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马场
瑞王进入营帐的时候, 檀穗正窝在榻上尝春饼,这是初七的习俗。
今日来跑马,檀穗穿一身鹅黄骑装, 小髻利落扎起,簪一只墨绿乌金纸闹蛾, 整个人神清气爽,见了他便笑, “我才和你叔打赌, 赌你会不会来呢。”
瑞王在下首落座, 瞧了眼坐在一旁茶几后煮茶的薛豫, 笑着说:“看着是皇叔输了?”
“嗯呐。”檀穗得意地说,“我赌你会来,你叔说你今日有课业, 你自来勤勉,不会来。”
他早将薛豫这两个侄儿摸清了,说白了就是俩叔控, 只是一个内敛,一个直白。薛豫从前不来,因此瑞王也不来,可薛豫今日来了,那把课业调整一下也没什么了。
瑞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与老师商议过了,不真旷课,后头再补上。”
薛豫将茶端给檀穗和瑞王, 说:“你安排就好。”
是莲花琉璃杯, 檀穗托着茶盏观赏一圈,很是喜欢, 轻轻抿一口茶,故作深沉地品了品,“嗯,清香回甘,好茶。”
薛豫随口考教,“喝出来是什么茶了?”
檀穗假装听不见薛豫的声音,也看不见薛豫似笑非笑的表情,捧着茶盏啜饮第二口。
银和捧着文书进来请薛豫检查,前头要办跑马赛,薛豫位尊,自然要拿出彩头来。
檀穗凑到薛豫胳膊旁看,薛豫撇眼,“有想要的?”
“你要假公济私啊?”
“什么假公济私,本就是咱们府上的东西,你若有想要的,置换下来有何不可?或者,”薛豫撇眼看向檀穗,“我替你赢回来。”
他表情认真,绝非玩笑,檀穗失笑,说:“人家子弟们比赛,你又唱又跳的!而且你上场,头名就非你莫属了,人情世故呀。”
薛豫不服,“你不信我的骑术?”
“哪能啊?”檀穗说,“你骑术如何,我最清楚了。”
薛豫眉心舒展,后知后觉小混账又在说荤话,不禁拿眼神警告了一下。檀穗眼睛弯弯,一脸纯真,仿佛他才是那个心思不净的人。
银和臊得脸红,薛豫将文书放下,他便立刻退出去了。
瑞王也听出些名头来,起身说:“真是好茶,我再向皇叔讨一杯。”
薛豫闻言看了眼瑞王,说:“去吧,注意分寸。”
茶就在那儿,自己倒就是了,不是讨一杯,是替别人讨一杯。薛晔这是答应了那人不报信,却深知此举不妥,还是要暗点一声才能安心。
等瑞王出去,檀穗扒拉薛豫,“啥意思?陛下偷偷溜出来了?”
薛豫脸上露出赞赏,檀穗立刻翘尾巴,说:“你不说那‘注意分寸’四个字,我还听不出来呢。”
“是穗穗聪慧。”薛豫不吝夸奖,也不吝欺负,“我骑术怎么个好法,刚才没说完。”
檀穗眼尾一挑,说:“又快又猛。”
薛豫说:“快呀?”
“快呀,不快呀,”檀穗笑起来,“哪个快啊?”
薛豫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俯身将檀穗抗上肩,大步掀帐出去了。
檀穗说:“哎呀你别灭我威风,放我下来,否则我扒你裤子了!”
“我不怕丢人的。”薛豫深知与檀穗对峙,比得就是谁脸皮厚,他淡定地问,“你怕不怕我丢人?”
檀穗怒骂,“臭狗屎!”
薛豫轻笑,走到马前将檀穗放下,顺便在那挺翘的屁|股上摸了一巴掌,说:“试试。”
檀穗不计较他的咸猪手,转头打量面前的白马,它四肢修健,皮毛发亮,一看便知是匹神骏。
檀穗眼睛发亮,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马背,马儿纵然看着高冷,却不曾躁动抗拒,还扭头蹭了蹭他的手,“好亲人呀。”
“不是亲人,是亲您!”金和在后头说,“这匹马浑身雪白,因此取名‘霜玉’,和殿下的那匹‘青行’一样大,它们熟悉殿下的味道,自然也熟悉您的味道。”
薛豫摸着马背,说:“霜玉脾气比青行好,但也是个烈性的,它不抗拒你是因为我,愿意和你亲,想来是嗅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我身上的味道?”檀穗抬起袖子嗅了嗅,“不就是你的味道吗?兰花茶香!”
薛豫笑了笑,说:“我是说你骨头里的味道,干净,清新,嗅之心生亲近,难以忘怀。”
檀穗莞尔,抱着马颈说:“马儿有灵性。”
他目露喜爱,薛豫便说:“上马,我带你先跑一圈。”
“好呀好呀!”檀穗原地一蹦,期待又紧张的,“你得跟着我!”
他以前也上过马术课,但学得一般般,在小马场跑一跑还行,可这边的马场这么大,又没带任何防护。
“嗯,我带你。”薛豫扶檀穗上马,与他细细地交代了几句,便牵着缰绳往外走,“先走一会儿,你们熟悉熟悉。”
“殿下竟亲自为王妃牵马!”
围栏外的一座花台上,一群没有上场的年轻子弟凑在一块儿观看吃茶,见薛豫亲自为檀穗牵马,不由震惊纷纷。
牵马,那是马倌或下人做的事情啊。
早知薛豫对檀穗如何,檀家兄妹几个仍然觉得自己还是见识少了。檀令春掩唇轻笑,和几个平日常在一块儿玩闹的闺友们说:“先前我和你们说,你们还当我说大话,现在亲眼瞧见,信了吧?”
“信了信了,不得不信了!”
“诶,你们瞧,殿下与王妃穿得骑装是一样的款式,就是颜色不同,头上的闹蛾也是一样的!”
“这个啊,叫‘情侣装’!”檀令春立马搬出檀穗的话,“殿下与四哥有好多一样的款式呢,都是殿下特意交代的。不止如此,什么首饰啊、茶杯啊、香袋啊、巾帕啊,都是这样。”
闺友们纷纷惊叹,艳羡不止。
“从前都说殿下是最不解风情的,谁能料到殿下陷入情网后也是有这么些小儿女的心思啊?”
“情之一字,就是如此。我家有一位表哥最是沉默寡言,活像个木头,姨母多为他的婚姻发愁,没想到他一遇到表嫂,那真是铁树开花,千般柔情为尹浓了。”
“唉,真令人艳羡,也不知我什么时候能遇到这样的如意郎君啊?”
姑娘们说话的时候,那头薛豫已经逐渐松开缰绳,陪檀穗小步跑起来。
“脚上要踩稳,不要瞎晃——”
薛豫话没说完,檀穗猛地夹紧马腹,御马而去,“驾!”
“……”薛豫没阻拦,握紧马鞭,转身紧盯。
今日纵有阳光,风却尚冷,檀穗驰马扬鞭,衣摆飒飒,拐弯转向看过来时,碎发糊住了脸,后面那双眼睛却明光晶莹。他跑回来,绕着薛豫走一圈,笑着说:“厉不厉害?”
薛豫心脏落地,颔首,“厉害。”
檀穗得寸进尺,“叫哥哥!”
“好哥哥,”薛豫百依百顺,“好厉害。”
檀穗笑出一口白牙,坐在马上摇头晃脑,挑衅说:“跑一圈?”
小王八蛋,刚学会跑就想飞了,薛豫好笑,说:“什么彩头?”
檀穗说:“我赢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赢了,我就叫你哥、哥!”
最后两个字脆生生的,好似瓜豆子砸在地上,故作滑稽。
薛豫轻笑,“好像不大公平。”
檀穗不耐烦,“怂了是不是?”
薛豫中了这招不算激将法的激将法,屈指吹了口哨,一匹通身油黑的高头大马便从远处疾驰而来。他摸着青行的背,翻身上马,说:“来。”
两人踩在起始线上,檀穗说:“我数到三,一……驾!”
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薛豫策马跟上,“耍赖?”
檀穗义正言辞,“你本来就比我厉害,不得让我三步吗!”
青行紧紧地咬住霜玉,显然没有要让的架势,只听一阵轻笑,薛豫便从檀穗身侧掠了过去。檀穗叫那错眼之际看清的含笑侧颜惊得愣了愣,嘴里嚷着“欺负人”,叫霜玉快追,眼神却逐渐黏在薛豫身上挪不开了。
自他们相识,薛豫便多是沉静的,如水如云一般的形状,此时他疾驰风中,飒沓流星,忽叫檀穗想象出少年皇子时的薛豫。
一声鹰啸,薛豫压身拐弯,露出俊美含笑的眉眼,檀穗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马嘶春风,真风流。
墨球自半空旋飞而下,停在薛豫伸展的臂上,鹰和人同时停在檀穗跟前。薛豫含笑看着他,说:“傻了?”
檀穗可不是傻了吗,何时停下的都不晓得。
他输了,输得心甘情愿,输得春光满面,立刻笑着迎上去说:“哥哥,我被你迷倒了!”
薛豫眼里露出含蓄的得意和满足,接过银和递来的水囊,先喂檀穗喝了一口,自己又喝了一口,说:“走,带你打猎。”
“好嘞!”檀穗驾马和薛豫并行出了马场,往林子里去。
这里虽然是皇家马场,但和四季御猎的围林不同,林子里没有凶猛的野兽,多是些兔儿鸟儿,供人图个一乐,因此薛豫也肯放心带着檀穗。
檀穗雄心勃勃,“看我打两只兔子给你烤了吃!”
俄顷,檀穗抱着兔子蹲在地上,可怜地说:“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呢!”
平日吃兔丁的时候也没见犹豫啊,薛豫腹诽,拿马鞭抬了抬檀穗的下巴,说:“那带回去养。”
“真的吗?”檀穗瞥向薛豫肩头,“墨球都眼冒绿光了!”
薛豫拿马鞭轻敲墨球的脑袋,黑鹰不甘地咕咕一声,眼不见为净,自去猎食了。
檀穗抱着兔子站起来,捏着兔爪挠挠薛豫的心口,说:“我们再去抓两只,放后苑养一窝吧。”
“行。”
虽说没了在檀穗面前展示涉猎技巧的机会,但陪同找兔儿也能展示他的体贴与耐心,薛豫放下弓箭,陪檀穗满林子找兔儿去。
前面马场的消息一茬一茬的报过来,什么哪家郎君从马上摔下来了、两马相撞谁断了腿了、不慎跌落山坡了、哪家郎君姑娘大放异彩了、看对眼了……比起来,他们这儿简直是岁月静好。
“真精彩呐。”檀穗扑住一只兔子,从地上站起来,“上马场来宅斗了。”
薛豫见怪不怪了。
檀穗共捉了五只,拿笼子放着,让人一并提回去,“不吃烤兔子了,咱们回帐子里吃烤鱼吧。”
薛豫说:“我给你烤。”
“哟,您还有这一手呢。”
“嗯哼,别小瞧我。”
两人说话间,檀穗敏锐地听到一点声响,循声偏头,瞧见一个男子提着几只野鸡从东面的林子里出来,身上的蓝袍脏兮兮的,脸上却眉开眼笑。
男子见了他们,神情稍变,忙上前来行礼。
“不必多礼。”檀穗瞧他有些眼熟,想了想,“是文信伯府的四郎?”
“承蒙王妃还记得,草民文信伯府齐尧。”
刚才那则“从山坡上跌下去”的热搜主角就是这位,但看样子腿脚都还健全,还有心情打野鸡。
檀穗与齐尧寒暄了两句,齐尧不敢久留,行礼快步离去了。
等人走远,檀穗和薛豫八卦,“这齐四郎有点门道。”
薛豫对齐尧不感兴趣,但很愿意听檀穗说八卦,“怎么说?”
檀穗侃侃而谈,显然没少在外头听八卦,“陆家那个老三陆翡对他有不干不净的心思,他身份比不上陆翡,在家里又不得宠爱,无力抗衡,于是凭借一手好花艺找上了陆翡的嫡兄陆盈。陆盈自恃身份,看不惯底下的兄弟,陆翡面上尊敬陆盈,可心里却嘲讽陆盈被陆俭抢风头,两人因着这个齐尧摩擦了两三回呢。”
薛豫说:“都从哪儿听来的?”
“檀家三哥同我说的,他成日玩乐,八卦最丰富。”檀穗解释说,“先前有一回宴上遇见了,有人说齐尧和我长得有点像,三哥就和我多说了几句。”
“哪儿像?”薛豫说,“麻雀凤凰也像,一问哪儿像,都是鸟。”
“你别损人家!”檀穗嗔了薛豫一眼,“是旁人说的,又不是齐尧说的。”
“实话实说罢了。”薛豫原本想认真瞧瞧到底哪儿像了,可一看檀穗的脸,就分心了,“但凡像个两三分,那些什么公子榜风华榜也该被他占满了。”
檀穗笑着说:“那榜上也没我啊,说明是野榜,不可信!”
“谁说没您呐!”银和忙凑上来和檀穗说,“去岁的风华榜,您是魁首呢!”
“哦?”檀穗立马改口,“这榜正规,有审美哦!”
随行的人都笑起来,银和说:“原本是没您的,碍着您的身份,怕您不高兴和人比较、让人评价,可后来得知您是个随和的,就立刻把您排上去了!”
“我啊,真不怕被比较。”檀穗笑嘻嘻地说,“比得上的,算我厉害,比不上的,那也是人之常情嘛。对了,咱家殿下排第几?”
“殿下啊,”银和说,“人真不敢排。”
“没事儿,”檀穗跳起来撞到薛豫身上,哄着说,“你在我这儿排第一!”
薛豫被哄得找不着北,嘴上还要找茬,“还有第二第三?”
“哪能啊!”檀穗双手夸赞,“独家榜!”
薛豫问:“您这儿是个什么榜?”
檀穗不假思索,“檀穗喜爱榜!”
薛豫失笑,“那是我的荣幸。”
“还有还有,檀穗痴迷榜!檀穗心动榜!檀穗——”檀穗绕着薛豫跑一圈,笑着说,“专属榜!”
温情蓄在薛豫眉眼,他瞧着蹦蹦跶跶的人,“那我得按时缴纳银钱,和檀穗老板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免得叫旁的阿猫阿狗占了我的位置。”
檀穗表示你就放心吧,“本人做生意讲究的是诚心诚意,忠贞不二!”
薛豫摸摸檀穗的脑袋,俯身下来叫檀穗爬上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第82章 和好
薛豫在营帐里烤鱼, 檀穗托着脸坐在一旁的小圆墩上,夸奖说:“有模有样的嘛。”
烤架上的两只鱼儿已经散发出点点香气,檀穗嗅了嗅, 说:“我以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故事是这样的——你自诩无所不能实则烤出来一坨形状不明的物体喂给我吃,我心中忌惮但因为你的眼神实在忐忑柔情、你的脸蛋实在俊美惹人爱怜, 一瞬间,对你的爱战胜了对食物的恐惧, 于是舍生忘死地吃了一口并且竭力咽下去, 再含笑说一句:嗯, 真好吃, 以后可以经常给我做吗?”
薛豫听完发表评价,“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大的仇。”
“哦,”檀穗找茬, “原来我们之间有仇啊。”
“有。”薛豫说,“你总是撩拨我,又不肯轻易满足我嗯……”
檀穗猛地扑到薛豫背上捂住他的嘴, 笑着说:“喂!”
薛豫笑了笑,仰头用眼神求饶,被檀穗吹胡子瞪眼的警告了一番才被放开。
金和正在布膳,薛豫瞥了眼一旁憋笑的银和,吩咐说:“请殿下来用膳吧。”
银和忙收敛形容,应声退下。
檀穗偏头瞧着薛豫,很是欣慰。
那头,银和很快便到瑞王的营帐通传了一声, 瑞王叫银和先回去, 起身系上披风,看着躺在摇椅上的人, “陛下请。”
承丰帝晃着椅子,不甚在意的样子,“人请的是皇兄,叫我作甚?”
此时若真顺着承丰帝的话说下去,这营帐怕是保不住了。瑞王失笑,“陛下可发现营帐四周多了许多便衣随从?”
承丰帝微微撑坐起来,“你告状!”
