己院中拨了八个耳聪目明的婆子,又亲自点了四个贴身侍女随行。


    侍女多是林家的家生子, 往日跟在林夫人身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难得有机会出门, 个个乐得喜笑颜开。


    笑声如涟漪在青石小巷中蔓延,有怪旁人踩了她裙子的,也有嚷嚷着自己的珠花掉了。


    笑声络绎不绝, 宛若莺啼。


    前面的婆子无奈道:“姑娘们可快些罢,再这样拖下去,只怕明日也出不了门。”


    林夫人立在台阶上,挽着沈荔的手温声叮嘱。


    “若是找不到人也不用急, 大不了养她一辈子。林家家大业大, 多一双筷子不成问题。再不济, 通州的几家养安堂也是我们家的, 她总不会无家可归。”


    林夫人语重心长。


    “江城民风彪悍,且林家在那边也没有产业,你去了千万当心自己, 可别让人骗了去。”


    林砚舟抱臂倚在抱鼓石上,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


    “t?不过一个江城而已,怎的在你眼里就成了龙潭虎穴?”


    林夫人睨他一眼:“你少在这里捣乱。”


    林砚舟一手撑头,轻哼两声:“母亲当真是偏心,同样出远门,你一句话也没给我留,倒拉着她说半个多时辰。还有箱笼,为何你给她备了十二箱,到我这就只剩三箱了。”


    林夫人赧然,强词夺理:“胡说八道,我哪里偏心了,不过是姑娘家的衣裙多些罢了,这你也要计较?”


    她再不管林砚舟的抱怨,视线落在藏在沈荔身后的小姑娘脸上。


    “这孩子……是叫安安罢?”


    沈荔点头:“长命锁上刻着呢,应当不会有错。”


    魏安怯怯躲在沈荔身后,不肯往外探头。


    许是周遭吵吵嚷嚷,魏安眉心皱在一处,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沈荔的广袖,几乎将沈荔拽得一个踉跄。


    沈荔习以为常捂住魏安双耳,朝林夫人歉意一笑。


    “我先带她去车上,不然等会发作就不好了。”


    林夫人了然,催促沈荔快快上车,又朝林砚舟后背拍了两巴掌:“路上好生照看她们,可不许你在外面耍少爷脾气,不然回来你看我锤不锤你。”


    林砚舟扬眉,故意道:“那你还不对我好点,万一我路上偷偷给她们使绊子怎么办?”


    林夫人气得瞪圆眼睛:“你敢?”


    林砚舟忙向林夫人拱手赔礼,说了一箩筐好话。


    待启程,已是晌午时分。


    沈荔起初还能照看魏安,可马车行了三十来里地,沈荔精神逐渐不济,苦车的老毛病又犯了,沈荔只觉头晕恶心。


    侍女心急如焚,一面命人去请郎中,一面又往沈荔手中塞了两片橘瓣。


    “姑娘压在舌头下,兴许还能好点。”


    魏安坐在软垫上摆弄自己的貔貅,闻言,好奇看了沈荔两眼,一双圆润的眼睛眨了又眨。


    沈荔摸摸她的脸颊肉:“我没事。”


    魏安不知听懂没听懂,又若无其事转过脑袋,继续低头玩玩具。


    车窗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侍女挽帘往外张望,竟是快一步的林砚舟。


    林砚舟沉眉往里望:“怎么了?”


    侍女小声道:“姑娘苦车,瞧着面色不大好。”


    林砚舟从小随林老爷四处奔波,知道的偏方也比旁人多,他朝后挥挥手,立刻有奴仆跑着上钱,恭恭敬敬:“少爷,您吩咐?”


    林砚舟在他耳边附语两句,不多时,奴仆送来一小碟姜片,还有一盒膏子药。


    侍女剪下两块红缎角儿,又拿簪子挑了点膏子药在熏笼上烤暖和,随姜片贴在沈荔额角。


    沈荔拿靶镜照了又照,只觉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滑稽。


    魏安目光也落在沈荔脸上,好奇盯着她额角的红缎角儿咿咿呀呀。


    “要、要……”


    沈荔忍着心口的难受,让侍女带魏安玩。


    无奈魏安黏沈荔黏得厉害,侍女靠近她,她立刻扯着嗓子准备干嚎。


    一人掀帘入内,林砚舟眼疾手快往魏安手中塞了对金麒麟。


    魏安瘪着嘴,注意力立刻被金麒麟吸引。


    沈荔无声松口气,怏怏依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


    再次醒来,窗外的风光从山林换成江水。


    魏安坐在一堆金锞子中间,金色光晕叠着窗外的落日红霞,差点闪了沈荔满眼。


    从前只敢跟在沈荔色号那边的小孩子,此刻却敢坐在林砚舟身边,不哭也不闹。


    沈荔揉着眉心,从侍女手中接过温茶,又让人给魏安送牛乳。


    侍女弯唇:“姑娘不必担心,少爷之前已经让人送过牛乳和点心了。”


    沈荔错愕瞪眼,转而望向林砚舟:“她竟然肯听你的话?”


    从前在家里,魏安总不肯安生吃饭,每每都得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魏安鹦鹉学舌:“听、听话。”


    林砚舟又往她手心塞了对金锞子,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这有什么难的。”


    侍女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拆林砚舟的台:“少爷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倒是忘了魏姑娘是怎么将牛乳倒在你身上了。”


    沈荔唇角噙笑,后知后觉林砚舟换过长衫,想来也被魏安折磨得不轻。


    她笑笑:“我真是睡糊涂了,竟都没听见。”


    沈荔没想到林砚舟竟这般有耐心,温声道谢。


    林砚舟朝沈荔伸手。


    沈荔一愣:“……什么?”


    林砚舟眉梢轻挑:“不是要谢我吗,谢礼呢?”


    沈荔怔了片刻,眼中的诧异还没褪去,忽见魏安晃晃悠悠起身,将手中的金锞子塞到林砚舟手上,有模有样道:“谢、谢谢。”


    林砚舟也跟着茫然,而后换上笑颜,抬手在魏安头上敲了敲。


    “拿我的金锞子当作回礼送我,你还真是会借花献佛。”


    沈荔扬唇,忍俊不禁:“好大的脸,竟拿自己比作佛祖。”


    渡口晚霞孤鹜,彤云在空中徜徉。


    奴仆往船上搬着箱笼,江边风光无限。


    江上渔火忽明忽暗,在风中晃晃悠悠。


    兴许是林砚舟的方子起了效,之后数日,沈荔不曾再苦船苦车,只是魏安却不大好。


    一路上发作了五六回,有一回还拿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吓得沈荔连闭眼都不敢,睁着眼睛到天明。


    后来林砚舟看不过去,替她接下这熬夜的苦差事。


    林家的郎中也一路随行,无奈摇头。


    “这病就是这样,好不了的。她母亲应当也是带着她问了不少郎中,走投无路才会选择那样的法子了结自己。”


    短短十来日,沈荔心力憔悴,眉眼的疲倦怎么也掩盖不住。


    林砚舟命人带郎中下去歇息,回来见沈荔一脸疲态,低声道。


    “她母亲宁愿将孩子丢在戏班子门口,也不愿交给她父亲,可见孩子父亲也不是个靠谱的。”


    沈荔无奈叹气:“那也得问个清楚才是。”


    她斜眼看向榻上的魏安,心揪在一处,“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又坐了三日船,一行人终于抵达江城。


    城门大开,长街人潮如织,锣鼓喧天。


    魏安一听到锣鼓,开始坐立难安,连往日不离手的金貔貅也丢在地上。


    沈荔大惊失色,手忙脚乱捂住魏安耳朵,可惜收效甚微。


    魏安显然是被吓到了,号啕大哭。


    小姑娘的声音和街上的锣鼓声混在一处,刺耳又尖锐。


    侍女无计可施,一面帮着哄人,一面道。


    “好像是有谁在接亲。”


    沈荔将魏安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哄着:“还有多久到客栈?”


    马车忽然停下,林砚舟掀开帘子,从沈荔手中接过魏安。


    去往客栈的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怕魏安受不住,林砚舟就近找了一家茶楼,抱着魏安一路上楼。


    茶楼座无虚席,客人不约而同朝林砚舟投去异样的目光,有的还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林砚舟视若无睹,掌心在魏安后背拍了又拍,嗓音温和。


    “好了好了,别哭了。”


    楼上的雅间是林砚舟花了十倍的价格拿下的,原先的客人本还在气恼林砚舟不讲究先来后到,看见银子后,立刻拔腿跑得无影无踪,深怕他后悔。


    雅间在茶楼的另一侧,离长街还有一段距离。


    锣鼓的声音逐渐被抛在后面,魏安的哭声也渐小,红着鼻子搭在林砚舟肩上,哭得一抽一噎。


    沈荔紧随其后,见魏安逐渐安定,如释重负。


    林砚舟衣襟被魏安糊了满脸的泪水,深浅不一。


    沈荔脸上蕴满歉意:“这里有我守着,你先去更衣罢。”


    不曾想魏安却突然抓着林砚舟不肯松手,林砚舟在她后背顺气:“无妨,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荔蹙眉:“也不知道是哪家在娶亲,阵势这般大。”


    江城临近金陵,同为江南富庶地,富贵自然不必多说。


    茶楼的说书先生站在台上,手执竹扇,侃侃而谈。


    沈荔推窗往外望,正好听见说书先生在讲魏家,她蓦然瞪大眼睛,视线落在炕上的魏安,喃喃自语。


    “他说的……不会是魏安的父亲罢?”


    林砚舟正在净手,连头都没抬:“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荔不明所以:“可他若真如说书先生所言是江城盐商的儿子,怎会连孩子都不要?”


