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坚定 我只要你。


    ……


    几人碰面之后, 一同去到正院。


    楚颂和楚珏走在前面,寒九霄落后一些,与桑窈一起, 旁边还跟着楚琅。


    哪怕什么话也没有说,楚琅却能从他们看着彼此的目光中感觉到那种旁若无人,外人根本插不出进去的亲近与默契。


    他们用眼神交流着,情与思念无需多言。


    一大家子同席吃饭,饭后楚颂说起今日早朝之事。


    近日他们这边按兵不动, 成王终于坐不住,他的人接上了几折,一是弹劾留王近几年并未消停, 私下仍然多方拉拢, 到处安插自己的亲信,且证据确凿。


    二是举报留王暗中有招兵买马之嫌疑, 虽无证据表明那些不知哪冒出来的私兵是他的人, 却有迹可循。


    三就是斥责留王为报复楚家五年前揭发沈家之事,从而指使李良闹事, 李良所说的那个胡爷就是留王妃手底下一个管事的小舅子。


    这三管齐发, 可见成王意在一举将留王彻底打压下去。


    “成王殿下向来志大才疏, 没想到这几年倒是能沉得住气, 一直隐而不发,今日才亮出大招来, 瞧着像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儿子也有同感, 以他的性子万没有如此城府,或许是最近才得到的消息。”


    “不无可能。”


    楚家父子二人说话时,桑窈不知为何却下意识去看寒九霄。


    如果这事真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听父兄的意思应该没有沾手, 那会是谁呢?


    寒九霄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幽寒的目光在对上她时,瞬间寒意消散,尽显沧海桑田巨变之后的平静柔和。


    是他!


    他的眼神告诉她,这事就是他做的。


    她微微扬起唇角,眼睛弯成半月,那含笑的水眸潋滟着,仿佛在赞美他。


    两人对面坐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却忽然觉得他们好比是牛郎织女,中间相阻着一条银河,宛若一对苦命鸳鸯。


    这种感觉让她想笑,笑意扩散至眉梢,越显五官明丽大气。


    他目光包容着她,越发的幽深。


    她顶了这么久的满头珠翠,尚且还没习惯,难免不时用手去扶,动作随意中透着些许的慵懒,让他的眼神渐渐暗沉。


    那华服如水,勾勒着她玲珑的身形,饱满的地方引人入胜,纤细的地方又令人遐想,勾着他所有的注意力,仿若天地间唯他们二人。


    “桑木,这事你怎么看?”


    楚珏转头问他。


    他神色未变,仅眼神发生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变化,“我以为官家身体抱恙只是暂时,我们静观其变为好。”


    这话桑窈赞同。


    按照书中的剧情,十年后大反派下线时皇帝还活着,此时绝对没有到他们下场参与皇储之争的时候。


    “我前些日子还见过官家,他不知我已知晓他的身份,与我说了几句话,我瞧着他虽有病色,却应该没有大碍。”


    她的话成功吸引所有人的关注,柳氏更是急着问她何时碰到过皇帝,皇帝又和她说了什么,她未有隐瞒,将上次她与对方的事一一道来。


    末了,道:“官家对两位王爷都不满意,或许不到最后都不会做出决定。”


    楚颂点头,“我看也是如此。”


    他大手一挥,又拍了拍自己的腿后,再起身,“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他们是回来用个饭,还得各归各的位置上。


    桑窈跟在柳氏的身后,一起送他们出去。


    分别之际,她避过其他人,对寒九霄比了一个七的手势。


    寒九霄眸色暗了暗。


    还有七天!


    几乎是他们刚走没多久,有人来找她。


    来人出乎她的意料,居然是刘爷。


    刘爷应是赶得十分急,满头都是汗,见到她之后再无以前市井的痞相,一脸的正经与恭敬,“桑小姐,您的铺子出事了!”


    ……


    素心素意的外面,围了不少人。


    米婶和方掌柜挡在门口,死活不让一个妇人进去。


    那妇人一脸的气愤,情绪十分激动,“我在你们铺子里遇到的祸事,若不做法驱灾必是一年都不顺,你给我让开!”


    方掌柜好言相劝着,“这位客倌,你再等等,这事等我东家来,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但你不能不管不顾就让人在我们铺子里做法,你让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你们铺子里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还想着做生意?当真是利欲熏心,枉你们开的还是素食铺子!”


    那妇人说着,就要往里面冲。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


    男女有别,方掌柜不好拦她,怕身体有接触,连忙给米婶使眼色,米婶做惯了活,倒是有些力气,好歹把人给挡住了。


    桑窈和楚琅赶到时,双方正僵持不下。


    方掌柜打眼看到他们,长长松了一口气。


    “发生何事?”