瑞王并不心虚,煞有介事地说:“今日马场这么多官家子弟,皇叔皇婶也在,自然守卫森严。我不顾课业来此却不出去跑马,只待在营帐里,皇叔焉能不疑?”
“……哼!”承丰帝无法反驳,恼道,“皇兄既然答应会替我掩盖行踪,如今漏了馅儿,就是皇兄的不对!”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大意。”瑞王思忖一瞬,说,“既如此,臣便立刻去回皇叔的话,只咬死陛下未曾出宫这一条。”
承丰帝惊讶又钦佩地说:“被捉住了尾巴还敢在皇叔面前撒谎,皇兄是铁血真汉子!”
“总归皇叔不会打死臣。”瑞王叹气,“谁叫臣有负圣命,活该受罚呢?”
承丰帝最是吃软不吃硬,闻言眉毛一挑,勉强地发了善心,却还是不肯下阶,“可皇叔又没请我,我过去蹭白饭,岂不叫人笑话?”
“皇叔既然知晓并默许了陛下出宫来玩,此时又怎么会只叫臣一个人?”瑞王在承丰帝面前屈膝半蹲,温和地看着他,“他们多黏糊,陛下是清楚的,若陛下今日不在,皇叔才不会主动请臣去打搅呢。”
“你的意思是,”承丰帝眼睛略瞪大了,“皇叔是特意请我?”
“一家人,闹闹便罢了,陛下心里时常念着皇叔,皇叔又哪有不念着陛下的?除夕宫宴不欢而散,翌日臣去皇叔府上拜祝,皇叔不也给了臣两份压祟红封?今日陛下偷偷溜出宫,不就是想见皇叔一面,此刻皇叔主动邀请,陛下忍心叫皇叔伤心么?”
瑞王话音落地,已经替承丰帝披上了披风,承丰帝后知后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乖乖站起来了,不由羞恼,“皇兄打小就会哄人!”
“算来算去,臣也只哄过陛下,陛下觉得臣会哄人,是因为陛下心思澄澈,又圣心深厚,对臣有几分信任。”仍像小时候那个沉稳懂事的兄长,瑞王亲自替承丰帝系披风,垂着眼说,“皇叔哪里会真与陛下置气?不过是知晓陛下心中郁烦,暂且不忍相见罢了。陛下吩咐的事情,臣会尽快查清,在此之前,陛下不说,臣也不说,陛下尽可放心。”
承丰帝笑了,嘟囔说:“若被皇叔发现?”
“陛下九五之尊,无论如何,皇叔都不会怪罪陛下,届时若陛下怜惜,替臣求求情,臣被打死也甘愿了。”瑞王侧手,请承丰帝出帐子。
承丰帝剜他一眼,“皇叔那么疼你,才舍不得打死你呢!”
瑞王笑而不语,跟着承丰帝出了帐子。
承丰帝嘴上不甘不愿,脚步却轻快得很,兔子似的蹦跶到薛豫帐子前,又优雅骄矜起来。
“晔儿来了……陛下?”檀穗瞳孔剧震,“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承丰帝心里嘟囔,嘴上也不饶人,“皇婶好夸张,不是早知我来了吗?”
檀穗笑着不认账。
瑞王向薛豫和檀穗行礼,瞧见后头的火架子和薛豫身上的围腰,惊讶地说:“皇叔在烤鱼?”
“嗯,现捉了两条,坐吧。”薛豫解了围腰,在盆架前净手,到檀穗身旁落座,示意端上来的两条鱼,“尝尝。”
檀穗说:“陛下和晔儿分一条,我一条!”
薛大厨说:“我呢?”
“你求求我,我就分你半条。”檀穗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鱼肉,薛豫看得心惊,“小心刺。”
檀穗打小就喜欢吃鱼,都吃出经验了,哪里会怕鱼刺。待嚼咽下去,他向薛豫比了个大拇指,“你怎么会烤鱼啊?”
“真是美味。”瑞王也说,“皇叔真是深藏不露。”
承丰帝虽没说话,却默默地撕了一大片鱼肉,瑞王只当没瞧见,任他偷吃。
薛豫看向檀穗,说:“小时候随皇兄出宫打猎,皇兄教的。后来我封王出宫,出京的次数逐渐多起来,在野外烤鱼的机会也多了,也就愈发熟练了。”
他说得含糊,在场的人却大概能听明白。
薛豫年少沉稳,十岁封王,很早便帮着先帝处理政务了。先帝信他,他也得力,先是在雍京办事,后又代天子巡涉四方,那些年他办了不少案子,威名远扬,却也应该是吃了不少苦,毕竟那会儿地方上没有现在这般太平。
檀穗抿抿嘴巴,“所以像阿兄这样厉害的人,在外头办事的时候也会被逼到只能露宿荒野,靠烤鱼来充饥的地步吗?”
“也不能说被逼,只是出门在外,有些时候做起事来确实不大方便,你这样说,好似我也有窘迫的时候。”薛豫抻了抻檀穗眉心的皱褶,既贪图檀穗的爱怜,又不忍要檀穗的爱怜。
“怎么了嘛!谁年轻的时候不踩几个坑啊,我以前出门买东西被老板坑钱的辉煌事迹多得数不清了!”檀穗擦了擦嘴上的酱汁,“而且那时候你才多大呀,青涩些才是人之常情,有句俗话说得好呀,吃一堑长一智!”
薛豫揶揄,“你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檀穗憨憨一笑,说:“那是因为我踩的坑都很浅,最多就是被坑几个冤枉钱,因此每吃一堑后嘟囔几句就完事了。你就不同啦,那哪是坑啊,分明是悬崖,坑命来着,能不长智吗?”
薛豫不置可否,“整日在宫里听先生们讲书,纵然听再多圣贤之道,解再多先圣之智,那也都只是肚子里的学问,因此皇兄再担心我,也没拦着我去历练。从前我说要经办哪桩案子,皇兄都愿交托于我,哪怕我可能会吃亏,亦或有负圣恩。”
檀穗若有所思,“由此可见,皇兄是位很有智慧的兄长。”
“怎么说?”薛豫从檀穗手中夹了一筷子鱼肉喂进嘴里。
“有些长辈对家中晚辈是疼爱的,可坏就坏在不愿放手,等孩子逐渐长大了,事事操心可能就变成了事事掌控,到头来两相不美。皇兄自小便教养阿兄,竭力栽培,必然是对阿兄寄予厚望,可他作为兄长,也怕阿兄在外受欺吃苦,那到底要不要放手让弟弟出去历练呢?”檀穗思忖着说,“这就像放风筝,脱了手,风筝就飞了,攥太紧,风筝又飞不起来,哪怕力道刚刚好,也有可能突然从哪儿飞来一刀子,割断了风筝线。可见里头说法多着呢。”
“一条线维系两端,哪能靠一端使力?”瑞王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待用完便饭,便该准备出收帐出园了。
薛晔声称要去更衣,檀穗紧接着说:“我去找檀家兄妹说几句话,很快回来。”
薛豫替他披上披风,低声嘱咐,“刚吃了饭,别蹦蹦跶跶的,慢点儿走。”
“啰嗦呜!”檀穗捂着被揪了一下的脸颊,转身离开了。
金和跟上,银和瞥了眼帐子里的两名亲卫,一道轻步退了出去。
帐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薛豫站在桌旁,端起茶杯拨了拨盖,说:“淳喜这些日子常出入宫禁,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他既知晓这个,就不可能不知道淳喜去的是瑞王府!承丰帝心里一虚,忙说:“我、我叫皇兄帮我留意皇叔府上的动静……”
薛豫闻言也没有不满,只说:“陛下和晔儿倒是要好了。”
“我和皇兄自小便一同长大,自然要好。”承丰帝顿了顿,低声说,“从前我自个儿闹脾气,委屈了皇兄。其实我心里明白,皇兄没有对不住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忌妒皇兄。”
“你们兄弟自小就如此。晔儿沉稳内敛,自诩是做兄长的,也愿意做个好兄长,因此你课业敷衍,他便替你做,你犯了错,他便替你认罚,你与他闹性子,他便任你撒泼。你呢,”薛豫笑了笑,“你骄纵些,明白晔儿想给你做个好兄长,便处处恃宠生娇。”
承丰帝又要掉眼泪,“所以皇叔更喜欢皇兄,父皇在的时候也总说皇兄更沉稳懂事。”
他说这话时没有酸味儿,只尤为可怜。
“在我这儿没有更喜欢谁的说法,皇兄也只是如实评价,未曾拿你们互相比较。这是你们兄弟的相处之道,你们自个儿乐意就成。”薛豫摩挲着茶杯,上头是兰花和青鹊,檀穗从库房里选的,“晔儿与我说过,他喜欢你这样,你在他面前骄纵任性,说明他这个兄长做得还不错。”
承丰帝愣道:“皇兄没有和我说。”
“从前皇兄也没有同我说,但我明白皇兄的心思,也能明白你的心思。皇兄自小教养我,我最清楚皇兄疼我,因此从前也多有恃宠生娇的时候,可但凡皇兄需要,我舍命也愿意。”薛豫语气似风一样轻和,“皇兄哪里都好,就是身子骨不好……天不假年。他从前教了我许多,却没教我该如何做夫君,因此我从前对穗穗也有诸多不好的地方,好在穗穗宽容,总愿意教我。”
承丰帝嘀咕,“怎么又说到皇婶了?糖人似的,一黏糊上就分不开啦。”
薛豫没有反驳,说:“穗穗不仅教我如何做夫君,也教我如何做叔叔。”
承丰帝愣了愣,安静下来。
“他心思澄澈,想我与陛下好,并非算计筹谋别的,只是看出我在此事上心生疑惑,怕我做错了选择,终生抱憾。”薛豫说,“那日除夕宫宴,他言辞激烈,是心疼我罢了,并没有别的意思。”
承丰帝好笑,“皇叔怕我记恨皇婶吗?”
薛豫“嗯”了一声,竟坦率承认了,“你是我侄儿,他是我卿卿,我自然盼着你们和睦,更不要为我生出嫌隙。”
承丰帝说:“皇婶心疼皇叔,我欣慰还来不及,哪里会记恨他?只盼着他别记恨我。”
薛豫说:“穗穗脾气好,心怀跟观世音菩萨似的,哪里会呢?这些天,他没少明里暗里点拨我,要与陛下和睦。”
承丰帝嘴角微扬,嗓门儿大了些,“那皇叔也没快些来找我!”
“今儿也不迟。”薛豫搁杯,对承丰帝说,“那夜,是我冷淡了你,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
承丰帝今儿来就是想趁机赔罪求饶的,但心里紧张,一直在打腹稿,一顿饭下来都还在斟酌字词。可这会儿薛豫主动赔罪了,他一下就把腹稿忘了,眼泪先莽撞直接地掉下来,扑上去抱着薛豫的手说:“是我错了,不该和皇叔闹脾气,不该伤皇叔的心!除夕我一宿没睡着,翌日白天昏沉的时候竟然梦到了父皇!”
薛豫一愣,“是么。”
“父皇敲我脑袋,红着眼睛看着我,像是生我的气,又像是在伤心……”承丰帝哆哆嗦嗦地看着薛豫,“皇叔,你说父皇在伤心什么?”
薛豫摸摸侄儿的脑袋,露出个笑,“许是怕咱们生分吧。”
承丰帝握着薛豫有些冷的手,扯出个乖觉的笑,撒娇般地说:“我才不会与皇叔生分呢。皇叔活一日,就得疼我一日,我活一日,就会孝敬皇叔一日。”
檀穗回来了,被突然冲到身前捧手行礼的承丰帝吓了一跳。
承丰帝说:“我先与皇兄回宫了,告辞!”
回宫就回宫,干嘛行礼啊,檀穗看着薛晔欢快的背影,反应过来,小皇帝这是向他道谢赔罪呢!
他笑着打帘进去,“哟,和好啦?”
薛豫“嗯”了一声,捧起檀穗软乎的脸,“有劳你,在饭桌上明里暗里地撮合。”
“都是我该做的!我就不乐意见你烦心。”檀穗笑眯眯地说。
薛豫亲亲他嘟起来的嘴巴,“你最疼我了。”
肉麻,檀穗笑着皱皱鼻尖,说:“陛下是个好孩子,但再如何也是个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敏感要强的,偏你又是个锯嘴葫芦!好在你们都惦记着彼此,那偶尔吵吵嘴也不是什么大事。”
薛豫说:“我在改了,只是……”
檀穗说:“怎么?”
薛豫说:“陛下好似有事瞒我。”
檀穗没当回事儿,“孩子大啦,你还不让人家有自己的小秘密啊?”
“孩子大了,所以主意也大了。”薛豫说,“我疑心他联合着他皇兄,在查我的事情。”
“啊?”檀穗晓得他不想让皇帝知晓他和太后之间的那些腌臜事,不由挠挠头,“那咋办?”
薛豫略有些头疼,“能如何?再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第83章 兰斋
承丰帝终于与薛豫和好, 纵然心还为着那些不敢深想的疑虑掉在半空,不能安稳落地,但表面上还是欢欢喜喜地跟着瑞王离开了。
瑞王侍驾, 随行的侍卫自然都是瑞王府安排的,这是他的职责。薛豫并没有插手, 但檀穗听见他私下吩咐苏罕言带人暗中随行,要确保承丰帝和瑞王安全回去。
檀穗和薛豫紧接着启程回府, 路上他又瞧见了那个文信伯府的四郎君。
齐尧杵在路边, 被面前的年轻男子嗤笑数落, 看眉眼他们是兄弟。
银和瞥了一眼, 说:“是文信伯府的三郎齐原、四郎齐尧。”
一个唯唯诺诺,一个野蛮霸道,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出兄弟不和、欺软怕硬的戏码。但檀穗清楚地看见齐原转身后, 齐尧面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嗤笑,不等他们回到府上,便听说文信伯府的三公子在回府路上与文清侯府的陆长公子撞了车, 陆长公子不慎撞破了头。
陆盈和齐原先前就因为齐尧有过几次小摩擦,早已暗生不满,被撞破头后当场暴怒,竟直接叫人打断了齐原的腿。
“好巧啊。”檀穗笑着说,“看来有得闹了。”
两相撞车,谁出的岔子尚且不明了,但两家的门第高低在那儿,文信伯府“该”是理亏的一方, 偏偏陆盈转头就叫人打断了齐原的腿, 这和故意羞辱有什么两样?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遑论是正经的伯府公子, 到底都是勋戚人家,要脸的。
如此一来,哪怕明面上模糊过去,这仇却是暂且消除不了的,必会难安生一段时日。哪怕就看表面,陆盈破了头,齐原断了腿,两方都受了罪,也暂且没法去找齐尧了。
“如果不是回来的路上瞧见那一幕,谁能想到这巧合是有人故意为之?”檀穗啧啧,“这叫什么?扮猪吃老虎,齐四郎不简单。”
“小孩子把戏。”薛豫仍在他颈间嘬吻,舍不得抬头。
男人声音微哑,热风似撩着檀穗的耳朵,他面颊烫着,说:“你也没大多少,成日装老成,真要给我做爹啊?”
薛豫咬着他的下巴尖抬眼,眼中笑意露出点坏,“不是给你做过了么?你叫得情真意切,分明真心想孝敬我。”
“……”檀穗眼睛微瞪,嗔怪道,“你‘严刑拷打’,还想要我真心?”
薛豫微微眯眼,“在榻上乖得跟什么似的,下来就翻脸不认人,由此可见,你在榻上最让我安心。”
他们亲在一块儿,薛豫故意惩罚,并不温柔,檀穗嘴上说着轻点儿,一身骨头却恨不得软在薛豫怀里。
薛豫抚摸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提点他,“不要和齐四走得太近。”
檀穗睁开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说:“怎么啦?”
薛豫言简意赅,“此人心思不净。”
齐尧在文信伯府的处境,檀穗也略有耳闻,他私心觉得那些心机算计都是被深宅大院逼出来的,自保罢了。人各有各的处境和活法,旁人不好多说,但他没想在薛豫面前为齐尧说好话,薛豫的话,他也乐意听的。
“我和他没有私交,有时宴席碰上他向我行礼便罢了,也没法子到我跟前来。”檀穗搂着薛豫的脖子,声音被亲软了,“而且出门在外都有金和他们跟着我,俗话说有其主必有其仆,金和的心眼子也是个筛漏款,还担心有人算计我啊?”