    林砚舟面色如常,答非所问:“刚刚在街上迎亲的新郎官正是魏安的父亲。”


    沈荔张瞪眼睛。


    大堂断断续续飘来客人的笑声,有艳羡的,也有嗤之以鼻的。


    “这么大阵仗,也不怕丢人。谁不知道他魏家为了攀上阮家,连糟糠之妻也不要了。”


    “何止,我听说连女儿也一并赶出去了,他那女儿好像有不足之症,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看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


    “我怎么听着是生了个傻子?魏家怕说出去惹人笑话,才改口说是病了。”


    “只是可怜他原先的妻子,灰溜溜被赶出家门,也不知道如今在何处。”


    “带着一个傻子,除了回娘家还能去哪?”


    楼下的唏嘘声传到沈荔耳中,沈荔下意识望向魏安。


    魏安依旧抱着金貔貅,一言不发坐在炕上,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林砚舟似是看出沈荔的顾虑t?,朝侍女使了个眼神。


    侍女轻声掩上窗子,隔绝了楼下传来的吵闹。


    沈荔声音沉闷:“如此倒不必去魏家了。”


    连妻儿都可弃之敝履的人,即便这会找上门,也只会闭门不见。


    林砚舟:“那是要……回去?”


    沈荔思忖片刻:“她外祖家应当也在江城,我想改日上门去见见。”


    她揉着魏安的脑袋,“若连他们也不要,那我就带安安回通州,日后也不必让她回来了。”


    林砚舟颔首,转而命人去寻魏安外祖家在何处,家里还剩什么人,两位老人可知女儿的死讯。


    茶楼的伙计消息最是灵通,侍从请伙计吃了一顿酒,茶楼伙计将魏家的事出卖得干干净净,将魏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侍从回来送上那家人的住处,欲言又止。


    沈荔狐疑:“怎么了?”


    侍从挠挠头,讪讪干笑两声:“我刚刚听那伙计说,魏家这般急于攀上阮家,是因为阮家有人在京城的户部当差,听说还是户部侍郎。”


    林砚舟嗤笑:“怪道这般着急。”


    若是有京城的门路,日后走运,兴许还能混个皇商,往后子孙三代都不必发愁。


    侍从不过是林府的下人,听到阮家背后是户部侍郎,当即软了足。


    没想到沈荔和林砚舟两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泰然自若。


    侍从腹诽一声,暗笑自己小题大做,比不得两位主子镇定。


    魏安的外祖家姓齐,家住在鸣鼓巷往里数第三户人家。


    怕魏安在路上发作,沈荔将小姑娘留在客栈,随林砚舟一道出门。


    齐家门前伫着两头石狮子,瞧着应当是殷实人家。


    林砚舟坦言:“若是小门小户,只怕魏家当初也看不上。”


    可两人敲了半日的门,也不见里面有人出来。


    沈荔心中起疑:“难不成是出远门了?”


    林砚舟同样也是一脸困惑:“就算是出远门,家中也有老奴照看院子。”


    他绕着墙根往后门走,比起前门的萧索冷清,后门前却有两排鞋印,应是早起出门的人留下的。


    沈荔心中的困惑渐甚。


    若是家中有人,为何他们敲门却迟迟没有人回应?


    还没等她想明白,却见林砚舟从旁搬来几块碎石头,三两下跳上石头,攀在墙上往里瞧。


    又朝她看了一眼,示意她上来。


    林砚舟无声朝沈荔做了个口型:有人。


    四下无人,沈荔款步提裙,心惊胆战踩上碎石,身子站不稳,摇摇欲坠。


    她学着林砚舟的样子,攀在墙上往里张望。


    一个佝偻的身影脚步慌乱跑到内院,气喘吁吁。


    “回老爷夫人,那两人……那两人走了,瞧着是生面孔,不知是哪家的,只是看着不像是上门要债的。”


    齐老夫人拄着拐杖,两鬓斑白。


    闻言,长长松了口气,只是脸上泪痕未干,抡起拐杖就往儿子身上招呼:“都是你这个孽障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你在外输了那么多钱,我们齐家何至于此?”


    齐老夫人仰天痛苦,“还有我的女儿,客死异乡,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天要亡我啊。”


    齐少爷一脸的不服:“她那是自作自受,谁让她当初不听我的,我姐姐那样年轻,改嫁就行了,何苦去寻死?至于魏安,一个傻子,养她做什么,随便找户人家送过去就好了。”


    齐老夫人气得心口疼,往儿子身上拍了两巴掌:“那是你侄女,你怎么能说这话,你还有心吗?”


    齐少爷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我可没有一个傻子侄女。娘你还不知道罢,魏家今日大婚,她爹都不认的玩意,我认她做什么?”


    齐老夫人怒火中烧,还想着继续骂儿子,却被齐老爷伸手拦住。


    “魏安本就是外姓人,理她做甚?眼下当务之急,是外面那些债主。”


    齐少爷小声嘀咕,半点也不觉自己拖累了家人,甚至还打起魏安的主意,想拿她去换些银子使。


    三人往内院走去,徒留沈荔在墙上听得惊魂未定。


    被林砚舟扶着下到地面也没有回过神。


    林砚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吓傻了?”


    他还当沈荔是京城中金尊玉贵的五公主,不是人间疾苦。


    林砚舟解下腰间的荷包,往嘴里丢了颗粽子糖,又将荷包往沈荔手心塞。


    “民间卖女求荣的父母兄弟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沈荔埋首走路,闷闷不语。


    许久,方长长呼出心口的浊气:“我知道。”


    林砚舟惊讶:“你知道?”


    沈荔不设防,随口道:“小时候见过不少,只是那些都是穷苦人家。”


    当年老家发大水,街坊邻里卖子女换粮食的多如江中鲫。


    若不是沈荔当年岁数大了,她父亲母亲也想将她卖了换钱。


    林砚舟脚步微顿,重新望向沈荔的眼眸中多了几分审视。


    沈荔一心系在魏安身上,不曾发觉,自顾自念叨:“还好今日没有带安安过来,不然要是被齐家扣下卖给别人,那我日后也只怕无颜去见她母亲了。”


    齐家和魏家都是火坑,沈荔避之不及,更不想让魏安沾染半分。


    沈荔小声嘀咕:“还是早日带安安回去,省得碰上这两家人。”


    还没到客栈,便见林府的奴仆婆子一脸焦急在街上乱转,侍女步履匆匆,一张脸吓得惨白。


    “姑娘,魏姑娘不见了!早前我见她喝了汤药睡下,就在旁边打扇子。”


    侍女欲哭无泪,跪在地上求饶。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看好魏姑娘。”


    晴天霹雳。


    沈荔慌忙扶起侍女,命人去寻,她心急如焚:“安安还小,定是走不远的。且她胆子小,不喜喧嚣吵闹之处,先让人往偏僻的地方去寻。”


    一旁的林砚舟又补充道。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那是林家的孩子,别提她是魏家人。”


    侍女匆忙而去。


    沈荔脸上血色全无,手指掐入掌心。


    林砚舟抬手,本想着在她肩上拍拍安抚,可刚抬到半空,又默然收回。


    “先找人罢,这会可不能自乱阵脚。”


    ……


    魏家今日大婚,府中上下灯火通明,红烛高悬。


    魏鸣在前院宴请宾客,一张脸几乎笑开了花。


    觥筹交错之际,忽然有小厮疾步跑了过来,在魏鸣耳边低语两句。


    魏鸣手边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惊诧:“你说谁来了?”


    他忙不迭将酒杯塞给小厮,仓促往后院换了锦袍,一路上都提心吊胆,侧身问小厮。


    “真是陆大人,他不是在京城吗?”


    小厮乐呵呵。


    “这还能有假,听说陆大人是在外办公差,正好路过。侍郎家前些年没了的小儿子同陆大人自小交好,陆大人此番过来,应当是存了为阮家撑腰的心思。”


    他压低嗓子,“老爷让我带话,让少爷等会回话时仔细点,千万不能惹恼了这位爷。若是能入他的青眼,日后魏家可是前途无量。”


    “这还用我爹说?”


    魏鸣骄傲昂首,在外拂拂广袖整理仪容,换上谄媚嘴脸迈入花厅。


    为在人前行走方便,赵宝珠换上男子装束,脸上也易了容,扮作公子哥跟在陆时玖身边。


    魏鸣殷切朝陆时玖拱手,满脸堆笑:“见过陆大人。”


    赵宝珠上下打量魏鸣两眼,只觉阮家人眼光真是有问题,竟然看上这样一个俗人。


    陆时玖不咸不淡敲打了魏鸣两句,魏鸣战战兢兢,后背吓出层层冷汗,跪倒在地。


    赵宝珠没眼看,前后不到一刻钟,就让人送魏鸣出去,又催促着陆时玖离开。


    陆时玖好笑走在她身边:“之前不是还吵着要来吗,这会又闹着回去了?”


    赵宝珠撇撇嘴:“阮家女当真是昏了头,竟然看上这样油头粉面的人,瞧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我怎么听说他前头还有一个妻子?”


    陆时玖侧眸:“你倒是打探得清楚。”


    赵宝珠轻哂,眼中染上几分落寞:“总归是他的老家,你也知道他那人最是菩萨心肠,若是他今日在此,只怕会比我打听得更加细致。”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后院。


    下人早就搬好脚凳,恭请陆时玖上车。


    陆时玖让赵宝珠先行,倏地,一个模糊的身影猝不及防朝他撞了过来。


    魏安一头撞在陆时玖膝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魏安捂着泛红的额头, 不明所以盯着陆时玖看。


    侍立在马车旁的李帆面色一沉,忙不迭上前将小孩拉开。


    此处是魏家的后院,今日魏家大喜, 奴仆婆子都在前院忙着招待宾客,方才魏鸣想让人送陆时玖出来,也被他拒绝。


    故而此刻院门外都是陆时玖自个的奴仆。


    陆时玖皱眉, 静静盯着魏安片刻。


    赵宝珠从马车内探出半个脑袋, 狐疑道:“哪里来的孩子?”


