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
是夜, 虎贲将军李骁奔至十里堡求见慕淮之,彼时慕淮之已陪王妃安歇,若是从前, 他自当不见,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替南宫蘋盖好了被子, 轻手轻脚下了床榻。
“吱呀”一声, 这木板床不比王府,轻轻一动便摇得似散架一般, 小丫头也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 慢慢坐起来,发现夫君正披衣, 青丝迷乱地披散在肩头,墨玉一般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烛火。
慕淮之穿衣的动作一顿, 侧目而视,坐到床边搂她过来,浅声问:“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 抱紧他,“这样晚了,夫君去哪儿?”
慕淮之替她理了理发鬓的几缕头发,毛毛躁躁的, 也不知她这段日子在冷宫吃了多少苦头。
“去见一位将军, 一会儿便回来陪你, 你先睡。”
她点点头, 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安心地睡过去。
十里堡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密道,密道通向一处石室,这石室里机关遍布,若有人擅闯进来也是没命回去,因此很安全。
李骁来回踱步,已在外边转悠了一柱香时辰,终于耐不住问一个暗卫:“王爷到底见不见我?”
那暗卫一身黑衣,连头上都包了几层黑布,只露出眼睛来,看着活像是有什么大病的人,李骁不等这人回话,又问:“你包成这样做什么?”
暗卫面无表情:“将军难道不知道?十里堡瘟疫盛行,死了百人了,将军这样进来,不怕染上么?”
李骁赶忙退后十步远,活像见了鬼一般,那暗卫又面无表情说:“将军,又不是我染上瘟疫。”
“……”
李骁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听闻王爷自娶妻后常耽于王妃美色,别是这种时候了也夜夜笙歌吧?老夫也不是要指摘什么,只是如今当以大局为重,不可沉溺于儿女私情呀!再说了这里有瘟疫应该请朝廷派人来料理才是,另外这瘟疫不能传到城里去,若城里人也染上瘟疫那还得了!等俅兰大军打进来我们还没打就先被瘟疫弄死了,关于这瘟疫嘛,我倒是有些经验之谈……”
暗卫:“将军,敢问你是话痨么?我和你不熟。”
“……”
这时一扇石门缓缓打开,李骁忙过去行礼,也不等慕淮之说话,便自顾自回禀了一路以来路上所见所闻,又说到北境狄庐之困,愈发慷慨激昂,慕淮之的眉头逐渐皱起来,发话道:“将军稍安勿躁,说重点吧。”
李骁拱手道:“京中情形末将已略知一二,实不相瞒,末将是不信王爷有不臣之心的。”
慕淮之挑眉:“哦?何以见得?”
李骁:“王爷若要反,绝不会现在才反,外忧内患之际,就是王爷登上宝座也是接了块儿烫手山芋,何况名不正言不顺,这普天之下的人口诛笔伐,岂是说着玩儿的,末将再说句大不敬的,王爷若想坐那位子,先帝驾崩那会儿您就该反了,何必等到现在?”
慕淮之浅笑,让人端了茶水上来。
“狄庐虽易守难攻,但迪亚是个疯子,不计后果也要攻破狄庐,将军久经沙场,可有良策?”
李骁喝了茶,先沉吟半晌,浑浊却也锐利的双眸迸发光彩,起身道:“末将以为,兵不厌诈,他既想来,就让他来。”
慕淮之揭开茶盅,吹了吹气,不置可否。
李骁又说:“自然不是要让他打进京师,那我们大宴铁定完蛋了!末将的意思是,狄庐峡谷地势十分适合伏击,齐将军也是用的这几招,但迪亚也只损失了一下民夫和俘虏,主力军都还保存完好,不如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如何?”
慕淮之:“本王已想到了,只是这招极为冒险,需得几位将军配合,如今太后已昭告天下,定了本王谋反罪名,恐怕有几位将军不肯为本王所用。”
李骁:“王爷这话说得真是折煞末将等人了,若不是当初王爷身先士卒荡平北境,今日的大宴恐怕早已四分五裂,不止是末将,就是宁老将军也对王爷青睐有加,宁老将军乃三朝元老,战功赫赫,天下将士没有不敬仰他的,若王爷能让宁老将军率先表态,不怕其他几个尚保持中立的将军不跟。”
“宁老将军年事已高,怕是来不了京了。”
李骁道:“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宁老的长孙宁扶国宁小将军亦是勇猛无敌,定能助王爷一臂之力,只是有些没人情味儿。”
慕淮之放下茶盏,忽道:“听闻将军有个女儿出落得很是沉鱼落雁。”
李骁眉心一跳,暗自思量一番,才说:“王爷才刚有了王妃这样的美人儿,难道想纳侧妃了么?可以是可以,只是不知王妃会不会闹,末将听闻您的王妃极是善妒,将府上的姨娘已全都撵了出去,末将一共生了七个儿子,因此这小女儿一出生就是末将的掌上明珠,末将极是疼爱的,虽说做王爷的侧妃也并不辱没了门楣,只是末将爱女如命,是见不得她受半点儿委屈的,王妃这样善妒,小女恐怕在府上日子不会好过,且小女自幼也好舞刀弄剑的,又被末将宠坏了,若是受了委屈,难保不会和王妃拼命,这委实是有些使不得,纵然王爷抬爱,末将也不敢受,如今末将一个妾室即将临盆,大夫说应当也是个女儿,王爷既喜欢小一些的,不若等这个女儿及笄后再献给王爷也不迟。”
慕淮之:“……?”
一旁暗卫拔刀道:“将军,你话太多了。”
李骁:“……”
“将军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是,宁小将军正是弱冠之年,还未婚娶,将军之女年方十六,很是合适与宁小将军谈婚论嫁。”
李骁脑瓜子嗡嗡转了好几转,这才会意,为自己方才的言行无状感到十分恼火,于是拱手又说:“王爷的意思,要使个美人计?”
慕淮之:“使不使在于将军,本王不过随口一说。”
李骁:“末将也很是有意与这宁老将军结为亲家,怎料前十年尽生儿子去了,气煞我也!好不容易有个女儿,自然要替她寻个好人家。”
那便是愿意了。
这一夜,慕淮之与李骁商议了半宿,等计策已定送走了李骁,已是破晓时分,天际鱼肚白被金光擦亮,鸡鸣此起彼伏。
南宫蘋醒过来的时候,慕淮之正披衣而起,呃,昨夜他什么时候又回来的?她已完全没有印象。
“夫君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够了。你若困便多睡会儿。”
她摇摇头,也起身披衣下床。已有一个女卫打了水进来,她洗了脸漱了口,坐下来梳了头,又有个女卫来送早饭,一碗薏米红豆粥,一碟豆腐皮包子,还有一壶清茶,这茶很香,闻着是花香,应是用茉莉和玫瑰泡的。
吃了早饭,慕淮之领她出了石室,乘一架马车来到十里堡遭受瘟疫一带,这里的尸首已都拉去烧埋了,村庄里也已无人居住,一砖一瓦犹在,只是今时已不同往昔,连去年还成片连塘的荷花也都萎败凋零了,只剩一片荒凉景色。
“这里的人都已死了么?”
慕淮之抱她下了马车,二人沿着村道走进村子里。
“夫君,会不会感染?”
“不会,人员都已撤离,此种瘟疫其实传染性不高,需经由唾液从口入才能染上,一般染上的都是同用碗筷的一家子,先是发热,再是上吐下泻,浑身长满脓疮,极为痛苦。最开始染上的人便是捡了路边的死鼠中了招。”
南宫蘋默了默,满目疮痍令她有些戚戚然,她是医者,却没能尽一份力,因此很是有些遗憾。
“那些还没死的百姓转移到哪儿去了?”
这个问题,慕淮之先斟酌了一会儿才答。因这里大部分都是伪装成村民的铁骑兵,真正的村民不多,那最开始染上瘟疫的其实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捡了老鼠肉吃后,来村子里收莲子,这才传染给了这里的人。
“安置在子息城一处新建的村子里。”
“他们还有多少人活着?”
“约莫还有千人,另有没染上的已去了别处。”
这个“别处”便是指狄庐府。他已调派了那剩余没有染上瘟疫的一千人,又从禁军里抽调了四千精锐,组成了一支号为“逐月”的铁骑军,这五千人由两千重骑和三千轻骑组成,已秘密从京师潜入狄庐,等待时机。至于剩下这染病的一千人,若是可用,还可与剩余他所掌控的一千禁军汇集成一支奇袭军团,在危难时刻冲锋陷阵。
“夫君可找过我师父?他医术精湛,应是有办法解了这瘟疫之困的。”
慕淮之:“你师父已闭关了,紫云说,他气急攻心,几乎丧失了五成功力,因此这回闭关需得一年。”
“师父到底修的是什么功法啊?为何三天两头都需要闭关呢?”
慕淮之望着远处一方萋萋菱洲,几只鸟儿飞下来,又扑扇着羽翅飞走,就像没有来过一般了无痕迹,只余下枝桠尾部被虫蛀过的残叶随风轻轻摇曳。
“你师父所习心法,乃本派师祖所独创的《太上忘情》,但你师父做不到忘情,也做不到悲喜无谓。”
南宫蘋不懂这些心法招式什么的,也不懂其中禁忌,便问:“修了这个不能动情么?”
慕淮之:“自然不能,若动情,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你师父已走火入魔多次,还不长记性,他那头白发便是见证。”
南宫蘋问:“师父黑发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功成了?”
“恰恰相反,功成便是一头白发,黑发是你师父又动了不该动的想法。”
“呃,那师父这辈子都不能动情了?”
“就连本派师祖都未能练就太上忘情,你师父如何有能耐练就?”
南宫蘋又问:“夫君也是全阳天师的弟子,难不成夫君也曾修过这功法么?”
慕淮之一脸淡定:“师父本有意传承衣钵给本王,但本王不修这个。”
“也是哦,夫君这样的登徒子,修了这个恐怕天天都要流鼻血,可能天天都得闭关呢!”
“……?”
慕淮之掐着小丫头的脸颊,她捂住脸不准他掐,他恶狠狠说:“本王不会流鼻血。”
“哦。那夫君怎么还天天和我……”
“已一个多月未动你,你倒是提醒了本王。”
“……”
慕淮之将她拦腰抱起,几步就抱她上了马车,几个暗卫面面相觑,只听得里边主子咬牙切齿发话道:“都给本王退下。”
暗卫面无表情退下。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暗卫说:“此地不宜久留,也不知主上和夫人到底要在车里商议什么机密?”
另一个说:“你傻啊,主上和夫人在谈情说爱呢。”
几个人往马车那儿看。战况非同一般。
南宫蘋被迫仰起天鹅颈,慕淮之放过嫣红遍布的颈项,转移阵地。
她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折了,可又总说出一些令人血脉喷张的话来,他想温柔些,也禁不住她这般。
“昭昭小点声,暗卫会听见。”
“……”
南宫蘋故意咬他肩膀一口,他挞伐愈重,
这时外边暗卫忽然禀道:“主上!有追兵!”
慕淮之微敛神,吩咐那暗卫:“走。”
马车疾驰起来,慕淮之从后拥着她,她失神靠进他怀里。
“乖,很快。”
她才不会再相信他的很快这种鬼话了!每次都是骗人的!
因为外边还有驾车的暗卫,她不敢说多余的话。
马车狂奔疾驰,路途极为颠簸,慕淮之却深谙借力之道,她被颠得快没神识,脑子里茫茫然一片。
不知几时马车已停,但无人敢来请下车。
王爷这样健硕体格,正是兴致高涨的时候,就算有心怜惜,只怕也抵不过本能驱使,难免失控,小王妃那些抱怨,还是让几个暗卫听了些。
几个暗卫暗自思量:王爷好似有点儿太猛了。
小丫头趴在慕淮之怀里,由他整理散乱的发鬓,亲着她额,淡声哄道:“待平定贼寇,带你云游四方可好?”
小丫头是真的好哄,本来已打算不理他一个时辰,这会儿子又忘记了,钻进他怀里蹭了蹭,期待地说:“夫君不许忘了哦。”
“自然不会忘。只是昭昭的肚子先不要大起来,大起来就不好出远门儿了。”
“……”
哼,他嘴上这么说,每次上供又悉数缴纳,表里不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92.
神京政变, 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那些百姓虽未受到太多惊扰,可这样大事不可能捂得住, 对百姓而言,谁做皇帝谁来掌权其实都无所谓。
天下子民所求无非“明主”二字,何况新朝建立无一例外都是建立在旧朝崩塌的血泪之上, 千百年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太多的人并不在意谁才是谋逆之人,他们只求祸水不要殃及自身。
可权利争夺哪有不见血的?
太后前日已下了令, 要求兵马司挨家挨户搜查可疑贼犯, 然而有些人就想着趁乱作威作福,借着搜捕疑犯的由头私闯民宅, 不仅强行搜刮一气,还向城里百姓索要些封口费, 不给就逮进大牢里,一开始也只是个别衙役作威作福,到后来发现此等行径竟无人阻挠, 于是越来越多这种搜刮民脂民膏的行径,百姓早已叫苦不迭,只求叛乱快些结束好过太平日子。
太后又在京中各处张榜昭告天下,定了摄政王谋反的罪名, 如今的朝堂便由太后把持, 百姓们心里门儿清, 便知这皇宫里已是这太后当权, 不过换了个话事者,哪知竟搞得人仰马翻的。
于是不少人都怀念起摄政王大权独揽时他们过的可都是些太平日子,那会儿不仅赋税轻, 连年的风调雨顺,南边也只是偶有蝗灾或水患,但在摄政王的把持下,朝廷总将赈灾事宜处理得仅仅有条……现如今天子脚下,这些人就敢大张旗鼓搜刮民脂民膏了,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岂不是更严重?以后真换了新皇帝,那还得了?
民间也知道这太后和当今圣上不是亲母子,哪里能真的一条心儿呢,且太后也有个亲儿子,便是南义郡王,这天底下哪个父母不是为孩子深谋远虑,如今皇位就摆在眼前,太后焉有不让自己亲儿子做皇帝的道理?
恐怕这场政变,便是太后要将今上赶下台,立自己的儿子做皇帝而发动的。
别说摄政王到底是不是真的谋反,就是真的,他们也不管这些,谁的政策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仁主,谋反便谋反吧,历代开国皇帝哪个又不是趁着乱世起义推翻了前朝才改朝换代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乌鸦一般黑罢了!
百姓也清楚,今上已经是傀儡了,也不知能活到几时……恐怕天真的要变了。
不仅如此,从北川回来的那些商贾也私下里让亲朋好友赶紧变卖家私,阖家往南边去,因那俅兰国的新王迪亚带着四国兵马就快要攻破狄庐府了,狄庐府一破,神京也要遭殃的,因此已有好些消息灵通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往南边去了.
德宁殿早已不似往日,现连个端茶倒水的宫女都没有。
崇文帝自知,他已成了太后的傀儡。
他自八岁登基起,便是摄政王在把持朝政,虽说摄政王把持朝政,但好歹还会称他一声陛下,若不是什么关乎朝廷安危的决策,摄政王好歹还会做做样子拿了诏书过来让他这个皇帝阅后再让他亲自盖上玉玺的章。
他也知道自己无甚治国才能,摄政王是先帝托孤大臣,战功赫赫,他自己年纪又还小,摄政王想独揽大权那就让他揽了吧,好歹他这个皇帝做得也还算舒服……但太后把持朝政就不一样了,太后一定会逼他退位。
太后定了摄政王谋反罪名当天,直接就让人在他与百官上朝的昭庆殿隔了道帘子,堂而皇之地垂帘听政起来。
这还不算,太后还让他下旨,钦封南义郡王为义亲王,并赐其摄政之权,于是义亲王接替慕淮之,成了大宴又一个摄政王。
这不明摆着要一步一步赶他这个皇帝下台吗?!
崇文帝很是担忧自己的性命如何,虽说他没什么治国才能,但也不是那等随意挥霍无度又不分忠奸的昏君,这些年谁真的在匡扶社稷,他心里门儿清,这义亲王和太后已经是装都不装了,今日下了朝,太后就叫他去慈宁殿商议,要他下旨赐义亲王九锡,这还得了?
真正的得寸进尺!
这历朝历代能获赐九锡殊荣者皆是人中龙凤,就是摄政王也没能获此殊荣,这义亲王一无军功二无才能,凭什么赐他九锡?且历朝历代得此殊荣者,最终全都无一例外走上了谋反篡位的道路……太后和义亲王是准备几时篡了他的皇位赶他下台?
崇文帝思及此,已是心力交瘁,若只是他一个人死也就罢了,可他已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公主,还有心爱的丽妃,此生也算圆满了,可他哪里舍得丽妃和小公主陪他一起去死呢?
太后心狠手辣,他不死,义亲王就做不上皇帝,他一死,丽妃和小公主也不可能被留着性命,太后一定会选择永绝后患。
为今之计,惶惶不可终日也不是办法,但他在朝中根本没有势力,如何与太后抗衡?
这朝中臣子大致分为三派,一派是摄政王慕淮之的心腹,一派是太后和义亲王的党羽,还有一派保持中立,比如刚从南边赈灾回来的钦差大臣上官麒,还有刚从北境回来的四镇安抚使林清就不属于太后和摄政王任何一方,他们是保皇派,遵循礼教纲常,虽迂腐些,却是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只肯为名正言顺之人俯首称臣。
虽他不才,但确实是名正言顺、携先帝遗诏登基为皇之人。
崇文帝暗自怅然了一会儿,心内悲戚万分,他已冥思苦想了多日,不如他去和太后求情,求太后放过他的丽妃和小公主,他可自裁奔赴冥曹。
暖阁内传来几声婴儿啼哭,崇文帝止了这思绪万千,踏步进了暖阁查看,丽妃正抱着小公主喂奶,只因奶娘已被太后杀了。
小公主还没取名儿,崇文帝便对丽妃道:“该给小家伙取个名儿才好。”
丽妃掉了几颗眼泪,说:“也好,她是公主,总得有个尊号才行。她是大宴的公主,就按你们大宴的规矩起一个吧?”