薛豫笑了笑,亲亲檀穗湿润的眼皮,“乖。”
马车平稳地向王府驶去,檀穗窝在薛豫怀里,两人隔半窗欣赏沿途风景,薛豫也给他讲这些时日的政事。
檀穗对那些朝堂起伏不甚感兴趣,但听得认真,眼神常常便要黏在薛豫脸上,仿佛那是一株令他身心舒畅、延年益寿的天山雪莲。
朝堂私邸分不开,期间伴随着朝臣八卦,连带后院私房都有,檀穗一面感慨薛豫的耳目之广,一面听得津津有味,两口子一拍即合,以后马车上得常备瓜子儿才行。
松花半落春山暮,云满一溪春水闲【1】,立了春,新的一轮四季风光便翩翩而至了。
*
鹰在撞窗,那是勒令檀穗出来陪自己玩儿的意思。
两人回到府上便沐浴更衣,紧接着薛豫就进了净思斋,檀穗在外面游了一会儿,也跟着进来,再没出去。
薛豫手不停批,很快就听到银和特意压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小主子在陪着殿下忙公务呢,你再闹腾,小心明儿没肉吃……乖乖的,明儿再找小主子玩儿成不成啊?”
鹰不满,“咕!”
雪彻底停了,天气渐暖,殿内不再设薰炉炭火,夜里窗户也会开一角透风。薛豫侧目,瞧见银和就站在窗隙外,深蓝袍摆轻轻吹动,只要稍微转身,就能看见这儿。
握着朱砂笔的手突然颤了颤,薛豫正首,左手往书桌下伸去,摸到一张柔软的脸颊。
他学着银和,安抚、或是警告道:“乖乖的。”
书桌下传来含糊的泣声,薛豫的指腹在那张滚烫的面皮儿上摩挲,爱怜地擦拭掉一串眼泪,却没说话,那是“继续”的意思。
鹰被亲卫遛走了,窗户安生下来,偶然传来青玉铃铛的声音,时而轻缓,时而被风连撞出声响,叮铃铃的。
书房里兰香缭绕,那是新换的一种兰香,清甜不腻,檀穗说闻着有新春的味道,因此这阵子多用它。
薛豫感受着春日的滋味儿,心不在焉地想,这下这书房真是兰斋了。
檀穗被薛豫从桌底抱出来的时候还在喘气,薛豫将他放在腿上,紧紧地拥着他,叫他感受到自己的颤栗。
男人捏住他的下巴要亲的时候,檀穗偏了偏头,哑声说:“脏啊。”
“你都不嫌,我还能嫌么?”薛豫不许檀穗抗拒,强硬地与他交换了一记深|吻,只是那味道奇怪又浓郁,妨碍他感受檀穗的甜蜜了。
檀穗趴在薛豫胸口缓着呼吸,抬头看着薛豫,“我做得好吗?”
“嗯,”薛豫笑了笑,“没白练习。”
薛豫是个不严苛却不容糊弄的老师。他要檀穗学,檀穗学得不好,会吃苦头,但也会得到他的奖励,可但凡檀穗敢敷衍,那就糟啦,必定要从睁眼哭到昏过去。
檀穗偶尔也觉得奇怪。他真爱那样的薛豫,也真怕那样的薛豫,薛豫掌控他的时候,他下意识想逃,可又舍不得真正的逃……真奇怪。
桌旁有一杯准备好的薄荷花茶,薛豫以嘴相渡后嘬掉檀穗嘴上的茶水,说:“抱一会儿。”
檀穗“嗯”了一声,扭身背贴着薛豫的胸口,胳膊肘撑住书桌,支腮打量桌上的奏疏,人家贤者时间抽烟喝酒,您批奏疏呢。
突然,他看清楚那奏疏上的字,不由笑了,“我当您多纹丝不动呢,两刻多钟了吧,竟然连一封奏疏都没批完?”
这湘州呈上来的奏疏好像就是他跪下去之前看到的那一封吧?
薛豫倒不臊,抱着檀穗的腰说:“卿卿在怀,不怪我心不清、思不静。”
他最擅长这样一脸平淡地说一些臊人或腻人的话,檀穗哼了哼,跟着看那奏疏上的小字,待看清写的什么,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拨款救灾?”
“不错。”薛豫说,“今年雪大,湘州一带的好几处大湖河都封冻了。”
他点了点奏疏上的一处笔迹,檀穗看过去,那里写着一句话:鸟畜洞毙,死者无算。
薛豫见檀穗神情不忍,便轻声与他说:“雪灾泛滥时,州府已经在筹措赈灾事宜了,之所以请朝廷再拨款,是因为此次雪灾还压垮了一座寺庙,其中一座悬山而建的宝殿连带着当时在里面的僧人香客都埋在了雪里。”
檀穗听出重点,“是这座寺庙很有来头吗?湘州……难道是宝成寺?”
“不错。”薛豫笑着亲了亲檀穗的鼻尖,“宝成寺是宪帝潜龙礼佛的圣地,宪帝在寺庙潜居四年,登基后亲自为其赐名、题匾为‘宝成’,年年入寺礼佛,并命工部年年修缮建筑、铸造金身,足见圣心。可它塌了。”
他不称“父皇”,只称“宪帝”,檀穗极快地看了薛豫一眼,说:“天灾无情,难道也要追责工部吗?”
薛豫说:“两年前湘州也有雪灾,河水封冻断续,人畜死伤许多,说起来比这次还要厉害些,但当时宝成寺并无损坏,事后皇兄也曾命工部有司去查探,哪怕没有报损,也命工部仔细保养修缮。”
“我懂了。”檀穗说,“平日的陈词文书上没有预警,如今出了事,工部难辞其咎,何况这一部分的银子恐怕花的不少。”
哪里出了问题,自然要等仔细查明之后才能问罪,但明日的朝堂必定争吵不休。檀穗眼睛一转,“陆俭不就是工部有司的官员吗?”
薛豫说:“所以这不仅是各部之争,也是工部新老之争。”
一个部门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谁来背锅,不得撕吧撕吧?檀穗点点头,被薛豫捏住脸颊晃了晃,薛豫说:“与你说说罢了,你得操心别的。”
檀穗茫然,“啥!”
薛豫失笑,屈指敲打他额头,“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哦!”檀穗傻笑挠头,“还早呀。”
“你不是二月初五生人么?”薛豫想到檀穗那了不得的“来头”,隐晦地试探道,“难不成我记错了?”
“没有记错,就是二月初五。”檀穗没觉察,“但是元宵都还没到呢,还早。”
“哪儿早了,一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薛豫掂了掂腿,抱着檀穗问,“想怎么过?”
檀穗说:“简单过就行。”
薛豫说:“不行。”
“哎呀。”檀穗蹭蹭薛豫的脸,笑着说,“朝廷不是要赈灾嘛,这时候办豪宴也不好,而且我也懒得请那么多人。真的,以前我生日,也都是和奶奶出去搓一顿好吃的吃一份蛋糕就心满意足了。”
他提到祖母,薛豫便犹豫了一瞬,又说:“蛋糕?”
檀穗说漏嘴了,不由得撒了个小谎,“就是一种糕点,‘步步糕升’,你吃过吗?”
薛豫有点印象,“笼子里蒸出来的、饼一样大的那种蒸点?”
檀穗说:“没错没错。”
“好,都依你。”薛豫哄他,“祖母不在,我陪你,啊?”
檀穗心里暖呼呼的,眼睛弯弯,“好,那我得先物色一家出来。”
“不着急,慢慢挑,也不必只吃一家,吃几家都行。”薛豫摸檀穗肚皮,“总归你能吃。”
檀穗拿脑袋撞薛豫,薛豫任他拱蹭,笑着说:“轻点儿,不疼啊?”
檀穗昂头,“我铁头功!”
薛豫把他雄赳赳气昂昂的铁头摁下来,笑着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鳕鱼:
小穗:
第84章 园亭
阳光, 微风,今日天气甚好,檀穗和墨球在房顶上玩追逐战, 踩得琉璃瓦噼里啪啦,直到薛豫自净思斋出来, 到园中抬头盯着一人一鹰不说话。
檀穗如芒在背,忙从屋顶跳下来, 指着鹰说:“它一直闹, 待我降服它, 叫阿兄好安心处理政务。”
薛豫似笑非笑, “你也就欺负它不会开口说话了。”
“哪有!”檀穗毫不知耻,眼睛一转,对那呆头呆脑的鹰招手, “岁岁,快来!”
薛豫说:“叫它什么?”
“不是你和我说的吗?”檀穗逗了逗落在肩头的鹰,“我头一回和它见面的那个晚上, 你说它叫岁岁,取岁岁平安的意思。”
薛豫失笑,“你还记得。”
檀穗审问,“所以那晚你到底在叫它,还是叫我?”
薛豫说:“我叫穗穗呢。”
他不是个老实的囚犯,檀穗恼怒,要上刑,鼓动着“岁岁”围绕着薛豫转圈圈, 一个“哇啦”, 一个“咕咕”,吵闹得薛豫头晕目眩。
“好了好了, ”薛豫受不住了,总算愿意求饶,“我在叫你。”
檀穗脸上露出那种甜蜜又得意的表情,薛豫趁机将人抱住,说:“给我揉揉,被你们闹得发晕。”
“真有这威力!”
“你那嗓门儿,自己不清楚么?”
“哦哦!”
檀穗拉着薛豫到就近的一座亭子里坐下,薛豫抱着他不松手,他就站在薛豫腿间帮薛豫揉按太阳穴,“累了吧?正好出来吹吹风,休息一会儿,要劳逸结合啊。”
薛豫把脸埋在檀穗的腰上,“嗯”了一声。
按了一会儿,薛豫将檀穗翻了个方向,让他在自己腿上坐下,抱着人说:“不想批了。”
那语气像撒娇,不是真的不想干活了,檀穗挡开凑过来闹薛豫的鹰,说:“这会儿躲懒,夜里又要还账,小心我今晚不等你了。”
檀穗入乡随俗,现在作息可比穿书前健康多了。
薛豫嗅着檀穗身上的味道,说:“那我夜里把你绑在我腿上,叫你只能等我。”
“现在不用绑,我也在你腿上。”檀穗哄着说,“我现在陪你啊,早点批完,晚上早点睡觉。”
薛豫好似勉为其难,“好吧。”
檀穗笑着吩咐银和去将书桌上的奏疏笔墨搬过来,又吩咐金和去取一罐樱桃茶来。
亭子里放着茶几和茶炉,待水烧开,檀穗想要过去,薛豫却不许,“你得在我腿上。”
檀穗说:“申请暂离一小会儿!”
薛豫笑着松开手,檀穗小步跑到茶几后坐下,开始煮茶。
少焉,叶自端着一只托盘过来,上面是刚从江南送过来的凤尾橘,还有一碟核桃,都是剥好了的。
檀穗将两只茶杯放在薛豫手旁,给叶自也倒了一杯,叶自笑着道谢,哄着檀穗吃橘子,“尝尝甜不甜?”
檀穗尝了一瓣儿,笑着说甜,转手喂了薛豫一瓣。
他以前特别喜欢吃耙耙柑,每次在街上遇到拉车卖的就会买一大口袋,十块钱能买三四斤,又好剥又甜,但大雍好像还没有这种柑橘品类。
叶自见两人黏糊在一块儿,不愿打扰,很快便离开了,金和将檀穗的画箱取来后,也和银和一块儿守在亭子外头。
檀穗坐在薛豫身旁,将家伙事儿都摆好,开始干活。他和薛豫吹嘘,“我前两卷卖得特别好,现在还有炒高价转卖的呢。前两天梭儿给我传消息,说有一家大书铺想找我出席琼华会。”
檀穗稍微了解了一下,这个琼华会就有点像现代的签售,许多畅销作家出席现场,和读者盆友们面对面的沟通交流,也可以趁机给自己的作品打打广告、搞搞宣传。
薛豫蘸墨,“你想去么?”
檀穗摇头,“我拒了,我要做神秘的男风画本大家。”
薛豫笑了笑,说:“你的画本畅销,那些书铺书行的老板多半都想与你合作。”
寻常作者与大书铺合作自然有好处,但檀穗不需要,他刚发售第一卷的时候走的就是五花八门的路子,不用和书铺签大额分成就能顺利发售,而且很快就能售罄。
薛豫对此略有不满,“我也有路子。”
檀穗察觉到争风吃醋的苗头,咧嘴一笑,哄着说:“我现在衣食住行都得您照顾,您好歹给我义父义兄他们留一点发挥的余地吧。”
“就是要全依赖我才好。”薛豫语气很轻,带着点孩子气。
檀穗偏头枕在薛豫胳膊上,蹭了蹭,什么都没说。薛豫也没再说什么,只摸了摸檀穗的脑袋,说:“夜行客还在雍京。”
他语气随意,只是提到五花八门便顺口提一嘴,檀穗轻松地说:“昂,一方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
薛豫说:“太后深居宫闱,她在外面行事靠的便是陆家,或者说,陆俭。夜行客想要从陆俭身上找到答案,这样想也没错。那另一方面呢?”
“我觉得他在哄我。”檀穗平稳运笔,嘀咕说,“他嘴上说已然识清了陆俭的真面目,清楚明白的知道那是个骗子,再提起陆俭时也神情淡然,语气如常,可我总觉得他心里并非毫无波澜。他是不是仍然不舍得从陆俭身旁消失?”
薛豫合上奏疏放在一旁,换作新的一本,“若是从前,我会觉得夜行客蠢笨天真,如今却有了别的想法。”
檀穗说:“为什么?”
薛豫说:“因为我见识了‘喜欢’两个字的力量。”
檀穗笔尖一顿,偏头看向薛豫,薛豫的目光落在奏疏上,语气温和,“或许他清楚他的缺点,明白他的残忍,可他也喜欢他,想要留在他身边多一些时间,也是人之常情。”
檀穗用笔绳蹭蹭笔尖,“我懂,我就是担心他因此受罪。”
“那是他自找的,也是他甘愿的,因他不是被彻底迷惑的傻瓜,而是自甘沦陷的傻瓜。”薛豫说,“你说他舍不得陆俭,不如说他是舍不得这一段情。”
檀穗轻轻笑起来,“真是头头是道呢。”
“因为如果你此时亮出刀子,我也不会躲。”薛豫回了檀穗一记温情脉脉的笑,“我让你捅穿我,捅个够,再留我一口气,把你压在这座亭子里,把血都蹭在你身上。”
檀穗瞪圆了眼睛,呐呐地说:“你会杀掉我吗?”
薛豫说:“舍不得。”
“那你甘心就这么死去吗?”檀穗很坏地说,“等你死掉,我去找第二个‘阿兄’呢?”
薛豫笔尖运转,是个‘赦’字,言语却那样狠,“我想你午夜梦回想的都会是我。傻穗穗,血抹在身上是擦不干净的。”
“我现在午夜梦回想的也是你。”檀穗用额头撞着薛豫的胳膊,“我舍不得捅你,都是你捅我,一下一下,恨不得捅穿我的肚子。”
“?”薛豫深吸一口气,拿核桃堵住檀穗混不吝的嘴。
檀穗咬着核桃桀桀桀地笑起来,让你说不吉利的话,看我荤你一嘴!
半下午的时候,雍京府尹前来府上拜见。因着十五上元佳节,雍京灯市繁盛,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届时宫中贵人、宫外勋贵都会登楼赏灯,京城守卫则是重中之重,由雍京府、禁军营、兵马司、鹰苑协同负责。
京尹不是头一回来府上,却是头一回直接到承晖园拜见,喜出望外之余也胆战心惊,不明白今儿有什么特殊情况。
到了园中,引路的内侍并未将他引上层层高阶,而是在一鹅卵石小径上停下。京尹低眉垂目,恭敬行礼,“下官雍京府尹李应节见过殿下,恭请殿下金安。”
薛豫说:“免礼,亭中叙话。”
李应节谢恩,撩袍上得三层阶梯,到亭中站定,微微抬眼才看见薛豫身旁还坐着一个人,少年模样,玉影桃景。
难怪让他直接来这儿!
李应节忙行礼道:“不知王妃尊驾在此,下官失礼,恭请王妃金安!”