    那妇人闻言,转头朝她看来,瞳孔先是一缩,紧接着眼珠子一转,“你就这铺子里的东家,你可算是来了,我跟你说,你怕是犯了什么忌讳,近日必有大祸!”


    “你胡说什么?”楚琅大怒。


    他姐刚认亲,怎么就犯了忌讳,这人简直是胡说八道!


    “这位公子您别不信邪,我今日倒霉,好端端的在这铺子里吃饭,房梁上竟然掉了一只大老鼠下来,还当场就摔死了,您说这是不是不详之兆?”


    “没错,枉死预示着灾祸在生,这位施主是替人挡了灾,不幸沾上霉运,待贫道做法之后才可化解。”


    那道士扬着佛尘,神态倒是像模像样,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只脑袋摔烂的老鼠,看上去十分肥硕。


    他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桑窈,“这位施主,你有祸煞之灾啊,若不化解,恐有性命之忧。”


    说完,他还摇了摇头。


    桑窈不接他的话,清澈如明镜的眼睛盯着那妇人,“你说这老鼠是你在我铺子里用饭时,从房梁上掉下来摔死的?”


    “没错!”


    “东家,这事都怪我,我当时没注意,听到这位客倌惊叫时,才看到摔死在地上的老鼠。”米婶满眼的愧疚,语气中全是自责。


    “这不怪你。”桑窈用眼神安抚着她,又看向那妇人,再问一遍,“你确定这老鼠是从房梁上掉下来摔死的?”


    “确定!”


    “那好。”桑窈眼睛一眺,看到刘爷领着几个衙门的人过来,“我已经报了官,这事由官府断个清楚明白。”


    那妇人表情明显一慌,差点要开溜,尔后不知想到什么,又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楚琅和衙门的人交涉,一听他是国公府的二公子,那些人立马重视起来。


    林国公认回女儿的事,京中上下已经传遍,他们当然也有所耳闻,因着对桑窈有些好奇,难免会多看两眼。


    桑窈不怯也不恼,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言语简单利落地将事情叙述一遍后,又提出自己的诉求。


    她的诉求很简单,那就是给老鼠验尸。


    衙门的仵作也不只给人验过尸,还有一些事关案情的牲口,虽说给老鼠验尸应是头一遭,却也不是什么为难事。


    验尸的结果很快出来,老鼠确实是摔死的,但非高空坠落摔在地上致死,而是被人大力砸在石头上而亡,证据是头骨碎裂的程度,以及伤口处的石头碴子。


    还有这老鼠的一只脚上有伤,是被捕鼠夹之类的东西夹到所致,开膛破肚之后,胃里还有一块没有消化的熟肉皮,应是诱捕的饵料。


    那妇人见势不妙要逃,被方掌柜拦住。


    桑窈走过去,眼底一片冰冷,“这老鼠根本就不是从房梁上摔下来的,而是你早有准备,偷偷带进我铺子里,故意栽赃给我们。说吧,是谁指使的你?”


    “桑姑娘……不,楚小姐,算我倒霉还不行吗?我不追究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可好?”


    “你倒霉?倒霉的人不应该是我吗?你若是不敢交待,那我就只好把你送官了。”


    那几个官差还未走,正等着他们发话。


    妇人一听要送官,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却还有胡言乱语,“楚小姐,这老鼠确实是从你铺子房梁上掉下来的,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人哪还是要积德行善,你说你现在都是国公府的小姐了,做人不能太计较,你说是不是?”


    “你这个人当真是不知死活!”楚琅冠玉般的脸都气红了,他鲜少和市井之人打交道,还从未听过这样颠倒黑白的话。


    他恨着声,“姐,你与她废话作甚,让衙门的人直接把她带走,我不信她不招!”


    “楚二公子,我真是为楚小姐好,楚小姐不知招了什么晦气,这段日子还是避讳的好,当吃斋静心闭门几月才好,否则必是要出事的。”


    “你还说!”


    “我……”


    “这些话应该也是指使你的人教你说的吧,还真是用心良苦。”桑窈轻嗤一声,“我有心放你一马,只要你说出指使你的人,看来你并不知好歹,那就……”


    “我说,我说!”那妇人听她要动真格的,不再心存侥幸,“是有人找到我,教我这么做这么说的……”


    “是谁?”