    巷子内外除了陆家的人,再无旁人。


    奴仆欲哭无泪, 上前认罪:“是奴才一时没看住, 竟让这孩子冲撞了大人。”


    她扯着魏安往后退,不曾想魏安攥紧陆时玖的广袖不肯松手。


    一只手举起, 指向陆时t?玖腰间系着的玉佩上嵌着的绿松石珠:“好、好看。”


    赵宝珠嗤笑一声:“这孩子眼光还不错,这绿松石珠是……是圣上赏赐这, 自然是好的。“


    迟疑片刻,她终还是咽下“父皇”两字。


    时过境迁,赵宝珠已经不能在外称呼皇帝为父皇, 省得惹出一堆麻烦事。


    御赐的物件,自是不能随意落入旁人的手。


    陆时玖上下打量魏安两眼,语气森然:“你是哪家的孩子?”


    魏安茫然抬眼,挣扎着要去抢陆时玖玉佩上的那颗绿松石珠。


    陆时玖垂眉, 漫不经心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 拎着络子的一端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


    魏安咧开嘴, 嘿嘿笑了两声。


    陆时玖循循善诱:“谁让你过来的, 你父母是何人?”


    魏安听不懂,踮脚往上探了一探。


    陆时玖不动声色握住玉佩,眸光森寒。


    奴仆脸上冒出密密冷汗, 强硬抱走魏安。


    还没将人挪开,魏安脸色一变,忽然开始拿头撞奴仆,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嚎了起来。


    凄厉尖锐的哭声淹没在前院的灯红酒绿中。


    赵宝珠冷不丁唬了一跳,双手捂住耳朵,厉声呵斥。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她抱走!”


    奴仆方寸大乱,三三两两上前,一左一右扯着魏安的手臂,将人连拖带拽往后拉。


    魏安哭得眼睛通红,张口在奴仆手背上重重咬了一口。


    奴仆大惊失色,猛地松开人。


    魏安趁机溜出,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周,鲜亮的衣裙上染尘土,跌跌撞撞朝后走。


    李帆刚想命人去追,陆时玖抬手:“不必了。”


    目光落在魏安离开的背影,陆时玖双眉拢紧,“应当只是意外。”


    李帆欲言又止:“我瞧着也是,这孩子瞧着……像是傻子,估摸着是和家人走丢了。大人,可要我派人跟上去?”


    陆时玖眸光沉了一沉,绿松石珠无声在指腹捻过。


    若是那孩子还活着,只怕也如魏安这般大小。


    李帆战战兢兢:“……大人?”


    陆时玖挥挥手:“不必了。”


    他对旁人的孩子无甚乐趣。


    ……


    长街车马簇簇,魏安一张脸灰扑扑的,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泪流满面,魏安抽抽噎噎,一面抹泪,一面跌跌撞撞朝前走。


    她手上本就沾染着泥土,越抹脸上越脏。


    路过的孩子瞧见,好奇张望两眼,又拿起地上碎石往魏安身上砸去。


    “小叫花子,还不快走远点!”


    碎石砸在魏安身上,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甚至抬头怔怔和小孩对望。


    “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不会是个傻子罢?”


    “哈哈哈傻子,过来!”


    “砸中了!我砸中了!”


    沈荔找到魏安的时候,她正抱紧脑袋蹲在地上,浑身上下脏兮兮的。


    见有大人过来,小孩子立刻一哄而散。


    侍女跟在沈荔身后,气得破口大骂:“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魏安晕晕乎乎,被沈荔抱着回了客栈。


    许是在外受到不少惊吓,魏安回去后又发作了两回。


    沈荔无计可施,只能紧紧搂着人。


    客栈还有别的客人,掌柜硬着头皮,拐弯抹角朝沈荔道。


    “姑娘可否请别处下榻?我也是没法子,今日已经有三波客人找过我了,再这样下去,我这店里的生意还做不做?怕是日后客人都不敢来我这里打尖了。”


    魏安躲在角落,朝着墙角大喊大叫。


    侍女眼疾手快将掌柜推了出去,横眉立目。


    “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明明付了银子的。”


    她指了指窗外的夜色,“且如今天都黑了,你让我们去哪找地方住?”


    掌柜求爷爷告奶奶,朝侍女连着作揖。


    “姑奶奶,银子我自然会还的,只是你们今夜不能再住了。”


    见侍女软硬不吃,掌柜离开换了嘴脸,趾高气扬道。


    “姑娘若是再死乞白赖留在这里,别怪我不客气!”


    侍女两眼一黑,怒气冲冲:“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死乞白赖留在这里了,明明是你们失约在先。”


    两人的吵闹声传入屋内,沈荔搂紧魏安,轻拍她后背温声安抚。


    忽听门口传来侍女紧张的一声:“少爷。”


    再然后,争吵声消失不见。


    少顷,侍女眉开眼笑,转过缂丝屏风收拾行囊,兴冲冲道:“少爷在外面赁了一处宅子,让我们手脚麻利些,收拾收拾搬过去。”


    沈荔错愕:“……宅子?”


    侍女点点头,望向魏安的目光染上些许不忍:“她这个样子哪里也去不了,便是今夜换了客栈也是一样。”


    她叹口气,“先前我还觉得她母亲狠心,如今倒有几分感同身受,想来她那会应当也是走投无路了。”


    魏安虽不再嚎叫,可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落,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侍女忧心忡忡:“她不会这辈子都这样罢?”


    沈荔揉着眉心:“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待收拾妥当,已经是深夜。


    沈荔精疲力尽靠在榻上。


    短短一夜连着换了两个地方,魏安的情绪显然更不稳定,刚刚若不是喝了安神汤,只怕这会还闹腾着不肯睡觉。


    沈荔移灯放帐,手指刚碰到魏安,整个人为之一僵。


    院中的烛光再次点亮,郎中气喘吁吁,提着药箱匆忙赶来:“怎么又发热了?”


    魏安一张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她抓着沈荔的手,一遍又一遍喊着“娘亲”。


    一整夜兵荒马乱,沈荔半点也不敢松懈,深怕魏安又出岔子。


    直至下半夜,怀中的小人终于不再哭闹。


    林砚舟额外给郎中添了赏银,亲自送他回房。


    再次折返,沈荔心力憔悴,却还强撑着朝他道谢。


    “还好你未卜先知,提早赁了院子,不然今夜真的无处落脚。”


    沈荔低声说了声“谢谢”。


    话落,又慢吞吞补上一句,“谢礼我会补给你的。”


    林砚舟倚在屏风上,一贯的漫不经心:“用不着你,回去我自会找林夫人要。”


    他视线越过沈荔,落在她身后的魏安身上。


    “你打算怎么办?”


    沈荔脸上愁云惨淡,眉眼间笼罩着忧愁之色。


    “夜长梦多,我本来还想着明日就离开,如今看来倒是不行了。”


    魏安这病来势汹汹,少说也得十来日才能好全。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贴贴魏安的手背:“不过这样也好,让她多歇息两日,一路舟车劳顿,她也辛苦。你若是有事急着回去,我一人留下也可以的。”


    林砚舟扬了扬眉:“我若是丢下你一人回去,只怕我母亲会把我皮给扒了。”


    沈荔苦中作乐:“林夫人哪有你说得那样可怕。”


    林砚舟笑笑,答非所问:“先住着罢,其他事不必管,照顾好她就行。”


    好在翌日醒来,魏安身子不再发热,只是人怏怏的,一点精气神也没有。


    沈荔让厨房熬了鹌鹑粥,一小口一小口喂着魏安。


    魏安将头扭到另一边,对沈荔视若无睹,埋首把玩那对金貔貅。


    沈荔好声好气劝说,魏安都不搭理。


    侍女无可奈何站在一旁,束手无措:“她今日都不肯吃东西,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鹌鹑粥都不肯喝,更别提茶房熬的药。


    侍女想起魏安对苦药的抗拒,一个头两个大。


    沈荔蛾眉蹙起,手中的鹌鹑粥递给侍女,她叹口气,起身往外走:“她不想吃就算了,我出去买点零嘴回来。”


    昨儿她急着抱魏安回客栈,途中路过一家糖炒栗子,魏安眼巴巴盯着看了两眼。


    只是那会沈荔急着带她回去更衣,并未停下驻足。


    侍女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我陪姑娘一起罢。”


    沈荔将她推回去,轻声叮嘱:“你留在这里好生守着安安,别让她又跑出去了。”


    窗外细雨朦胧,苍苔浓淡。


    怕魏安被街上的吵闹惊扰,林砚舟特地挑了一处僻静地。


    院子落在青石小巷深处,沈荔撑伞往前走,循着昨日的记忆找到那家炒栗子,在门前排队。


    栗子的香甜在空中弥漫,入目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沈荔戴着帷帽站在中间,心下懊恼。


    早知如此,她该让侍女过来的。


    魏安习惯自己在身边,也不知道等会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又闹起来。


    正想着要不要先走一步,忽听前面一阵吵闹。


    一位老妇人提着竹篮,挡在年轻公子哥前:“你、你站住!”


    老妇人颤颤巍巍,腿脚不利索。


    赵宝珠不悦皱眉,面露鄙夷,下巴高高扬起,不耐烦冷笑。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挡我的路。”


    她朝后瞥了眼奴仆,奴仆了然,上前“请”老妇人离开。


    老妇人不肯,满是皱纹的一张脸透着沧桑年迈:“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来的,为何是你先进去的!”


    她一双浑浊眼睛紧盯赵宝珠,“我都看见了,你让下人多给了掌柜一些碎银!你这是、这是不厚道!”