崇文帝想了想,说:“为人父母者,自然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便叫无忧可好?”
丽妃喃喃念了两句,点头:“好。”
她低头逗了逗正拼命吮吸着母乳的小公主,笑说:“小家伙,今后你就叫无忧了,无忧公主。”
“该传晚膳了,朕去瞧瞧。”
丽妃点头,崇文帝却是独自去了慈宁殿。
此前他已被软禁,太后本要关他禁闭的,可朝中好几个德高望重的言官谏言,这些言官骂起人来管你是太后还是皇帝,照样骂得你狗血淋头,太后因还要拉拢这些言官文人,免得义亲王登基后被这些人批得体无完肤,于是只好许了他自由在后宫行走,但派了几个太监和女官随时跟着。
刚走到慈宁殿,为首的太监便掐着嗓道:“皇上还是回吧,这会儿子太后娘娘用膳呢,哪里得空见您呢。”
崇文帝拂袖怒道:“见不见自有太后主张,你去通传就是!”
太监只好去传话,不多时便传了崇文帝进去。
崇文帝朝太后拜了拜,虽心有不甘,但样子还是得做。
“皇帝过来找哀家有何事?”
“朕自知……大限将至,这皇位已是不能坐了,朕甘愿禅位于皇兄义亲王,只愿太后放过丽妃和小公主,丽妃是斯乞里的公主,两国交好,何必闹僵?大宴如今这样形势,多一个盟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太后娘娘何不卖给斯乞里一个人情,且小公主于皇位无碍,太后娘娘大发慈悲心肠放过她们吧!”
太后慢吞吞揭开茶盅盖儿,笑了。这笑令崇文帝感到毛骨悚然。
“皇帝就算不禅位,这皇位你也是坐不成了,哀家何必手下留情?”
崇文帝咬牙:“这是在给太后娘娘您积阴德。”
太后轻笑:“很好,那便择日写下禅位诏书昭告天下吧,哀家赐你全尸,至于丽妃和小公主,便如你所愿,哀家自会留她们一条性命。”
“谢……太后。”
崇文帝抱着必死的心回了德宁殿,落日染红了半块天穹,泣血一般的凄美。
他轻轻推开门,丽妃已将小公主哄睡。
“陛下刚才去哪儿了?饭菜都快凉了,过来吃了吧,今日有白面馒头和咸菜,也不是馊的,很好吃呢,陛下快来。”
丽妃笑靥如花,还不知道她的陛下马上就要去死了。
崇文帝愣了愣,走过去坐下,拿起馒头就着咸菜吃了几口。
他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这些东西本是吃不下的,可看着丽妃一张无忧无虑的小脸,他竟觉这是世间最好的东西了.
京中已经戒严半月,无论何人出入城门都需盘问搜捕,就在前日,有个卖菜的老汉挑着一筐菜出城,被官兵扣押搜捕后,从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那信封上有摄政王府的标记,因此那老汉被严刑拷打,但绝口不提信中内容,也不说信将送往何处,那密信上并无一字,应该是用了某种让字迹消失的方法写就的。
这老汉后来经不住严刑拷打,便和盘托出,于是太后得知密信内容,但太后大失所望,这卖菜的老汉真的就只是个老汉,那密信却是真的,只不过信上的内容只是一个老母亲出于对儿子的安危感到担忧而写下的慰问信,没有任何可用的信息,太后大怒,一气之下下令抄了摄政王的府邸,还将端韫夫人和府上几个管事扣起来下了狱。
令太后大失所望的是,摄政王府上却什么奇珍异宝也没有抄出来,不过是些文玩花瓶字画一类,连金银也抄不出一箱,难不成这摄政王竟然如此穷困潦倒?
太后根本不信,先不说这慕淮之本就出身于金陵世家之首的慕家,其先祖乃是赫赫有名的前朝词圣,后来其六世孙辅佐六岁的景帝登基后一步一步开创了盛世,获封定国公一爵,景帝特赐例不用降级袭爵,整个大宴也仅有此例,因此直到如今慕家依旧袭承国公爵,这样显赫的世家,自然家风严谨,后世子孙亦多有才华横溢者,时不时就冒一个出类拔萃的出来,如今词圣后人已到了第十一代,家族竟还是如日中天,这一代更是不得了,竟出了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这摄政王自先帝开始便时不时就赐他东西,每次赏赐都是几十箱几十箱往王府抬,平日里也有无数巴结他的人送钱送礼……慕淮之也懒得做什么官场清流,别人送他东西,看得上眼的他就会收入府库,这么些年府库早就填满了吧!怎么可能穷!
但去抄家的官兵还真啥值钱玩意儿也没抄出来。
太后虽生气,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好歹拿到了慕淮之的藏身之处——就在十里堡一带的蓟北坡。
于是抄家当天的半夜,太后便派了神策军前去蓟北坡拿人,想来个出其不意一网打尽。
太后为了生擒慕淮之,直接出动了两万神策军精锐去拿人,谁知等那两万精锐秘密赶去蓟北坡拿人,却连根毛都没有捞到,两万禁军反倒中了慕淮之提前设下的埋伏,不仅万箭齐飞,蓟北坡还挖了无数陷阱,连人带马直接活捉,双方在蓟北坡激烈交战,但慕淮之的人早已做了万全之策,加上神策军被打个措手不及已是慌乱,慕淮之快刀斩乱麻,直接策马斩杀了领兵的神策将军,那些剩下的人群龙无首,也就乖乖缴械投降了。
这次围剿,太后的人马死了两千人,慕淮之则生擒了一万八千人。
而那一万八千人本就仰慕摄政王,只是苦于神策将军已被太后以高官厚禄重金收买直接叛变了,他们这才不得不为太后出力,如今他们被摄政王生擒,神策将军又已做了刀下亡魂,他们早就生了归顺之意,于是慕淮之白得一万八千神策军精锐。
太后得知中了慕淮之设下的圈套,气得脸都绿了,第二天上朝时因圣上没有来上朝,反倒是太后一人垂帘听政,义亲王竟搬了把椅子坐到龙椅边,于是上官麒和林清为首的几个颇有分量的老臣受不了便直接举着玉笏当庭弹劾辱骂,这上官麒门生遍布,于是朝中好些个文官清流也跟着辱骂之。
太后气不活了,下令拿了几个开刀斩首示威,于是朝堂又安静了,快八十高龄的上官麒当场气晕被人抬了出去。
之后的几天太后都在杀鸡儆猴,于是朝堂再无人敢站出来弹劾。
上官麒和林清倒是没有被斩,只因上官麒这些年被摄政王召回后干了几次钦差,在民间简直深得民心,若上官麒也被砍了,底下百姓怕是要戳她脊梁骨,何况现在“谋反”的是慕淮之,她若是砍了深得民心的老臣,无异于自己揭了自己的老底儿,还是等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局势稳定了,再杀了上官麒这老匹夫不迟.
听闻慕淮之在蓟北坡被太后的神策军围剿,南宫蘋睡不着,堪堪挨了半宿才抵不住睡意睡了过去,第二日女卫进来送早饭,她也顾不上吃东西,缠着女卫就要刨根问底。
因王爷的决策乃是机密,就是王妃也不能轻易告知的,但女卫被王妃缠得没了辙,只好如实告知:“王妃请放心,王爷用兵如神,不会有事的。”
刚说完,外边一个女卫便说:“王爷回来了。”
南宫蘋跑出去看,果真是他回来了,他的衣袍已有些皱巴巴的,这次他出去部署竟然五天没有回来,她也是昨天晚上才从一个女卫口中得知他在蓟北坡布局。
慕淮之早看见自己的王妃朝自己奔过来,于是张开臂,抱她转了一圈,小丫头又围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确认他一点儿伤都不曾有,这才放了心。
“我听人说夫君在蓟北坡被伏,很是担心,一整夜都没有睡呢!”
慕淮之不信,问一旁的女卫:“王妃果真一夜没睡?”
女卫忍俊不禁,道:“王妃发誓强打精神要等王爷回来,堪堪坐到子时眼皮子打架便睡到了天明。”
“……”
南宫蘋自顾自想了想,说:“我原来子时就睡了么?还以为我撑到了寅时左右呢,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没有睡么……”
慕淮之:“……”
因放鱼饵等了五天五夜,却只钓了太后麾下两万神策军,慕淮之并不满意,他要的是太后无兵可用。
虽说到时候他带兵攻进皇宫也不是没有胜算,但若是能将伤亡最小化,何乐不为?
且狄庐之困未解,北境各国对大宴虎视眈眈,这些将士该在真正的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才是履行了保家卫国的职责,若因某些人权欲熏心而丧命,实在不值,且都是大宴子民,因这场政变而生出的争斗无异于自相残杀,这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
翌日天色晴好,慕淮之已连续部署了十来天,正该好好歇一歇,于是陪王妃去了子息城游山玩水,之所以选择去子息城,明面上是陪她出游,实际上他是要去子息城探一探太后那批主力兵卒到底龟缩在何处。
马车上,南宫蘋昏昏欲睡,昨夜又是小别胜新婚,被慕淮之强要了半宿,因此没有睡好,于是今日便很困,但她在石室里又闷了十多天了,很想出去玩儿,于是强忍困意上了马车,这会儿子她靠在慕淮之腿上,悠哉游哉地闭目养神呢。
“幸好夫君没有事,昨日我去附近村子里问老乡要些红糖,有村民就跟我说太后抄了摄政王府,还把老夫人都抓走了,夫君……老夫人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慕淮之撩起她的发丝,别到耳后,说:“不会,杀了我母亲对太后没有任何好处,太后只要不是个蠢蛋,就该好好用母亲做人质牵制本王。”
南宫蘋抬起头说:“呃……太后万一真的是个蠢蛋怎么办呢?老夫人岂不是很危险!”
“……”
慕淮之叹口气:“不会,太后那一脉原本在虞家很是无足轻重,她入宫时也只是先帝一个美人,能一步一步从最低位分爬上贵妃之位再除掉皇后之人,不太可能是个蠢蛋。”
“那就好,可是夫君的府邸都被抄了怎么办?里边那么多宝贝也要送给太后吗?”
慕淮之轻笑:“你原来是关心那些宝贝?”
“一想到那些宝贝全便宜太后了,我就不是很开心。”
慕淮之:“不至于,值钱的本王已都转移走了,不会便宜太后。”
“夫君太有先见之明了!”小丫头开心道,然后又问,“夫君……应该也把我的那一份私房钱也转移出去了对吧?”
慕淮之假装不知道她有私房钱:“你还有私房钱?”
“嗯……也不多,我想着自己有些银子总比没有好,所以就偷偷积攒了一份……好吧我不装了,万一夫君变心了,这些钱可以让我下决心速速与夫君恩断义绝……”
“……?”
对于小丫头的坦陈,慕淮之不禁觉得好笑,他的小王妃,也会为自己打算了。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说:“放心,你的小金库本王也一并让人转移走了。”
南宫蘋这才放心,又问他为何会料到太后会抄家。
慕淮之淡声道:“抄家倒是没想过,只是以防万一。”
马车驶到蓟北坡,这里还残留着昨夜交战的痕迹,断箭残刀满地,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甚是荒凉凄婉。
她有些后怕地抱紧慕淮之,又说了次:“幸好夫君无事。”
慕淮之很是淡定:“狡兔还有三窟,何况本王?”
“哦,原来夫君也是只狡猾的小兔子。”
慕淮之:“你才是小兔子。”
南宫蘋:“我哪里像小兔子了!”
慕淮之捧了一把,幽幽道:“这不是有两只?会跳。”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93.
不止神京, 连子息城也已是虞家的天下,因此进出城门皆要仔细盘问搜身。
南宫蘋和慕淮之便扮做从神京逃往南边的乡绅家的公子和少奶奶,又找了原本在十里堡的铁骑兵后人扮做他们的小孩儿, 这样装得很是像,于是驾车大摇大摆进城去。
不过还是被守城官兵给拦截下来,官兵让搜身, 搜到南宫蘋时, 慕淮之伸手拦住,即便褪下华服乔装了一番, 他身上难以掩盖的王霸之气竟唬得那官兵愣了一瞬, 那官兵死要面子,扬鞭就要抽, 鞭子才要下去,慕淮之便抬手扣了他的腕。
“疼疼疼疼疼……”
慕淮之冷哼一声, 眼神只一扫,范柏便会意,忙从荷包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塞给那官兵, 道:“回军爷,实在不是我们少奶奶不肯让您搜身,只因我们从十里堡那一带来的,少奶奶不幸染上了风寒, 好在病得不严重, 快好了, 但恐军爷搜身会过到您身上去, 这可委实不好。”
说罢忙又塞了一锭十两的银子过去,这官兵头子一听说这家人的少奶奶染了风寒,恰巧神京十里堡一带又瘟疫横行, 谁知道这家的少奶奶是不是真得的风寒?因此感到晦气,已是不愿再搜身,又一下得了这二十两银子,便也就不耐烦地放了行。
马车驶进城后,范柏找了处客栈开了两间上房,各人安歇。
南宫蘋因困倦,刚进房便倒头睡过去,待她醒转过来,发现天色已经黑了,且屋里没点烛火,慕淮之也不在,她披衣下床,正要开门,却听见吵吵嚷嚷的,正要开门去看,已被人搂了腰抱回去,她正要呼人,却看清了来人的脸,是夫君……她一瞬放了心。
慕淮之抱了她,推开窗子便一跃而下,忽然从三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她吓得寒毛直竖,只得抱他抱得紧紧的,待双脚落地,范柏已赶了马车过来,几人逃匿而去,后边的客栈里早已围满了搜捕的官兵。
范柏一边驾车一边道:“恐怕王爷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子息城不宜久留,不若王爷先回神京,剩下的事儿交给楚侍郎来办吧?”
慕淮之挑眉:“他何时来的?”
“三日前就到了,现如今朝中人人自危,靖国公已告假不去上朝了,楚侍郎则是自请来子息城担任安抚使,下边的人已办妥,只待将子息城瘟疫横行的消息散播出去,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要子息城瘟疫横行的消息传出去,为了保存实力,太后那支龟缩在子息城的兵马一定会转移。
要转移一只军队可不是容易事,即便是暗度陈仓,做得再隐蔽届时也定会露出蛛丝马迹,他们便可顺藤摸瓜,一举歼灭之,或是纳入麾下为己所用。
如今他的兵符已交出去,若不赶在太后大刀阔斧另立新君之前将太后一党一网打尽,恐怕局势会很棘手。
“夫君,郡马爷为何来了子息城?子息城真的瘟疫横行了么?”
慕淮之敛了神,道:“并非瘟疫,只是一般症候,目的只是引蛇出洞,待消息散播出去,这里的百姓也就不会轻易出门,就是不幸染上,也能治好,不必忧虑。”
南宫蘋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又睡过去,她总觉得自己从昨天开始便总精神头不好,昏昏欲睡老是睡不够,明明今日在马车里睡了一整天了,在客栈里也睡了许久,怎么还是睡不够呢?
天色将明时分,范柏将马车赶到了一处山明水秀的村庄,这里的庄子依山而建,三面环水,也有一片荷塘,破晓的曦光洒在荷叶上,露水晶莹剔透,远远地便听见几声鸡鸣狗吠。
待走近村口,大石牌上写着“柳家村”三字,不多时一个老翁拄着拐杖走出来,先行了个礼,随后将几人引进了一处门楼,穿过前厅小院,再进到一间四进的大院子。
那两个扮做慕淮之的一双儿女的孩子终究还是孩子气,进屋后便开始找东西吃,南宫蘋也饿了,便跟着两个小孩儿去了灶房里。
老翁捋着胡须笑说:“王爷都有这般大的孩子了,真是虎父无犬子啊,真是极俊俏伶俐的。”
范柏笑:“哪里,这两个是铁骑营里的孩子,他们的父亲战死了,只留下这一双儿女,母亲也在前两年因疾而逝,也是可怜。”
“原来如此,老夫在柳家村守村多年,膝下也无个一儿半女,不如把这两个孩子送给我做孙子孙女儿如何?老夫虽是乡野村夫,也有几亩薄田度日。”
范柏道:“老人家说笑了,您怎么说也是这柳家村的大财主,待我去问问他俩,若愿意,就跟老汉你过日子得了。”
南宫蘋在灶房里找到几个馒头,自己拿了一个,剩下的给那两个孩子,他们一个六岁一个八岁,正是贪玩儿的时候,她听说这两个孩子的父亲战死了,母亲也病死了,于是铁骑营便抚养了他们,若是待在铁骑营,将来也是要继承父亲衣钵上阵杀敌的,不过这要让孩子自己选,他们若愿意从军,便直接提拔进铁骑营做事,若不愿从军,便送去念书考取功名,只是虽已安排得如此周密,孩子难免感到寂寞,没有至亲长辈呵护总是孤独些。
范柏进来问:“外边那个爷爷想让你们做他的孙子孙女儿,你们可是愿意?”
女孩儿问:“那我们以后就有爷爷奶奶了对不对?”
范柏笑:“自然有,还有漂亮衣服穿,好吃的糖也随便吃。”
男孩儿问:“需要我们做什么呢?我和妹妹都会挑水砍柴煮饭洗衣服,我还会打拳呢!”