    “我不认识她,她包着头蒙着脸的,听声音和我差不多年纪,身量也和我差不多,个头比我矮一点……她给了我二……二两银子,让我照她说的做,照她说的说,我一时贪财,还请桑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妇人计较!”


    她假意哭着,往地上扔了二两碎银后,一下子冲出人群。


    楚琅要派人追,被桑窈制止。


    那二两银子桑窈给了几个官差,说是请他们吃酒,他们自是连声道谢,走的时候一个个的都夸她会做人。


    “姐,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做的?”楚琅问她。


    她不置可否。


    看来自己有必要见一见李良。


    ……


    李良被关已有几日,期间未有人来看过来,也没有人提审他,除去有人一天两顿给他送些粗糙的饭食外,他好像被人遗忘一般。


    他一日比一日心慌,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上去更显虚浮。


    乍眼看到桑窈,他又惊又喜,“香君,你快救爹出去,爹向你保证,出去之后一定对你好,你要是不想看到爹,爹就离你远远的……”


    “你莫不是忘了,你不是我爹。”


    桑窈慢慢走近,隔着牢房的铁栏冷冷地看着他。


    他被她如水般透亮的眼睛里所散发出来的寒意所骇,暗骂这个孽障怎么和另一个孽障越来越像,光是看着都让人不舒服。


    果然不是他亲生的,骨子里就不和他亲!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养父,你应该记得你娘有多在意我,你看在你娘的面子,能不能救爹出去?”


    他还有脸提秦香君!


    人渣就是人渣,到死都不会悔改。


    她不想和他多说其它,直截了当地问:“你告诉我,指使你的人是谁?找上你的是什么样的人?”


    “我要是说了,你是不是能救我出去?”他已浊的眼睛亮起,那光让人心生厌恶。


    好半天,她都没有回他,只管痰淡地睨着他。


    他没有选择!


    “香君,我要是说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他也知自己的处境,不得不如实交待,先说起那位胡爷,这人她已知晓。


    后说起找上他的那个妇人,“她应是胡爷的人,我不知她叫什么,也没看清她的模样,她头和脸都遮着,年纪瞧着应是三十五六的样子,个头嘛……”


    他比了一下,倒是和在今日闹事的妇人所说的一致。


    “香君,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一定要救我啊……”


    “李良,就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你怎么还有脸让我救你?”


    “你……你……”李良大急,“香君,你要是救了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事关赵弃的,你肯定不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如见鬼一般。


    桑窈感觉熟悉的气场,下意识看去,但见鬼火莹亮的光线中,那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人缓缓走来。


    寒玉雕刻而成的面庞,墨漆如渊的眼神,恰似阴曹地府走出来的幽灵,神秘诡异而俊美,让人惊艳之余,又胆战心惊。


    这样的他,让她莫名难受,因为她想到了书里的那个人,那个人年少时被囚于牢,死前更是不见天日,仿佛是宿命的轮回,注定他一生的悲剧。


    幸好。


    他是他,又不是他。


    “哥,你怎么来了!”


    寒九霄淡淡地睨了李良一眼,直叫李良如坠十八层地狱,骇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地方你以后不要来,这种事我来做就好。”


    “好。”


    她听话应着,回头瞟了瞟面无人色的李良,眉眼间泛着冷意,“他刚才说若是我能救他,他有个关于你的秘密要告诉我,你说可不可笑?”


    李良闻言,更是惊骇。


    这两个孽障!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牢房,他才瘫坐在地上。


    一出牢房的门,桑窈心里的闷堵就散了。


    哪怕天色不早,哪怕日落西山,她却觉得所有的光亮都是笼罩着他们的生机。


    而寒九霄眼里的她,与世间的天光生机已然是一体。


    “你方才为何不听他怎么说?或许他所说的事是你不知道的。”


    “怎么可能?你的事我都知道啊。”


    他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肯定。


    她迎视着他的眼睛,那似是活过来的黑渊让她无处可逃。


    难道他是指赵金娘的事?


    那又如何呢。


    她不在意,也愿意装作不知道。


    “哥。”她牵起他的手,认真而坚定地看着他,“不管你有什么事,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想说,那就不说,我在意的是你这个人,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要你。”


    “桑叶……”


    她只要他!


    这可是她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夜会 她似泣声求


    ……


    楚琅等在衙内的中堂, 打眼看他们过来,不敢置信地瞪着寒九霄。


    这个冷木头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把桑窈拉到一边,有些吃味, “姐,你不让我跟着,是不是知道他要来?”


    桑窈哭笑不得,“我真不知道他会来。”


    怕他还纠结这事,正了正神色, 问:“我们家有没有一些暗中培养的势力?”