    奴仆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既然你都看见了,又何必说出来?你若是不肯排队,大可同t?我们主子一样,多多给掌柜一些银子,自然会有人给你开后门。”


    老妇人气急攻心:“你、你——”


    “我什么我。”


    奴仆往地上啐了一口,“没有银子就闭嘴,一脸穷酸样,也敢在这里跳脚。”


    老妇人捂着心口,哎呦一声躺在地上,双手拍地。


    “这是什么世道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排队的人纷纷上前扶人,有安慰老妇人的,也有忙着指责赵宝珠的,对她评头论足。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赵宝珠何时受过这种委屈,登时冷下脸。


    “我敬你年纪大不同你计较,没想到你还倚老卖老,当真是不要脸。”


    有看客看不过去,出声责怪:“你这小公子年纪轻轻的,说话怎么这样刻薄?”


    “我刻薄?”


    赵宝珠唇角勾起几分冷意,咄咄逼人,“你若是有能耐,怎的不把掌柜叫出来,好让大家评评理,看看这栗子究竟是他主动卖给我的,还是我强买强卖的?你情我愿的买卖罢了,也值当你们在这里跳脚?”


    看客哑口无言:“我、我……”


    赵宝珠从奴仆手中接过栗子,摔在老妇人身上。


    “自个买不起就别在这里说三道四,丢人现眼。”


    老妇人原本已经被人搀扶起身。


    闻言,两眼一翻,差点喘不过气。


    人群混乱中,老妇人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栗子,整个人朝后仰去。


    沈荔瞳孔骤紧,慌忙伸手扶住。


    人群混乱,不知是谁撞到自己,沈荔措手不及,也跟着往后倒去。


    帷帽偏到一旁,露出薄纱后白皙细腻的一张小脸。


    沈荔匆忙挡住脸,摸索着端正帷帽。


    甫一抬眸,先前引起骚乱的罪魁祸首早不见踪影。


    地上洒落着圆滚滚的栗子,沈荔跟随众人起身,周遭此起彼伏都是怨恨声。


    “这是哪家的公子,竟这般无理。”


    “瞧着面生,应当是外乡人,我昨儿好似瞧见那人从阮家出来。”


    闹了这样一通,众人也都歇了心思,对那一袋难求的栗子兴致全无,纷纷各回各家。


    转眼长街只剩雨声。


    赵宝珠藏在马车后,惊魂未定。


    她悄无声息探出一双眼睛,视线一瞬不瞬追随着沈荔的背影,险些以为自己撞客了。


    ……沈荔怎么会在江城?


    她不是早该死了吗?


    虽说下落不明,可从城楼上坠落,有哪个能走大运死里逃生?


    赵宝珠一颗心慌乱不安,方寸大乱。


    她紧张从袖中掏出靶镜,揽镜自照。


    还好还好。


    她今早出门特意易容了,怕是皇帝此刻站在她面前,也认不出她的身份。


    赵宝珠无力瘫在车壁,惊魂未定。


    奴仆还当赵宝珠是被刚刚的看客吓到了,温声安慰:“那起子小人都是乱说的,主子不必当真。”


    赵宝珠不屑一顾:“我理他们做什么?”


    她转首往后瞧,长街冷冷清清,哪里还有沈荔的身影?


    赵宝珠心神不宁回到阮家的老宅。


    在江城的这些日子,赵宝珠同陆时玖住的是那人住过的院子。


    可惜物是人非,就连那年他种的杏子树也死在他离开的第二年。


    树干光秃秃的,半片新叶也不长。


    赵宝珠立在杏树下,一颗心飘到远方。


    陆时玖将要出门,瞥见树下的赵宝珠,快步过去。


    “我这些日子不在江城,你出去多带点人,阮家这边……”


    赵宝珠心不在焉。


    陆时玖扬眼,还当赵宝珠是在为故人伤感,不痛不痒安慰两句,匆忙带着人离府而去。


    赵宝珠愣住:“等等,我有话想同你说。”


    可惜陆时玖等不了,赵宝珠连他半片衣角也抓不到。


    她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一时看花眼。


    赵宝珠心事重重,一夜辗转难眠。


    她不敢让旁人知晓自己的心事,在家胡思乱想半日,赵宝珠不许奴仆跟着,只身一人往昨儿的糖炒栗子走去。


    在对面茶楼找了个临窗位置坐下。


    一双眼滴溜溜乱转,目不转睛盯着那家店肆。


    果不其然又看见了沈荔。


    许是今日来得早,店肆前只有三三两两几道身影。


    昨儿魏安颗米未进,倒是厨房送去的栗子糕,她赏脸吃了两口。


    怕魏安今日又闹着不肯吃饭,沈荔今日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


    热乎乎的栗子捧在手心,沈荔疾步回家,还未到巷子口,却见侍女带着魏安立在青石台阶上。


    魏安蹲在台阶上,正津津有味盯着地上的蚂蚁。


    沈荔步履匆匆走了过去,心中大骇:“怎么出来了?”


    侍女一脸无奈:“姑娘吵着要见你,奴婢也没有法子。”


    大抵是闻到沈荔手中的栗子香,魏安终于舍得从蚂蚁身上挪走目光,好奇盯着沈荔的手看。


    又想着去抓沈荔的帷帽,左右无外人,是沈荔摘下帷帽递给侍女。


    她粲然一笑,剥开栗子喂到魏安嘴边:“甜吗?”


    魏安不语,只朝沈荔再次伸出手。


    沈荔连着剥了三颗,带着魏安往回走:“这栗子吃着上火,你不可再吃了。”


    她将栗子藏在身后,魏安过去抢夺,沈荔只得换另外一只手。


    倏尔,有人从身后接过沈荔的栗子。


    沈荔狐疑转首,不偏不倚撞入林砚舟一双笑眼:“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魏安去抓沈荔双手,可惜两只手空空如也,她撇撇嘴,又开始摆弄自己心口处的金貔貅。


    昨儿林砚舟让人打了璎珞戴在魏安身前,魏安一早上爱不释手,时不时伸手摸了又摸。


    两人走在魏安身后,不时交头接耳,相视一笑。


    脚步声在巷子中渐行渐远。


    藏在树后的赵宝珠浑身冰冷,手足无措。


    沈荔那张肖像自己的脸,她化成灰也不会认错。


    且那个孩子……那孩子明明就是前日在魏家撞到陆时玖的小姑娘。


    思及那孩子对陆时玖非同一般的感情,赵宝珠后背沁出冷汗,不寒而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那不会是陆时玖和沈荔的孩子罢?


    赵宝珠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在街上乱转,忽见有两人从自己身边走过。


    “隔壁搬来的那户人家究竟是谁,瞧着都不是江城人,出手倒是阔绰。”


    “可不是,昨儿他家也打发人来给我加送礼,说是家里孩子闹腾,让我们多担待,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看着应当是一家人,只是那孩子瞧着不像是寻常孩子,不然她父亲也不用挨家挨户送礼了,就怕得罪街坊邻里。”


    赵宝珠神色一顿,若无其事转首,同那两人打听沈荔的消息。


    那两人本就是碎嘴子,倒豆子倒得干净。


    “也就搬来没两日,听说之前是住在客栈,被赶出来的。哪里是为着没钱被赶的,实在是他家孩子闹得不像话,莫名其妙就开始大喊大叫,昨儿夜里我还听见她满院子打滚。”


    赵宝珠心中一震:“她是……病了?”


    “谁知道呢,不过我冷眼瞧着……倒像是傻了。”


    赵宝珠瞪圆双眼,差点惊呼出声:“傻子?”


    那人被赵宝珠吓了一跳,赵宝珠慌不择路解释道:“我只是有点惊讶,那孩子的父母瞧着像是读书人家,怎么会养出一个傻子出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孩子也奇怪,都不喊人的,连自己父母也不喊。”


    赵宝珠心中疑虑重重,又听身边的人接话。


    “许是别人家的孩子罢,瞧着眉眼不像是她父亲,若是前夫留下的也不足为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连赵宝珠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赵宝珠心事重重回到屋子,坐在炕上心神不属。


    以陆时玖的性子,定是不会让沈荔留下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应是沈荔自个偷偷生下的。


    她那人瞧着就不是个安分的,应当是想着待日后孩子大了点,再用孩子威胁陆时玖,好让自己顺理成章成为陆家的少夫人。


    一个傻子,竟然还妄想攀上陆家。


    赵宝珠又气又恼,抬手狠狠将案几上的茶盏拂在地上。


    茶水溅了满地,候在门口的奴仆听见,急匆匆进屋:“主子可是有事吩咐?”


    赵宝珠盯着地上的茶水看了片刻,手指在漆木案几上敲了两下。


    “陆时玖何时回来?”


    奴仆躬着身子:“应当还得等上五六日,若是事情棘手,只怕还要等上十来日。”


    赵宝珠拢眉沉吟:“竟要这般久。”


    她今日听那两人说话,沈荔好像不会在江城久留。


    倘或这回让她跑了,下次又不知该去哪里找人。


    赵宝珠脸上阴晴不定。


    奴仆觑着赵宝珠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主子有何吩咐?”


    他笑着恭维,“陆大人离开前,特意交待过。若是主子有事,只管吩咐就是,不必等他回来。”


    赵宝珠一手撑额,眼中掠过几分狠戾。


    少顷,她低低笑了一声:“我还真是有事找你。”


    奴仆附耳过去,脸色骤变。


    赵宝珠面不改色:“做得好自有你的好处,若是不好……”


    奴仆跪在地上,叠声打包票。


    赵宝珠哼着小曲,迫不及待想看到沈荔亲眼目睹魏安死在自t?己面前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落日西斜, 赵宝珠半张脸落在昏暗光影中,忽明忽暗。


    凤眸微挑,赵宝珠瞥眼垂下底下跪着的奴仆, 冷声呵斥。


    “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奴仆战战兢兢跪在下首,悄声抬眸觑向上首的赵宝珠。


    他胆战心惊:“这事……可要告知陆大人?”