感情小夫夫正是良辰美景,舍不得分开呢!
“李府尹不必客气。”檀穗说,“赐座奉茶。”
很快便有内侍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一旁,又奉上一杯樱桃茶,李应节忙道谢入座,听薛豫说:“我赖缠着王妃,便直接让李尹来此叙话,别见怪。”
李应节忙说“不敢不敢”,请银和专程文书,说:“上元雍京防守图,请殿下检阅。”
檀穗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不见为净,继续埋头作画了。
“眼睛杵纸上了。”薛豫看着文书,余光瞧见,低声批评了一句,见檀穗立马把头抬了抬才继续认真看防守图。
这事儿年年都办,自然熟练得很,无甚挑剔,俄顷,薛豫合上文书,银和转呈回去。
薛豫公事公办地叮嘱了几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说:“听说你辖下有一名少尹的位置空缺了出来。”
话是疑问,却没有半点疑问的意思,李应节拿过文书,直言:“这两日下官收到了不少举荐,都是人中龙凤,选谁都行、选谁又都不行,闹得头都大了。既然殿下问起,下官斗胆请殿下指教。”
薛豫说:“永清伯府。”
李应节一点就通,“殿下说的是程家三郎?”
“一代比不上一代,程家如今能扛事的也就老大老三了。”薛豫说,“程三在大理寺锻炼得差不多了,可以往上走一步,先前听陛下提及此人,也是颇为赞许的。”
李应节说:“多谢殿下指点,下官明白。”
待李应节离开,檀穗忙扒拉薛豫的袖口,“所以先前程家临时反悔,是因为当时你就许了程家三郎的前程吗?”
薛豫拍拍腿,等檀穗坐上来便抱住他,说:“其实这门婚事,永清伯府并非全然愿意,一是忌惮我,二是也不愿和檀家结仇,但陆太后要做主,程家也不敢拒绝,说是忌惮太后,不如说是忌惮陛下。因此要让他们拒绝这门婚事,其实很简单。”
檀穗和薛豫对视,试探性地说:“晓之以理,让他们明白陛下其实未必想要促成这门婚事?”
“真聪明。”薛豫亲亲檀穗的唇珠,以示鼓励。
檀穗拍拍手,继续说:“那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许程三郎的前程呢?难不成你是要借机拉拢程家为你做事?”
“不,”薛豫说,“这只是酬劳。”
程三如今在大理寺任寺正,正六品,大理寺是个实权部门,这其实也是个有实权的官儿。无奈大理寺如今是人满为患了,而且上头的几个都不是吃素的主儿,程三要想往上升,至少还要熬个许多年。这种时候,若是有个能外调的好机会,程三自然愿意抓住。他到雍京府任少尹,一人之下,是正儿八经的往上走了。
檀穗好奇,“啥酬劳?”
薛豫看着檀穗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用眼神摩挲他的脸,温声说:“自然是叫程家当殿拒婚,往陆氏脸上扇巴掌的酬劳了。”
这件事儿叫檀家没脸,就是叫檀穗没脸,没有不扇回去的道理。
檀穗心里明白,佯装害怕地捂住自己的脸,“你好坏!”
“我又不扇你巴掌,哦……”薛豫改口,捏捏檀穗的屁股蛋儿,“要扇的。”
他指腹蓄力,好似马上就要做坏事了,檀穗不好意思在青天白日下嗷嗷叫,吓得立马推开他,起身啪嗒啪嗒地跑了。跑出一段距离,檀穗突然停步,茫然地挠挠头,又扭头跑回来,不懂自己在跑啥。
薛豫守株待兔,立刻将檀穗拉回怀里,好在没丧失人性地扇他,只紧紧地抱着软乎的人形抱枕,继续处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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鳕鱼:腿麻了都舍不得放人
小穗:
第85章 隔阂
夜幕四垂, 檀穗蹦进了净思斋,薛豫坐在书桌后头也不抬,“舍得回来了?”
“嘿嘿!”檀穗凑到书桌后轻轻趴上薛豫的背, 半点不怯,“要不满找你侄儿去!要不是我把你抬出来, 人还不乐意回去呢!”
今儿午后承丰帝来府上,薛豫要忙正事, 便由檀穗陪他, 后来两人一拍即合, 出去闹腾到这会儿才舍得回家。
“对了, 我和你说。”檀穗趁机往薛豫怀里一坐,小声告状,“我在外头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后面跟梢, 零星两个,应该不是暗中保护的皇家侍卫。”
薛豫往后靠了靠,叫檀穗好坐, “太后的人。”
檀穗“哦”了一声,有点操心地把玩着薛豫的衣襟,“那太后知道我带着陛下出去玩,会不会不高兴?”
薛豫并不在意,只垂眸瞧着檀穗在自己衣襟处转动的白皙指尖,“她不高兴她的,与咱们何干?”
檀穗好似没有察觉薛豫的目光,“我是不怕她哟, 只是担心她会不会怪罪陛下?”
“陛下年少, 却到底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情他自有说法——某人的原话。”薛豫说罢就被檀穗掐住脸, 檀穗笑着问,“某人是谁啊?”
薛豫一板一眼地说:“檀穗。”
“檀穗是谁啊?”
薛豫想了想,“不清楚,要他自己来我怀里细细说与我听。”
“哦,你都不清楚檀穗是谁就要人家来你怀里,”檀穗钦佩地说,“你好热情呀。”
薛豫说:“他会来的。”
檀穗好似不懂,“你怎么敢肯定?”
薛豫爱怜地瞧着檀穗,檀穗也仰着头瞧着他,目光湿蒙蒙的,哪怕已经知晓人事,他的眼睛还是这般纯真天然,反而更……薛豫这会儿不打算说那些羞臊人的词儿,他要在书房里做个正人君子。
“因为……”薛豫话没说完,突然使力将檀穗抱起来放在书桌上,檀穗吓了一跳,手推在他胸口,“奏疏!”
“无妨,墨已经干了。”
这是墨的事吗?檀穗好笑,搂着薛豫的脖颈说:“要让人知道我把奏疏坐在屁股底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
“谁敢?”薛豫的手撑在檀穗腿旁,倾身与他蹭着鼻尖,“在外面喝酒了?”
檀穗本来满心的遐想,闻言一激灵,心虚地说:“你是狗鼻子啊?我只喝了一小瓶樱桃酿!”
薛豫似笑非笑,“一小……瓶?”
檀穗抱紧薛豫的肩膀,挺腰迎上去亲薛豫的嘴巴,小狗似又亲又咬,哼哼唧唧地讨饶,“别骂我别骂我!嗯嗯嗯嗯……”
“别嗯了。”薛豫无奈,“每次都来这招。”
檀穗笑眯眯地说:“百试不灵啊。”
薛豫气恼地咬住檀穗的嘴,却没亲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檀穗懵了一瞬,下意识地爬到薛豫腿上,拦着他的脖颈要亲亲。
薛豫任檀穗亲,却不反馈,吊得檀穗浑身躁痒,气得在他脸颊留下一口牙印,发誓以后再也不在外面贪嘴了。
樱桃酿和薛豫的吻,显然是后者更值得贪索啊。
*
承丰帝刚回宫,瞧着龙颜大悦,黄内侍伺候他洗脸净手,笑着说:“今日去哪儿了?”
“皇叔忙正事,皇婶便带我去逛黑市了。”承丰帝说。
“黑市?”黄内侍吓一跳,那地方三教九流混杂,也不乏歹人狂徒,可不是个安详的地界。他不能说檀穗不好,只得说,“王妃去那种地方,殿下也不管吗?”
“皇叔才不管,只会把亲卫安排妥当,好让皇婶安心玩儿。皇婶真是性情中人,”承丰帝把巾帕放在盆里,撩袍往榻上一坐,“他带我去抓小偷了呢!”
黄内侍端过茶盏捧到皇帝跟前,好奇地问:“怎么又去抓小偷了?”
“那小偷倒霉,偷到皇婶身上了!”承丰帝抿了口茶就搁下了,“今儿喝了不少饮子,实在喝不下了……皇婶心善,抓到小偷只狠狠敲了几下脑门儿就把人放咯。”
换作别的贵人,要他一条手臂都是不稀罕的事儿。
黄内侍失笑,说:“看面相都能看出来,王妃就是心善富贵的主儿。那今儿有没有买到什么啊?”
“没,倒是跟着皇婶吃了不少。我疑心他不是去淘宝贝的,是去吃美食的,怎么对那里的店铺小摊了如指掌?”承丰帝说,“对了,去岁官窑的册子是不是送来了?”
黄内侍颔首,承丰帝便说:“在往年的赏赐份额上再添一份给摄政王府,今年皇婶来了,他也喜欢这些物件儿。”
黄内侍应声,说:“御膳房备了糕点,陛下要不要用?”
承丰帝起身往小书房去,“吃不下了,我跟着皇婶去吃了鱼丝面,两大碗。”
他这样高兴,黄内侍便也将什么规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王妃脾性那样好,以后可以多召王妃到宫里来啊。”
承丰帝在书桌后落座,拿过奏疏,淳喜上前研墨。
“皇叔说了,皇婶不喜欢规矩,估摸着来宫里也不自在,况且咱们这儿也没什么新鲜的啊。但我和皇婶说好了,以后得空就出去找他,他带我玩儿。”
没来得及看奏疏,外面便有人传话,说是太后娘娘来了。
承丰帝放下奏疏,黄内侍见状忙上前低语,“若娘娘问起,陛下要少提王妃,这是为王妃好。”
太后带着点心盒子来,瞥了眼桌上的奏疏,笑着关心了承丰帝几句,便施施然地落座,道明来意,“听说陛下有意提拔程家三郎到雍京府任职?”
承丰帝说:“不错。”
太后问:“谁举荐的?”
“雍京府尹。”承丰帝说罢便听一声嗤笑,太后说,“李应节前脚去了摄政王府,后脚便入宫举荐程家人,这是谁的授意还不明显吗?雍京府掌京城政务,是个实权部门,少尹更是一人之下,却被摄政王拿来做人情买卖,真是笔好生意!”
承丰帝挑了根笔,低头看奏疏,“母后多虑了,李卿举荐前,我已属意程家三郎,否则也不会轻易允准。”
“哪里可行?”太后神情不豫,“程家前脚让我没脸,你后脚便予以提拔,是在鼓动着外头的人都来看我笑话吗?”
承丰帝说:“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程家不愿与陆家结亲,那是缘分没到,哪有故意让母后没脸的意思?”
“你少蒙我!”太后拍桌,“此事分明是薛豫故意的,他在替檀家、替他那个王妃报复我!”
承丰帝笑了笑,抬眼看向太后,“母后既要这么说,我就不得不多说一句了。那檀家二小姐是闺中典范,素有美名,因着赐婚一事平白叫人轻言羞辱,连带着整个绥远侯府都落了面子,檀家便不委屈么?”
太后瞪眼,“陛下也要偏帮檀家。”
“实话实说罢了,就好比雍京府少尹择选一事,我也是秉公处置。我知道,自从这个位置空出来,朝堂上就有不少风声,吏部侍郎府的门槛都叫人踏破了,其中有不少人都举荐了陆家大表哥。”承丰帝鼻尖微皱,“母后,恕我直言。”
他笑了笑,嫌弃不溢言表,“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也要掌雍京府的政务,这是要在天子脚下闹出多少血笑话?”
太后蹙眉,“怎么这么说你大表哥?”
“如实评价。”承丰帝说,“那些举荐陆大表哥的无非是欺我年轻,不识轻重,想要借机讨您的好罢了。但母后是大表哥的亲姑姑,他有多少斤两、能不能担得起这个重任,您是最清楚的,总不会舍得让大侄儿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吧?”
他将话说得委婉,未曾点明陆太后暗中点拨人举荐亲侄、试图左右官员任免的举动,但话中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太后哽着一口气,说:“我是不想让薛豫一手遮天!他和檀家联姻,如今又给程家好处,拉拢勋贵之心昭然若揭啊。”
“皇叔和檀家联姻是因为皇婶正好姓檀,至于程家,”承丰帝看向太后,“皇叔愿意提拔程三,是因为我属意程三。”
太后猛地起身,“你就这般相信他?”
“母后为何就不肯与皇叔和睦相处呢?”承丰帝也恼了,“皇叔奉诏摄政,是父皇的意思,这些年他勤勉辅政,未有半分欺上之心、之行,我比谁都清楚!”
太后冷笑,“那你去让薛豫归还摄政之权,你看他肯不肯?”
“皇叔自然不肯。”承丰帝说,“因母后将这条路走死了。”
太后急道:“我是为了你好!朝堂上有摄政王一日,你就不是真正的皇帝!”
“哪里不是?我属意谁,皇叔便替我提拔谁,我要查谁,皇叔便助我查谁,我有莽撞草率,皇叔立刻从旁提点,就连我的先生,都是皇叔亲自去荣国公府多次拜访将其请出山的!这些年来,无论公私,皇叔哪次不是尽忠尽责地辅佐我、照顾我?”承丰帝吸了口气,今日的好心情一扫而光,“母后,您的话很好听,但我不是小孩儿。”
皇帝这两年的忍耐已经见底,终于要一点点的撕开母子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隔阂,“您当然要为我好,因为我是您的儿子,只有我稳坐帝位,您才是尊贵的太后。可您急于收拢皇叔手中的大权真是为我?还是为您自己?为陆家?”
他冷笑一声,平静地挑了挑眉,“母后,您不甘心的只是今日摄政的人不是您自个儿罢了。”
太后扯断了手中的佛珠,凤眸冷寒,“你再继续放纵薛豫,只会为你、为我招来杀生之祸!”
承丰帝心中一哆嗦,寒冷瞬间蹿满背脊。可他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先帝,又想到了薛豫,于是他学着父亲和叔叔,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无动于衷,平静如常。
“父皇驾崩时,我与皇叔跪在龙床前,我哭得不能自已,听见父皇叮嘱皇叔,请他代为照顾、辅佐我。皇叔没哭,只说让父皇放心,随后便牵着我到天阶上宣旨,稽首奉我为君。”承丰帝淡声说,“我与皇叔之间没有血海深仇,只有叔侄情谊,母后这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太后哀哀道:“你与薛豫叔侄情深,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杀了母后吗?”
承丰帝鼻翼翕动,奇怪地笑了笑,语气天真,“怎么会呢?您是我的母亲,皇叔一定会……顾忌我啊。”
太后气恼地走了。
承丰帝坐在龙椅上,神情怔忪。黄内侍上前说:“陛下……”
“杀生之祸,血海深仇,”承丰帝眉间微蹙,唇齿间溢出笑来,“似乎不用查了呢。”
黄内侍听不懂,疑惑又爱怜地看着他。
“淳喜,”承丰帝笑眼看他,“如果你哥暗中要杀你,你会不会告诉黄内侍?”
淳喜的哥也是黄内侍的义子,因性子急躁些,被黄内侍派到雍京外头去吃苦历练了。
“不会。”淳喜说,“义父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岂忍叫义父为兄弟阋墙而伤怀。”
“黄内侍,”承丰帝说,“若你后知后觉,又作何想?”
“造孽。”黄内侍叹气,“手心手背都是肉,恨不得奴婢先自己去死了。”
承丰帝似乎嗅到一阵腥气,使劲儿地吞咽了两下,自顾自地说:“我知道父皇在伤心什么了……在天有灵,不得安生么。”
“陛……”
“湘州宝成寺和别的寺庙不同,必得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好。”承丰帝淡声说,“皇兄不是一直想去外面看看吗?拟旨吧。”
翌日一早,紫宸宫有旨,瑞王薛晔为钦差,奉旨查调湘州宝成寺坍塌案,凡涉公务,便宜行事。
净思斋兰香轻浅,薛豫手腕运转,笔墨如龙,挥洒宣旨之上。
檀穗迷迷糊糊地走到他身后,将外衣披在他肩头,“天气转暖,但早晨还是冷,别着凉了。”
昨夜闹到半夜才堪堪睡去,薛豫将檀穗拉到身前,一只手搂住,微微倾身枕在他肩膀上,“怎么就起来了?睡到午时也不碍事。”
冬天一去,檀穗与被窝的感情也淡了不少,“刚睁眼的时候特晕乎,洗了把脸后就慢慢清醒了,现在叫我睡,也睡不着了。听金和说小晔要去湘州?”