范柏摸摸孩子的头,说:“不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只需把爷爷当作是亲爷爷孝敬就成。”
于是两个孩子都欢欢喜喜去前边拜了那老翁,老翁忙搀起来道:“孩子们快起来,待爷爷择个吉日带你们去祠堂里认了祖宗再大拜吧,来,爷爷带你们去见见奶奶,奶奶在做糖糕给你们吃呢。”
两个孩子都抱住老翁喊爷爷,老翁笑得合不拢嘴了。
之后几人在柳家村待了五六日左右,一天夜里,楚霁明来了,他穿常服来的,只带了两个随从,风尘仆仆。
“子息城瘟疫横行的消息散出去了,城中已戒严,如你所愿,家家户户都不太敢出门,店铺也关了大半,害得我想出门吃碗面都找不到地儿……”
楚霁明狂饮了两碗茶水,用袖子擦了擦嘴,坐下后又说:“京中如今真成了太后的一言堂了,你真就不管?怎么把兵符也交出去了?这不是给太后加把劲儿吗!我在这边赈灾也还要待个半月左右才回去,京中情势只有个家仆冒死送信告知我,前天昨天今天那家仆都没来,大概是凶多吉少了,这两天我也没有神京那边的信儿,不知怎么样了,上官麒在朝堂上气倒,回去就病了,现已告假半月没去上朝,有好些个对太后不满的臣子也告假不去上朝,太后二话不说就派了兵将人家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三天两头就抓一两个进大牢里大刑伺候,这些人都怕了,就又都去上朝了,你看,太后还真行,无端用酷吏打压臣子,这还得了!”
慕淮之淡然处之,捧了茶水,轻吹了吹气儿,饮了一口,才耷拉着眉眼说:“世伯手上还握有三万兵马,不知太后可有拉拢过世伯?”
楚霁明害了一句,道:“我父亲这些年早不理世事,唯独好含饴弄孙而已,不过太后这老狐狸哪里肯将我父亲忘了?早派了人到府上宣我母亲进宫侍疾,不就是想让我母亲做人质么?母亲不敢抗旨,怕府上人遭殃,便领旨进宫去了,父亲也知道太后要的无非就是他手里的兵权,可若这兵权一旦交出去,我们家的人又与你来往密切,恐怕该被太后卸磨杀驴了!若是不交出去,还可有些底气和太后周旋。如今你已将兵符交出去,太后可用兵符调兵遣将,届时定将酿成大祸,如若太后用兵符召回驻守在狄庐的十万大军,恐怕国门将破矣!”
慕淮之眸光划过一丝戾气,问:“安插在宫中的人可部署好了?”
楚霁明:“他们已接到消息,届时我们里应外合,胜算极大。若此事成了,淮之,你该作何打算?”
慕淮之哂笑,“怎么,你也认为我会反?”
“……”
楚霁明一怔,咬牙道:“不是不信你,而是你确有能力坐那个位子,我不得不承认,你若为君,必然是个明君。我家也算满门忠烈了,自然要誓死忠君的,若他日有变……说实话,我并不想与你为敌。”
慕淮之:“留给大宴的时辰不多了,待事情办妥,你替我照顾好她。”
楚霁明又一怔:“怎么,你的夫人你不自己照顾,竟交给我?成何体统!”
慕淮之负手而立,道:“太后在神京的兵力不足,为以策万全,她定会用虎符驱策召回狄庐十万大军,所以,本王要亲往狄庐退敌。”
是啊,若要破狄庐之困,只能是摄政王亲征才有把握,届时太后的人就算有虎符,也难以驱策那些将士,因在乱世,他们是认将不认王的,何况是一块虎符?
摄政王亲征,必是一呼百应,虎符也就没用了。
楚霁明:“放心吧,你母亲便是我母亲,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的夫人……当然不是我夫人。但我定会尽我所能护她周全。”
送走楚霁明,慕淮之回了房,南宫蘋已睡着,这几日她都昏昏欲睡,原因在于,他需要她昏睡几日,这样她就不能乱跑了。
她乱跑,会分他的心,而如今局势紧张,他不能再分心了。
翌日天色刚亮,南宫蘋便醒了。
按照她往常的习性,必是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的,可今日也不知为何,她没来由就惊醒了,醒来时,房里的椅子上一边坐了一个丫头,一个是红菱,还有一个是杏儿。
杏儿见她醒了,忙去倒了杯茶,扶她起来,喂她喝了,这才叫醒了红菱。
三人都是昏昏欲睡头疼欲裂,但又找不出原因。
红菱去端了洗脸水来,服侍她梳洗毕,老翁的夫人王奶奶让丫头送了早饭来,老样子,一碟豆腐皮包子,一碗薏米红豆粥,一碗藕粉,里边放了核桃仁和红枣瓜子一类的干果。
南宫蘋吃了早饭,等了会儿不见慕淮之,她以为他是出去巡视或者练剑去了,一开始也就没问,现在才察觉出不对劲儿,便问红菱:“王府不是抄家了么?你们怎么出来的?老夫人还好吗?”
红菱道:“昨日半夜有人来劫狱,我们就被带出来了,老夫人现在另一间屋子休息呢,因在牢里感染了风寒,老夫人吩咐我们不用去伺候,怕过了病气给王妃。府上人大多都放出来了,王妃别担心,只是如今王府也是回不去了,吴管家便遣散了那些家丁和丫头,若是以后还能重回王府……再另外买些人进来伺候吧。”
红菱说罢,眼圈已是红了。
杏儿忙叉开话题,说:“王妃要不要去外边看看?那只大黄狗半夜下了一窝崽儿,好可爱呢。”
南宫蘋便去看了那窝小狗崽儿,一窝黑的白的黄的都有。
一旁王奶奶说:“也是奇了,这大黄狗很是认生的,又刚下了崽儿,早上隔壁李老头儿打门前过就来瞧了瞧小狗儿,差点被咬呢!怎么夫人蹲着摸它的崽儿,它也不凶?”
“嗯……许是我长得比较安全?”
“……”
是夜,幕淮之依旧没有回来,但村子周围忽然多了好些乔装过的暗卫。
夜半时分,听得马蹄声自远处回荡,南宫蘋开了窗去看,却发现不是慕淮之,而是楚霁明。
楚霁明把人都叫醒了,又叫人备马车,红菱杏儿忙收拾包袱。
楚霁明请了她和老夫人上车,又吩咐王奶奶:“明日会有官兵过来搜捕,你们只需如此如此……”
王奶奶点头,说:“放心吧,我们庄稼人家,他们真要搜也搜不出来什么,不过用些银子打发走就行,你们快走吧,别耽搁了赶路。”
马车奔驰在茫茫夜色里,山路颠簸难行,楚霁明亲自驾车,一面和南宫蘋说了这几日关于慕淮之的事情。
原来这几日慕淮之不仅派人劫狱,今夜还要秘密从宫里将今上给救出来,只是他们约好了在子时接头,但子时已过,慕淮之却没有出现,而按照此前约定,若慕淮之子时没有带人从宫里突围出来让人报信儿,楚霁明便要将南宫蘋转移走,因为很可能事情有变,太后的追兵会来拿人……所以楚霁明不敢继续等,只能连夜出城将南宫蘋带走。
“郡马,我夫君他会有事么?”她很是担心。
楚霁明沉吟半晌,才说:“别担心,你夫君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虽是这么说,但他其实根本没底儿。神京如今已是太后的天下,慕淮之此番进京,无疑是自投罗网.
崇文帝听见外边有吵嚷之声,于是披衣而起,他刚走一步,丽妃便醒了,身边是还处于熟睡中的小公主。
“陛下去哪儿?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吧。”
崇文帝道:“你再睡会儿,朕想起来托太监给小无忧带的弥月礼还没拿到,恐怕他们打量朕如今已是傀儡,私吞了也不一定,我去看看。”
丽妃揉着眼睛:“那也明日再找吧。”
“你睡吧,朕去去就来。”
太后留给他的时辰不多了,明日是小公主的百日,同时也是他宣布禅位于义亲王的日子,待他的禅位诏书昭告天下,太后会赐他一杯毒酒,所以,给小公主的礼物一定要现在去拿,因为他没有以后了。
禅位诏书已经写好,但还没盖上玉玺的章,不过玉玺现也不在他这里,在太后那里,这诏书生不生效,全由太后做主。
他开了门,叫醒睡在地上的小太监,问:“让你带的长命锁怎还不拿来?”
那太监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从兜里掏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东西,不甚耐烦道:“给给给给给……陛下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这样奢侈买这个,这可是纯金打造……”
崇文帝也懒得听下去,拿了长命锁回去,轻手轻脚地给小公主戴上,丽妃睁开眼看了会儿,笑说:“陛下哪里得的这个?真漂亮。”
随后抱着还在睡的小公主,小声道:“无忧你看,这是父皇给你的长命锁,你要长命百岁哦。”
崇文帝笑了笑,正要躺下再睡会儿,却又听见吵嚷声,不仅如此,还有刀兵碰撞的噼啪声,他和丽妃都警觉起来,丽妃有些害怕,问:“是不是俅兰王带兵打进来了?”
“应该不是,狄庐府应还没破……”
话音刚落,就见外边那个太监一脸惊慌地跑进来道:“不好了陛下有反贼闯宫了!”
这太监是太后的人,崇文帝心里不禁好笑,除了太后,哪里还有别的反贼?
“你看清楚是什么人了么?”
“哪里看得清楚!也不知道多少人,这半夜三更的大伙儿都睡觉呢,哪个王八羔子挑这时候乱来!我得去给太后报信儿!”
崇文帝冷笑,太后这老狐狸还用你报信儿?
那太监刚走到大殿门口,就被一个全副铠甲的人执剑割了喉,血溅当场,崇文帝哪里见过这种杀人的场面,直接吓得腿一哆嗦,人都快瘫软过去,他刚要带丽妃要跑,可哪里跑得出去?
他只好牵着丽妃的手一步一步往后倒退,直到退无可退,他咽了口唾沫,吓得肝胆俱裂,那人却已步至跟前,剑上流淌的血水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腥味儿。
难道……他真的大限将至了吗?不禁悲戚起来,他好歹是一国之君,竟然连死法都没得选!割喉还不如喝毒酒呢!
那人任由剑锋淌血,居高临下,音色冷然如玉。
“陛下安否?何以吓得如此。”
“……”
他安个屁啊安!胆汁都要吓出来了!
崇文帝着看着眼前令人胆寒的慕淮之,哆嗦着问:“摄政王……是来杀朕的么?”
慕淮之警觉地抬眸环视一圈,收了剑,道:“杀你于本王无益。”
“那……那是来救朕了?”
“本王若有心取你命,何必自己来,太后自会出手。”
“……”
崇文帝虽怕得要死,还是将丽妃和小公主挡在了自己身后,警惕道:“太后说摄政王谋反,朕是不信的,可摄政王此番消失得太久,朕以为摄政王是真的不管朕了呜呜呜……”
慕淮之:“……”
说着说着竟大哭起来,丽妃道:“呃……陛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崇文帝用袖子擦了眼泪鼻涕,又说:“若摄政王此番能助大宴拨乱反正,朕定尊摄政王为亚父,绝无二心!朕在此立誓,若违背誓言,天打五雷轰,朕之后世子孙个个不得善终!”
好毒的誓。
丽妃看了眼怀里的小公主:“……?”
谁想慕淮之却略显嫌弃:“本王可没有这么大一个儿。”
崇文帝:“……”
“摄政王你不知道,朕虽对你又敬又怕,可早已将你视作如父如兄之人!”
慕淮之:“……”
崇文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想必是真受惊了,慕淮之不好再训斥,便说:“陛下和丽妃可从北门走,那里有密道出去,外边自有人接应。”
崇文帝上前一步:“那亚父呢?”
“……?”
还真就喊上了。
慕淮之眸光冷然:“自然是杀出去。”
崇文帝:“……”
于是丽妃和崇文帝带着小公主从北门走了,外边果真有马车接应。
只是他们才刚逃出去,便听见宫里头喊打喊杀的……崇文帝很是担忧,摄政王,真能杀出去全身而退么?
“糟了!”
丽妃忙问:“陛下,怎么了?”
崇文帝压低嗓音道:“朕忘了告诉亚父禅位诏书一事,若是诏书落在了太后手里,等太后盖了玉玺昭告天下,义亲王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登基了?这还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94.
那一日的破晓时分, 轩窗外孤鸟鸣唱,音调婉转,似带了几分悲戚之意, 肃杀之气裹着寒意席卷了这座藏于山谷的梧桐别院,原来,已经入秋了。
南宫蘋被飞鸟的孤鸣吵醒, 已再了无睡意, 遂披衣而起,推开窗子, 一股寒意裹挟几片嫩绿半黄的梧桐叶子, 晨雾打湿她的眼睛,她望了眼天边几颗寥落的星星, 默默关了窗子,独自坐在榻上, 卷了羊绒毯子,竟发起呆来。
辰时左右,红菱和杏儿照例进来服侍她洗漱, 之后服侍她用早饭。
吃过早饭,她会换一身好看的衣裳出门,偶尔,她在溪涧钓鱼, 不过枯坐而已, 有鱼饵上钩也不拉上岸, 只待那鱼饵被吃了, 又换上新的。
更多时候她不过坐在梧桐树底下的石桌旁自己和自己下棋,唉,今日又是很无聊的一日, 光阴寂寥得甚是寂寞。
子鱼和子舟已来这里伴了她十来日了,一开始她们两个守口如瓶,绝口不提慕淮之到底在何处又在筹谋些什么,后来被她的死缠烂打折服,只好和盘托出。
就在一个月前,宫里传出崇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这之后又过半月,病危的崇文帝写下禅位诏书,宣布禅位给皇兄义亲王,此后崇文帝便再没消息,宫里也不说到底是驾崩了还是在苟延残喘,总之三日后,义亲王将携圣旨登基称帝。
慕淮之自然不会允许义亲王登基为帝,为保证她的安全,他将她藏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深山别院里,已经一个月了,也不知他何时会来接她,所以这些日子她都在等他归来。
午后阳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阴霾,南宫蘋回了别院,在一间可以欣赏层林尽染的屋子里研制新的丸药。
红菱进来点香,一面拿来一条毯子替她盖了。
“郡马爷和郡主派了人来请安,问缺什么只管吩咐,另外郡马爷还说,那批染上瘟疫的铁骑营将士按照王妃开的药方抓药吃了,现已都痊愈,因他们要去往神京执行任务,所以不能亲自来答谢王妃,就让柳家村的王奶奶送了一车甜甜的橘子来给王妃吃,都是他们自己种的,很甜,王妃要不要吃一颗看看?”
“他们果真都吃我给的药痊愈了么?”
红菱:“当然是真的,王妃妙手回春的名号不是早传遍京城了么?连子息城的百姓也有所耳闻了,闹着要去神京平馆找王妃看诊呢,只可惜神京现在封了城,除了有军命在身的将领一概不许出入……也不知王爷几时才得回来,但愿一切顺利。”
南宫蘋吃橘子的手一顿,问:“夫君会有什么大动作么?”
“呃,王妃天真单纯些,有些事他们总不愿告诉王妃,可我不觉得王妃什么都不懂,王妃只是事事比别人看得开一些罢了,在我看来,王妃是大智若愚的,绝不是没心没肺,就比如现在……范柏那日来给王妃送信笺,我逼他和我露了些底儿,却一直不敢和王妃说,是怕王妃担心,这会儿子眼看义亲王就要登基称帝了……”
红菱说到这儿,忙去关了门窗,小心翼翼的。
“范柏说……狄庐马上就要破了,俅兰王已失去耐心,将从北川四镇抓来的民夫和俘虏屠杀殆尽,如今已是变本加厉,竟开始屠戮四镇的百姓了,目的是逼狄庐的十万守军大开城门迎他们进去……似乎……皇太后已经派心腹携了圣旨和兵符八百里加急赶去狄庐,要调那十万守军回京,目的是清君侧……”
南宫蘋问:“清君侧……是指要清除我夫君么?”
红菱点点头,道:“所以……王爷要在义亲王登基当日率军攻入皇宫,斩杀义亲王,名目也是清君侧,这之后,王爷还要去狄庐亲征,所以义亲王和太后必须即刻绞杀。”
“所以……今上其实还活着是么?”
红菱点头:“应该是的,京中没有传出今上驾崩的消息,且义亲王能登基是今上禅位,或许今上藏在什么地方也不一定,至于藏在何处,范柏也不知道,不过这是机密,范柏知道也不会说的。”
“红菱,夫君一定可以成事的吧?”
红菱点头:“一定能的,王妃别担心。”
南宫蘋很高兴,于是吃了两颗橘子,果然很甜,这橘子果肉饱满,连籽儿都很少,于是她一连吃了四颗,甜到嘴发软.
三日后,皇太后下旨大赦天下,可却无人为这一喜讯欢颜,只因如今大宴腹背受敌,北有俅兰犯境,南有南月国虎视眈眈,今上又生死不明,谁知道义亲王登基的圣旨是真是假?
吉时将到,义亲王已换上新制的龙袍,一旁内侍携了明黄圣旨随在身侧。
义亲王先去慈宁殿拜了皇太后,皇太后扶起,叹道:“我儿今日登基为皇,可喜可贺,待除掉慕淮之,从今往后,你我母子二人可高枕无忧矣。”
义亲王道:“只是如今这道圣旨却是没有玉玺加盖儿,若那些反臣质疑,该如何应对?”
皇太后冷笑:“呵,那日慕淮之带兵夜半突袭,竟趁乱将传国玉玺也打包带走了!”
义亲王气得吐血:“没想到慕淮之如此卑鄙无耻!”