    “有。”他压着声道:“世家高门一般都有豢养的暗卫和死士,你才刚到家,父亲和娘还没来得及交一些人到你手上, 你要用吗?”


    她点了点头, “我想找人帮你盯梢。”


    “你要盯谁?”他故意靠近一些,像是防着被寒九霄听到, “你告诉我, 我先派人帮你盯着。”


    如果她现在去要人,恐怕新认的父母会多想。


    她思忖一二, 决定暂时用他的人, 遂对他耳语一番。


    他震惊不已, “怎么会是她?”


    “人不可貌相, 坏人恶人又没有写在脸上。”


    “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人,她为什么……”他话才说到一半, 恍然明白过来, 没好气地白了寒九霄一眼,“冷木头顶着这张死人脸,居然还能招惹到桃花债。”


    她听到他的抱怨,没忍住笑出声来。


    桃花债这三个字, 与有些人的气质实在是太不符合。


    明媚的面庞,潋滟的水眸,她笑起来实在是灿烂,一如艳阳高照。


    寒九霄的心间被洒满阳光,眉眼间的霜色尽散。


    几人出了衙门,他骑着马,姐弟俩同乘马车。


    楚琅一直看他不太顺眼,如今身份一转身变,忽地硬气起来,颇有些欠地掀着车帘子,显摆着自己和桑窈的关系。


    “冷木头,你别跟着我们了,我和我姐要回家,你也赶紧回去吧,再晚城门就关了。”


    “无妨。”


    “我姐我有跟着,你跟着算什么事啊,这还没成亲呢,你这个样子让别的同僚看到,还当你离不开我姐。”


    “嗯。”


    “嗯什么嗯?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我离不开她。”


    “!”


    楚琅被他秀了一把,像见了鬼似的,“你……你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桑窈满心的欢喜,喜上眉梢。


    这人看着冷,其实很会啊。


    “姐,这个冷木头是不是表里不一?你莫要被他给哄了去。”楚琅不服气,故意挑拨离间。


    桑窈还在笑,神采飞扬着,“他确实有点表里不一,看着面冷心冷的,其实他是个心地善良,很好很好的人,他对我全是真心,绝对不会骗我,若是真的会哄我,我倒是很喜欢。”


    楚琅又被她给秀了一把,更是看寒九霄不顺眼,赌气般放下帘子,隔绝着他们的眉来眼去。


    一口气憋到国公府门口,这才吐了出来,“你就送到这里吧,别进去了,免得一进一出的耽搁时辰。”


    “过门而不入,是无礼。”


    寒九霄越过他,和桑窈一道往里走。


    桑窈好笑又无奈,回头用眼神安抚他,他受伤的心立马得到宽慰,紧走几步和他们并排,颇有几分不相让的意思。


    柳氏见仨人一起回来,很是高兴。


    或许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对着这个愿意陪女儿住在娘家的姑爷,她已将寒九霄当成自己人,自是会热情留饭。


    “娘,城门快关了……”


    楚琅的话还没说话,便被她接了过去,“不打紧,府里客房有的是。”


    “那就叨扰了。”


    寒九霄从善如流,连客套的推辞都没有。


    ……


    饭后,楚颂把楚珏和他叫去书房议事。


    楚琅想跟着,却被自己的父亲一句话给拒绝,“你有空就多陪陪你娘和你姐。”


    有些事楚颂愿意让他知道,有些事不希望把他卷入。


    他向来眼窝子浅,没由来的红了眼眶,唇红齿白的越显娇气,让桑窈都忍不住怜惜于他,小声问他,“琅儿,我交待你的事,你几时安排?”


    “我就去!”


    桑窈托他做事,委以他重任,让他瞬间从被不注视的感觉中抽离出来,当下就去安排。


    入夜后的国公府灯火通明,越显富丽堂皇,重檐翘角亭台楼阁,别有一番不同于白天的雅致与美感。


    前院书房前的青松在烛光的照映下,似墨画的伞。


    书房的门关着,有人守在外面,以防有心之人的窥视与探听,饶是这般谨慎,里面的人说话时还压着声。


    “留王还跪在官家的寝殿外,若非权衡势力,五年前官家就不会容他。他要是真被废黜,便是成王独大。”


    成王无明君之相,一旦登基必被外戚扰政。


    楚颂的话,让楚珏不免忧心,“要真是这样,倒还罢了,就怕留王不甘,那势必会是第二个宁王。”


    宁王之乱,让他们楚家饱受十八年骨肉分离之苦,至今还心有余悸。


    “桑木,你怎么看?”