    赵宝珠思忖片刻:“不必了。”


    陆时玖如今还在为公事忙碌, 这点小事自有她来打理。


    且先前陆时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 她为他排忧解难也是应当。


    光影悠悠,参差树影摇曳在地上, 如同张牙舞爪的爪牙。


    赵宝珠望着台阶上的黑影片刻, 神色渐冷。


    ……


    连着下了四五的春雨,长街水雾氤氲, 苍苔浓淡。


    魏安又半蹲在角落看着地上爬行的蚂蚁,一动也不动。


    侍女捧着果盘过去, 不管怎么温声轻哄,魏安都无动于衷。


    侍女无奈叹气,原路折返回廊下, 同沈荔诉苦。


    “这都看了一个多时辰了,姑娘还是看不腻烦。”


    她眉眼涨上忧愁,“不会真打算在那里蹲半日罢?”


    沈荔从侍女手中接过果子,款步提裙, 缓慢走到魏安身边。


    粽子糖在魏安眼前晃了又晃, 魏安连眼皮都没有抬。


    沈荔颇觉无奈:“罢了, 我去买栗子回来罢, 先前那栗子她倒是喜欢。”


    侍女满脸堆笑:“前日不是还说栗子上火,不肯让她多吃吗,这会倒又改口了。”


    沈荔摇摇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她今早又不肯吃早饭,这样饿着总不是事。”


    如往常一样,沈荔同侍女交待两句,转身欲走。


    一只小手突如其来抓住沈荔,沈荔回首,难得见魏安眼巴巴看着自己。


    沈荔心花怒放,俯身同魏安轻语:“你也想吃栗子了,对罢?我这就去买,很快回来。”


    她将魏安的手递到侍女手中。


    魏安却不肯,沈荔甫一松开,她又一次追了上来,穷追不舍。


    一双小手紧紧攥着沈荔的衣袖,眼中坚定。


    沈荔狐疑打量魏安两眼,心中隐约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你这是……要同我出去?”


    魏安不言,只是盯着沈荔。


    侍女喜出望外:“魏姑娘肯出门,那真真是再好不过了。先前郎中也说,多让魏姑娘出去走走。”


    她原想跟着沈荔一道出门,不想自己刚一抬脚,魏安立刻虎视眈眈瞅着侍女,不许她靠近沈荔半步。


    侍女无计可施,苦哈哈望向沈荔。


    魏安这两日都没有再发作,沈荔自然不想逆她的意,她让侍女留在家中,牵着魏安往外走。


    “左右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我一个人陪她也是可以的。”


    侍女忧心忡忡:“姑娘要不等少爷回来,你一人带着魏姑娘,恐怕有点吃力。”


    沈荔摆摆手:“那家栗子本就紧俏,去迟了我怕买不到。”


    地上还有水坑,晃荡水影映出沈荔和赵宝珠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


    魏安同别的孩子不一样,对水坑避之不及,恨不得贴着墙角走。


    沈荔好笑跟在魏安身后,看着她小心翼翼避开有水的地方,踮着脚走路,眼中满是嫌弃。


    沈荔无声挽唇,张开双臂:“要我抱你吗?”


    魏安抿唇不语。


    相处了这些时日,沈荔也逐渐摸清魏安的脾性。


    若是喜欢想要的东西,她自会一言不发接过。


    若是不想要,魏安则会抿住双唇。


    沈荔笑着弹了下魏安的脸颊肉,眼睛弯如弓月:“那你自己走,我不抱你。”


    魏安一声不吭转身,绕开眼前落满雨水的青石石板,沈荔不紧不慢缀在魏安身后,也不急着出声催促。


    行到拐角时,沈荔笑着朝魏安伸手:“安安,过来。”


    再往外走是大道,她不放心魏安一人独行。


    魏安迟疑片刻,正想着牵住沈荔一根手指,忽然有人从巷口探出脑袋,弯腰抱起魏安就跑。


    沈荔惊慌失措,尖叫:“安安——”


    手中的油纸伞甩下,沈荔紧追不舍,嚷嚷着呼叫。


    “来人,快来人!孩子,有人抢我的孩子!”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沈荔抓了个正着,他转首,面无表情将沈荔推倒在地。


    魏安吓得六神无主,号啕大哭,拼命往外挣扎。


    沈荔飞快从地上爬起,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她伸长手拽住黑衣人:“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黑衣人反身将沈荔甩在地上,又有人从前方的马车跳下,前来支援。


    同伙也是用黑布蒙着脸,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挡在沈荔身前。


    男子人高马大,轻而易举挡住沈荔的去路。


    沈荔锦裙沾满泥土,肮脏不堪。


    男子一脚将她踹在地上,翻身跃上马,扬长而去。


    沈荔扶着膝盖,跌跌撞撞朝前跑去,一时不稳再次跌倒在地。


    眼睁睁看着魏安被带走。


    院子上下乱成一团,有赶着去找林砚舟的,有带人出去追马车的。


    可那马车是在城中租赁的,并不起眼,随处可见。


    奴仆如无头苍蝇在街上乱转。


    林砚舟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回来,难以置信:“青天白日,怎么会有人胆子敢这么明目张胆?”


    且那两人目标明确,显然是蹲守多时。


    林砚舟单手拍桌,当机立断:“报官。”


    沈荔拦下:“不可,这里是江城,若是报官,你如何向官府解释魏安的身份?倘或被魏齐两家知晓,他们定是不会轻易松手。”


    魏齐两家都是极爱面子的人,便是为了面子,也不会让亲生女儿落入外人之手。


    想到齐少爷意欲拿魏安卖了抵债,沈荔双眉紧皱。


    林砚舟在花厅来回踱步。


    沈荔捏着眉心:“你派人打听打听江城的牙婆都有哪些,若是安安在他们手上,拿钱赎回也容易。如若那两人是绑匪,等会应该就有人送信过来了。”


    林砚舟当即命人去找牙婆,又让人去城门守着:“若是看见人,立刻将他们拦下。”


    奴仆各自领命而去。


    林砚舟低声:“那两人身上可有什么特征,我也好让人去找。”


    沈荔细细回想半晌,只觉那两人是有备而来,上下包裹得密不透风。


    她沉吟片刻:“我今日出门是临时起意带上安安的,那两人应是在外面守了许多日,不如问问街坊邻里?他们来了这么多天,总有松懈的时候,不可能日日都裹成那样。”


    林砚舟立刻打发人去隔壁敲门,连着敲了三户人家,果真得到有用的讯息。


    那户人家家中也有孩子,故而对来历不明的外乡人都留了心眼。


    奴仆垂手候在下首:“隔壁的夫人说她曾见到那人摘下布巾,他脸上有铜钱大小的胎记,就在右眼下方。”


    林砚舟心神一振,立刻让人着手去找。


    与此同时,阮家旧宅。


    赵宝珠倚在炕上,慢条斯理拨弄那人留下的旧物,一整盒的玻璃珠子在赵宝珠手上哗啦啦作响。


    清脆的碰撞声勾起赵宝珠的注意。


    她唇角往上扬。


    玻璃珠子光滑圆润,上面的彩色几近褪去。


    半旧的玩意,赵宝珠却玩得不亦乐乎。


    奴仆立在下首,半晌,上首传来轻飘飘的一声:“如何了?”


    奴仆喜笑颜开,谄媚上前。


    “那孩子已经关在柴房了,主子放心,我手下的人做事都干净,保管他们找不到这里来。”


    赵宝珠轻轻“嗯”了一声,想到那孩子有可能是陆时玖的,她起身往外走:“过去瞧瞧。”


    魏安双手手脚都被绳索牢牢捆住,不得动弹。


    她怏怏倒在角落,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


    赵宝珠走上前,垂首敛眸。


    怎么看都看不出这孩子同陆时玖有何相像之处。


    别说是陆时玖,她觉得也和沈荔长得不像。


    赵宝珠心中疑虑渐生:“这孩子……真是他们家的?”


    奴仆哎呦一声:“自然是他们家的,听说这会那家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挨家挨户敲门找。若不是自家的孩子,谁会这般上心?”


    赵宝珠:“说的也是。”


    她抬起魏安的脸,指甲掐入她腮中,赵宝珠冷声。


    “你叫什么名字?”


    魏安闷闷不语。


    赵宝珠嘲讽一笑,故意道:“不会是个哑巴罢?”


    她手上力气渐重,试图逼迫魏安开口。


    魏安转首,深深在赵宝珠手背上咬下一口,殷红的血主子汩汩往外渗出,赵宝珠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当即扬手中重重抽在魏安脸上。


    魏安跌倒在地,大半张脸高高肿起,印着几道血痕。


    “你这个小畜生,竟然敢咬我!”


    奴仆大惊,立刻上前护主,连着踹了魏安几脚。


    魏安倒在地上,身上灰扑扑的,后背全是脚印。


    不管奴仆怎么踹,魏安都木着一张脸,一声不吭。


    赵宝珠怒火中烧:“还是个硬骨头,给我打!打到她出声为止!”


    登时有婆子上前,可惜还未靠近,却见魏安突然从地上爬起,嗷嗷叫着往婆子身上撞去。


    婆子措手不及,竟被她撞得往后t?摔坐在地。


    “小兔崽子!”


    婆子反手一巴掌扇在魏安脸上,魏安嘴角渗出血珠,一双眼睛直直瞪着婆子。


    婆子气急攻心,又想在赵宝珠面前表现,再次高高扬起手。


    不想这回却被魏安躲了过去。


    婆子扬起的手臂来不及收回来,一巴掌甩在身后的木柱上,疼得她叽里呱啦乱叫。


    赵宝珠面露不悦,用力推开婆子:“闭嘴!”