太后道:“吉时快到了,我儿该去金銮殿受百官朝拜才是,待你称帝,慕淮之这乱臣贼子不足为虑。”
义亲王虽有些担忧圣旨一事,却也已被皇位冲击得体无完肤,现在他只有一个夙愿,那便是登基称帝。
因他要称帝,慕淮之定会有所动作,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所以祭祀天地和宗庙的流程他便委派了自己的舅父虞祝兴前往代行。
金銮殿,文武百官已恭候多时,各官皆垂首肃穆,有的一脸淡漠,有的则愤慨无比,上官麒依旧称病不来,其余保皇派人士不过来了一半儿,慕淮之的心腹自然都不来,不过这其中有几个保持中立的臣子实际上早已将心中天平靠向了慕淮之那边,他们得知慕淮之绝不会允许太后和义亲王奸计得逞,所以答应了做慕淮之的内应,与他里应外合,誓要铲除逆贼。
吉时到,内侍礼官宣布天子登基,霎时钟鼓齐鸣。
内侍又宣了崇文帝旨意,义亲王一步一步从丹墀踏过,一拂衣袖,接着,他坐在了龙椅上。
幸好,无人质疑圣旨真伪。
那日慕淮之这逆贼不仅掳走了传国玉玺,连崇文那小子亲笔写下的禅位诏书也一并放火烧了,如今这份禅位诏书,不仅没有盖传国玉玺的章,连诏书也都是伪造的,实则为翰林院学士写下,为了以防万一,那翰林学士在临摹崇文帝的笔迹写下诏书后便被太后一刀杀了,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义亲王心满意足,他看着文武百官在自己脚下俯首称臣,已是激动得眉飞色舞,可就在他得意忘形之时,外边一个黄门官匆匆忙忙跑进来跪下大呼道:“不好了陛下!摄政王率军攻进太和门了!”
义亲王拍案而起,惊慌失措,问:“他带了多少人马?!”
黄门官激动道:“哪里得知!只一片乌泱泱的蚂蚁般密!人数恐怕足有好几万!开道的还是铁骑营精锐!他们个个身披重甲刀枪不入!几乎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血流了一地了!”
义亲王气道:“羽林军何在?!这群饭桶!”
黄门官:“羽林军都已被摄政王的重甲铁骑冲散!人都快被铁蹄踏成肉酱了!哪里挡得住这般猛攻!”
又一个黄门官跑进来报说:“不好了陛下!摄政王带人杀到金銮殿丹墀下了!”
义亲王咬牙,拔了佩剑,指着文武百官道:“众臣听令!与朕杀了这逆臣贼子!若谁取得慕淮之首级,朕封其为一品亲王!准许世袭罔替!”
此言一出,有几个武将动心了,拔刀道:“我等愿助陛下擒住逆贼!”
义亲王:“给朕杀了慕淮之!”
那几个武将提刀而出,百官却无动于衷,更似在看热闹一般,只因他们也多半认为这义亲王名不正言不顺,心里并不服从。
皇太后闻讯赶来,早有一批羽林军抵挡在金銮殿门前护驾,皇太后临危不惧,手持虎符驱策号令:“取慕淮之首级者封为王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然,这些羽林军都抖擞精神,纷纷提刀迎向那丹墀之下的摄政王,弓弩手就位,瞬间万矢齐飞,慕淮之手下的重甲摆开阵列,竖起盾牌,那些羽箭纷纷坠地,慕淮之未伤分毫。
皇太后手持虎符,喝道:“大胆逆贼!还不束手就擒!你们听着,天子在此,你们皆是大宴的将士,何以助这逆贼为虎作伥?”
玄铁骑皆不为所动,半晌鸦雀无闻,太后正又要发表一番忠君之词,慕淮之将剑锋对准了皇太后的方向,眸光冷冽。
“太后,伪造虎符,不知该当何罪?”
皇太后神色一慌,却极力镇定道:“一派胡言!哀家手里的虎符千真万确!”
慕淮之:“若本王没猜错,太后已命人八百里加急奔赴狄庐,欲用虎符调回那十万守军,如何这块也是真的?”
“……”
义亲王站出来高呼道:“摄政王慕淮之欲谋反弑君,人人得而诛之!”
太后的羽林将军里有几个是虞家人,于是也跟着高呼:“拿下逆贼!诛杀摄政王!”
那些羽林军渐渐快被煽动,正欲动手,慕淮之却将手中玄铁剑高举示众,此剑乃是先帝所赐,上可谏昏君,下可斩佞臣,众人正不解他是何意,他已冷声反问挡在金銮殿前的羽林军:“狄庐受困,何以六军不发?”
众羽林军垂眸不语。
“羽林职责为何,你们可是已忘了?”慕淮之抬眸一扫,目光如电,“羽林二字,当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又是鸦雀无闻。
接着,一个羽林军将士站出来高呼道:“我们没忘!羽林当拱卫天子!守备王畿!征伐不臣诸侯与蛮夷!我们定当誓死报国!”
“誓死报国!”
“誓死报国!!”
“誓死报国!!!”
一声接一声的号令此起彼伏,接着竟是所有羽林军都举兵高呼,皇太后和义亲王慌乱不已,太后怒道:“不必听这贼寇狡辩!你们是要一起反了吗!”
慕淮之不疾不徐,只抬手一挥,早有一批禁军上前围了太后和义亲王,那些原本护驾的羽林军都不为所动,不仅如此,还给慕淮之的人主动让道,太后大怒:“你们简直是反了!”
慕淮之已命黄门官展开一道明黄圣旨,众臣诸将惊讶,随后皆整待衣冠跪下听旨。
摄政王目不斜视,不过掸了掸衣袍,那黄门官以为他也要跪下接旨,吓得赶忙过来拦住,道:“摄政王乃陛下之亚父,不必跪接。”
慕淮之:“……”
百官:“……?”
他就没打算跪,不过是衣袍皱了,他拂一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义亲王萧鼎犯上作乱,罪不容赦。朕本派汝入宫奉养皇太后,本意让汝承欢膝下,侍奉皇太后颐养天年,谁知汝竟欺上瞒下,胡作非为,竟欲篡夺朕之皇位,逼朕禅位于汝!朕已委派钦差林清查明,汝于子息城鱼肉乡里,称霸一方,如今本州百姓已告至枢密院,枢密院已将汝等罪过一一查证,确当属实,并飞马报与朕,朕龙颜大怒,即刻下诏,数罪并罚,着令亚父摄政王慕淮之拨乱反正,肃清宵小!皇太后年迈不察世事,受义亲王萧鼎蛊惑犯下大错,念其为先帝继后,朕之嫡母,不忍迁怒,着令皇太后即刻去往襄州行宫颐养天年,义亲王萧鼎罪不容诛,褫夺亲王爵位,贬为庶人,立即处斩,诛灭三族,不得有误!钦此。”
黄门官念罢,还特意展示了圣旨,百官定睛一看,那果是崇文帝亲笔写就,不仅如此,还盖了传国玉玺的戳儿。
相比之下,义亲王那道禅位诏书就……
百官心里门儿清,也知义亲王和太后大势已去,该怎么站位,不用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95.
山中幽静, 人也懒待多了,光阴流转不过三月罢了,竟似已过了一个甲子, 原来,自己一个人虽自由自在的,却也有几分虚度光阴, 夫君什么时候来接她回去呢?
南宫蘋晨起, 又是对着轩窗,黄花梨桌案上一只汝窑梅花瓷瓶, 里边插了几支木犀花, 她有心想学做桂花糕,奈何这几枝桂花不够。
再几日是中秋, 她已很是想念夫君,往日她爱吃的月饼现也觉得没有意思了, 唉。
又坐了会儿,她推开轩窗,窗外一只喜鹊竟落在窗下, 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那小喜鹊也不躲,她好奇,小心翼翼伸出手, 那只喜鹊跳上掌心, 歪着脖子又叽叽喳喳叫唤, 好似认识她一般, 好有趣。
红菱端了一盆洗脸水进来,又吹熄昨夜的残烛,杏儿也捧了漱盂进来, 另外有两个小丫头进来送金缕阁的衣裳,一套紫棠色,一套缃黄色,还有一套正红色宫装,这一套是宫里的丽贵妃赏的。
南宫蘋正洗脸,闻言一顿,扔下帕子问:“是以前那位丽妃么?”
红菱和杏儿点头,杏儿说:“我们这里消息不甚灵通,实则半月之前神京就已又有一场政变,义亲王登基当日,龙椅还没坐热乎呢,就被王爷带兵攻入皇城就地正法了,这义亲王的首级现还挂在城门示众呢,陛下如今已回宫了,下旨封了丽妃做贵妃,又将皇后废入了冷宫,太后则是送往襄州行宫颐养天年去了,后位空悬,也不知将来是谁做中宫之主?”
红菱有些头皮发麻,问:“你听谁说的?好吓人啊,那义亲王的头颅现还在城门挂着吗?”
杏儿:“京城里来的人说要还悬挂一个月呢,不仅如此,陛下还下令夷了义亲王三族,虞家是在劫难逃了,阖族无论男女老幼都已被押入天牢听候审问,太后也在去往襄州行宫的路上一病不起,恐怕也是时日无多了。幸好如今已拨乱反正,否则不知还有多少人遭殃呢,这太后为了让义亲王做上皇帝,三月之内已杀了朝中二十来位忠君护主的大臣,连人家的妻女都不放过,全都抓了没入教坊司为奴为妓,不过王爷已为这些殒命的臣子平反,其妻女也都放了,归还家产宅邸,还像从前一般。”
红菱:“这便是了,王妃请宽心,待王爷处理完京中事宜,应是很快就会来接王妃回去的。”
于是南宫蘋又等了几日,可还是不见有人来接她回去,连个传话儿送信的人也没有,她便有些猜疑了,以为是慕淮之把她给忘了……可她是他的夫人,这也能忘的吗?
总之,她生气了,假如他三日之内再不派个人来给她传话,她就!!!
自己回去。
到时候她下山再骑马进城,去城里雇一辆马车又不是很难,他休想困住她,哼。
而且,她已经知晓他在离开之际给她吃了足以昏睡多日的药了,虽然她知道他只是不愿意她乱跑,可是他给她喂药,这让她不开心,难道她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听话么?哼。
小丫头这么想着,兴致一来,让丫鬟替她换了身缃黄色的衣裳,她拿了钓竿和鱼篓去山涧,然后枯坐一整天,不为钓鱼,只为打发时辰,秉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理念,很好,她今日又是一条鱼也没有钓到,傍晚,红菱和杏儿来请她回去用膳,见她竹篓里又是空空如也,都忍俊不禁。
杏儿笑问:“王妃怎么又空手而归了?”
南宫蘋“唔”了句,将鱼篓倒扣,啪啪啪拍了几下,唉,还真有一条小鱼儿呢,不过这鱼儿只有一根手指头那么大,但也算有所收获,她很高兴,拿鱼儿给二人看,说:“我钓了一条,才不是空手而归。”
红菱:“这样小的鱼儿,恐怕塞牙缝都不够吧。”
南宫蘋叹口气,将小鱼儿放进溪流里,鱼儿欢快地游走,顷刻不见了踪影。三人拾级而上,南宫蘋忽地闻见一阵桂花香味儿,便对红菱道:“你明日去山下问一问附近村子里的老乡,看他们可有收集桂花,若有的话,就给我买十斤来吧。”
“王妃要做桂花糕么?”
“嗯,闲着也是闲着。另外杏儿,你明日找个小厮送一封信给我师父。”
两个丫头虽不知主子又有什么主意,都笑着应下了。
三日后。
天色还未大亮,山里的鸟雀儿却已叽叽喳喳叫唤起来,清脆悦耳。
南宫蘋晨起推开窗,又有一只喜鹊落下来,歪着脖子叽叽喳喳地叫唤。
她正捧着鸟儿逗乐,谁知这只鸟儿忽地低头用尖尖的鸟喙在她腕上啄了一下,白嫩的腕上渗出血来,她吃痛地缩回手,那只鸟儿便振翅飞走了。
一时外边有些吵嚷,她打开门走出去,一个丫鬟便过来报喜:“请王妃安,王爷已到了山脚下了,今日来接王妃回去呢。”
“那快些给我梳头,我头发乱糟糟的……”
丫鬟们鱼贯而入,打水的打水,梳头的梳头,上妆的上妆。
红菱打开衣橱,犯了难,“王妃,今日要紫棠色还是缃黄色的?”
“缃黄色昨日穿了一件了,今日要紫棠色。”
红菱小心翼翼将衣裳取出,悉心地铺开,又挂在衣架子上,拿了熏香壶来熏,杏儿说:“不用,王妃的衣裳哪里需要熏这些。”
红菱笑:“这倒是呢,我一时手忙脚乱就忘了。”
杏儿:“你手忙脚乱做什么?莫不是有哪个小郎君要来见你,你心慌呢?”
红菱气得脸红,也不答话,自顾自打开妆奁,拿了支凤冠替南宫蘋簪上,又取了对白玉耳串,在镜前比了比,说:“王妃的耳洞怎么快长实了?许是久不戴耳坠所致,今日还是戴了吧,否则这耳洞就长实了。”
南宫蘋用手捏了捏耳朵,说:“不要这个,我要那对儿紫玉的。”
红菱于是取了紫玉镶银的耳坠来,哪知道才刺进耳洞,南宫蘋竟呼疼,耳朵流血了,红菱吓得住了手,取了帕子来止血。
此时门忽地开了,众人往外瞧,正是慕淮之,他着一袭华贵玄色蟒袍,山里风大,他衣袂生风,长身玉立地挺立在那儿,公子如玉,把几个初来乍到的小丫鬟看得脸都红了。
几个人过去请了安,随后下去,独留二人在屋里。
南宫蘋也不起来,一手捂着耳朵,心里还在想自己的耳洞怎么就长实了,以后还是天天戴耳坠子吧……
慕淮之进屋后关了门,扫了一圈,只见衣橱开着,各色衣裳堆在床上,窗下几本医书,瓶瓶罐罐胡乱堆在案桌上,一套紫砂壶茶具,还有一碟子桂花糕,妆台前也是散乱堆做一团,各色珠钗簪子步摇耳坠项圈也东一件西一件的……不清楚的还以为遭了贼呢。
“天还没亮,怎不多睡会儿?”他坐下,抱了她过来在腿上搂着,一面拂开她的青丝,勾下脑袋轻嗅了会儿,不甚知足,埋首。
“夫君怎么才来?还以为你把昭昭给忘了。”
“怎么会?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慕淮之扯下帐幔,关了轩窗,抱她走向床榻,她已很是熟悉这之后会被夫君如何如何,主动搂抱住他,学着册子里那些人一般,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喉结,又移到唇上。
腰间大手收紧。
听得他沉冽的嗓音响在耳畔:“昭昭可想本王?”
“不是夫君想么……”
慕淮之敛神,勾了她一缕发丝把玩儿着,轻搂她腰,淡着嗓道:“赶了半宿的路来接王妃,本是想歇一歇。”
“……?”
哪知她如此主动。
南宫蘋解他衣带的手一顿,垂眸:“呃……既夫君想歇会儿,那歇吧?我刚刚才梳好妆,也不想再重化一回呢。”
说罢便要跳下床,哪知又被揽回去,一瞬天旋地转,还没回神,唇已然被他封住了,她顺从回应,两手搂抱他脖子,婉转低眉轻颤。
轩窗外又有鸟雀鸣唱,而她也像那小鸟儿似的,浅吟低回。
不知何时她的发髻已散了下来,珠钗环簪也都掉了,嫩如葱段的小手紧紧揪着锦被。
外边不知情的丫鬟来请了几回,说是早饭已摆了,帐子里暖香萦绕,她膝下垫几层褥子,脊背贴着他坚实胸膛。香汗透湿薄衫。
慕淮之抓住她小手亲了亲,沉嗓:“找到昭昭的弱点了。”
她半睁眸:“什么……”
慕淮之眸色一沉。
“这般便是了。”
“……”
外边正好有个厨房的小丫鬟来传话,问午饭可要蒸了昨天钓到的那一条鲈鱼,慕淮之故技重施。
“王妃可在里边么?李嫂说那一尾鲈鱼好似快翻肚皮儿了,怕是活不成,不如蒸了吃吧?王妃?”
丫鬟迟迟得不到回应,正又要问一遍,听见几声似哭似吟,好像是王妃?
慕淮之挥退众人,亲自替王妃擦洗,她也懒待动,随他摆布,他替她抹了药膏,抱回去哄了好一会儿,开门叫人进来摆饭。
丫鬟们鱼贯而入,红菱和杏儿换了被褥床罩子,命人换上新的,开窗透气儿,这才正式摆上饭来。
看见桌上有一道清蒸鲈鱼,南宫蘋问一个丫头:“这是我昨日钓的那尾鱼么?”
丫头回:“是呢,方才奴婢来问王妃了……”丫头脸一红,“才回厨房,李嫂就将鱼儿给杀了,说再不杀就死了不好吃,做了清蒸的,王妃可是想吃红烧的?”
南宫蘋摇摇头,说:“这尾鲈鱼我本是打算带回去养着做宠物,让它多生小鱼崽儿呢,唉,变成盘中餐了。”
众人:“……”
红菱道:“呃……王妃,这条鱼应该是公的,生不了鱼崽儿。”
杏儿也说:“鱼儿都是产卵的。”
南宫蘋已经扒拉着饭吃了两口鱼肉,闻言一顿:“我还想着今日再去溪涧钓一尾鱼给它做伴儿生小鱼崽儿的。”
众人:“……”
慕淮之给她夹了一块白灼鸡肉,问:“喜欢养鱼?”
南宫蘋:“鱼肚子里不是有很多卵么?寓意多子多福,我养鱼就可以也一样多子多福了……吧?”
“……”
众人都笑了,一个说:“王妃养鱼竟是这么个意思,也好,以后你们捞到鱼儿就给王妃养吧。”
众人又笑,南宫蘋扒拉了两口饭菜,再看夫君,他正若有所思,眸色阴郁地看了她一眼,她感觉不对,问:“夫君不想和我一样多子多福么?”
“……不是。”慕淮之放下筷子,说,“本王马上要去狄庐,这些时日恐不能陪你,你要乖一些,等本王回来,再实现你多子多福的心愿。”
“……”
南宫蘋也放下筷子,义正言辞道:“夫君要去狄庐怎么现在才和我说呢?是不是这一次又要给我吃什么昏睡几天的东西偷偷走掉呢?”
“你……生气了?”慕淮之试探地问。
“嗯。很生气。你不好好和我解释我是不会实现你多子多福的心愿的。”
“……?”