薛豫“嗯”了一声,瞧见那细白颈子上的暧|昧红痕,眼前浮现出檀穗极力仰头时露出的漂亮线条,不由又有些眼热,忙撇开眼睛,不敢再看。
“既然是急务,想必很快就要出发吧?是今天吗?”檀穗全然不知某人的心思,一味操心道,“要不要送一送?”
薛豫说:“要协同三司,按章程是三日内出发,但今早我收到晔儿的书信,他已经私下离京了。”
檀穗似懂非懂,“他是怕湘州那边有动作,所以打算微服私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做障眼法,防着京里的人。”薛豫一手运笔写字,说话时在檀穗耳朵上亲了亲,檀穗怕痒,嘟囔骂他,他笑笑说,“此事主责在工部,但上下一牵扯,涉及不少衙门,要论罪,怕是要牵扯不少人。”
“陆家在工部也有根基……小晔会不会有危险?”檀穗背后蛐蛐人,“太后连你都敢下手,更别说小晔了。”
“穗穗细心。”薛豫安抚他,“放心,我自有安排,必然叫晔儿安全回京。”
檀穗点点头,有点不懂,“陛下怎么会派小晔去呢?”
“八个字,”薛豫说,“不论是谁,涉罪不免。”
檀穗说:“这是要严办的意思。”
其一,宝成寺地位特殊,不能敷衍,必须严办。其二,檀穗猜测小皇帝也是想借机立威,处置一批蛀虫。
“那万一查出陆俭咋办?”檀穗眼睛一转,被薛豫握住右手。
薛豫很喜欢手把手地“教导”他做一些事,此时则带着他在宣旨上写了一个“诛”字,行云流水,铁画银钩。
==========作者有话说:==========
问:鳕鱼和小穗昨晚睡了几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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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元宵
若说一年之中的重要节日, 元宵节便是其中之一,在大雍,元宵节假自正月十四直至正月十八, 足足有五日。而在这几日里,雍京彻夜不禁, 食楼摊贩灯火通宵,雍京灯市更是堪称繁华之最。
“好美!”檀穗猛地扑到城楼边, 只见十里绮罗, 六街灯火, 星月交辉下火树银花, 一望无边。城中灯火映在他眼中,星烛般璀璨,引人目光流连, 难以忘返。
薛豫走到檀穗身后站定,眼神落在那眉开眼笑的侧颜,温声说:“是很美。”
今日不仅人流如织, 大家伙儿还都穿上自家最喜庆吉利的衣裳,若是富贵人家,则自然华服丽装,在灯景之下金银闪烁。檀穗与薛豫穿的是红锦袍,一样的灯景纹样,只是檀穗格外爱俏,连胸前悬着的璎珞坠子都是小灯的样式,随着他晃来晃去, 偶尔一点晶光, 极为摄目。
“阿兄!你看那里——”
薛豫顺着檀穗的指尖方向看去,是一座屹立在灯市正中的鳌山灯。那灯技艺精湛, 仿佛真是庞然大物,高有数十丈。其上锦绣吹拂,万灯点缀,色彩不一,更有乐人敲鼓奏乐,或以烟花助兴,蔚为壮观。
而在侧对面的一座高楼上亦有一座鱼龙灯随风摇晃,乍一眼真如鱼龙游动,活灵活现。
“上面有人在放烟花!”檀穗说。
薛豫解释说:“那都是特意请的习武之人,他们可攀楼爬灯,以助表演。”
街上四周,百戏云集,杂技纷陈,什么傀儡戏、舞狮队、踏索喷火等,或是各色杂剧表演,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好热闹呀,”檀穗跳起来拍手,“比过年还热闹!”
薛豫“嗯”了一声,见檀穗扭头就跑,忙说:“慢点儿跑,今儿楼上人多,别摔着!”
檀穗又扭头回来拉住他的手,笑着说:“我带着你,就不会摔了!”
两个人一同到了光华楼,此处是御阶之上的最高城楼,今日皇帝、太后以及朝臣勋贵都会登楼赏灯。宫中还会赏赐一杯御酒,与民同乐,共沐光辉。
绥远侯老远就瞧见檀穗拉着薛豫蹦蹦跳跳地过来,眼角下意识地一抽,实在不忍卒视,又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檀乔见状附耳小声与父亲说:“是不是见鬼一般?”
“别胡说!”绥远侯不能承认的确“见鬼”,拿眼神打儿子的嘴。
等夫夫俩快到了,绥远侯笑着迎上去,先按规矩与薛豫檀穗行礼,而后笑着与檀穗说:“头一回在雍京过元宵,热闹吧?”
“太热闹了!”檀穗笑着比划,“我一路上就没舍得挪眼,真是华灯如昼,十里长明!那个鳌山灯那么大!”
荣国公府世子奚和摇着折扇上来,檀家兄妹也在后头张望,薛豫便拍拍檀穗的后脑勺,微微俯身说:“自去玩儿吧,待会儿我来寻你。”
“昂!”檀穗和绥远侯挥挥手,又和上前来的奚世子寒暄两句,先前他们大婚,便是这位奚世子做副使,此后也零星见过几面,但没深交。
檀穗喜气洋洋地冲到檀乔几人跟前,“我来了!”
檀家妹妹们身穿罗裙,颜色不一,头上都簪着雪柳,瞧着各有各的美。他不吝几句夸赞,与众人凑着堆儿赏灯去了。
奚和与绥远侯寒暄几句,待绥远侯去找勋贵们说笑了,才侧身同薛豫说:“今年的元宵真是热闹,连殿下这尊活佛都请动了。”
“少打趣我。”薛豫所在的位置,旁人不敢擅自靠近,因此他们就站在那儿说话,也不怕被人听去,“你不是要去湘州?”
“改主意了。我那侄儿比瑞王殿下还大半岁呢,殿下都舍得放瑞王去,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何况有殿下在暗中周全保护,我也放心。说好了——”奚和合扇敲在薛豫胸口,笑着说,“若家侄陪着瑞王殿下将差事办好,殿下便帮他寻个合适的去处,锻炼几年?”
薛豫说:“陛下身旁缺个伴读。”
皇帝的伴读,那是天一样高的情分,尤其是年少时的伴读,其实是皇帝在为自己选择、培养亲信。担着这份荣光的人只要安分守己、为君分忧,往后前程似锦,青云直上不在话下,的确是个极好的去处,奚家人亦有这个资格和福分。
奚和却稍有犹疑,思忖说:“你到底如何想的,不担心太后?”
薛豫瞧见檀穗扛着一支“强壮”的烟花往城墙旁凑,宛如扛着一柄长枪,步履蹒跚龇牙咧嘴,不由笑了笑,嘴上说:“你们荣国公府要与陆氏同行?”
“奚家自来不掺和你们两方的争斗,何况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太后与陆氏根本不是能做大事的人,他们如今这般蹦跶,不过是因为陛下还年少,而你顾忌陛下罢了。”奚和话锋一转,“但,太后到底是陛下的生母。凡事掺杂了血缘亲系,就很难割舍。陛下到底年少,难说不会被太后蛊惑。”
他语气徐徐,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薛豫面上的柔情,真是吓坏人了,这位殿下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因此才叫你侄儿到陛下身旁去,既是辅佐,亦是看顾。”薛豫见檀穗跟着烟花一惊一乍的,暗道傻子。
奚和摇头,“这话你哄得了别人,哄不了我,你……打算逐渐让权于陛下么?”
薛豫不置可否,“奚家与我薛氏曾有姻亲,还不是一般的姻亲,你们帮扶陛下,便是帮扶薛氏。”
奚和无话可说了。他拿扇头点了点薛豫的肩膀,笑着一同看向不远处的檀穗,稍加思索,“你莫不是真陷入情爱,失了理智,想着要和你家小王妃退居山野吧?”
“暂时没这个打算。”薛豫实话实说,“可若陛下年岁渐长,穗穗也有纵情山水的意向,我自然愿意。”
“了不得了不得!”奚和夸张地说,“你说你们薛氏到底是个什么根骨啊?兄弟阋墙、弑父杀子毫不手软,可若出情种,便一定是如圣祖那般的大情种。”
“你们奚家也不甘人后……我听说你近日常去春风钱庄。”薛豫瞥了面色稍僵的奚世子一眼,“等你被打死在家祠那日,我会纡尊降贵登门给你上一炷香的。”
他拍拍奚和的肩膀,折身大步去找檀穗了。
檀穗半边身子都在城墙外头,突然被人从后面抱起来,吓得哇哇一叫。待脚上沾地,额头也被敲打了一记,他看见薛豫微蹙的眉。
“要跳城墙么?”薛豫淡声说。
檀穗揉着额头,嬉皮笑脸地说:“阿兄多疼我呀,我哪舍得跳城墙?”
薛豫无奈地捏捏他的脸颊,檀穗嘿嘿一笑,抬手抱住薛豫的手,“我只当你们寒暄,结果说了这么久!”
“顺道说了几句正事儿,叫你久等了。”薛豫说罢在檀穗面颊亲了一下,“给你赔罪。”
“得了便宜还卖乖!”檀穗撇嘴,突然跳起来在薛豫脸上拔了个“火罐儿”,啵的一声,亲得薛豫差点后退半步。
“桀桀桀!”他仿佛那个一亲芳泽的浪荡子,叉着小腰笑得眼不见眼,偏头瞥见太后正盯着这边看,忙收起一口白牙,往薛豫背后一躲,“她瞪我干嘛!”
薛豫侧身挡住檀穗,笑着说:“你瞪回去。”
檀穗昂首挺胸,目光攀过薛豫的肩头,不客气地瞪了太后一眼,就你凶!
太后明显一愣,紧接着胸口起伏起来,似乎有被他气到。檀穗得意地做了个鬼脸,等承丰帝看过来时已经飞快地收敛形容,笑得好不友善可爱。
“……”薛豫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太后的表情,抱着檀穗夸赞,“好会气人啊。”
“让她欺负你,我气她两下咋啦!走,我们也过去。”檀穗拉着薛豫的手一道走到承丰帝面前,先行了礼,便笑着与承丰帝说话。
他比承丰帝年长几岁,但心智差不多成熟,有时候看着还没人小孩儿稳重,因此名义上有长幼之分,实则摆不了长辈的谱,说白了,能唠到一块儿去。再者他是个善谈的人,说话时语气轻快,宛如珠玉落盘,好不清悦,不由然的便让人喜欢。
太后见檀穗与承丰帝你一句我一句,已然聊至化境,不由旁人插嘴,不由攥紧佛珠,冷哼一声。
可惜今夜火树银花层出不穷,承丰帝没听到那声冷哼,自然也没察觉太后的不悦,只认真地听檀穗给他讲解下头的那出《莺莺六幺》。
今儿元宵,是古代的“情人节”,彩棚里演张生莺莺也算应景。
檀穗嘴上不挺,手上也不闲着,偷偷在薛豫手心画圈圈,薛豫被他闹得手心酥麻,不由攥紧那只闹腾的手,警告般地捏了捏。
檀穗撇眼,露出个“我错啦”的眼神。
“陛下!”奚和神出鬼没,吓了承丰帝一跳,他笑着讨饶,声称有新奇玩意儿,将承丰帝哄到后头去了。
檀穗收回目光时正好瞧见前头的小门墙前聚集了许多男女,他们正在摸墙上的金钉,一时好奇,“诶,阿兄,那是在做什么?”
薛豫循着看了一眼,说:“‘摸钉’,以求添丁。”
檀穗了然,听一旁太后笑道:“王妃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毕竟如今王府最缺的就是添丁添喜的福气了。”
摄政王妃是一个男人,生不了,摄政王府要想添丁,就只能再纳侧妃,在外人看来,这句话简直是在诛檀穗的心。
薛豫淡声说:“我如愿娶到穗穗,已然是王府最大的福气,若再要别的福气,未免贪心。”
檀穗察觉薛豫不高兴了,忙握紧那只大手,顺道十指交扣,权当安抚。
薛豫果然看了他一眼,檀穗撒娇般地笑笑,说:“可说呢,两头难相顾,殿下与我从没想着贪求,毕竟这人啊怕的就是这也想要,那也想要,全然忘记了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最终怕是一样都得不到呢。”
太后捻珠的手指稍停,“王妃话里有话,不知意指何人?”
檀穗说:“你啊。”
太后不可置信,猛地偏头,“你放肆!”
“娘娘别恼。”檀穗侧身挡在薛豫面前,对太后友好地笑了笑,“娘娘母仪天下,自然心怀宽广,难道一句实话都容不下?娘娘不就是既想与天子母慈子孝,承欢膝下,却又总想插手朝政,要做那垂帘听政的二皇帝吗?说实话,我呀,其实并不鄙夷娘娘的野心,能者居之嘛,可是……”
他为难地皱了皱鼻尖,语气俏皮,“若眼高手低,野心无穷而无才无德,那真是让人笑话啦!”
太后目眦尽裂,“檀穗,你别有恃无恐!”
“这句话,我还给娘娘。您别仗着是天子生母就有恃无恐,可千万别忘了,”檀穗微微倾身,面上含笑,眼中却尽是嘲弄。他想到薛豫身上的伤疤,心里就止不住的恶意涌上喉头,轻声吐给太后听,“这天下到底姓薛,不姓陆。陛下是娘娘的儿子,却更是天子,你们陆氏有多少条命,敢试图将陛下当作三岁小儿掌控?”
太后眼中凶光尽显,檀穗吓得往后一缩,靠在薛豫怀里,怯怯地说:“娘娘瞪我做什么呀,我就说了两句实话嘛。”
薛豫撑着檀穗,极为难得地对太后露了个笑,“穗穗自来心直口快,太后心胸宽广,千万见谅则个。”
“你、你们……”太后伸手指着这对恶相不露的夫妻,胸口起伏,喉里嗬嗬两声,竟气得直接向后倒去。
檀穗吓了一跳,碰、碰瓷啊!
==========作者有话说:==========
小穗:调监控——
第87章 苦肉
眼见太后往后栽倒, 檀穗飞快地瞥了眼承丰帝所在的位置,小皇帝正背对着此处与奚世子说笑,并不关注此处的形势。
脚上快上前一步, 檀穗及时攥住太后的胳膊,强行将人拉了回来, 从薛豫的视角看,就像是檀穗真的在搀扶太后一般。
薛豫摩挲着婚戒, 暂时停住将檀穗拉回来的打算, 他家穗穗, 今儿是真动了火气。
“气晕当朝太后的罪责, 我哪里背负得起?好嫂嫂,您可别害我啊。”檀穗面上端着无害的笑容,与太后共同站在城墙旁, 语气好不可怜,“与其担心明日弹劾如雪纷纷而洒,要压垮我这身板了, 不如此刻就从这城墙跳下去一了百了好啦?”
太后心中恼火,冷冷地睁开眼睛,“你在威胁吾?”
檀穗腼腆一笑,“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向嫂嫂学习罢了。”
他叹了口气,很不赞同的,有些好言相劝的意思,“今日佳节良时, 本该是欢欢喜喜地日子, 嫂嫂何必非要与我闹不愉快呢?”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贱民,真把自己当成个玩意儿了?”太后绝不允许自己受此人威胁, 鄙夷一笑,“好啊,你敢跳,这个罪名,我就担下了。”
遭受言辞羞辱,檀穗却不怒反笑,是那种很好听、很俏皮的笑,仿佛天真孩童,毫无戾气,可不知为何,太后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紧接着,只听一声尖叫,檀穗已经从墙头栽了下去——
“王妃!”
檀穗仰身下坠,露出一记挑衅的笑,那笑不达眼底,隐约火星闪烁。太后耳旁风声尖锐,却莫名安静极了,时辰被无限拉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惊觉她不知何时倾身趴在墙头上,那的确是个刚用力推过人的姿势!
疯子,太后惊骇地看着即将落地的檀穗,这竟是个疯子!
而金和那一声惨叫,惊得城墙上的众人顿时偏头看过来,承丰帝骇然地看着薛豫从墙头一跃而下,“皇叔!”