    她走到魏安身前,这回没再上手,只一双眼睛来回在魏安脸上打转。


    奴仆慌忙上前,讨赵宝珠的好。


    “主子放心,我这就让人把她绑下去,定让她死个痛快。”


    “死个痛快……”


    赵宝珠喃喃念叨,“那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奴仆揣测赵宝珠的心思:“主子的意思是……”


    赵宝珠居高临下立在魏安身前:“她这般不知好歹,也怨不得我下狠手。”


    只是这会她还没想好主意如何折磨魏安。


    赵宝珠转身往外走:“先留着她一条贱命,等我想好再说。”


    奴仆连连应是。


    柴房的木门再次关上,魏安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眼珠子动了一动。


    ……


    在江城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荔连着一夜都没有合眼。


    距离魏安被绑已经过去一日,却迟迟不见有绑匪送信过来,就连牙婆那边也找不到魏安的身影。


    林砚舟怕魏安被买入邻县,又着人去隔壁打听,可惜兜兜转转折腾了一圈,还是找不到魏安的身影。


    她好似人间蒸发,彻底消失在江城。


    沈荔瘫坐在椅子上,一整日不吃不喝,双唇半点血色也没有,她白着一张脸坐在软垫上,心急如焚。


    每每有人走进院子回话,沈荔都立刻直起身子,腰杆子挺得笔直,无奈回来的奴仆都是一脸愁容。


    佛珠在手中转了又转,忽而,二门处转过一道修长的身影。


    林砚舟步履匆匆,直奔沈荔而来。


    沈荔“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怎么样,可找到人了?”


    林砚舟口干舌燥,不管不顾拎起茶壶,猛地灌下半壶冷茶,他喘着气,额角冷汗点点。


    “找到了,有人看见那两人进了阮家旧宅。”


    沈荔错愕:“阮家,是和魏家结亲的那个阮家?”


    林砚舟嗤之以鼻:“除了他家还能有谁。”


    沈荔跌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


    “她家何时知道安安在江城的?突然带走安安,可是怕她影响到魏阮两家的亲事?”


    沈荔气急,“简直是无理取闹,他们的亲事和安安有何干系,当初是魏家先不要安安的,这会又将人带走算怎么一回事?”


    怒气冲冲,沈荔猛地起身,想要上门找阮家讨要说法。


    林砚舟眼急手快将人拦下:“我来之前已经去过了,阮家不肯承认这事和他们有关,还说他们旧宅早就多年不曾住过人。”


    阮家在京城有户部侍郎撑腰,自然看不起林砚舟这样的商贾,只派了管事将林砚舟打发走。


    沈荔着急不安:“他们说不在就不在吗?简直是没有天理。安安胆子本来就小,若是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


    林砚舟叹口气:“我又何尝不着急?”


    他沉声,“我找人在阮家打听了一圈,他们只说前不久有贵客住进旧宅,别的一概都没有提起。”


    “贵客?”


    沈荔错愕,“哪里来的贵客?”


    林砚舟摇摇头:“多的他们也不知,只说阮老爷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过去打扰。”


    沈荔气恼:“别是他们做贼心虚,我看安安一定是被他们关在旧宅了。”


    “阮家可比不得别家,他们家如今势头正盛,连官府都不敢得罪。若是明着要人,只怕他们不会点头。”


    他温声安抚。


    “这事魏家应当是知情的,怎么说都是他魏少爷的女儿,想来他也不会对安安下狠手。带走安安,兴许是怕她扰了两家的好事,又或是怕我们拿安安威胁他?”


    沈荔冷笑:“他一个抛妻弃子的人,有何好威胁的。”


    林砚舟倒是能理解魏少爷:“他那样心思龌蹉的人,自然是把人都往坏处想,这也不甚新奇。只是他是安安的生父,这事即便闹到官府,我们也必输无疑。”


    沈荔单手攥着扶手,指骨泛白。


    “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安安的病随时都有可能发作,她父亲又是不靠谱的,万一在里面犯病……”


    沈荔不敢往后细想,只觉头顶乌云密布。


    林砚舟双眉拢在一处,指骨在案上敲了又敲。”既然明着不行,那就等天黑,我带人翻墙进去将安安偷回来。”


    沈荔不可思议瞪大眼睛:“这……能行吗?”


    “怎么不可以?”


    林砚舟信誓旦旦,“魏家明知道安安在我们手上也不敢明着过来要回,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说明他们也心虚不敢报官,怕旁人知道他们后宅的丑事。”


    林砚舟当即拍板,“先让人将行囊准备好,我今夜就带人过去,若是事情顺利,我们明早就离开江城。”


    思来想去,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沈荔只能应下,她忙忙让人收拾箱笼,又翻出郎中特制的迷香,扑在巾帕上。


    “若是她闹起来,你就先用这个,千万别让人发现了。”


    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逐渐消失在地平线。


    沈荔在屋内走来走去,待夜深,又忙不迭跟上林砚舟一道往阮家旧宅而去。


    旧宅门前半点亮光也没有,门前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青苔也看不见。


    沈荔留在马车上,亲眼目睹林砚舟翻身跃入墙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沈荔掌心沁出细密的薄汗。


    蓦地,院中传来几声犬吠,此起彼伏。


    紧接着是林砚舟翻墙而出,落荒而逃的身影。


    他一张脸吓得惨白,语无伦次:“快、快走!”


    车夫甩了甩缰绳,马车穿过夜色,古老的阮家旧宅被远远抛在后面。


    沈荔急不可待,给林砚舟倒了一杯热茶:“怎么,难不成是安安不在里面?”


    林砚舟连着喝了两杯热茶,终于缓过劲。


    “我看到她了,在后院的柴房。”


    林砚舟惊魂未定,他从小怕狗,偏偏阮家在柴房前养了三只膘肥体壮的黑狗,林砚舟手无寸铁,差点被咬。


    好在沈荔给的迷药及时派上用场。


    沈荔睫毛颤动:“柴房?他们居然将安安关在柴房,简直是丧心病狂。”


    林砚舟长长呼出一口气,泄尽心口的郁闷。


    “今夜肯定不行了,明晚我再找人过来。”


    沈荔摇摇头:“今夜这番动作,肯定惊动他们了,说不定他们还会连夜换地方。”


    林砚舟立刻想让人回去守住旧宅的前后门,沈荔伸手拦下。


    “他们这会定是满院子找人,你现下派人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沈荔想了想,垂眸道。


    “我想明早过去,亲自上门和他们谈。我今日找人去魏家打听,才知道安安从小都是被关在屋里,魏家的人都没见过她。”


    林砚舟挑眉:“你想如何?”


    沈荔咬牙:“她的长命锁在我这里,除了我,谁能证明她是魏安?魏家既然不要脸,我也可以不要,我就说那是我的孩子,魏家绑走我的孩子在先,我上门讨要孩子,也合情合理。”


    林砚舟盯着沈荔看了片刻:“我陪你一起去。”


    他轻笑两声,自作主张给魏安改姓,“魏安哪有林安好听。”


    ……


    沈荔睁着眼睛到天亮,怕阮家不肯轻易放人,又点了二十个奴仆,还有十个护卫带上。


    隔壁的邻居见过魏安,听说魏安被拐走,也跟着一道过来。


    妇人愤愤不平:“哪有将别人家孩子占为已有的,简直是闻所未闻?你放心,他们若是不肯承认,我亲自为你们作证。同样是做母亲的,谁能看不出来你对安安那个孩子的疼爱?”


    沈荔唇角往上牵了一牵:“多谢,待事毕,我定亲自上门道谢。”


    妇人摆摆手,连说不用。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阮家旧宅而去,门房看见沈荔的阵仗,立刻缩回脑袋:“你胡说什么,我们这里哪有你的孩子,快走快走!”


    沈荔从袖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璎珞:“这是我家孩子身上戴的,却是在你家门前找到,你又作何解释?”


    门房支支吾吾。


    一旁的妇人看不过去,指着门房骂道:“黑心肝的,不敢说了罢?这璎珞我是亲眼见安安戴过的,难不成是它自个长了脚,跑来你家不成?”


    门房语无伦次:“一派胡言,我不知道什么璎珞,快走!”


    沈荔挡在妇人面前,寸步不移:“我想见你家主子。”


    门房往地上啐一口:“你是什么人,我家主子是你想见就见的。”


    妇人为沈荔抱不平:“拐走别人家的孩子还敢这样理直气壮,信不信我去官府告你!”


    门前乱糟糟的,偶有行人路过,纷纷驻足张望。


    陆时玖今早刚回江城,沐浴更衣后,忽听前院一阵喧闹,他不悦:“外面怎么了?”


    赵宝珠眼睛闪躲:“没、没什么,t?不过是些无理取闹的人而已,不必理会。”


    陆时玖定定凝望着赵宝珠,唇角噙笑:“您何时改了性子?”


    赵宝珠可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时玖招来门外候着的奴仆,淡声:“说罢,都做了什么?”


    奴仆战战兢兢,朝赵宝珠看了一眼。


    陆时玖冷下脸:“……嗯?”