慕淮之挥退众人,道:“多子多福不是你的心愿么?本王倒不想你生太多,一来浪费你我独处时光,二来,孩子多半都闹腾,少点儿更清净。”
“……”
“夫君不喜欢和我生孩子么?”
慕淮之将一块虾肉吃进嘴里,目不转睛看着她,幽幽道:“你问和你生孩子的过程?本王不介意天天如此。”
“……”
“夫君,不要天天好不好?”她嚼着一颗虾球,幽怨道。
慕淮之筷子一顿,沉嗓道:“就要天天。”
南宫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96.
翌日天将明时, 慕淮之惊醒,他起身走到轩窗下,窗下有只喜鹊, 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担心这鸟儿会将小丫头吵醒,便欲驱赶, 哪知那鸟儿飞进来, 直扑进暖阁里,朝着熟睡中的小王妃的腕上便是一啄, 她白嫩的腕上瞬间渗出血沫来。
但小丫头没醒, 反倒抱着被子睡得愈发沉了。
他这回没给她吃什么能够昏睡几天的药,可她竟还是睡得如此深沉, 好生奇怪。
那喜鹊一瞬便飞走了,仿佛是专程来找她的。
慕淮之虽对此心有疑虑, 但却没有头绪,他今日便要动身去往狄庐,却还未与她说明他就要走了, 她以为,他大概还要陪她几日,怎知,又是一次不告而别。
他从前可以心无挂碍, 可如今有了她, 他已不能够随心所欲, 是以不告而别, 在他心里,她始终不过是个小丫头,若他要走, 她哭鼻子怎好?
政变之后他原本打算悄悄地走,却始终又放心不下小丫头,遂便来与她聚一聚,只是前线吃紧,齐翰飞快撑不住了,他再不去,恐怕迪亚就要攻占狄庐,若迪亚挥师南下还得了?届时定将有一场恶战,所以一定要在狄庐将迪亚一举歼灭。
“昭昭?怎么还不醒。”
慕淮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蛋儿,随即发现她腕上的血迹已干涸。
别留疤才好。
他俯下身,在她额上亲了亲,又移到唇角,十分眷恋地长驱直入,每一寸都不放过,待他抽身,她却还是未醒,他不免失笑,只好起身去了外边,传了两个丫头入内伺候他更衣,他该走了。
范柏送了封密信来,慕淮之展开一看,是齐翰飞亲笔所书,上言:
摄政王赐鉴
狄庐府已粮草短缺,迪亚残暴,生杀掳掠,若城破,百姓恐遭罹祸,因三日水米未进,末将已退守潼谷关,当誓死守城,惟望增以援兵退敌
飞 顿首敬上
慕淮之看罢,将信纸烧了,又整顿衣冠,提了剑出了别院,范柏跟上来,回首再望,说:“王爷何不等王妃醒了再走?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
慕淮之步子一顿,却是没有回头,只提了佩剑往前。
“不必。前线不能再耽搁。这次你留在京师,不必跟去。”
范柏眉心一跳,说:“主子哪回征战不是小的跟在身边照料起居,军营里那些人粗手笨脚的,您又不让女子服侍,若是找几个女婢跟过去也使得的,小的实在不放心……”
慕淮之横了他一眼,冷声道:“多嘴。若让女婢服侍,本王的王妃会吃醋。”
“……”
范柏又想跟去,却又不敢抗命,只得哀怨地叹了几声,送了慕淮之下山。
山脚下已有一队人马候着,为首的是李骁将军和宁扶国小将军,二人皆着戎装,神采奕奕。
这次围剿太后和义亲王,李骁和宁扶国功劳最大,若不是二位将军提前按照摄政王的部署拿下了宫门各处禁军,他们要杀进去不会这么容易,加上宁扶国当初打的是宁老将军的旗号入京勤王,那些将士没有不敬仰宁老的,既然宁老站在摄政王这边,那就说明太后和义亲王才是真正的逆贼。
于是慕淮之便名正言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举歼灭了太后和义亲王一党。
宁扶国先下了马,又扶了李骁下马,二人同见了摄政王,宁扶国道:“此去狄庐,王爷还请保重,末将与岳父大人定当竭力维护神京安危,王爷可放心前去,另外末将还有一事要禀,呃……末将的夫人有身孕了,夫人性子急躁,此次来京勤王并没有与之说明,现夫人已得知消息,恐她动了胎气,遂末将想暂时将统领的兵马司交由岳父大人代为打理,末将要去接夫人来京……不知王爷可否准许?”
这宁扶国与李骁的爱女果是一见钟情,李骁连口还没和女儿开,宁扶国已自动送上门来,于是二人就仓促办了场简易的婚礼,成婚不过两个月,宁扶国的夫人便就有孕了。
慕淮之似乎对此颇为不满,冷脸哼了一声。
宁扶国以为是不是自己过于僭越了,敢在摄政王面前提这种要求……可神京如今已安定了,太后和义亲王一党也已剿除殆尽,大宴现在是摄政王说了算的,所以他才敢斗胆提这个要求,无非是想去接夫人来京养胎罢了,怎么就触犯了摄政王的逆鳞呢?
宁扶国冷汗直下,正打算自己找台阶下,谁知岳父李骁也拱手和摄政王道:“小女还是头胎,恐有些难保,京中局势已稳,不若王爷开个恩,让小婿去接了小女来京……吧?”
众人见慕淮之一脸淡漠,以为是这要求果真有些难,正寻思该如何收场,这时范柏站出来在慕淮之耳畔说了几句什么话,慕淮之才勉强接受,对宁扶国道:“限你三天之内回京,否则便是擅离职守,以军法处置。”
宁扶国大喜过望,忙拱手谢恩。
范柏暗自高兴,他们王爷恐怕是为了别人个个都有了子嗣了,独自己的王妃还没有动静,心里不平衡了。可这种事情也是强求不了的,只能顺其自然。
巳时左右,慕淮之率领三十万大军浩浩汤汤在京中百姓的夹道目送下出城。
崇文帝还特意在瞭望台恭送亚父,更赐美酒佳肴践行。
等梧桐别院里的南宫蘋得知这道消息时,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又无故昏睡了两日。
彼时范柏送了好些东西来,一面罗列了礼物,告知是谁谁谁送的,一面又说老夫人在王府主持中馈,让她不要担心,又说这次慕淮之领兵三十万赶赴狄庐,胜算颇大,让她安心静养。
“我身子很是不好么?为何需要静养?”
范柏道:“呃……虚元天师已经出关了,特来王府见了王爷,事到如今,小的也不敢再瞒着王妃,实际上……”
实际上沙场刀剑无眼,没有谁是永远的常胜将军,若是……这些话,范柏没敢说,只是有些感怀罢了,主子征战多年,十六岁便已从军,征伐了无数不臣诸侯蛮夷,这才有了今天的王爵,外人看来自是风光无限,可上战场,有哪一个将军不是遍体鳞伤?就算是他主子勇冠三军,身上也是有伤的,新伤旧伤一起叠加,年深月久,总有复发的时候。
这些伤也就罢了,没伤五脏六腑,底子也就还好。可惜……
“王爷十年前平定了北境得胜归来,名动京城,先帝封为定北侯,太后有意拉拢我们王爷,只是王爷不愿归顺太后,太后便怀恨在心……后来,王爷屡建奇功,几乎荡平了北境,诸侯蛮夷不敢再犯我朝边境,先帝龙颜大悦,又加封主子为卫国公,这时候王爷已是名动天下,是咱们大宴的龙将了,到了后来已是封无可封,先帝又加封太尉……后来先帝托孤,因惧怕太后虞家等外戚干政,便将主子封作卫王,赐摄政之权,大小事宜均由王爷定夺,这太后早已十分忌惮主子,那时主子也年轻气盛,没料到太后会给他下毒,等发现,那毒已是种下,亏得主子师承全阳天师,得以用内功压制那奇毒,只是如今已压制了近十年,怕是不能再压了,若没有解药,主子恐怕……只有三五年寿了。”
这话说到最后,范柏已是忍不住大哭起来,南宫蘋怔愣着坐在榻上,手上的玉瓷瓶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红菱和杏儿都进来,见范柏如此大哭,也不知何事,只好劝道:“这是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在王妃面前如此失仪。”
范柏这才止了哭,用袖子擦干眼泪说:“你俩好好服侍王妃,我还要回神京去办些事儿,后日再来。”
杏儿问:“为何不让王妃回王府待着?是老夫人不愿意还是……”
范柏:“哪儿的话,老夫人巴不得接王妃回去,是主子不让,因这梧桐别院是块宝地,养身子的,王妃身子恐是因那年中了千岁寒毒有些伤着了,因此主子让在这儿将养小半年再回去,这山后头有一眼温泉汤池,你们让王妃三五日就去泡一泡,等身子养好了再回王府。”
原来是这么个原因。红菱和杏儿打消了心头疑虑,又没事儿人一般忙活去了,范柏退出去后,屋子里就只剩南宫蘋一人了,她很是伤心,因为夫君居然只有三五年寿了,那她以后怎么办呢?
不行不行,她也是大夫,若她多翻翻医书,总能找到法子医治好他身上的毒的。
小丫头打定主意,于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五天了都不出门,后来竟然一连两个月也都不曾出过门,唯独在屋子里研读医书古籍,这些医书都被翻烂了,她还觉得不够,于是写了封书信给虚元天师,虚元天师第二日就让人送了一车医书来给她,她如获至宝。
三日后虚元亲自来了一趟,只带了徒儿慎一,师徒二人在梧桐别院待了两日,便要请辞回去。
临别时,虚元让慎一递上一只锦盒,南宫蘋正欲打开看是何物,虚元按住她手,道:“先别打开,待他日有南月国的人找到你,你再打开。”
“南月国?这个地方我没听过,师父怎么认识南月人?”
“便是南疆一族,近日可是有鸟儿不时飞到你这里?那些是南月的信探,你已被盯上了,不日他们就会来找你,届时你可打开这锦盒,他们便不会为难你。”
南宫蘋还想问,虚元天师已携了神医下了山离去。
梧桐别院的叶子已掉光了,转眼便已是隆冬,而慕淮之已经离开京师三月了,不知狄庐现在境况如何了?
这些日子她也不是没有收到过消息,但这些消息只是道听途说,慕淮之没有给她写过信,为什么不给她写信报平安呢?难不成是因为他不平安么?或者,他是因为有太多军务在身,忙不开吧?
她如此安慰自己。此后的每一日她都待在暖阁里翻着医书,不知疲倦地告诉自己,她会找到法子的,一定。
年关将至,神京下了好大一场雪,她的梧桐别院却是没下雪,这些日子她泡了几次温泉,总有野猴子来偷看她洗澡,泼猴有一次连她的衣裳也拿走了……她很生气,后来就不愿再去泡温泉了。
这日,端韫夫人派了车马来接她回去过年,她欣然应允,可是她刚上马车,周围就有几十个异国武士包围了她,中间一个巫师模样的老者,须发皆白,拄着拐杖蹒跚上前,拐杖上竟盘着一条大青蛇,那蛇吐着信儿,嘶嘶嘶的,红菱和杏儿都吓得不轻,当然她也是。
那巫师打了个手势,示意那些武士后退,随后老者上前躬身施了个礼,苍然的嗓音又哑又沙。
“主上别来无恙?二十年了,主上竟与从前一般容颜未改……”
说着说着,这老者竟然哭起来,过了会儿又擦擦眼睛,喝令道:“见了主上还不跪下!”
那些武士纷纷下跪。
南宫蘋一伙人都懵了。
范柏骑马赶来,见这架势也是懵了,他还打算请兵马司的人来救一救的,谁知这些人竟都跪下了……
“老先生……你们为何跪我家王妃?”
那老者诧异,道:“胡说!主上怎么能嫁与别人为妃?她该娶王夫才是!”
“……?”
范柏:“老先生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者:“胡说!信使是不会探错的,这就是我们南月国的主上!”
一只鸟儿飞落在老者肩上,这鸟儿却是南宫蘋见过的,还啄了她一口呢!
“请主上与我们回南月吧,如今已无人再威胁主上的王位了,您的叔父作茧自缚,去岁冬日已中了我的七绝散,七窍流血而亡,这是报应!”
老者说罢打了个手势,这批武士围上,范柏已抽出刀来,双方剑拔弩张,南宫蘋忽地想起师父的话,于是打开锦盒。
那锦盒里却只有一封用羊皮写就的书信,文字她看不懂,但这笔迹却是她阿娘的,于是她叫了老者过来,那老者毕恭毕敬上前来,道:“主上请吩咐。”
“……”
南宫蘋将信递给老者,她也不知为何,只是一种直觉,直觉告诉她,老者能看懂这封信。
果然,老者阅信后脸色一变,随后大哭起来,捶胸顿足:“原来主上竟已亡故了!天亡我南月啊!!!”
这老者又哭了会儿,擦着眼泪问:“那你是何人?为何与我们主上长得如此相似?”
南宫蘋问:“你们主上是谁?”
老者:“主上是南月国王女,本应继承王位,但其叔父狼子野心,在主上继位后不久便发动政变,篡夺了王位,主上逃出王宫,生死不明……原来主上竟已经归天了!你既与主上如此相似,难不成……你是主上之女?”
“呃……我不清楚你们的主上到底是不是我阿娘。”
老者又擦干眼泪,上前道:“不会错的,我们南月的王女天生都有一股奇香,你身上的香气如此逼人,信使也带了你的血回去,老朽已验过,绝不会错,请公主随我们回南月继承王位吧!”
“……?”
这老者不由分说,命那些武士上前要捉她,她自然不从,一激动,竟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后来的事情她不记得了,等她再次醒来,已经在王府里,红菱和杏儿都在屋子里打盹儿。
她慢吞吞坐起来,杏儿立马就醒了,叫人打水送汤送药,一屋子的人忙前忙后……她定了定神,问:“我这是怎么了?”
红菱道:“王妃已昏睡三天了,可是身上还有不适?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她摇摇头,又问:“有夫君的消息么?那些南月国的人还在不在?”
“说来也奇,那日他们本是要强行带走王妃回南月国的,不过似乎有高人在暗中相助我们,那些人不敌,就走了,范柏说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叫我们不要出府去,等王爷回来再做打算。”
南宫蘋:“夫君有消息了?”
红菱点头:“狄庐传来捷报了,迪亚已退了三十余里,暂时不敢再来,只是北川四镇已经沦陷,若不收复北境,王爷恐怕是不会回京的。”
“夫君可有受伤么?”
红菱和杏儿却都欲言又止,她心里便有数,那就是负伤了?.
北境。
狄庐潼谷关大营军帐灯火通明,帅帐内,慕淮之正坐于案前小憩,忽有小将入内禀报:“禀元帅,齐将军有事要议。”
“让他进来。”
须臾,齐翰飞入帐内,慕淮之让坐,齐翰飞推诿再三,只好坐了对面,少顷,茶点奉上,齐翰飞捧了茶盏喝了大半,这才说:“如今敌我两军隔六十余里,迪亚命人深沟高垒,似有退守不战态势,现两军已相持一月有余,马上就是年关了,这狄庐每年十二月到正月必降大雪,若不速决,恐生变故。”
慕淮之把盏沉吟半晌,问:“俅兰王庭情势如何?可有雅诺线索?”
齐翰飞:“探子回报,雅诺已失踪半年,恐已阵亡了,俅兰王已将王位禅让迪亚,迪亚的亲信早已控制王庭,恐怕回天乏术。末将的意思是,不如我们兵分三路,一路镇守潼谷关,另外两路,一路渡黑河而过,秘密潜入北川发起突袭,联合斯乞里,让其派兵堵了北川去路,迪亚无路可退,届时必往狄庐方向奔逃,我们剩余一路人马则埋伏在峡谷险要处,来个瓮中捉鳖,就算迪亚侥幸生还,也已是残兵败将,潼谷关守军可一举歼灭之。”
慕淮之不答言,凝视一侧與图,目光如炬。
“迪亚还有多少人马?”
“这迪亚果真是个疯子,已将俅兰境内所有兵马调集到了前线,加上月羌、楼卢、渠山、夜照四国兵马,迪亚手上如今也有三十万之数,与我们旗鼓相当。”
慕淮之的瞳孔陡然一缩,却淡声道:“意思就是,俅兰王庭没有重兵驻守。”
齐翰飞虽不知慕淮之打什么主意,还是颔首道:“不错,这俅兰地势得天独厚,易守难攻,三面都是渺无人烟的茫茫大漠,若他国要攻其不备,只能正面突围,而若要正面进攻,也必须绕过月羌、渠山两国才行,月羌和渠山恐怕绝不肯放行,若要奇袭王庭,势必也要先打服月羌和渠山,代价不小,这迪亚料定了此时没人会突袭王庭,才敢将举国兵力调到前线。”
慕淮之:“四国不过乌合之众,不会死心塌地听命于俅兰,此番出兵,不过是想分一杯羹,不会真正替俅兰卖命,派出的兵马绝不可能是精锐。四国借给迪亚多少兵马?”
齐翰飞:“四国总数加起来有近十万。”
“很好,刨除这十万兵马,迪亚手上还有二十万。据本王所知,这剩余二十万兵马,有十五万是王庭禁军,这王庭禁军只听命于俅兰王,所以真正忠诚于迪亚的,只有五万兵马。”
可这俅兰国王不就是迪亚么?虽然,迪亚还未正式加冕,但俅兰易主,是人尽皆知的。
齐翰飞不知主帅何意,正要洗耳恭听,慕淮之却挥手让他下去,只说自己乏了,要歇两个时辰。
齐翰飞于是要退,他刚退至帐外,又顿住步子,上前两步道:“元帅请保重身子,那箭伤虽已无碍……但还是该叫军医来再看看。”
今早上军医的小徒说元帅吐血了……那箭莫不是有毒?