薛豫跳下去的同时,四名亲卫自四面八方同时现身,协力稳稳地接住檀穗。刚一落地,其中一名亲卫便很有眼力见地闪开,将位置让给薛豫。
薛豫落地时扯下披风,扬手罩住怀中的人,还来不及骂,檀穗便“晕”了过去。那小脸煞白,还可见惊恐神情,真是吓坏了。
“……”薛豫胸口起伏,一口气哽在喉咙口下不去上不来,疑心自己要被这小兔崽子吓死!
今日御阶之上,天子与民同乐,只在光华楼四周设置官栅子,由禁军五步一人守卫里外,密不透风。那守在光华楼下的禁军副统领怎么都没想到好端端地上面就掉下来一个人,还是摄政王妃,而且摄政王也跟着跳了下来,吓得一张略糙的脸白如敷粉,上前跪地道:“殿、殿下……”
“王妃受惊晕厥,还不召御医!”薛豫面色铁青地打断,紧接着横抱起檀穗快步往一旁的彩棚走去。
很快,承丰帝便从城墙追了下来,绥远侯跟在后面,此时也顾不上礼节了,快步闯入彩棚,见檀穗白着脸躺在榻上,顿时耳朵一嗡,上前说:“穗、穗儿啊……”
绥远侯那张雪莲花似的脸几乎瞬间凋零,显露出枯萎之色,“这是怎么了啊!好端端的……”
薛豫怕真将这便宜岳丈吓死,不得不开口安抚,“侯爷莫急,亲卫救得及时,穗穗没有坠地,但从四五丈高的地方摔下来,难免受惊。”
绥远侯闻言松了口气,恰好御医赶来,便立刻让开位置,叫御医方便把脉检查。
今日光华楼和御阶上贵人云集,御医院当值的御医自然也随行在册,一直候在御医院的彩棚中,随时准备着。替摄政王妃看诊,来的自然是在场医资最高的人。
薛豫站在榻旁,见御医神情犹豫,便问:“姚院正,如何?”
姚院正略有犹疑地收回脉枕。
观这脉象的确是受惊晕厥,又有些微不同,可那点不同却叫人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个缘由来。摄政王的声音自上传来,平淡却不容违抗,似有千钧危险,姚院正心中叹气,这一趟真是来错了!
这分明是皇家这几尊活祖宗在斗法呢!
姚院正起身回禀,“殿下宽心,王妃此时面色苍白,四肢冰冷皆因惊吓过度,待下官施针,等王妃醒来再服下药方,好生安抚休养,应无大碍。”
哪怕换个御医来把脉,也不能说他这脉诊错了,比起多嘴提出那点不够笃定的质疑将摄政王得罪了,不如恰当地装一回糊涂,少说一句话。
薛豫说:“那请院正施针吧……侯爷,且去棚外等候。”
绥远侯闻言松了口气,忙应声说好,折身退出彩棚外,将帐子挂得严严实实,免得透风进去。
绥远侯夫人被檀章搀扶着过来,一把握住绥远侯的手臂,“侯爷?”
绥远侯拍拍夫人的手,将姚院正的话转述,侯夫人闻言松了口气,说:“没有摔到那儿就好,那么高的城墙,万一……真是要将人吓坏了!怎么好好的,就……”
绥远侯捏了捏夫人的手,那是不要她在此处说下去的意思。他偏头看向彩帐,心中暗暗叹气:不愧是花清声养大的兔崽子,真疯起来什么事儿都敢干!
承丰帝坐在隔壁彩棚里,神情不豫,太后坐在一旁,仍是心有余悸。
檀穗和雍京这座又深又浑的泥潭格格不入,他清爽而明光,是以薛豫那样的人一反常态地栽在他身上,纵然令人震惊,可仔细想来好似也在意料之中。他是个不擅算计亦不够狠心的人,太后从未将他放在眼里,更没能想到,他也是个能把事情做绝的人!
突然,薛豫从外面进来,直接走向太后,那架势分明是要动手!
“皇叔!”承丰帝猛地站起来,一旁的黄内侍见状飞扑上去跪抱住薛豫的腿,“殿下息怒,息怒啊!”
薛豫没看黄内侍,也没有踹开这个哆哆嗦嗦的老太监,只盯着太后,“给我个解释!”
承丰帝头一回见薛豫如此动怒,不由怔然,紧接着便见太后撑着扶手站起来,冷笑道:“摄政王莫非要说是吾将你家王妃推下去的?”
“我亲眼目睹,太后还要狡辩?”薛豫语气森冷,“当着我的面致王妃于死地,太后真当我摄政王府任人作践欺凌么!”
“你们摄政王府空口白牙诬陷吾,岂是任人作践,分明是胆大包天!皇儿,”太后猛地看向承丰帝,眼睛一下便红了,“难道你也要轻信摄政王的一面之词吗?!”
“陛下!”绥远侯此时突闯进来,猛地跪在承丰帝面前,“臣冒犯天颜,该当万死,但此事涉及王妃的生死,臣不得不冒死犯上,只想求个公道!”
“……檀侯,起来吧。”承丰帝头疼地往后一坐,“有话好好说。”
“陛下明鉴,臣也想好好说,可一想到王妃差一点就……那么高的城墙,若非殿下与王府亲卫及时相救,若非王妃得天家庇佑、福大命大,臣实在不敢想啊!娘娘啊,”绥远侯猛地抬头看向太后,满眼含泪,“王妃若有不恭不敬之处,太后照规矩训责,亦是为着天家颜面,无人置喙,可您为何如此狠心,要活活摔死王妃啊!”
“檀侯!”文清侯进入彩棚,沉声说,“王妃差点遇险,檀侯心中惊魂未定,一时口出妄言,也在情理之中,可太后与王妃何其尊贵,此事涉及皇室颜面,岂容你随口攀诬?”
说罢在承丰帝面前跪下,“陛下恕罪!此事将一干人等震得魂不守舍,娘娘深居宫禁多年,少有受惊的时候,臣也是怕娘娘心魂不稳,又遭人诬陷,有口难言!”
薛豫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下了,“真正平白受惊、有口难言的人正躺在隔壁榻上昏睡,醒来不知还要如何受罪,陆侯却在此地将狠下毒手的人说成一柔弱可怜之辈,岂不笑话?”
他似乎已经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平素的冷淡沉静,可今夜之事,他绝没有要善了的意思。
文清侯暗道棘手,沉声说:“殿下关心王妃,臣明白,可殿下声称是太后下手,亦是一面之词啊!”
薛豫摩挲着婚戒,淡淡地睨着文清侯,“亲眼目睹太后将王妃推下城墙的又岂止我一人,陆侯是将大伙儿都称作睁眼瞎吗?”
绥远侯忙说:“纵然不在身旁,可臣亲眼看见王妃摔落墙头时,太后娘娘还没来得及收手!这一幕不仅是臣,在场许多人都看见了!”
“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太后指着薛豫,咬牙切齿,“你们‘夫妻齐心’啊,合着伙儿来算计吾!”
薛豫失笑,尽管那笑不达眼底,“太后的意思是我与穗穗好好地赏着灯,穗穗突然就自己从城墙上跳下去了,而你也非常不凑巧地做出了一记刚把人推下去的姿势从而不幸引得旁人误会么?”
“他是要挑衅吾,报复吾!”
“好端端的,穗穗为何要挑衅你?与穗穗相处了一时半会儿的人都清楚,他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但凡对他表露三分友好,他就恨不得眉开眼笑地奉还回去。”薛豫眼中露出阴郁之色,“可人善果真被人欺,如今反叫人蹬鼻子上脸,招来杀生之祸。”
太后说:“你——”
“报复?你说报复,”薛豫“呵”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太后的话,“平白无故的,穗穗为何要拿命来报复你?”
太后目眦尽裂,偏头拉住承丰帝的手,“皇儿,你相信母后,这是他们唱的一出苦肉计!”
承丰帝看着太后,抿唇不语。
太后见状猛地丢开皇帝的手,“好端端的,吾与摄政王妃又无冤无仇,推他下去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这对吾有什么好处?昭儿,连你都不信娘吗!”
承丰帝眉眼松动,正要起身搀扶太后,突然听见一声轻笑,他侧目,看见薛豫撑着扶手,缓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皇叔?”承丰帝莫名骇然,怔怔地看着慢步走过来的薛豫。
“这些年来,你忌惮我得皇兄信重,又得侄儿依赖,多次在皇兄面前挑拨离间,我顾忌皇兄,忍了;你忌惮我奉诏摄政,阻了你和陆氏攀登云梯的路,是以处处与我作对,我将你视作跳梁小丑,忍了;你屡次对我下手,要我的命,我不忍陛下从中为难,也……忍了,可我好不容易遇到穗穗啊。”
薛豫走到太后面前,一把握住太后僵硬的脖颈,在惊呼声中将她摔摁在后面的椅子上!
黄内侍惨叫,“殿下息怒!”
“他是山野中轻快的一缕风,是我将他引入雍京,哄他为我长留,他还年轻,那般活泼,是我一己私欲无法自控,很多时候,我心中油然就会一阵愧疚,可我足够自私,绝不舍得放手。对了,你一定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其实当初大婚时,我一宿一宿的睡不着。我竟然在畏惧。”他与太后挨得很近,轻声细语,彷如呢喃,甚至面带笑意,“外面说我深陷情网,其实一点不差,我日夜与穗穗相对,几乎快要忘记这些年遭受的挑衅和杀祸了,我是真想在他面前做一尊慈悲为怀的观世音呐。可是你……”
他眉间微蹙,眼睛里为听见太后喉间溢出的“咯咯”声浮出几分愉悦的笑意,嘴角却是压着的,充满了森冷的怨怼。
“你怎么敢动他,啊?”
太后握着薛豫的手臂,“放、放……”
“前阵子你暗中派人跟踪他,试图绑走他,后来我命人将那些尸体块儿存放在食盒中送回慈宁宫,你没收到么?嘘——”薛豫竖指抵唇,温声说,“这是个秘密,千万别告诉穗穗,我怕他后怕。”
太后其实已经几乎听不清薛豫在说什么了,她的耳朵因为窒息而尖锐嗡鸣,眼前已经花得厉害。
她毫不怀疑,薛豫会在这里掐死她!
“你说他下贱,你又算个什么玩意儿?你们陆家一窝待宰的牲畜,竟然也敢在我薛氏当家的时候张牙舞爪。皇兄温和、陛下仁孝,你便忘记我薛氏骨子里流的就是六亲不认的血,我不敢杀你?啊?你怎么敢动他!”
薛豫突然笑起来,他笑得厉害,浑身都在抖。龙有逆鳞,触之即死,众人惊惧地看着他,疑心他气恼攻心,已然暂时失去理智,甚至陷入疯魔,可紧接着,薛豫却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那些血全都呕在她脸上,脖颈上的力气松懈,太后猛地尖叫起来,薛豫推开她,扯断了她脖颈间的东珠颈链。
“嗒嗒嗒!”
东珠四处滚落,承丰帝如梦初醒,猛地上前接住栽倒的薛豫。薛豫太高了,像山一样压下来,他没能接稳,跟着摔坐在地。
黄内侍连滚带爬地过来,承丰帝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怔怔地看着薛豫森白的脸,没由来地想到父皇驾崩的那会儿。他打了个哆嗦。
元宵佳节,摄政王府两位主子,一个跌落墙头昏迷不醒,一个气火攻心吐血晕厥。奚和见陛下神情怔忪,当机立断封锁消息,切勿让流言传入官栅子外的地方,以免不好控制。
姚院正感觉自己的头还在,却已然又不在了。他正在为薛豫施针,突然,一只手轻轻地碰到薛豫的腰,很小心的,承丰帝轻声问他,“这是什么伤?”
姚院正说:“应该是短刀一类的利刃所刺,看疤痕新旧颜色,不出一年。”
承丰帝轻轻地“哦”了一声,俄顷,姚院正收针,叫银和将薛豫搀扶着坐起来,他脚步虚浮地退开,便瞧见薛豫背上大小、新陈不一的伤疤。
他记得前几年与皇叔泡温泉的时候,皇叔背上也不过一道箭伤而已,那是皇叔去外面办差时不慎为贼子中伤的。
“姚院正,好生照顾皇叔皇婶,但有消息,立刻来报。”承丰帝退出彩棚,泪如雨下。
半晌,薛豫悠悠转醒,他面上再无癫狂之色,只撑坐起身让银和为自己披上外衣,淡淡地看了姚院正一眼。
“小儿把戏,瞒不过姚院正,谢你周全了。”
姚院正没想到他会直言,膝盖一软便跪下了,薛豫稍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我会命人在你的祖籍之地好生购置宅院良田,待你明年平安致仕,便可以带着阖家老小回乡,安度晚年。”
“殿下放心,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下官叩谢殿下!”姚院正重重稽首,叫一名内侍搀扶起来退出彩棚。
薛豫起身下地,回到隔壁彩棚,甫一进门便被檀穗抱了个满怀。
“你吓死我了!”
薛豫捧起檀穗的脸,檀穗目光哀哀,似要吓哭了。他表情冷漠,冷冰冰地说:“你先吓我的。”
“我会武,你又不是不晓得!”檀穗小声嘟囔,“你干嘛学我?而且比我还厉害,还吐血了!”
“这样更逼真。”薛豫见檀穗眼睛绯红,到底没冷一会儿,叹气服输了,“好了,不必怕,只是先服了一颗催动气血的药,所以看着吓人罢了。”
“你……你!”檀穗猛地推开他,小声骂道,“你怎么真的吃药啊?那吐的不就是真血吗?”
他简直后悔死了,“早知你这么‘敬业’,我就不和太后怄气了!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哑巴亏吃而已,你、你要气死我!”
薛豫原本要和檀穗算账的,这会儿却俨然成了被算账的那个。他暗道不妙,忙上去抱住檀穗,心肝宝贝儿地轻声哄起来,被啪嗒啪嗒的眼泪砸疼了手背。
==========作者有话说:==========
小穗:
太后:
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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鳕鱼:
太后:
鳕鱼: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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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医正:
第88章 心肝
外面仍是锣鼓喧天, 那热闹却不与他们相干,檀穗窝在薛豫怀里,没再哭了, 却仍在抽泣,任由薛豫替他抚背顺气, 掂着他轻哄。
“好穗穗,不哭了好不好?”薛豫压着他的耳朵, 叹气道, “心肝都要叫你哭碎了。”
“说得好听!”檀穗掰开薛豫的脑袋, 把脸从薛豫濡湿的胸口里抬起来, 恼怒地瞪眼睛,“你真心疼我,就不会这么作践自己了!”
吐一口血而已, 算什么大事,薛豫心里这般想,嘴上却是不敢说的, 否则真要气坏怀中这个心疼自己的人了,“我心里有数的。”
“有数有数,你什么都有数!血是从身体里呕出来的,哪能不伤身!”檀穗气的直戳薛豫的胸口,见薛豫突然蹙眉弯腰,顿时吓了一跳,以为戳疼薛豫了,“阿兄……”
话未说完, 便被薛豫搂紧腰。
“是是是, 穗穗教训的对,是我狂妄自大, 是我不思周全。”薛豫俯身把脸埋进檀穗胸口,闷声说,“再不敢了,原谅我一回,成不成?”
檀穗鼻翼翕动,“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要的不是你向我赔罪,也不要你哄我,我只要你知道,我不喜欢你作践自己!”
薛豫揉着檀穗,“我记着了,再不犯了。”
檀穗疑心薛豫将他当作了面团,好好揉一揉,要揉匀了、揉软了,“我和太后拌几句嘴,气她一气,与你有什么关系?我要你跟团了吗?”
“跟什么团啊,”薛豫甜言蜜语地哄,“我只跟你。你上哪儿,我上哪儿。”
檀穗压住没出息上扬的嘴角,冷漠地说:“你再这样,我就撵你走。”
“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走。我变成鬼了也要一直跟着你,白天跟着你,偷偷抢你碗里的饭菜,夜里跟着你,悄摸地钻你被窝,你害怕了,我就抱紧你。”薛豫把头抬起来,蹭蹭檀穗的下巴,“你去沐浴更衣,我也要跟着你。”
“变|态!”檀穗轻轻捶薛豫的肩膀,“你别以为说点荤的就能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现在很认真、很严肃!”