    奴仆再不敢瞒着,跪在地上回话:“外面有位夫人找,说是看见有人将她的孩子拐进我们院子,非要进来找。”


    陆时玖阴沉着脸,将巾帕丢回沐盆,嗓音透着冷意:“将人请进来,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胆子进来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窗外细雨如银针, 缥缈水雾似有若无,笼罩在江城上。


    陆时玖面若冰霜,一双黑眸乌黑如墨, 丝丝缕缕泛着冷意。


    赵宝珠心口一紧,没来由心慌。


    陆时玖还不知道沈荔偷偷背着他生下孩子,若是知道自己对那孩子下了重手, 只怕会怪她自作主张, 毕竟那孩子也是陆时玖的亲生骨肉。


    反正沈荔迟早会回通州,待过些时日再找机会处置便是。


    赵宝珠不动声色上前, 拦住奴仆:“不过是个得了失心疯的女子罢了, 你又何必同她计较,让人赶出去就是。”


    话落, 又朝奴仆使了个眼色。


    陆时玖半眯着眼睛,细细端详赵宝珠。


    赵宝珠眼睛闪了又闪, 视线心虚挪向别处。


    陆时玖往后倚在斑竹梳背太师椅上,一手撑头,偏首望着赵宝珠。


    那双漆黑眼眸深不见底, 似能窥探人心。


    赵宝珠垂首敛眸,不打自招。


    “兴许是她丢了孩子,脑子不清醒,误打误撞跑来我们院子闹事。”


    陆时玖不说话, 手边擎着茶盏, 慢条斯理抿了一口。


    窗外竹影婆娑, 重重树影倒映在屋内的凿花地板上。


    赵宝珠双目垂地, 紧张不安攥紧手中的丝帕。


    末了,她自暴自弃,甩袖坐在临窗炕上:“她的孩子确实在我这里, 就在后院的柴房。”


    陆时玖抬抬眼皮,让人将魏安带过来。


    在柴房关了一日一夜,魏安脸上的血痂还在,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就连嘴里也塞了破布。


    蓬头垢面,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好像刚从泥坑里刨出来。


    陆时玖手指一顿,认出魏安是之前在魏家见过的小孩。


    魏安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半张脸高高肿起,后背肩上都有脚印,木着一张脸,无悲无喜。


    赵宝珠冷笑两声:“这小畜生之前冲撞了你,我瞧不过,给她一点教训罢了。”


    陆时玖笑笑:“只是为着这事?”


    赵宝珠梗着脖子,露出手背上尚未痊愈的牙印。


    “她还咬了我。”


    赵宝珠金尊玉贵,何时被人冒犯过,她扬着下巴,振振有词:“只是打了她两巴掌,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前院不时有吵闹声传了过来,陆时玖眉心皱起,挥手赶赵宝珠出去。


    “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赵宝珠等的就是这句话,无声松口气,扬手让人带上魏安,气势汹汹出了院子。


    奴仆胆战心惊跟在赵宝珠身后,回首瞥见魏安惨不忍睹的一张脸,惴惴不安。


    “主子,那夫人带了不少人过来,若是瞧见这孩子,只怕会闹着不肯走。”


    赵宝珠冷哼两声,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她自己管教不好孩子,我替她管教,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奴仆笑得谄媚:“她那样的人自然不懂主子的好心,怕就怕门口那群跟着起哄的,若是他们在门口闹起来,冲撞了主子可就不好。”


    赵宝珠若有所思:“你说的在理。”


    驻足在原地,赵宝珠转首回望,茫茫水雾中,李帆步履匆匆穿过雨幕,肩上落了两滴雨。


    屋内青烟缭绕,连珠瓶中供着晨起下人采摘的新鲜桃枝。


    李帆回完公事,忽听上首的陆时玖淡声。


    “柴房那孩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赵宝珠撒谎的水平实在不高明,陆时玖一眼看出端倪,只是没有戳穿而已。


    李帆躬着身子:“属下问过了,那孩子是林家的。”


    陆时玖扬眉:“……林家?”


    他忽的坐直身子,眉目凛然,“林恒。”


    一个许久不曾见过的名字忽然在陆时玖脑海中浮现。


    李帆忙不迭开口:“门额爱的是他的养兄林砚舟,并非是林恒。”


    陆时玖眼中的戾气褪去。


    李帆继续道:“那孩子应当是林砚舟的,不然他又不会带人过来闹事。”


    他刚随陆时玖回江城,好些事并未查清,只能照搬门口围观百姓的话。


    “林砚舟尚未娶亲,那女子应当是自己在外纳的。听人说,他们两人对孩子很是溺爱。”


    李帆欲言又止,“那孩子同寻常孩子不一样,犯病时见人就喊,或是大喊大叫,或是以头抢地,前儿还被客栈掌柜赶了出来。林砚舟一气之下,花高价赁了一处院子。”


    他细细诉说林砚舟对孩子的重视,话里话外林砚舟待这母子两人极好,即便孩子得了怪病,也半点不耐烦也没有,忙前忙后伺候着。


    陆时玖轻哂:“如若真是喜欢,怎么不早日迎进门。”


    李帆迟疑片刻:“许是那女子的身份上不了台面,又或是林老爷不允。他总归是林府的养子,许多事做不了主也是正常。”


    李帆对林家知之甚少,他试探开口:“大人,可要往下细查?”


    陆时玖揉着眉心,并不想多管闲事。


    他此番出差为的是公事,对林家半点兴趣也没有,只是让李帆看着点赵宝珠,别让旁人欺负了她去。


    “她性子骄纵,在外难免吃亏,且……”


    且如今世人都以为五公主赵宝珠死在天竺人手中,没有了五公主这个身份,赵宝珠在外行走难免困难。


    李帆联声应是,想了想,又往前院走去。


    前院闹成一锅粥,赵宝珠在奴仆的劝说下,没有出面,只打发管事过去。


    管事板着一张脸,和沈荔叫嚣,贼喊抓贼。


    “是她手脚不干净,偷了我们主子的东西,我们主子教训她本就是天经地义。”


    魏安一张脸红肿,血痕道道。


    沈荔心疼不已,拿帕子轻轻拭去,又挡在小姑娘眼前,横眉立目:“你们主子呢,我要见你们主子!”


    妇人也是做母亲的人,瞧见魏安脸上的伤口,不忍皱眉,也跟着朝管事怒吼。


    “是你们先抢了人家孩子,如今还倒打一耙,你们还有良心吗?”


    周遭不明事理的百姓听到此话,纷纷伸长脖子,议论纷纷。


    管事一张脸憋得通红,一口咬定魏安是小贼。


    沈荔捂住魏安双耳,原先让人先将魏安带回马车上,不想小姑娘却攥着沈荔不肯松开。


    沈荔无可奈何,只能让人送来糕点,掰碎一小口一小口喂给魏安吃。


    林砚舟和管事对峙,扬声要让管事拿出证据:“人证物证何在,若都没有,你这就是污蔑!”


    管事嗤笑:“满院的人都看见她偷了我家主子的东西,又不是只有我一人。”


    林砚舟咄咄逼人:“她偷了什么,何时偷的,她一个小孩子,又是如何进的你家门?你们这么多双眼睛,难道还看不到一个小孩吗?”


    管事哑口无言。


    百姓窃窃私语渐大,对着管事指指点点。


    妇人眼疾手快抓住管事:“既然都说不清,那就去报官!自有官府为我们声张正义!”


    百姓抚掌同乐:“早该如此了,是非对错自有官府决断,何必在这里废话!”


    有好事者甚至想跑去报案。


    沈荔心中一惊,和林砚舟对视一眼。


    林砚舟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拍:“别怕,万事有我。”


    主家并未提到报官,管事自然不敢擅作主张,只能硬着头皮嚷嚷:“小贼就是小贼,去去去,别脏了我家的地!”


    他说着,就要闭门。


    魏安平白无故被人揍了一顿,沈荔自然不乐意。


    她抬手去挡,猝不及防看见转过影壁的李帆,沈荔一张脸煞白,匆忙抱起魏安往马车上跑。


    那是陆时玖的贴身随从,沈荔不可能认不出。


    林砚舟一脸莫名,又迅速敛去脸上的诧异,为沈荔找补:“孩子不大好,我们先回去。”


    跟过来帮忙的妇人见过魏安发病的模样,了然点头:“对对对,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管事趾高气扬:“瞧瞧,听到官府跑得比谁都快,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破口大骂:“你个老货胡说什么呢,那孩子还病着,她爹娘自是着急回去找郎中,轮得到你在这里编排?”


    虽然戴着帷帽,可沈荔还是不敢抬头,闷着脑袋往马车上赶,林砚舟紧随而至:“怎么了?”


    沈荔指尖颤栗,双唇抖了又抖:“快、快走!”


    马车穿过长街,直至回到院子,重重槅扇木门在沈荔身后关上,沈荔无力跌坐在地。


    林砚舟递过来一杯热茶,沈荔摇头。


    半晌,她喉咙终于发t?出声音:“我、我看见陆时玖了。”


    林砚舟脸色一变:“什么?”


    沈荔喃喃自语:“李帆是他的随从,我不可能会认错。”


    她扬首,忍不住胡思乱想,“你说是不是他故意绑走安安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了?”