慕淮之却道:“不必。”
这时帐外有个小将来送信,慕淮之刚要躺下,闻言又披衣而起,那小将却是将信给了齐翰飞,说:“这是今早送来的,小的出去巡逻,一时就忘了,望将军恕罪。”
齐翰飞接过信,眸子一亮,道:“不必请罪,下去吧。”
慕淮之却冷声喝令:“回来。”
那小将忙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元帅有何吩咐小的……”
“可还有别的信件?”
小将:“呃……有是有,不过另外的那些今早已送来给元帅过目了,只这一封是齐将军的家书……”
齐翰飞这时咳嗽一声,道:“暂时……还算不得是家书。”
慕淮之冷哼一声:“家书?齐将军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齐翰飞又咳嗽,垂眸道:“此信是宋府的四小姐蓉姑娘亲笔所书,末将已去宋府下过聘,所以……她算是末将未过门的妻子,因此也算是家书了。”
慕淮之:“本王何时问你这些了?”
“……”
齐翰飞默了默,迟疑问:“元帅难不成……迄今为止也没收到过您夫人寄来的家书么?”
“……”
慕淮之脸色更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97.
除夕日, 神京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东西南北四街热闹非凡,暮色时分, 更是鞭炮齐鸣,紧邻丹凤门的永乐坊隐有丝竹管弦之乐传出。
政变之后,京中已许久未这般热闹, 只是前线战事吃紧, 遂权贵们也不敢太过张扬,唯独除夕这日与民同乐罢了, 今上也下旨除夕这日喜庆些无妨, 但过了除夕便不可再大肆饮宴娱乐,违者降罪。
义亲王的头颅这会儿子还挂在城门示众呢, 也有一番警示,因此京中富户也都不敢抗命, 所以除夕这日便极致张狂些,因过了这日,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娱乐了。
前线虽屡传捷报, 但俅兰大军依旧虎视眈眈,我军又粮草短缺,朝廷虽已从各地预备仓廪调集粮米运往北境,可冬日难行, 路途又稍远, 恐怕这些从南边调集的粮米还未运到前线, 前线就开打了, 届时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该如何退敌?
这日除夕家宴,只端韫夫人和南宫蘋二人同坐, 其余人等都在金陵过年,慕淮之又在前线,偌大一个王府如今可谓是冷冷清清,端韫夫人因此很是不习惯,日日都去各府上串门,不为别的,不过是消减些寂寞罢了。
饭菜已上齐了,端韫夫人嫌冷清,便叫了好几个有身份的老嬷嬷都留下来,在屋里另摆了一桌,请了几个婆子和大丫鬟一齐坐下吃饭,起初她们都还不肯,端韫夫人再三苦劝,众人这才放下礼数,便就坐了,一时好酒好菜又摆了一桌,街上隐约传来爆竹声,端韫夫人便问管家吴庸:“我们金陵旧例是要放爆竹的,你叫人放过了没有?”
吴庸躬身道:“王爷不爱放,往常也都是一个人过除夕,所以……”
“这怎么行?冷冷清清的,去,我说的,以后年年都要在除夕放爆竹贺岁。”端韫夫人看向南宫蘋,问,“你喜不喜欢放爆竹烟火之类的?”
南宫蘋点头:“喜欢。”
“那就成了,以后年年都放,就说我定下的规矩。”
吴庸赶忙叫人开了库房,搬了几卷爆竹,在前后门都摆了,于是王府也噼里啪啦格外热闹,听闻王妃喜欢看烟火,吴庸又让人搬了十几箱西洋那边舶来的新式烟火,就等饭后放来给王妃看的。
放完爆竹,端韫夫人忽然问有没有烟火,吴庸笑道:“有有有,往年的都还在,王爷也不爱看这些,那些人送来一堆,只好堆库房收着,今年正好放给夫人和王妃乐一乐的。”
“这些以后别留着库房里了,若是不甚碰到了火星子点着了怎么好?”
吴庸连连称是:“老夫人说得极是,以后年年都放。”
吃了饭,吴庸果让小厮在王府门前宽阔的空地摆了烟火,那烟火嗖地一声升空,在天际炸开五颜六色的花儿,虽一瞬即逝,却美不胜收,引来诸多人来看,一时王府外的大街十分热闹。
因王府的礼花库存多,又有安全隐患,吴庸索性就让人全给放了,引得附近的人都拍手称好。
南宫蘋抬头凝视夜空,心里想着慕淮之,又感叹,若是夫君也能看见这般炫丽的烟火该多好。
翌日初一,来王府拜年的人自然络绎不绝,京中的王公侯伯都派了女眷前来,端韫夫人带着南宫蘋一一接待了,外人看着,这端韫夫人竟是很喜欢自己的儿媳妇儿呢,走哪儿都带着不说,这王妃待人接物也是极周到的,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女呢。
忙过了初五,初六开始才人少了些,端韫夫人因操劳了几日,今日也犯了懒,便索性不见客了,全权交由主母料理,也算是让南宫蘋自己历练一番。
午后,靖国公府派了婆子来传话,平乐郡主和宋芙蓉晚些时候过来叨扰,还要带几个人过来打骨牌的,让提前备下好茶。
因老夫人今日乏了,要休息,南宫蘋怕吵到婆母,便亲自去给老夫人请了安,又说了平乐郡主她们来打骨牌一事,老夫人笑说:“咱们府上如今就该热闹些,人越多我越喜欢,让她们来,天天来都行,我在后头歇着,你们吵不着我。”
于是南宫蘋让人备了好茶,各色糕点也罗列了一桌,午时刚过,平乐郡主就带人过来了,一时王府门前停了五六乘精致软轿,又有两辆华盖马车,一辆是平乐郡主的,一辆是西渭郡王妃的。
众人从东角门进了,一路穿过花厅,又转过几道回廊,过了一个小花园,来至一座两层高的楼,前面有戏台子,但今日不唱戏,戏台子空着,周围栽了梅,红梅白梅皆有,开得正艳。
因是平乐提议组的局,因此她先做庄家,其余人等轮流做,一时发了牌,南宫蘋却不会玩儿这个,便说自己看着就好。
“行吧,你先看我们玩儿,等看几次就会了。”
平乐便不做庄了,换了西渭郡王妃来做,她接了南宫蘋的牌,先掷了骰子,抹了牌,出了一对梅花对儿。
康宁伯儿媳周氏笑道:“哟,我垫牌,郡主可是一下赢了两栋牌儿了。”
其余人等笑起来,依次打了牌,一圈下来,平乐赢了最后四栋,胜出,下一轮又做庄家。
堪堪闹到酉时左右,天色将暮,众人也不觉得乏,这架势,想必是要留下来吃晚饭的。
南宫蘋派了红菱去老夫人那里,问要不要留她们吃晚饭,红菱去了,回来说:“老夫人说今日她不想走动,就不过来陪了,让王妃好好招待,那我去让厨房备下了?”
“嗯,让厨房炖几只鸭吧,我想喝老鸭汤了。”
红菱于是去了厨房安排,这边众人吃了茶点,正要歇一歇,又觉枯坐无聊,于是结伴去梅园里赏梅,西渭郡王妃一时说起前线,有些担忧道:“过年本该高兴,只是前线战事吃紧,我看不是很好,狄庐该是要下雪了,那边又粮草不足,怎么好?”
南宫蘋道:“天气也愈发冷了,将士们不知穿得暖不暖和?”
平乐道:“粮草应是不缺的,我夫君说京畿一带的米粮都紧着运往前线去了,那边的存量也该还能撑一些时日,不过那边冷,该是很多将士缺些御寒的衣物穿……我家里总有些衣裳穿了一两回就不穿了的,正想拿出来重新裁剪了做新的,那些棉花也都还很新,想来御寒是不错的,就只是我一人出力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众位姐姐可有什么好法子么?”
南宫蘋想了想,说:“把不穿了的冬衣都送去前线吧?”
平乐笑说:“我正好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一时不知怎么募集?得有个名目,才好一呼百应,靠我们几个恐怕救不了急的。”
西渭郡王妃道:“害,这有什么难?郡主和王妃就是比我们想得多些,我们就知道成日打牌听戏的,想来也是害臊,不说这个,既粮草不缺也就问题不很大,打仗跑起来也就不那么冷了,就是歇下来会抵不住寒意,捐衣物……我也正有此意呢,不如我们去和丽贵妃请个恩典,让贵妃在今上那里吹一吹耳旁风不就行了?募捐一些冬衣给前线送去也不难,反正多的我们也穿不着,没得留在衣橱里发霉呢。”
忠勇侯夫人捻了稚红梅轻嗅,也说:“二位王妃说得极是,恐怕只我们京中这些人捐些衣物还不能够的,该是得有个人起头才行,这个人得份量高一些才好。”
平乐郡主指了指南宫蘋,笑道:“这位不就是?摄政王妃已是京中名医了,她要起个头,恐怕我们做事更容易的。”
众人都说好,于是翌日南宫蘋就进宫去见丽贵妃。
贵妃听了她的意思,也有此意,于是去和今上说了,今上便以身作则,先从皇宫里募集,下令让各宫妃嫔都要作出表率,于是各宫妃嫔都捐了往年不穿了的御寒衣物出来,这消息又传到京中各个高门府第,再到各富户乡绅,最后连京畿一带的富户乡绅都跟着捐钱捐衣,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全国各府州县也都募集了一大批御寒衣物送往京师,朝廷随后派了林清做安抚使,押送大批御寒物资前往北境。
这些物资可算是举全国之力才筹集而来,因此格外珍贵,物资刚运送到北境便逐一分发了下去,几乎是每一个将士都能领到一件可御寒的冬衣,加上粮草也足,于是个个精神抖擞,誓要将敌寇驱逐出境,否则绝不还朝.
狄庐今岁却是未下过雪,说来也奇怪,就连雨也不下,竟是出奇的平和,虽冬日里冷,却也还算能抵得过。
军营驻扎在狄庐峡谷后方,这里地势得天独厚,进可攻退可守,前方还有一道峡谷要塞可做伏击用,易守难攻,因此大营驻扎于此,与迪亚的兵马相对八十余里。
这半月里,大宴守军共发起三次奇袭,迪亚措手不及,为保存实力,迪亚领兵又退后二十里,盘踞北川四镇,粮草短缺便掳掠城中百姓,不从者便斩杀,因此城中人心惶惶,皆是闭门不出,可即便如此,依旧时不时就被俅兰军破门而入,将家中物资抢掠一空,因此人人都在祈求摄政王能快些攻入北川将敌寇驱逐出境。
已夜深了,帅帐内依旧未熄灯,小将忽然送饭来,今日菜色颇丰,一道八宝鸭,一道烤鹿肉,还有一只烤猪蹄,另有一壶好酒。
若是平时,即便慕淮之是元帅,也只能吃白米饭配一碗咸菜,有时候多配一碟腊肉而已。
“行军打仗,本王不喝酒。”
慕淮之让人将酒水端下去,问那小将:“将士们今日可也加餐?”
小将有些迟疑,说:“我们打仗也打得年月都忘了,连过年都不记得,安抚使林清大人今日押送了大批物资米粮过来,我们才知道年都已经过完了,正好大批物资送来,所以今日就给大伙儿加餐……”
慕淮之冷着脸道:“胡闹,粮草若是短缺,杖还怎么打?传令下去,只此今日,下不为例。”
“……”
那小将原本以为元帅要大发脾气,谁想又放过他们……都说伴君如伴虎,好像伴元帅也差不多。
他刚要退,慕淮之又问:“大伙儿都能吃上这些?”
“呃……这是元帅特例,其余人等吃不得这样好的东西,再说三十万人也供不起呀……”
“那你们吃什么?”
“小的们虽没得吃这鹿肉猪蹄的,也有热腾腾的白米饭吃,香喷喷的,还配了咸菜呢,馒头也有,将士们都说打仗吃的饭菜比平时在家里还好多了,还有棉服穿,一点儿都不冷了,可高兴了呢。”
“……”
慕淮之让人下去了,叫了齐翰飞来,这些肉太多,他一人吃不下。
二人吃过一顿颇为丰盛的晚饭,便又对弈,齐翰飞输了三局,天色不早了,于是抽身道:“末将不擅对弈,还是上战场来得实际些。”
慕淮之命人撤了棋盘,又叫了几个主将进来,众人各抒己见,探讨进军路线,他们已和迪亚对峙三月有余,迪亚的粮草不可能用之不竭取之不尽,狗急还会跳墙,何况是一个残暴嗜血的疯子,所以迪亚势必不会乖乖善罢甘休,他们要做好万全之策应对。
慕淮之看了眼最新的地形图,指着一个用朱笔标记的地方问:“诸位,这儿可否做伏击准备?”
一人出列道:“元帅,这里不行,此地是有名的‘白骨坡’,人走进去就会迷路,还有野狼出没,进去的人大多都成了野狼的口粮,就算侥幸走出来,也是少胳膊缺腿。”
另一个道:“末将以为齐将军的法子可行,我们兵分三路,一路镇守潼谷关,一路渡黑河潜入北川发起突袭,联合斯乞里堵住北川去路,再有一路埋伏在峡谷这里,胜算极大。”
慕淮之沉吟半晌,外边忽有人报:“元帅,有吴义保将军密信!”
众人惊诧,问:“吴将军不是已在北川阵亡了吗?”
慕淮之接过密信,展开默读,随后将信纸烧了干净,对众人道:“当时情势危急,吴将军本想誓死守城,但本王还委派了他别的任务。”
齐翰飞:“元帅的意思是,吴将军假死?”
“不错。”
众人都不知慕淮之到底打什么算盘,但他一向用兵如神,又在朝堂叱咤多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年轻气盛只懂得浴血奋战的少年将军了,现在的慕淮之,更工于城府,也更令人猜不透,那封密信的内容为何,连他们几个主将也未知。
或许,这一招防的是我军奸细?
慕淮之负手而立,问:“若我军粮草短缺,而迪亚粮草充足,诸位将军当如何抉择?”
齐翰飞沉吟片刻,道:“兵不厌诈,自然是奇袭迪亚军营,兵分两路,一路诱敌,一路掳掠他们的粮草为己所用。”
一个将军却不甚苟同,蹙眉道:“可是这掳掠对方粮草也得有个先决条件,比如那批粮草正在押送途中,正好又恰巧离我方营地不远,我们才可顺势奇袭抢了来为己所用,若是那批粮草在敌后方,要运来我军阵地谈何容易?不仅敌寇会多加防范,我们也捞不着好,还可能被敌寇突袭掏了老窝,得不偿失!若真是如此,我情愿奇袭敌寇,趁乱烧了对方粮草,这样胜算更大,我们没有粮,他们也别想有!”
齐翰飞警觉道:“我军刚得了一批粮草和过冬物资,如今已派重兵把手,又在大营后方,那迪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绕道过来抢掠我们的米粮,除非他们渡黑河而过,但这样做风险极大,就像将军说的,还可能得不偿失,所以元帅的意思是,迪亚也许会派兵奇袭,趁乱烧了我们的粮草?”
慕淮之:“不错。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诱敌深入。”
几个主将都以为此计可行,只一点,迪亚残暴,却也多疑,真会乖乖按计划行事么?
齐翰飞道:“迪亚的目的只想奇袭趁乱烧毁我们的粮草,不会派出大部队,若计划失败,对迪亚也没有太大损失,而若是成了,我军将陷入和他们一样的无粮境地,所以迪亚一定会派人奇袭。”
众人都说言之有理。
三日后的深夜,迪亚果真派兵奇袭,不过大宴守军已将粮草转移,而是用一些枯草树皮成袋堆在粮仓里,迪亚的人以为这便是大宴守军的粮草,于是趁乱点火引燃,为了迷惑视听,大宴派人极力“抢救”粮仓,扑火扑了半宿才将火势熄灭,迪亚的奇袭兵团自然尽数落网,探子信以为真,于是回报迪亚,大宴粮草已烧了□□,剩余粮草已不够。
迪亚已经被逼急,于是中计。
当夜他深思熟虑,此前他曾想过不如就此班师回朝,但胜利在望,大宴又是慕淮之为主帅,他早已按捺不住,要与之一决雌雄……何况他在北境烧杀抢掠,这已是犯了大宴天威,大宴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就算班师回俅兰,恐怕大宴也会派兵剿灭他,届时又是一场征伐……他不愿意沦为笑柄,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杀过去。
而慕淮之也已做了部署,兵分三路,一路峡谷伏击,一路渡黑河潜入北川四镇,最后一路,他亲自领兵镇守潼谷关。
但是,迪亚临阵退缩了,连夜撤兵退了三十里,毫无征兆,竟是妄图借道北川回俅兰。
这一消息飞马报至慕淮之那里,慕淮之当机立断,下令大宴守军先按兵不动,待迪亚帅军从北川借道再动。
但北川四镇地形复杂,迪亚从哪一路撤退还未知,若大宴派兵围剿,恐怕迪亚有诈,且若迪亚分几路退兵,太过分散,大宴的围剿人数也不够……正当几个领兵主将犹豫不决时,慕淮之下令从玉溪、繁梨二镇连夜包抄。
齐翰飞问:“元帅为何料定迪亚会从玉溪、繁梨二镇走?”
慕淮之哂笑一回,说:“迪亚这样的疯子,忽而退缩,定是听到了什么危及自身的风声,你认为,迪亚怕什么?”
齐翰飞犹疑片刻:“王位易主?”
“不错。迪亚一定也收到了雅诺活着回到俅兰王庭的消息,他不敢再冒进,若雅诺控制王庭,他便彻底输了。”
齐翰飞:“这消息……可属实么?”
慕淮之:“自然。你以为吴义保这段时日消失去了何处?”
齐翰飞倒吸一口冷气:“原来,元帅让吴将军暗中相助雅诺。末将有一事想求证,雅诺是否真已控制俅兰王庭?”
慕淮之却望向天际的寥寥星子,下令道:“传令下去,命玉溪、繁梨两路军马自落红坡包抄,以烟火为信。齐将军,你带兵从后方围堵,让吴义保从俅兰凰钰郡彻底截断迪亚后路。”
“末将遵令!”