薛豫撒娇,“我哪敢这么想?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檀穗俨然已经忘记先前从自己嘴里吐出的那句威胁,“谁要摆脱你了?我巴不得一直黏着你,死了躺在灵堂里都要摆出手牵手的姿势!所以……”
他语气哀哀,“哪怕是为了我,你也多想一想自己。都是血肉之躯,哪里经得住一次一次的作践,你不想和我长命百岁吗?不想多疼我几年吗?你知道的,我胆小怕事又自私,我是想死在你前头的。”
几句话,竟能摧心裂骨,薛豫闭了闭眼,说:“想,想的……好穗穗,我真的再不会了。”
檀穗揉揉薛豫的脑袋,“我信你……好了,快放我下来吧,您现在是病人呢。”
薛豫不肯放手,“我健壮得很,再抱你出去溜达一转都没问题。”
“那苦肉计不是白唱了?”檀穗嗔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说说你,我就离开你半会儿,你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我在隔壁听说你呕血,简直吓死了!”
“这出戏既然开了场,便要唱成一场好戏。”薛豫把玩着檀穗的指尖,徐徐地说,“‘太后推摄政王妃下城墙’这件事,最多只能让她‘幽居’宫中一段时间,等下个佳节到了,便有人以母子天伦等说法替她说项,将她放出来。因为此事到底没有叫你殒命受伤,那些说辞其实也算不上铁证。”
檀穗点点头,咕哝说:“其实我也没想着要借此机会把她如何,就是想让她吃个哑巴亏,毕竟她是太后嘛,哪怕我真摔死了,她也不会为我偿命。”
“若今夜你稍有损伤,我亦会让她拿命来偿。”薛豫的话那样狠决,语气却平淡,目光却温软,叫檀穗清楚地辨认,他不是在说好话哄自己,他是真的会这样做。
檀穗的心都快化了,抿了抿唇,不由问道:“所以……你演这一出苦肉计,是想彻底和太后摊牌吗?但你是自己呕血的,又不是被太后打的,咱能讹诈上吗?”
这瓷儿好像有点远,碰不上啊。
薛豫被他的说法逗笑,不禁在那柔软的唇瓣上讨了个亲,而后才不急不缓地说:“这出苦肉计的目的只有两个。”
檀穗因为这个蜻蜓点水的吻笑了笑,微微偏头做出请君细说的样子。
“我告诉陛下了,”薛豫说,“太后屡次派人暗杀我的事儿。”
檀穗愣了愣,“你不是打定主意咬死不说,要把这闷亏打碎牙齿和血吞吗?”
“先前我的猜想没错,晔儿的确在暗中查探那些事儿,但他还嫩着,哪能不被我察觉?此事多半是他私下奉命行事。你知道吗,穗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怕不开花结果,也无法彻底消抹。若是从前,我愿意继续竭力掩盖往事真相,但这阵子我仔细琢磨,又改了主意……痒。”
檀穗握着薛豫的左手,摸着他手背上的青筋玩儿,闻言说:“忍着。”
薛豫商量说:“能不能摸其他地方的筋,更粗更明显。”
“变|态!”檀穗脸颊生热,教训道,“说正事呢,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说,你咋想的?”
“好吧。”薛豫还很遗憾,被檀穗揪了下手背才清清嗓子,老实下来,接着说,“如果你没来,我愿意忍到陛下也忍无可忍的那一天。”
檀穗抬眼,斟酌着问:“太后是不是想对我下手?”
薛豫没有立刻回答。
檀穗自顾自地说:“其实前段时间我每次出门都感觉有人盯我的梢呢,和平时盯梢我的不一样,老让我觉得毛毛的。我的拳头都想喝血了呢,可一次危险都没遇上,后来一切又都很平静,我就在想是不是你暗中处理好了,但怕吓到我,就没和我说。”
薛豫握住檀穗的拳头,眼神专注,若有所思,“这么白,喝什么血,不吉利,喝点别的还成,反而活色生香。”
“哎呀!”檀穗扬起双拳飞快地捶打薛豫的胸口,“你今晚精|虫上脑啊,我说啥你都往那里扯!”
薛豫轻笑出声,握住檀穗的拳头晃了晃。
檀穗眼尾上挑,狐疑地审视薛豫,“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别是被我带坏了吧?”
薛豫坦诚,“其实从前你还没嫁给我的时候,我偶尔也会这样想,只是不好意思直言,更不好意思从心而为,觉得下|流无耻。”
檀穗臊得慌,“那现在不觉得了?”
薛豫如实说:“穗穗在怀,不想点什么、不做点什么,简直有悖人伦天理。”
檀穗蹬腿儿,“人伦天理是这么用的吗!”
薛豫忙抱住檀穗,笑看着檀穗的眼睛和嘴唇,檀穗便乖顺又大方地捧住他的脸,奖励他一个吻。
但檀穗还有理智,亲罢哄着他说:“克制一下嘛,否则才呕血昏迷醒来的病人和受惊晕厥的病人在这里干柴烈火,影响表演效果!”
薛豫哄他,“你轻声点就行了。”
“不行,我没法轻声,”檀穗苦恼地说,“太爽了,掩饰不住!”
薛豫被气笑了,“你要我克制,又言语撩|拨我,让我痛苦你很舒坦么,嗯?”
檀穗被掐了屁|股肉,忙双手交握座椅求饶,“哎呀我不说了嘛!我们继续说正事!”
“……”薛豫一面默念清心咒,一面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会杀太后,但不会再容忍她继续蹦跶,因此我要陛下不再保她。陆氏是她的爪牙,必须剪除,此后便叫她匍匐于慈宁宫,安分等死吧。”
檀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仍然心有芥蒂,“那你也不用吐血啊!”
“不,必须吐血。”薛豫说,“陛下了解我的脾性,我自来不是情绪外放的人,也自来就是个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的人。今夜我因你差点遇险之事恨上太后,又想到往日的仇怨,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气火攻心,已然理智丧失、状若癫狂了,哪里还会一如既往地含蓄内敛?此时说出什么,都符合情理。”
薛豫宛如导演,和檀穗讲戏,听得檀穗一愣一愣的。
“反过来说,此举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告诉陛下、告诉所有人——你对我何其要紧,此事我绝不允许轻易揭过,无论是谁想要夹在中间两头讨好、甚至想为太后撇清罪责的人,都极有可能承担我的怒火。”
“先怀柔,再施压!”檀穗噘嘴亲亲薛豫的嘴,“我明白啦!”
只是可怜了小皇帝,这话檀穗没说出口,怕叫薛豫也不舒坦,但薛豫那眼神多尖啊,一眼竟瞧出来了。
“昭儿是无辜的,我知道。”
薛豫把额头枕在檀穗肩头,檀穗抬手按住他的背,轻轻地拍着。
“皇兄待我恩重如山,我为他死都情愿,这份情延续下来,让侄儿们自小便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又添加了两段真正的叔侄情谊。如果我仍然孑然一身,也愿意为昭儿和薛氏献出这条命,可我如今有你了。
当初我令花清声和绥远侯将你送回我面前,彼时我对你只有情愫懵懂的喜欢,却也许诺有我一日必护你周全,遑论如今我爱你怜你至深?
太后屡次想置我于死地,我将她视作跳梁小丑,从未正眼相看,可跳梁小丑也会碍你的眼,甚至蛰伤你。我虽极力护你,可凡事最怕万一,我不敢赌。
是以,昭儿无辜,我的穗穗更无辜。我已然不欠昭儿,更不能欠你半分。
若昭儿因此恨我,那便恨吧。”
薛豫闭上眼睛,枕在檀穗的肩头,心中竟前所未有的平静安宁。
他突然想起从前皇兄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兰斋,当你要做一件万分甘愿的事情时,无论对错,都不会存在丝毫犹疑。”
==========作者有话说:==========
小夫夫:
鳕鱼:
穗穗:
第89章 旧琴
天家丑闻, 自然不能叫灯市的百姓知晓,因此承丰帝是在按例赏赐御酒、得御阶百姓跪拜后才离开光华楼的。据说小皇帝离开前还面带微笑地和楼上的朝臣亲眷们喝了一杯御酒,说了几句吉祥的话。
“果真是个大孩子了。”奚和目送承丰帝下楼, 又撇眼瞧了瞧薛豫所在的彩棚,揶揄道, “大好日子闹这一出,毫无征兆, 全不管把一楼的人吓成什么样了,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诶哟我的世子爷, 可不敢这样说。”一旁的亲卫小声说, “咱家小公子还在殿下手里呢,咱还是赶紧回去备下百年老山参送到摄政王府去给王妃压惊吧!”
“讹钱来的!”奚和“唰”地开扇,顺着人群慢悠悠地离开了。
薛豫摸了摸有些痒的鼻尖, 疑心有人在咒骂自己,但全不在意。此时已然安抚好了檀穗,他着人请绥远侯进来, 好叫这对便宜父子说两句话。
绥远侯进来确认檀穗确实一点事情都没有,比外头那一城墙的人颜色还好、还精神,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但仍不免叹气,“你啊,真是要把人活活吓死!”
檀穗早知绥远侯在隔壁一秒跟团的大动作,此时见对方一张俊秀容颜煞白煞白的,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忙讪讪地道歉, “让您担心了……”
绥远侯原本只打算说一句,见檀穗态度端正, 不禁管不住嘴巴,又唠叨起来,直把檀穗说得垂头耷脑,虚眼撇嘴。
薛豫在一旁看着檀穗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好笑,上去说:“罢了,我已然说过他了,只叫他再也不敢胡闹。”
绥远侯这才止住话茬,又与薛豫说了几句话,大抵是请他莫要与檀穗见怪、再请他多加关照檀穗的意思,便拍拍檀穗耷拉的脑袋,折身离去了。
檀穗这才把头抬起来,瞅着薛豫面上的笑意,目光陡然变得哀怨起来,“你故意的吧!”
薛豫无辜地说:“什么?”
“你故意叫他进来训我!”檀穗说,“我说你怎么一句唠叨都没有,敢情是等着‘借刀杀人’,你好狡诈!”
薛豫微微挑眉,“我也是无奈为之,毕竟我说你一句,你必定有十句等着我,说得轻了,你撒娇耍赖蒙混过关,说得重了,你又要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
檀穗无法反驳,“哼!”
晚些时候,苏罕言已将承丰帝护送回宫,特来回禀,而后说:“陛下与太后路上未曾发生争吵,也不曾讲话,到小宫门前就分开了。”
薛豫颔首示意他出去,侧身拍拍趴在榻上的人,“回吧。”
檀穗伸出双手双脚,等薛豫将他抄抱起来放在地上,便牵着薛豫的手一道离开了彩棚。
灯市仍然喧闹,元宵不禁夜,街上的许多店铺都还开着,特别是舞乐、酒肆等地。檀穗趴在车窗前细看,前头有一小摊,锅里浓烟滚滚,扑面而来一股甜香。
薛豫收回目光,从另一侧车窗与随行的银和交代了一句,俄顷,银和便端着一盅热乎乎的元宵上来。
“今夜光顾着闹腾,还没用元宵呢。”薛豫摸了摸盅碗,打开盅盖,示意檀穗来吃,“回去要歇息,尝两颗就好,可别撑着了。”
“我只看了一眼,现在就有了!”檀穗扑到茶几上,打量那盅里核桃大小的元宵,“看着颜色不一样,是不同的馅料吗?”
“这个是雍京的特色元宵,叫‘六色圆子’,六馅一碗,除了寻常的黑芝麻猪油外,其余五种分别是核桃仁、桂花、玫瑰、糖霜和红豆泥,都是甜口的。”银和笑着说,“您要是想尝尝咸口的,街上也有卖,奴婢去给您买!”
“不用不用,就吃这个就好啦。”檀穗随机捞起一只小胖墩儿,放在勺子里轻轻抖动,笑着拟音,“Duang——Duang!”
薛豫失笑,示意银和出去,从后面抱住檀穗的腰,把下巴枕在檀穗肩上,说:“我抱你的时候,你也差不多是这般模样。”
檀穗说:“你在暗讽我很胖吗?”
“不胖,”薛豫的手摸到檀穗的大腿,“这儿稍微有点肉。”
夜里搭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很喜欢摸,爱不释手。
檀穗被甜香迷惑住了,一时没察觉薛豫眼中一闪而过的淫|光,只咬掉半颗元宵,腮帮子鼓了几下,“嗯”声表示认可。
薛豫偏头看着他,“不喂我么?”
檀穗把剩下的半颗塞他嘴里了,“吃我剩下的吧你!”
说着稍微尝一尝,但两人最终还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将盅里分食干净了,甜汤也没落下。
“暖呼呼。”檀穗仰倒,摸着肚子,舒服地呼了口了,吃饱喝足后难免有点小忧郁,“阿兄,你说我这么不懂克制,等中年发福了咋办啊?”
“我觉得你不必操心这个。”薛豫说,“因为你臭美。”
简直是拨开云雾见光明,檀穗满意地闭上眼睛,原本是打算枕着靠枕眯会儿的,结果眯着眯着就成功入睡了。
“吃了就睡。”薛豫点点檀穗的鼻尖,俯身窃了个吻,抬手将窗户关紧了。
翌日檀穗便听说太后身体抱恙,要在慈宁宫安心“养病”,已经收回了先前召命妇官女入宫的懿旨。慈宁宫外多了一批日夜巡逻的侍卫,而太后面前的一名贴身女官也被换了。
“那个春罗是太后的陪嫁丫鬟,亦是太后的亲信,太后与家中联系必用亲信,想来这些年她往来宫里宫外,知道得不少。”檀穗拨着琴弦,若有所思,“陛下换掉她,应该不止是敲打太后,还想从她嘴里审出些东西。”
从暗查到明审,承丰帝和太后之间的隔阂已经摆上了明面。
金和说:“王妃英明。”
檀穗说:“英明的是咱家殿下,宫中的消息那么灵通,不知埋了多少钉子呢。”
“说我什么?”薛豫从廊角拐出来,进入橙花轩,瞧了眼桌上的琴,是檀穗从前在琼州送他的那一把。
“笑什么笑?”檀穗奇怪地问。
薛豫走到檀穗身旁坐下,说:“只是想到你送我这把琴时的事儿了。那会儿我不知你是要送给我,心里好生不自在。”
檀穗回忆起来,恍然大悟,“难怪你那会儿对我忽冷忽热,阴阳怪气,我当时还猜测你是不是故意欲擒故纵、吊着我的胃口呢!”
“那可真是冤枉死我了。”薛豫翻旧账,“也对,从前你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冤枉我。”
“哎呀!”檀穗心虚地拱了拱薛豫的胳膊,“我给你弹奏一曲,当作赔罪!”
薛豫非常惊喜,“哦?”
檀穗豪迈爽快,“嗯!”
薛豫微微退开些方便檀穗弹琴,做了个“请”的姿势,“洗耳恭听。”
檀穗清了清嗓子,面上陡然浮现出属于大师才有的平静如水,他端坐桌前,肩平背直,手腕悬于琴上,那力道是稳的,那模样是俏的,只见细白指尖轻轻拨动——
“铮——”
薛豫神情享受。
“铮铮铮——”
薛豫心弦振动。
“铮铮铮铮——”
“喂!”檀穗尖叫,“你去哪儿!”
薛豫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不由恍然睁眼,感慨道:“当真是圣手、妙音,只需短短几声,已经惊得我神魂离体,飘飘欲仙,意上那九重霄阙了!”
——难听得能杀人。
檀穗气得哇哇叫,猛地跳起来去追薛豫,“你讽刺我你讽刺我!”
薛豫假意逃跑两步,被檀穗扑到背上,手脚并用地将他锁住。
檀穗一时像只狗儿,在他肩膀咬了两口,又在他耳旁汪汪大叫,薛豫轻笑出声,求饶道:“我错了,我继续听好不好?”
“你要听,我就要弹吗!”檀穗倨傲地说。
“求你弹。”薛豫说.
檀穗嚷着“不弹不弹就不弹”就要从薛豫背上下来,下一瞬就被薛豫翻了个面扛上肩头,直接回到桌子后头。
两人笑着落座,薛豫从后面抱住檀穗,哄着说:“别拱了,我教你。”
“就拱!”檀穗又在薛豫怀里乱拱了几下,“我稀罕你教我呀?”
“我想教你。”薛豫调整琴的位置,“你不能成全我么?”
檀穗说:“哼!”