    林砚舟皱眉:“他若是故意的,只怕不会让我们这般轻易离开。”


    沈荔不安晃了晃脑袋,惊恐不安,思绪一片混乱。


    她咬着手指头:“或许、或许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放松戒备,实则早就派人在城门口守着。”


    沈荔身子抖得不像话,眼中对陆时玖的恐惧显而易见。


    林砚舟抓住沈荔的手,不让她继续折磨自己。


    “你先别慌,当务之急是离开江城。”


    沈荔呢喃:“对,离开、先离开。”


    林砚舟立刻着人收拾行囊,思忖片刻忽作罢,倘或大张旗鼓收拾,只会平白惹人生疑。


    他当机立断,“我们先出城,只带两个奴仆和郎中就好,别惊动旁人。”


    魏安刚敷过药,又喝了一点粥,还没睡下,又被沈荔抱起,魏安不安分在沈荔怀中乱动。


    沈荔欲哭无泪,轻拍她后背哄着:“安安,听话。你安静一点好不好,等出了城,你想怎样都可以。”


    魏安对沈荔的安慰充耳不闻,挣扎着下地。


    沈荔不由分说往外走,马车一早就候在后院,归家的妇人眼见沈荔行色匆忙,只当是孩子不好了,慌忙让开,又柔声安抚。


    “是带孩子去医馆罢,别急,小孩子有个小病小灾都是常事。”


    沈荔颔首,又从鬓间拔下一支金簪子,“今日的事多谢你仗义执言,我知道金玉俗气,可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相送。”


    那支金簪抵得上妇人一年的嚼用,她吓得不敢收,沈荔塞到妇人手上。


    “为了孩子不算什么,若是不收,我只怕今夜都睡不了。”


    妇人叠声道谢,看着沈荔和林砚舟的马车扬长而去。


    长街车马簇簇,雨珠噼里啪啦敲在车顶。


    许是察觉到沈荔的紧张,魏安也逐渐开始乱动,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不知路边谁大声喊了一句,魏安吓得哆嗦,立刻弯腰往车外跑。


    沈荔大惊失色,惊慌失措将人拖了回来,口中喋喋不休:“安安,没事,没事的。”


    她颤着声音哄人,连林砚舟也掏出金貔貅,试图拿来安定魏安。


    魏安尖叫着撞开两人,哭得歇斯底里,脸上满是泪水。


    沈荔无计可施,只能强行按住魏安。


    魏安哭得更厉害了,尖叫声几乎要掀翻车顶。


    路人频频朝沈荔的马车投来异样的目光,车夫尴尬解释。


    “孩子气性大,闹脾气呢。”


    路人叽叽喳喳。


    “如今的孩子脾气真是大,一点不如意就闹得人尽皆知。”


    “哭得这般厉害,不会是人贩子罢?前儿不是刚丢了孩子吗?若不是做贼心虚,这马车为何挡得这样严严实实?停下,快停下。”


    质疑声此起彼伏,登时有人在前挡路。


    车夫苦着一张脸,隔着车帘道:“少爷,前面有人挡着。”


    林砚舟掀帘往外:“孩子生病,我们急着去医馆,诸位挡在我们前面是何用意?”


    挡路的行人面色窘迫,却还是不肯承认自己做错。


    “既如此,我同你一道。医馆就在前面,我倒要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砚舟冷下脸。


    路人昂首挺胸,一副志在必得的小人嘴脸。


    魏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在往外扭着身子,嗓音都哭哑了。


    沈荔束手无措,扯了扯林砚舟的广袖:“去医馆也好,她爱吃的糖炒栗子就在医馆前面,我去给她买栗子吃。”


    林砚舟低声和车夫交待一句,马车朝医馆而行。


    那人果然一路跟着进了医馆,见沈荔和林砚舟两人衣着光鲜,又悻悻摸了摸鼻子。


    坐堂郎中瞧了魏安一眼,细细把完脉后,朝沈荔摇头叹息。


    “夫人为这孩子受了不少罪罢?”


    沈荔点点头,唇角挽起几分无奈。


    路人不甘心,追问:“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可是害怕他们这两个人贩子才哭闹不止的?”


    坐堂郎中哼了一声,随手抡起迎枕砸在路人身上:“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可知这孩子得的是什么病?若不是她父母,只怕早不在人世了。”


    路人本就是为了哗众取宠,一听这话,嘀咕两句抱怨坐堂郎中不是好人心,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落荒而逃。


    坐堂郎中对魏安的病也束手无策,只开了点安神的方子,沈荔一面哄着怀里的孩子,一面往马车走。


    糖炒栗子的香气在空中弥漫,魏安吸吸鼻子,哭声渐歇。


    她没有想到会碰上陆时玖。


    雨雾灰蒙蒙,陆时玖一身松石绿圆领广袖长袍,负手而立。


    那双温润眉眼盛着笑意,他俯身侧耳,细听赵宝珠叽叽喳喳。


    沈荔身影僵冷,如坠冰窟。


    她猛地转身,想要拔腿离开。


    偏偏怀里的魏安不安分,突然尖叫出声。


    沈荔又急又无奈,一手慌乱按住魏安双唇,余光瞥见陆时玖望过来的视线,沈荔身影僵硬,连大气也不敢喘。


    明明隔着一层薄纱,可陆时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如同利刃,轻而易举劈开沈荔的帷帽。


    一道修长身影晃过沈荔眼前。


    林砚舟不动声色揽住沈荔,他一手搭在沈荔肩上,一手拿栗子逗弄魏安。


    魏安渐渐止住眼泪,伸手接过栗子放在嘴里咬。


    陆时玖视线蜻蜓点水从不远处的两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林砚舟搂着女子的那只手上。


    轻轻拢眉,莫名觉得碍眼。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站在门廊下,陆时玖耳边只剩朦胧雨声。


    赵宝珠脸色骤变:“她怎么在这?”


    陆时玖转首:“……你认得她?”


    赵宝珠语气含糊:“谈、谈不上认识。”


    越是心虚,赵宝珠越是急着为自己描补。


    她指着沈荔怀中的魏安冷嘲热讽,“若不是她对我无礼,谁想认识他们。”


    还在啃栗子的魏安看见赵宝珠,当即瞪大眼睛,扬手将栗子朝赵宝珠身上砸去。


    陆时玖面色阴沉,伸手将赵宝珠拽到身后,目光冰冷掠过魏安。


    两人之间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沈荔垂首敛眸,急急躲在林砚舟身后,连抬首和他对视的胆量也没有。


    脚下踉跄,沈荔差点摔倒在地。


    林砚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没事罢?”


    他俯身在沈荔耳边低语,“你先回车上,这里交给我。”


    陆时玖冷笑两声:“砸了人还想走,这就是林家的家教?”


    沈荔脸色惨白如纸,恨不得整个身子都藏在林砚舟身后。


    林砚舟面色也冷了下来,他原想和陆时玖辩驳一二,可一想到沈荔对陆时玖的恐惧,林砚舟无奈叹气,不情不愿朝陆时玖拱手告罪。


    “是我管教不严,我替我家孩子替您赔个不是。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同小孩子计较。”


    言毕,又催促沈荔上马车。


    陆时玖眉宇间阴霾密布:“站住。”


    沈荔心口急促,仓皇失措,侧对着陆时玖不语。


    按着魏安的那只手轻轻抖动,拢在袖中不敢露出半点。


    她不知陆时玖是不是早就看穿自己的身份,故意在这里等着自己。


    又或是只是偶然碰上。


    沈荔脑子乱如浆糊,心里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祈祷陆时玖没认出自己。


    林砚舟往前半步:“小孩子玩闹而已,大人何必斤斤计较?我夫人偶感风寒,还望大人体谅,允她先回车上歇息。”


    陆时玖轻哂:“……夫人?”


    他微微侧过脑袋,“这事林老爷知道吗?”


    林砚舟不卑不亢:“这是我的家事。”


    陆时玖目光如炬:“你认得我?”


    林砚舟坦然:“曾听我弟弟提过,且那日大人带人搜我弟弟的别院,我也曾去过,只不过迟了些,我到的时候,大人正好离开了。”


    陆时玖一张脸覆着薄冰,慢悠悠启唇:“……是吗?”


    林砚舟神色自若:“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他进退得宜,“我夫人身子不适,恕小的先陪她上车。”


    长街落满雨珠,水雾缭绕,影影绰绰宛若珠帘。


    陆时玖目光低垂,不偏不倚落在林砚舟身后那道纤细薄弱的身影。


    林家这个养子他略有耳闻,在经商上颇有天分,行事乖张叛逆,能被他相中的女子,应当也不是什么好人。


    陆时玖瞬间失了所有兴致,也不再理会林砚舟,转而朝赵宝珠道:“还吃栗子吗?”


    赵宝珠眼中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敛去,她害怕陆时玖知道自己对那孩子下了重手,害怕他从此和自己疏远。


    仓促掩去心口的忐忑,赵宝珠含糊其辞:“不、不吃了。”


    她挡在陆时玖跟前,催促着他回去。


    陆时玖不明所以:“刚刚不是还吵着出来?”


    赵宝珠将罪推到沈荔身上:“还不是因为看见讨厌的人,你都知道那孩子有多可恶。”


    沈荔慌里慌张踩着脚凳踏上马车,一时情急,t?脚下踩空,抱着魏安直直朝前摔去。


    林砚舟忙忙伸手搀扶。


    陆时玖闻声转首,只来得及瞥见林砚舟将那母女两人揽进怀里。


    眉心渐拢。


    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只是那女子的身影,倒颇有几分眼熟。


    还没等陆时玖细看,林砚舟已经带着两人齐齐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赵宝珠无声松口气,抬眸对上陆时玖意味深长的一眼,她后颈当即生出一层冷汗。


    陆时玖凝眸,不疾不徐上下扫视赵宝珠。


    赵宝珠头皮发麻,刚要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倏尔见魏公子往医馆而来,遥遥瞧见陆时玖,魏公子喜得合不拢嘴,一溜烟跑过来打千儿请安。


    他还以为陆时玖是生病过来请郎中,慌忙自告奋勇,又往自己脸上贴金。


    “大人可是身子不适,我府里就有郎中,我马上让他过来。大人不知道,从前小女生病,我请了好些郎中都说治不了,唯有他敢接下这桩差事。孩子生病,我做父亲的,真恨不得替她受罪。”


    陆时玖一眼看出魏公子的惺惺作态,慢悠悠道:“是什么病?”


    魏公子脸色一僵,凑上前道:“就……有点疯症,若是不如她的心意,她定会尖叫哭喊,怎么劝也不听。我本想留她在家中养病,可惜她母亲不肯,硬生生将孩子带走。”


    陆时玖脚步轻顿,没来由想起刚刚那孩子。


    她的症状同魏家小姑娘一模一样。


    陆时玖可不信天底下有这样巧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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