齐翰飞没有料到的是,摄政王竟然连俅兰方面都做了部署,这是险招,若雅诺是言而无信之人,吴义保这一支就废了。
但王位之争,雅诺不会放过迪亚,所以迪亚无论如何都是必死。
要说慕淮之为何料定迪亚一定会从玉溪、繁梨二镇退兵?
只因迪亚来的时候,就是从玉溪、繁梨过境,北川也只有这二处地形平坦易行,其余路线迪亚根本不熟悉,此等危及王位的时刻,迪亚不可能走不熟悉的路线浪费时间,他必须尽快赶回俅兰王都,在雅诺得势前诛杀雅诺,否则雅诺一旦控制王庭,他必死无疑,所以,他一定会走玉溪、繁梨两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98.
冬日一过, 又是一年暮春。
神京虽不比江南,一夜浩荡春雨过后,亦是烟雨蒙蒙, 青梅如豆,紫蕨成拳,浩渺天地如被雾笼罩一般, 恰是枝头梅子酸, 花落水流红。
晨光熹微时分,南宫蘋已然醒转, 红菱和杏儿领了一班丫头鱼贯而入, 梳洗妆扮后,她去濯沐院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近来思子成疾,身子竟是有些很不好, 因此她日日都来请安,又精心调制了不伤身的药膳给婆母吃,一连调理了半月左右, 总算好了些,于是婆媳二人今日要出门踏青,因此才起得早。
吃过早饭,外边一个婆子来报, 说马车已在东角门外了, 让就走, 别等误了时辰。
端韫夫人对那婆子说:“等我吃了药再去不迟, 那绮梅园里的桃花又不会走,你们急什么。”说罢又拉了南宫蘋的手,很是高兴道, “昨日靖国公夫人来看我,说是前线的仗已打完了……从过年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忽然又有了,可急死我了,我听了好消息这才一下好了,当然你最近费心了。”
婆媳二人携手去了前厅,丫鬟端了碗茯苓当归红枣汤来,老夫人喝了半盏,嫌苦又不喝了,对南宫蘋道:“说是再有半月,淮之就该班师回朝了,我高兴着,这药也不爱喝了,今日咱们俩出去好好逛一逛吧。”
南宫蘋很是乐意和婆母出门去郊游,二人先去了趟靖国公府,靖国公夫人邀二人吃中饭,又逗了会儿小团子。
小团子便是平乐郡主和楚霁明的长子,如今已有八个月了,再过四月,就该一岁了,靖国公夫人有意替孙子大办一场生日宴,一高兴,便和端韫夫人说得忘了时辰。
从靖国公府出来,端韫夫人便拉住南宫蘋的手,殷切地说:“你也该和淮之有一个了,我做梦都梦见自己抱孙儿了,醒来却又是梦,可把我急坏了,你们难道就不急?”
“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肚子就是没有动静,是不是我不能生啊?”
南宫蘋一向直言不讳,因此被婆母如此这般委托,也是有口无心,端蕴夫人忙拧眉道:“不要胡说,你自己既是医者,平日也会调养的,太医那日来府上替我请平安脉,也一并替你看过了,太医说你身子没问题,许是还太年轻,过两年就好了。”
南宫蘋转了转眼珠子,说:“难不成……是夫君不行么?”
端韫夫人:“……?”
一旁几个丫鬟婆子吓得都不敢说话了,端韫夫人先上了马车,随后南宫蘋上去。
车帘子才放下,端韫夫人就说:“我知道你天真烂漫惯了,有口无心,只是方才那话别往外说,别人会笑话你夫君的,这可关乎男子的尊严,即便你夫君已是权倾朝野,但若是那方面不行,也要被人耻笑的,难不成你情愿你夫君被人家笑话。”
南宫蘋忙摇摇头,抬手捂住嘴,闷闷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母亲请放心。”
“不是说不说的问题,而是你怎么想你夫君,难不成……”
慕淮之和南宫蘋成婚也有九个月了,日子不少了,且府上近身伺候起夜的丫鬟也说,里边若闹起来,一夜至少也要叫两三回水的,王妃每回都被摧折得可怜兮兮的……可见她儿子这方面是没有问题的,太医也说儿媳没问题……也许就是没到时候罢了。
虽如此安慰自己,端韫夫人还是有些起了疑心,总不能是淮之还不想要孩子吧?他确实不像是会喜欢孩子的人,不过那是对别个的,哪有人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
“你和我说说,淮之是否让你喝避子汤一类的东西了?”
南宫蘋摇摇头,自顾自道:“夫君每次都灌满流出来的……”
“……?”
端韫夫人咳嗽一声,示意她闭嘴,她于是闭嘴。
“既如此,应是还不到时候,孩子也是和父母有缘分才会来的,你别急,总会有的。”
她只好点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拿起一块给端韫夫人,端韫夫人不爱吃甜的,见她递了一块过来,心里却是有些温情,于是就吃了一口,夸道:“听说是你做的,不错,手艺长进了不少。”
南宫蘋吃东西的手一顿,说:“其实这是厨娘做的,我昨日做的那些都拿去喂小狼了。”
“……那已经是头大狼了,养得太肥了,可不是小狼,你还是小心为上,万一那畜牲发起狂来咬你一口怎好?不是玩的,还是放归野外吧。”
“灰灰不咬人的,它已经被驯化成一只狗狗了,狗里狗气的,还没我凶呢。”
“……”
端韫夫人看着还是有些童稚天真的儿媳 ,只好乖乖认了,不认又能怎么样呢?她可拗不过她那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儿子,既他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也就由他了,害。她对这天真儿媳现在就一个要求——
赶紧生个大胖小子,其他无所谓,小丫头爱怎么闹怎么闹。
“母亲,我今日听平乐郡主说郡马爷前日和人去打猎,捉了一匹小母狼,正好灰灰是头公的,如今已大了,该给灰灰找个媳妇儿,然后生一堆小狼崽……所以我过几日想问郡马爷要那匹小狼,我是直接问平乐郡主比较好还是问郡马爷要比较好呢?我怕我去找郡马爷问,母亲要说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所以我能去吗?”
“……”端韫夫人叹口气,“你想要那匹狼,支个人去靖国公府说一声就得了,自会有人送来,你不用去找郡马爷说。”
“也好,那就按母亲说的安排。对了,母亲不是和国公夫人约好了明日去喝茶吗?那不如母亲替我说了可好?”
得,倒是挺会使唤她这个婆母。
端韫夫人只好说:“好好好,我去说,你瞧瞧你,自己还没生一个出来,就想着你的狼生一窝了。”
南宫蘋笑了笑,笑靥如花的,也怪讨人喜欢。
端韫夫人叹了口气,也有些明白为何淮之会喜欢她了。
她的儿子年少便征战沙场,多年浴血才换得今日荣耀,后来先帝托孤于他,朝中势力又很复杂,他虽是摄政王,却也要殚精竭虑平衡各方势力,并非如外界所言想杀人就杀人,他要杀谁,那定也是经过一番筹谋的,多年的工于城府,铁打的人也会有疲累的时候,那些莺莺燕燕,多半也是看中了他的权势,或许也是有真心喜欢他的吧……可做权臣的,哪个不是猜疑心极重的?
他亦如此,因此,他是没有时间去一个个甄别,再去猜疑那些女子到底谁才是真心喜欢他,在朝堂,他已是绷紧了心弦去对付那些老狐狸,若是回家还要面对一群心思不纯要算计他的女子,换谁都会累,所以一个没有城府又天真烂漫的南宫蘋,恰恰是最适合他的。
或者说,世人都有一份情不自禁,淮之也有,而他的情不自禁,给了南宫蘋.
半月后,神京城已风闻北境大捷的消息,与此同时,一同传入京中的还有俅兰的王储雅诺做了俅兰的新王、被称作疯子的五王子迪亚已死于乱军之中的消息。
当日迪亚在撤军途中被大宴守军包抄,迪亚拼死突围,侥幸带了百人杀出重围,不料却又中了吴义保提前设下的埋伏,插翅难逃。
那三十万大军,其中十万乃是四国的乌合之众,四国领主听说迪亚已死,便都下令撤兵,剩余的二十万俅兰军因迪亚身死而群龙无首,随后赶来的雅诺以俅兰国君身份召回了这二十万大军。
之后的一个月里,大宴与俅兰休战,两国开始和谈。
俅兰愿与大宴结为盟友,承诺每三年向大宴进贡奇珍和黄金,但拒绝割让刚刚才占领的北川四镇。
俅兰此言一出,几乎两国当场就要撕破脸,又要打起来。
双方和谈使者剑拔弩张时,摄政王领兵奇袭,一夜盘踞了北川四镇,俅兰无奈退兵,雅诺王亲自出面与摄政王进行和谈。
最后的和谈结果,以俅兰赔款求和、北川四镇原封不动归还大宴为了结。
大捷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四月初三这日黄道吉日,大宴王师凯旋,百姓都翘首以盼,只等摄政王班师回朝,好一睹天颜。
四月初三这日,神京城从东华门至丹凤门这一路的街坊酒肆茶楼的雅座都已售罄了,有钱的公子哥儿包了雅座临窗等候,那些抢不上雅座的百姓便都挤在街上伸长了脖子看。
“到底什么时候进城门啊?”
“急什么!马上就来了!”
“大家快看!陛下在城楼上呢!吾皇万岁!”
乌压压一片人影齐齐朝城楼方向望去,刚要看清楚陛下真容,又有人高呼:“来了来了!摄政王爷领兵入城了!”
于是百姓们又把目光跳到东华门方向,城门早已大开,两边齐刷刷站着羽林军,足有几千人列队,皆佩刀,神色肃穆,此外还有五城兵马司派兵维持秩序,因此虽人头攒动,却也没有造成踩踏事故,百姓们都整齐有序地挤在城门街道两边远眺,直等了有一柱香时辰,开道的军队才举着“宴”字大旗统一骑着高头骏马浩浩荡荡入了东华门。
又一柱香后,队列里迎来一支千人的铁骑军,皆着重甲,刀枪不入,连脸都看不到,遮挡得十分严实,据说这便是战场上攻无不克刀枪不入的魔鬼军团玄铁骑,所到之处皆能踏成一片废墟,人若是卷进去,直要被踏成肉酱呢!
铁骑军中央骑着一匹照夜玉狮子的戎装将军,便是大宴赫赫有名的摄政王了,百姓无不拜服,纷纷高呼王爷千岁,直吵嚷到军队到了丹凤门才渐渐罢休。
慕淮之一路逡巡,见街道两旁酒楼茶坊窗户都开着,来看王师凯旋的人是真多,蚂蚁般密,只是他骑在高头骏马上走了一圈,却是半个摄政王府的人影儿都没看到……
这丫头片子,快小半年没见他了,今日他班师回朝,她竟也不来凑热闹看他一眼?
总不能是他进城太早了,她还没睡醒?
于是他问一个小将:“现什么时辰了?”
那小将虽不明就里,还是估摸着看了眼日头的高度,说:“约莫已经是巳时了吧?”
“……”
难不成真还在睡?偶尔,她确实会睡到近午时才起。
通常她睡这样久,都是他晚上折腾的。
队伍走到丹凤门前,慕淮之不死心地又仔细看了一圈,还是没有,倒是有几个熟悉的,楚霁明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举起儿子的小肉手朝军队挥了挥,平乐郡主在一旁与宋芙蓉说笑。
因为没有南宫蘋的身影,慕淮之是臭着一张脸进丹凤门的。
楚霁明逗着儿子小团子,一脸纳闷地对平乐郡主说:“我怎么瞧着,这王爷不是很高兴啊,难不成我们人太多他嫌吵?方才我还让小团子和他打招呼呢,他好像很生气,臭着脸就走了。一定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抱上儿子,他嫉妒我。”
平乐郡主翻了回白眼,说:“怎么,是女儿你就不高兴了?”
楚霁明:“哪里,儿子女儿我都喜欢,所以夫人是愿意给我生个小女儿了?今晚我能不能不睡书房?”
平乐:“想得美!谁让你和那个俏丫鬟眉来眼去的!你去啊,你天天和她眉来眼去都行,别来找我!哼!”
楚霁明无奈道:“都说了那丫鬟是母亲买来给弟弟做通房的,你也知道母亲的性子,那俏丫鬟可不是给我的,你……”
平乐:“哦,你承认她俏了是吧?还说没对她起心思!”
楚霁明:“……这不你说她是俏丫鬟,唉,我怎么说都不行,还是让小团子来哄阿娘比较好,小团子快和阿娘说,说爹爹好想阿娘,天天都想,让阿娘今晚给爹爹留道门儿。”
小团子被他爹爹高高举着,一脸无奈,平乐被逗笑,抱了过来,扭头道:“别折腾我的小团子,你爱睡哪儿睡哪儿,谁要你想了?”
楚霁明:“那我能怎么办?我就是天天想夫人,都快茶饭不思了,夫人可怜可怜我吧。”
“……”
平乐假装不理,扭头去和宋芙蓉搭话:“明个儿咱们再去找蘋儿打牌,今儿是去不了了,她夫君的脸可臭了,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中的哪一个惹到他了,不会真是因为小团子吧?”
宋芙蓉笑说:“怎么会,可能是今日太热了吧……”
队伍里忽然一个骑枣红马的将军停下来,宋芙蓉抬眼望去,正是齐翰飞,二人目光一对,内心皆是百转千回,只是齐翰飞还要入宫,于是策马又走了,宋芙蓉望着他背影,渐渐出了神。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
宋芙蓉脸色一红,正待说些别的叉开话题,只听平乐郡主又说:“唉,我算是知道怎么那么多姑娘想嫁摄政王了,方才你们看到了没?摄政王实在俊美得不像话了,连人带马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就是脸太臭了,要不然那些姑娘就要朝他身上丢手绢丢香囊了呢。”
楚霁明凑过来,不满道:“怎么,郡主也变心了?”
平乐:“呃……夫君你吃醋了?”
这下换楚霁明脸色变得很臭,抱了小团子过来,道:“我吃什么醋?郡主爱看谁看谁,我哪里管得着?”
平乐:“……”.
摄政王府上上下下忙作一团,绕是端韫夫人管家多年,如今也是有心无力,索性都不管了,全由南宫蘋住持,南宫蘋没什么经验,不过靠这些日子从老夫人那里学到了些皮毛而已。
因摄政王回京,去岁又一下经过了两场政变,人心惶惶,如今已都过去,府上要弄得喜庆些,南宫蘋的意思是要弄得像过年一样,所以府上才忙作一团,怕赶不上日子。
忙了许久,南宫蘋很是有些乏了,于是坐在花厅喝茶吃点心,管家吴庸领着对牌匆匆来报:“后楼有几箱灯笼还没用的,现已拿来挂上了,后院还缺一些,已命人去采买了,虽说要弄喜庆些,不过往常王府是不这么张罗布置的,因此就缺了不少东西,想问一问王妃,这还是按过年时候的样式弄,还是装点些灯笼摆些花灯就行了?主要是怕赶不及,我方才去外边看了看,这队伍已进城门了,怕是来不及布置……”
南宫蘋道:“夫君已经进城了么?我以为要等一两天的,这样好了,东西就不弄了,我看见前院已经挂了喜庆的灯笼和样式新颖的宫灯了,后院也没什么人去,那就这样吧……对了,老夫人屋子里缺几床蚕丝凉被,天气热了,你让人办了,还有我屋子里轩窗下的蔷薇都挪到园子里去,让花匠弄成蔷薇架子吧。”
吴庸应声退下了,不一会儿慕淮之的奶母梁嬷嬷进来说:“给王妃道喜,宫里头派了个内侍来传话,说一会儿宫里来人传陛下旨意,陛下龙心大悦,赐了摄政王几十箱东西,王妃赶快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好接旨。”
南宫蘋于是去换了身衣裳,这时老夫人也歇够了,婆媳二人去了前厅,宫里头的人正好来传旨,二人跪接了,之后便是一箱一箱的东西抬进府。
南宫蘋拉住一个内侍问:“夫君还在宫里么?”
传旨的内侍喝了茶,说:“是,明日陛下才在熙英殿宴请群臣替摄政王接风洗尘,约莫过一会儿子王爷就该回府了,王妃稍安勿躁。”
这一等便等到了晚上,戌时左右,饭菜都摆上来了,慕淮之才堪堪回府。
他先去濯沐院给母亲请安,说了些家常话,喝了茶,这才回了蘅逸轩,彼时他的小王妃已等他等得乏了,正趴在饭桌上睡觉呢。
慕淮之挥退众人,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刚要放她去榻上,她又醒了,睁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本是想故意冷落她一会儿的,为着她今日不去看他,怎料被她这么一瞧,哪里还记得要冷落她,忍不住就勾下脑袋亲下去。
小丫头虽还有些懵懵的,被他长驱直入撬开牙关缠弄,也就瞬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腰间的大手搂得更紧,她呼吸一滞,呼吸不畅地呜呜两声。
太久未这样亲密,她总归有些禁不住,很快便红了眼睛,娇滴滴的,让他忍不住想欺负得更狠些。
不过现不是时候,慕淮之浅尝辄止了一番便放了她,又牵她去了昭仪堂,让人热了饭菜,二人吃了,因月色甚好,便又去花园里走了走。
她总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想吃月饼了,一会儿又对他说那边的蔷薇架子她也叫人弄了一个,走到凉亭,牡丹花丛里有秋千架子,她又要他替她推,一面说这些日子他不在她如何如何。
慕淮之听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并不觉得烦,反倒希望她天天如此。
其实她又记起来了,范柏说慕淮之恐怕只还有三五年寿了,一时便伤心难过起来。
她忽然安静,慕淮之倒觉得奇怪了,慢吞吞推着秋千问:“可是乏了?”