薛豫失笑,哄着檀穗将手放上来,再半握住那几根有些僵硬的手指,“放松,跟着我就好。”
“谁紧张啦?”檀穗嘴硬,“我恨不得躺着再把腿翘起来弹。”
薛豫想象了一下,倒是难度颇高的样子。他笑了笑,耐心地教引着檀穗抚了一阕,又问檀穗,“听出来是什么曲子了吗?”
檀穗故意说:“没呢。”
薛豫瞧了眼檀穗的脸,说:“无妨,再来一次。”
“!”檀穗忙缩回指头,耍赖说,“疼呢!”
“珍品丝弦,不疼的。”薛豫盯着檀穗的侧脸,“真的没听出来么?”
檀穗疑心再装下去要挨收拾,老实地从了,“听出来了,是从前我们在碎雨小院的时候,你常抚的曲子之一,好像是诗经里的。”
“嗯,是《郑风·风雨》。”薛豫握住檀穗的手,揉着他声称很疼的指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檀穗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很不浪漫地拆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唔,可是现在没有风雨啊。”
薛豫看着外头的大晴天,“我怎么看着有呢?”
檀穗憋笑,“没有啊。”
薛豫将檀穗困在臂弯之间,掐住他的下巴重重地吻他,再次确认,“真没有么?”
檀穗喘着气,“你这是威逼利诱!”
薛豫笑,“那到底是威逼,还是利诱?”
檀穗说:“是奖励!”
薛豫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说:==========
小穗:
此人从不参与甜咸之争,因为他都能吃。
鳕鱼:
哦?卿卿在弹琴,让我来摸摸小手。
第90章 启蛰
元宵一过, 京城各大宅邸、商铺的喜庆装扮都纷纷裁撤下来,摄政王府亦然,但廊上的宫灯仍旧没换, 那是檀穗亲自从库房里挑出来的,薛豫也觉得好看, 上头是鸳鸯成双的花样。
薛豫回来的时候天已沉了,廊上的宫灯已经点上, 烛火昏昏, 风吹时那灯面的鸳鸯刺绣或描画仿佛都动了起来, 或双飞或并站或戏水, 姿态多种,活灵活现。
薛豫在廊上仰头看得出神,直至檀穗从一旁的窗户后探出头来, 笑着说:“到家门不过,莫非门里有什么碍眼的,让夫君迟疑啦?”
“胡吣什么?”薛豫恼檀穗的胡言乱语, 又喜欢那句“夫君”,在门前换了靸鞋,笑着进了门。
檀穗上去抱了薛豫一下,咸猪手趁机在那精悍的腰身摸了两把,旋即替薛豫脱外衣,“今天回来得好晚,辛苦了。吃了吗?”
薛豫现下再不敢对檀穗撒那些小谎,闻言摇头, 檀穗便吩咐金和去传膳, 将脱掉的外衣递给上前来的内侍,嘴上说:“你一直待在宫里, 我就猜测事情太多你没时间用,叫膳房一直热着饭菜呢。”
“穗穗疼我。”薛豫侧身洗脸净手,温声说,“今儿是元宵假后的头一日,的确忙些。”
元宵小长假休完,各个府衙恢复日常运作,清闲部门仍旧日日摸鱼,而如今像大理寺、工部、都察院等部则是异常忙碌。
为着宝成寺的事情,工部如今人人自危,都不必细查,瞧那风声鹤唳的就知里面藏污纳垢,害怕被翻出来的事儿不少。大理寺不仅要处置日常公务,还要与湘州那边协同查办宝成寺的事情。而都察院既要忙着春后的官评考察,也要忙着弹劾朝臣,其中陆家此时更是最“受欢迎”。
先前因着宝成寺的事情,工部上下都被都察院弹劾了个遍,陆俭自然也不能幸免,但到底没有实证,因此陆俭也未被针对。可光华楼那件事不仅惹怒了薛豫,也引起了一些早已对陆氏不满的官员的注意,因此短短几日,上书弹劾后宫干政、外戚贪权的奏疏就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了。这其中当然也有薛豫的手笔。
有司官员焚膏继晷地伏身案头、奔走各处,薛豫这个摄政的自然讨不到清闲,什么都得心中有数。
薛豫放下擦手的巾帕,拉着檀穗到外殿的圆桌旁落座。檀穗刚坐下就站起来,挨着薛豫的背替他揉肩捶背,说:“陛下还好吗?湘州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看着还好,今日议事时也沉稳得体。”薛豫说,“晔儿已至湘州,他自小稳重,又有我的人在暗中跟随周全,随时回报,你尽可宽心。”
“那就好。”檀穗只稍微问了这么一嘴就没再提了,薛豫都在外头说了一日的公事了,回来就轻松些吧。
金和上来布膳,府上平日不虚讲那些排场,今晚檀穗吃的是清粥,配鲤鱼炖笋、脆藕排骨、羊肉煎、菊苗煎和荸荠糕。
是月笋、脆藕、荸荠正是时令珍味,檀穗也爱吃,府里便做得勤。而羊肉汤、羊肉羹等如今少食了,但羊肉煎檀穗仍然喜欢,外焦里嫩、鲜美多汁,搭配菜饼一卷,和烤肉没差。
檀穗将粥碗放在薛豫面前,说:“辛苦一天了,多吃点。”
“好。”薛豫问他,“饿了没有?要不正好再吃一顿宵夜?”
檀穗嘿嘿一笑,把那碟羊肉煎挪到自己面前,笑着说:“那我卷两个饼吃!”
薛豫失笑,期间得檀穗投喂,也吃了几口卷饼,“天气暖和以后,京城盛行踏春郊游,你若想出门,便约着檀家兄妹们出去玩儿,看看山水吹吹风作作画,饿了便烤肉煎肉,也算野趣。”
檀穗“嗯嗯”,又故意找茬,“你直接让我找他们,是不打算亲自陪我咯?”
薛豫不背这个锅,“你哪日想去,只管和我说,我都陪你。”
檀穗觉得他越来越有做“昏君”的趋势,笑着说:“那你等我吩咐吧!”
“好,”薛豫喂檀穗一块肉排,“我且日日焚香沐浴,就等听您示下了。”
檀穗得意哼哼,心里却稳重着呢。刚收假,薛豫肯定忙,忙里偷闲也得挑挑日子,一要不能耽搁正事,不然薛豫夜里又要熬夜还账,二要天气好,微风和煦是最宜踏春的。
结果这一等就是暂且没影的事了。
薛豫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进进出出就是大半日,肉眼可见的忙,因此他早上起床或是夜里歇息前搂着檀穗询问何时去踏青,檀穗都谎称暂时没那打算,好让他安心去忙正事。
惊蛰这日,天际未现雷鸣,却有一场轻盈春雨。金和站在茶楼二层的外廊上,笑着说:“惊蛰雨贵,看来今年好丰收啊。”
檀穗倚栏饮茶,也笑了笑,“嗯,是个好兆头。”
雨一下,街上便少了许多来来回回的人,都是就近找位置躲雨去了。檀穗折身靠坐檐廊,听得琴音从雨幕后悠悠散出,是从附近街上的乐楼舞馆里传出来的。
他怡然自得地蹭了半日琴音,等薛豫到了才离开茶楼,到后头的广来楼去。
银和已经提前订好了雅间和菜单,等人到便可以开始验菜布膳。檀穗入门后脱下帷帽,到桌前说:“比我想象得早!”
“陛下留我用膳,我说早与你约好了,提前出来了。”薛豫拍拍身旁的椅子,等檀穗落座便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今儿天气好,雨微风徐,我出来的时候瞧见街上有一株桃花鼓蕾,隐约要开了,想来等不了多久,京城便是桃花纷飞、照地吐芳的景象了。”
檀穗双手撑着大腿旁的椅子空面,脚在桌底下晃来晃去,“嗯,虽然冬天有羊肉和梅花,夏天有西瓜和冰饮,但我还是更喜欢春秋天,天气好。”
银和在门外验菜,金和上菜,不叫食楼的堂倌进进出出。
薛豫抿了口茶,说:“不怕,今年夏天在府里过,有水瀑布、冰殿和凉室,比去年在丰年县凉快许多,也不会有蚊虫叮你。若是得闲,咱们也可以去庄子里避暑。”
还记得去年在碎雨小院,正值夏天,檀穗简直日日夜夜都在抱怨,说太阳晒他、蚊虫咬他,简直不要他活了。
“那真是太好了!”檀穗提前和薛豫商议,“要是可以穿短裤就更好啦!”
“最多许你在寝殿里穿,否则没得商量。”薛豫冷酷地说,“你若是想一直穿,便一直待在寝殿里。”
“唉!好吧好吧。”檀穗拿起筷子,化悲痛为食欲,开始摧残桌上那些做法不同的鲜美鱼肉。
饮子是梨汤,薛豫喂檀穗喝了一口,说:“惊蛰吃梨是旧俗,一来清阴润肺,二来梨音同‘离’,可以求一个远离害虫灾病的吉祥意头。”
檀穗接过小盅,“那我得多喝点,以求今年夏天少造杀孽!”
夏天死在他手上的蚊虫可真是数不胜数,唉,善哉善哉。
薛豫失笑,说:“那也别喝太多,吃鱼是要紧,免得待会儿强行吃到什么十五分饱,又挺着肚子躺在……唔!”
檀穗叉起一块切好的梨子塞住他的嘴,不许他唠叨数落自己了。
期间亲卫到门前与银和说了几句话,银和接过信筒,折身进来呈给薛豫。薛豫收回喂檀穗的筷子,拿出信筒里的密信,摊开快速浏览一番。
檀穗把头从鱼羹里抬起来,“怎么了?”
薛豫原本不打算说,怕影响檀穗完美的胃口,但檀穗既然问了,他便也不刻意隐瞒,“晔儿遇刺了。”
幸好嘴里没东西,否则真要吓得喷出来,檀穗忙问:“没……”
“无碍。”薛豫快速答了叫檀穗安心,又抬手拍拍檀穗的背以作安抚,“继续吃你的……此事在意料之中。”
檀穗闻言松了口气,“吓死个人!”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勺满满的鱼羹,要压压惊。
薛豫用指腹在那鼓鼓的脸颊刮蹭了两下,被檀穗瞪了一眼才不甘不愿地缩回去,说:“狗急跳墙,才好抓住狗尾巴。”
他要抓谁的尾巴,檀穗晓得,由此也晓得下手的人是谁了。
“陆家明知宫里要严查此事,怎么还敢出手?而且是对亲王出手?胆子太大了吧!”檀穗说完又想起陆太后几次买凶暗杀薛豫的事儿,不由撇嘴,骂道,“一家子狗胆包天的贱|货!”
最后两个字简直有劲儿,薛豫仿佛吓到了,“诶哟哟。”
“你别嫌我粗鄙,”檀穗说,“这叫简单直白,你就说我骂得对不对吧?”
“完全对。”薛豫说。
檀穗轻哼。
薛豫笑起来,说:“你站在局外,难免觉得他们冲动大胆,可他们站在局内,日夜忧惧,也难免想要险中求胜。当初太后暗杀于我,难道不怕事后掀起轩然大波吗?她怕,但她仍要如此做,其一是很想要我死,其二便是想着死无对证,哪怕所有人都疑心她,也拿她没法子。”
檀穗问:“那此次会有证据吗?”
“自然。”薛豫说,“我可以涉险,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晔儿去涉险。从前但凡暗杀于我的都被我诛杀,我从未刻意留下活口审问谁,可此次既然要守株待兔,自然会留一手。”
翌日,檀穗便听说湘州传来消息,瑞王于宝成寺附近遇刺,现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引得朝野震惊,承丰帝龙颜大怒,当即钦点有司前往湘州。
风吹到了合宜的时候,此时大理寺又传回湘州案情,宝成寺修缮账本查出缺漏,工部贪墨是板上定钉的事了。
书房里难得响起震碎的声音,沈幽辨出那是茶杯,应该还是先前他从黑市里淘回来的那只黑釉荷花杯。
房门从里面打开,沈幽不再靠着廊柱,走了进去,果然瞧见地上茶杯的尸体,残缺不全。
陆俭站在椅子前,没抬头,“阿幽,你走吧,别再待在我身边了。”
“怎么?”沈幽说,“你要大祸临头了?”
陆俭笑了一声,坐了回去,淡声说:“宝成寺这两年的修缮都是我经手的,账本上有我的名字。”
沈幽问:“你贪了。”
“嗯。”
“你差这些钱?”
陆俭没说话,指了指天上的方向。
沈幽说:“她不会死,但陆家人不一定。”
“我知道,可家族就像一棵大树,越是枝叶茂盛,越是盘根节错。当初姑姑仗着家世入宫为后,后来咱们陆家便仗着姑姑恩荣更盛,这些年荣华的时候撇不清,如今要遭罪了,更是撇不清。”陆俭说,“你说得对,所以你该走了。”
“只是贪墨,应该搞不垮你们陆家,”沈幽挑眉,“瑞王?”
陆俭说:“我只是派人去替换账本。但现在账本没到手,还砸下来一口大锅。人是亲王,估计要砸死我了。”
“既不是你做的,怎么会砸到你头上?”
“你还是天真。”陆俭抬头看着沈幽,目光里露出爱怜的神色,“此事跟我们陆家脱不了干系。等朝廷问罪下来,谁来扛罪?我姑姑,我父亲,我嫡兄,还是我?”
沈幽说:“因此,现在只能束手等死了?”
陆俭说:“如果暗杀之事没有留下指向我们陆家的证据的话,此事还有一线生机。”
沈幽听懂了,陆俭想要派人去湘州查探,若那些刺客还有活口,便要灭口,“若真有活口,官府的人必定严防死守。”
陆俭叹了口气,说:“不错,如今朝野侧目,再想要派人前往湘州查探甚至处理首尾,是极为冒险的。何况,我身边也没有这般厉害的……亲信。”
他似乎想到谁,语气稍有犹疑,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好似错觉一般。
但沈幽明白,那不是错觉,从这扇门打开的那一瞬,陆俭便做好了引|诱他的打算。
他心中无半点震惊,早已被檀穗口中的那什么《渣男经》洗涤了,而奇怪的,看着陆俭惺惺作态的模样,他也没觉得恶心。
花清声从前说过,人活一世,凡所遇见,皆是修炼,成功即更上曾楼,失败最坏也就是魂飞魄散。
他在渝州遇见了这个男人,彼时视作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后来怜陆俭在陆家待遇不公、为了那点嫡兄陆盈唾手可得的公子尊荣和前程机关算计。如今,他也不觉得当初全然眼瞎,陆俭的确有令人爱、令人怜的一面,就如同陆俭也的确有令人不耻、令人嗤笑的另一面。
“我若出手,未必没有机会。”沈幽说罢,陆俭果然抬头看过来,尽管那眼神里有挣扎,可看起来仍肮脏不堪。
沈幽笑了笑,“你知我出身江湖,学不会你们官家子弟这套弯弯绕绕,都到了这种时候,何苦还与我耍心眼呢?”
陆俭神情复杂,“此行危险。”
“我若喜欢一件东西,无论贵贱,如何都要得到,若想去一个地方,无论美丑,跨刀山下火海都要去到,若喜欢一个人,无论他值不值,”沈幽温柔地笑了笑,“原本为他去死也甘心。”
偏他不是一个人,偏五花八门与摄政王府之间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层井水不犯河水的保护界限了,偏这条界限还是以檀穗的生死荣辱来押注的。
沈幽最后看了陆俭一眼,如同爱惜一个穷途末路的孩子,又如同感慨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温声说:“陆清行,今此一别,各自保重吧。”
从前你骗我高兴,今日我骗你高兴,今日体面别离,往后两不相欠,谁都自在。
沈幽收回目光,假装没听到陆俭哽塞的声音和起身的动静,也没再回头看一眼,轻快地跨出门槛,如夜风般消失了。
甫一翻出后门院墙,沈幽心中一寒,兜头就被大麻袋套紧了。
“?”
檀穗麻溜地栓紧绳子,全然不顾苏罕言抽搐的嘴角和试探的双手,使力将沈幽往背上一扛,弓着腰往前艰难走去,嘴上嘟囔说:“我就说来着了嘛,一抓一个准!”
“……”沈幽讪讪地收回袖剑,被颠得头晕目眩。
==========作者有话说:==========
小穗:哼哧哼哧
大哥:其实我可以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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