她摇摇头,道:“夫君,范柏说你中了太后下的毒,只剩三五年寿了,昭昭不开心。”
慕淮之一怔,暗骂范柏多嘴。
“不怕,还剩三五年,总会有办法的。”他安慰她。
她一头拱进他怀里,抱紧他的腰,闷声道:“夫君别骗我。”
“嗯。不骗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99.
大宴收复了北境, 南面今岁又风调雨顺,并未有什么大的灾患,除却去岁蔓延了小半年的政变恐怖氛围, 一切都还算井然有序。
虞家倒台,朝廷亦借此为由清算了一批官场蠹虫,牵连甚广, 北境大捷后再次闹得人心惶惶, 随后京中又有一批官员被革职流放……轰轰烈烈的清算大潮一直从告捷后的三月暮春持续到了中秋才罢休,为期半年的清算大潮后, 大宴才真正迎来了四海升平。
丽贵妃又有了身孕了, 崇文帝龙心大悦,连着北境告捷的余温, 下令大赦天下。
清算大潮被革职下狱的不少官员本是要抄家砍头的,崇文帝下令大赦后, 那批官员按照量刑,原本要抄家砍头的变为只抄家,留一条命, 贬为庶民,或是原本该抄家的改为流放,家产不查抄,以此类推, 此后, 朝廷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称颂今上仁德。
原本, 朝中有一批保皇派是极力唾弃并隔三差五就弹劾摄政王的, 经过虞氏政变后,不仅一段时间内不再弹劾摄政王,反有几个保皇派官员当面向摄政王赔礼致歉的, 倒是搞得摄政王哭笑不得。
这其中变化最大的当属上官麒,上官麒本来是极力反对摄政王当权的,一直想方设法劝谏今上拿回权利,又时不时就联合朝中几个老人一起弹劾摄政王,可他们弹劾来弹劾去,也只能揪住摄政王“把持朝政”这一条弹劾,多的罪状愣是找不出一条来。
若说那些前朝权臣玩弄君王或是祸乱朝纲的大有人在,可摄政王不仅没有祸乱朝纲,还一次一次的巧妙化解了大宴的种种难题,将危机四伏的大宴一次又一次拉出即将陷入战火纷飞的泥沼里。
虽说摄政王有把持朝政的嫌疑,但经过政变一事,这些个保皇派也看出来了,崇文帝虽不是昏君,却也是真的没什么治国才能,若是崇文帝在盛世接手皇权,找几个有德行又有能力的辅政大臣辅佐,也可做个守成之君,可偏偏天不遂人愿,由于虞家弄权,大宴几乎就要葬送在太后等人手里……可见先帝是赌赢了,将今上托付给摄政王,乃是明智之举!
且今上如今不过十八岁,也还年轻了些,摄政王要把持朝政……就让他把持了吧。
不说战功,摄政王也是有大功劳的,当初先帝驾崩,今上不过才八岁,若不是摄政王拥立今上即位,恐怕今上也做不成皇帝,此是一功,摄政王这些年又将大宴打理得仅仅有条,此是第二功,这第三功,便是扫除朝中叛党,收复北境,勤王护驾!
真正的匡扶大宴于危难之际!
这三条顶天的功劳,是配享太庙的!
更何况摄政王南征北伐战功赫赫!
何况今上又尊摄政王为亚父,换句话说,只要摄政王今后不是谋反,这一世的荣华富贵是没人能抢得走的,而摄政王的后人只要不是有心谋逆或者太离谱地去祸国殃民,也当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否则凭借如此功劳还要被后世清算,那就是天理不容了,此后大宴无论哪一个皇帝要动摄政王的后人,全天下人都要戳皇帝脊梁骨的!
于是当清算虞家党派大潮过后,崇文帝第一次在政变后登上金銮殿上朝,一口一句尊摄政王为亚父之际,群臣也没几个人跳出来吹胡子瞪眼以示不满的,因为他们也都清楚,没有摄政王,别说是皇帝,就是他们这些人恐怕也要被太后一党打压得抄家灭族了,何况摄政王把持朝政,人家皇帝都没意见,他们这些人跳出来当什么跳梁小丑?
此后上朝,群臣跪拜,摄政王是唯一不跪的那一个,当然,他自做了摄政王,就没跪过小皇帝……从前也就意思意思略弓一弓腰也就算行过礼了,这是先帝立下规矩让摄政王不跪的,所以就算是以前,慕淮之也不算逾矩。
上官麒经过此事,也早已对慕淮之改观,从前他总认为慕淮之是乱臣贼子,总有一天要造反的,可虞氏政变那会儿,慕淮之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等虞太后和今上斗得你死我活再坐收渔翁之利,可慕淮之没有,非但没有,他们这些人拿太后毫无办法气得牙痒痒小皇帝也被囚禁的时候,人家摄政王一声不吭就罢小皇帝给救出去藏起来了,虞党被一网打尽后,摄政王更是身先士卒亲往北境带兵退敌,听说摄政王还受过箭伤!可见摄政王不是去前线沽名钓誉玩儿的,人家真的是去带兵打仗!
这是何等的肱骨之臣!
上官麒虽说脾气很臭,但人也并不是完全不懂得变通,所以他决定下了朝就亲自给摄政王赔礼致歉,只因他自从被摄政王召回京中重用,三年以来已经连续弹劾了摄政王三十七次……几乎是每个月他都要弹劾一遍摄政王,但他现在却还好好地活着,不仅活着,还渐渐成了朝中重臣……可见摄政王心胸宽广!
崇文帝端在龙椅上听罢群臣的谏言,一时有些乏了,只因昨夜小公主发热,哭了一宿,丽妃又有孕了,他若是走,恐怕丽妃多心,于是就在丽妃宫里勉强睡了一宿,却是没怎么睡好……
他示意一旁太监,总领太监便揣着拂尘吊着嗓对众臣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已担任了户部侍郎的林清立马出列道:“启奏皇上,微臣去岁与上官大人前往崇州、广陵、九江赈灾,偶然在城中遇一贩卖口粮的洋人,那洋人的口粮乃是一种十分耐旱的农作物根部果实,崇州、广陵、九江一带都是疏松肥沃的沙质土壤,臣派人考察试种过,发现崇州、广陵、九江很适合种植此类农作物,且这三府州时常大旱,今岁也只下过一场春雨,恐怕不够,当地官员呈报上来的折子也说今岁到了八九月恐又是大旱,届时恐又要朝廷开仓放粮才可应对,微臣的意思是,不若我朝引进这种洋人作物,先在这几个府州试种,若合适,便在全国范围内种植,可在一定程度上保证百姓的口粮供应。”
崇文帝正昏昏欲睡,一听这话,更是昏昏欲睡了,不过他已不是几岁小孩儿,所以强忍了困意,打起精神,思索了一番,抬头便是问亚父:“林侍郎所言似乎有理,不知亚父对于此事有何见教?”
和崇文帝一样,慕淮之也是没怎么睡好。
倒不是因为纵欲过度,而是因为他近来体内余毒频频发作,虽可用内功心法暂时压制,却不是长久之法,昨夜与王妃缠绵过后,他便去书房运功逼毒了,所以一宿没怎么睡。
如今时局已经稳定,该铲除的也已铲除,所以他决定先暂且放下朝中事务,与王妃一同游山玩水,顺便前往传闻中的海上仙山寻访世外高人求医——
他答应过她,扫清敌寇后就与她云游四海,所以就算不是为了求医,他也会抽身兑现承诺。
所以当崇文帝问及他,他却沉浸在云游路线该如何规划……
一时回神,他咳嗽一声,对崇文帝说道:“南方有几个府州的确多旱少雨,导致农作物不能实现丰收,林大人所说的洋人作物,本王亦略有耳闻,不若就按林大人所言,让下边人先做调查,汇总了适合种植该作物的府州,试点栽种,若能种成,再在全国范围内大面积推广,九江府有大片土质疏松的荒地,连年多旱少雨,可先从九江试点看看效果如何。”
崇文帝点头:“亚父说得极是。林大人,朕现在委任你为九江巡抚,代朕前往督导本次试点栽种任务,该府大小事宜不必事事上奏,林大人可酌情自行处理。”
林清领命。
崇文帝正要退朝,慕淮之却开口道:“本王欲告假一年。”
此话一处,不止皇帝,满朝文武都很是震惊,虽说朝中局势已经稳定,但北境也不是完全一点隐患也没有,先不说月羌、楼卢、渠山、夜照四国不时就来骚扰边境的草场,偷点牛羊什么的,那俅兰国承诺的赔款到现在还没落实。
那可是一笔巨款,俅兰要是翻脸不认,他们也没法,要是因为这项赔款没落实就打仗,又要劳民伤财,所以还是不打为好,但就怕俅兰变本加厉……若朝中没有摄政王震着,难保那些乌合之众又联合起来骚扰边境,这摄政王告假也就算了,还要告假一年,这是怎么说?
崇文帝诧异万分,忙问:“亚父可是想休息一段时日?也是,亚父操劳甚久……可告假一年……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开玩笑,他自己处理个几天半月还好,要是一年到头全由自己主张,小事还可,大事他恐怕真不行,所以,他必须极力挽留摄政王,不能让摄政王休这么长的假。
崇文帝还欲挽留,哪知慕淮之主意已定,一定要休假不可。
上官麒一改往日脾性,也欲挽留,道:“王爷日理万机,是该好好歇一段时日,只是一年会不会太长了点儿?更何况俅兰赔款未至,恐怕他们会变卦,这赔款事小,只是俅兰若真反悔,这便是藐视我大宴天威,届时恐怕又起争端……”
慕淮之却心平气和,说:“大人不必忧虑,俅兰不至于如此吝啬,若是他们不肯赔款,打过去就是。”
上官麒犹豫:“可我们刚刚平定北境,又打一场杖,恐怕国库支撑不住啊……”
慕淮之:“大人以为俅兰比起大宴,国力如何?”
上官麒斟酌道:“我大宴乃中原强国,兵强马壮,俅兰虽亦是北境强国,比我们中原,还是差了一些。”
慕淮之哂笑:“大人别忘了,俅兰也才刚结束一场内乱,我们若打一场杖就空虚了国库,俅兰更是如此,月羌、楼卢、渠山、夜照四国如今盘踞北境,俅兰绝不会愚蠢到现在就与大宴为敌。”
上官麒一下就明白了,月羌、楼卢、渠山、夜照四国若是联合起来攻打俅兰,俅兰肯定支撑不住,所以俅兰现在最要紧的,不该是为了那点赔款去得罪大宴,而该保存实力,与大宴交好,化干戈为玉帛,花一点钱就能保存实力休养生息,还能用与大宴交好震慑那四国,俅兰何乐而不为?
三个月后,俅兰果然履行承诺,向大宴赔了五千万两白银,这已是俅兰一年的国库收入,可以算是很有“诚意”了。
朝廷很快拨了一千万两去北川四镇,用以修缮此前被俅兰军队破坏的各类设施,其中有四分之二为军费,摄政王已下令,将北川四镇作为北境第一军事要塞,常年驻扎大军,所以花费甚多,另外拨了两千万两做为南方农作物改革试点及各府州县的政府开支。
林清担任了巡抚之后便即刻动身去了九江府,各衙门先汇总了适合种植洋作物的州县,随后通过海上贸易购买了一大批种子试种,这洋作物只需一季便能结果,一年至少可收两季,多的能收三季,又极易成活,于是秋季一到,第一批试点栽种的作物便丰收了,朝廷收到报丰收的折子,立即批示了来年计划,要在全国大范围内栽种这种农作物。
九江府第一批农作物丰收之际,恰逢南宫蘋和慕淮之微服云游至此,这里有着十分独特的丹霞地貌,戈壁滩的景色比起江南水乡更独具一份荒凉之美。
马车经过一片试种农田,百姓们正在收割,远远望去,好似沙地里生出了大片绿洲,南宫蘋因为口渴,又赶了一天路,忽见有那么一大片绿地,于是要下去讨口水喝,她都看见了,洋作物的旁边还有大片西瓜地呢!
“夫君快停车,我要去和老乡买颗西瓜!”
“……”
慕淮之勒住缰绳,吁了声,马儿便停下,不等他撂开车帘子,南宫蘋已经自己跳下车了。
她又对自己的“车夫”伸手要银子:“夫君,昨日被小偷拿了去,我身上没钱了……”
慕淮之无奈地扯下荷包,从里边拿了一吊钱给她,她问:“不给我银子么?”
“买瓜用不了这样多,你冒冒失失的,若这袋银子也被偷去,难不成咱俩去要饭?”
“……”
南宫蘋于是去买西瓜,慕淮之就坐在车上等,天气有些热,他便取了折扇出来扇,不多时小丫头抱了颗西瓜回来,已经切好了,他随手取了一块,问:“怎不多买些?”
“够了够了,而且这个吃多了……唔……会……总想去方便,我不敢吃太多。”
唔……她想到了昨晚,不敢说下去。
慕淮之咬了口瓜,目光却扫在她身上,她脸色一烫,想到昨夜经过一处温泉汤眼,她和他去泡澡,然后……总之就是,夫君的花样实在太多了,她后来经不住喷珠泻玉,偏偏他还用嘴……因此虽是那事儿过了一夜了,她还是难为情。
“夫君,这瓜很甜吧?”她跳上车,和他并排坐着,一起吃西瓜。
“甜。但籽太多。”
“……”
当天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终于到了莱州,她和慕淮之打算走水路,坐船从莱州去云州。
这趟云游路线,慕淮之计划从神京开始,直到九江都只她和他二人,其余随从人等都在云州候着,之后他们去云州与红菱、杏儿、范柏等人汇合,之后会再游几个州县,等来年开了春,便坐大船前往海上仙山寻访世外高人。
只是事情有了变故。
南宫蘋和慕淮之刚走水路到了云州府,便遇上了南月国的人。
其实南月人跟了他们一路了,只是没有打草惊蛇,慕淮之也早已察觉,只是他已猜到南月人的意图,既对她无害,那便不用顾忌,于是他假装不知,直到了云州,南月人按耐不住了,将画舫围住。
上回见过的南月老者又来了,他拄着拐杖,劝说南宫蘋回南月继承王位,当然,南宫蘋不愿意,那些人便要用强的……于是慕淮之的暗卫和这些人打起来,最后南月人败下阵来,那老者威胁道:“公主不回去,我们南月就要攻打大宴了!”
慕淮之哂笑,对那老者道:“老人家,本王敬你年纪大了,所以手下留情,若动真格,难不成,你要本王带兵踏平南月?”
“我们南月虽小也不是没人!”老者很是气愤,说到这儿,忽然哈哈大笑,“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你已中了七绝散,时日无多了,不过你是如何压制了这毒十年?老夫用毒一向心狠手辣,绝不会让人活过三年!”
慕淮之咬牙:“这七绝散毒出自你们南月?”
“不错!这世间除了老夫,已没人再能解七绝散!你再厉害,也逃不过此毒,虽然老夫不知是何人给你下毒,但你已时日无多了。”
“……”
原来他中的是七绝散,相传此毒出自南月巫医世家,但这巫医世家已在二十年前就被南月王灭门了……难不成这老者是幸存者?且听他所言,的确如此。
慕淮之命暗卫撤下,放了他们,他要单独与老者谈条件。
当夜他二人促膝长谈,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是翌日天不亮,老者就带了所有的武士离开了云州,离去前,老者送了南宫蘋一样东西,那是一件金项圈,底部坠了一块刻有喜鹊鸟儿样式的玉石。
老者说,此物乃是南月至宝,可解百毒,若遇毒,只需将玉石浸在水里,再服下解毒水即可解毒。
送那老者离去后,南宫蘋和慕淮之便乘画舫开开心心地游云州,日夜起居都在船上,一应日常用度皆由沿途暗卫和随从送来,她便做个富贵闲人,和夫君游山玩水。
一日她在船头赏月,想起老者,于是问慕淮之:“那老先生为何忽然不要我回去了?”
慕淮之自后环住她的腰,淡笑着说:“没什么,本王只和他说,你心思太单纯,不堪大任,且你还有个双胞胎弟弟,那老者便兴高采烈,要去掳走你弟弟回南月做王。”
“……?”
“阿澈上月来信说他已中了举人了,正为明年的春闱做准备呢,你怎么这样坏……”
慕淮之轻轻含住她的耳珠,“坏?本王不介意更坏一些。”
“……?”
说罢,他便抱起她回了船舱,挥退众人,将她摁在一面梳妆台上亲。
正好前边有块西洋玻璃镜,照得人一寸不遮的。
晚风袭来,烛火摇曳,她神思昏昏,不堪催折,小手揪着帐子。
她半睁着眸子看着镜子,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慕淮之含着她的耳珠,沉着嗓,诱哄道:“给本王看清楚,这样够不够坏。”
“……”
直至夜深露重,慕淮之才抱了怀里娇气十足的小娘子去了净室。
他刚取了香皂过来,又试了试水温,小丫头不理会他的献殷勤,扭过头去嗔道:“你走,不许你再碰我了……”
他充耳不闻,用巾帕替她轻轻擦拭,随即一怔,好像,是有些过火了。
“昭昭乖,下次不会弄肿。”
“……”
南宫蘋哼了哼,泡着热水实在舒服,于是把他的罪过忘到九霄云后,又肯让他碰了。
“夫君怎么忽然这样……”她趴在浴桶边,幽怨地控诉,“说好了叫你出去就出去,你又骗我……”
慕淮之却面不改色叉开话题:“本王对那老先生说,你没了本王活不下去,他不忍心,所以离去前告诉了本王一个解七绝散的方子。”
南宫蘋眼睛一亮:“那我们不用去海上仙山找世外高人了是么?!”
“不错。”
南宫蘋又问:“那解七绝散的是什么法子啊?”
“法子耗时挺长,却也不难,第一步,便是和南月王女双修七七四十九日,一日不可间断,否则前功尽弃。”
南宫蘋眨眨眼睛:“夫君,什么是双修?”
“方才那般便是双修。”
南宫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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