    对于这个未来的女婿,楚颂深以为是个难得的人才,时常会生出一种对方比自己城府还深的错觉。


    “我出宫之前,义父提起今日被官家召见,却未见到官家的面,他隔着屏风听到带痰音的咳声,似是听到冷山寺惊呼一声‘见血了’,怕是官家气极攻心,龙体已生变故。”


    寒九霄这话一出,楚家父子二人皆是面色凝重起来。


    “官家若真是龙体生变,只怕是……”


    “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做?”


    “桑木,你有何见解?”


    楚颂反问,一是询问,二是有心试探。


    烛火照进寒九霄的眼睛里,却还是一片浓到化不开的幽暗,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哪怕是有千里目,也望不见他的过去。


    他面前的父子二人,曾是他的敌对。他们各为其主,不止一次交锋,明里暗里,他占过上风,也吃过亏。


    楚家有兵权在手,是两王相争之下,成王败寇的关键所在,他之所以败,却与楚家无关,是他恩怨两清,是他无意再争,更是他对活下去的意兴阑珊。


    然而无论成与败,他无怨恨,只论心计深浅。这一世他们是盟友,很快会成为亲人家人,他不觉隔阂,只论心迹真假。


    “帝王心术,难以揣测,焉知不是试探?龙榻之侧,岂容他人觊觎,自当斩断已成的威胁,只余尚未长成的希望,才有喘息之机。”


    “没错,你小子说的对,我们楚家不宜再经历一场皇权之争,当以稳妥为主。”楚颂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起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让我失望,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无论何时也能护瑶儿周全。”


    他垂着眸,看着虽冷,却谦卑郑重。


    “公爷放心,哪怕拼尽我性命,我也会护她周全。”


    那是他的桑叶,何需别人托付。


    倘若有朝一日皇权倾覆,争端动乱又起,他也会以身为盾,替她阻挡一切腥风血雨,但那是最坏的打算。


    他会倾尽所能,以最妥当的法子化解那些可能,借力打力利用所有可以利用之人,包括眼前的父子,而他这次绝对不会再从那两位不堪为君的亲王中择一,他要走的是另外一条全新的路。


    所以成王和留王,一个都不能留!


    ……


    留王已跪了好几个时辰,不时听到殿中传来咳嗽声。


    宫闱重重,人心浮动。


    这世间最为高高在上的地方,却似常年都笼罩在阴暗之下。


    殿中的辉煌灯火,充斥着龙涎香的气味,混杂着药的苦气,在间或的咳喘中越发的压抑和沉重。


    皇帝半靠在龙榻上,手里拿着一道奏折,榻前的桌上还堆了好些,他一边看一边咳,咳着咳着竟然冷笑一声。


    “十三这个蠢货,那点心思生怕朕不知道,竟然笼络了这些人。”


    他将手中的奏折往地上一摔,气得假咳都变成了真咳,“还是十五这个不长记性的,五年前朕放他一马,是念在一众兄弟仅剩他和十三,当相互扶持才是,没想到他还敢背着朕行事,真当朕不敢杀他吗?”


    这两个皇弟一个蠢一个坏,实在是让他失望至极。


    他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这让朕如何放心将祖宗们传下来的江山交到他们手上?可不是他们,朕还能传给谁?”


    冷山寺静静地立在一旁,恭敬而沉默。


    一个合格的奴才知道什么时候当自己不存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却更知道什么时候显露自己的重要性。


    当听到他问“你说,朕该拿他们怎么办”时,没有再继续装死,而是小声回道:“奴才不知,但奴才记得幼年时,一旦逢旱年庄稼没长成,村里的人便会把那些未结粒的稻杆一把火烧了,来年收成竟然能好上不少。”


    他闻得此言,若有所思。


    半晌,眉间怨愁渐起,“若朕的皇儿们还活着……朕又何需为他们烦心。”


    ……


    这是桑窈睡在国公府的第二晚,还是难以入眠。


    暖黄的夜灯生出一室的温馨,所见全是家人为她精心打造的富丽,她身处如此的锦绣堆中,竟然会有空虚之感。


    蓦地,她似是有所感,当即掀被下地,隔着窗户轻问:“哥,是你吗?”


    “嗯。”


    她大喜,赶紧把窗户打开。


    今晚的月色不错,月不满却亮,皎皎银辉之下,窗外男子寒玉般的脸越发的出尘。


    “我去开门,你进来说话。”她指了指门的方向,却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圆子睡在外间,莫把她吵醒了。”


    轻轻开门,又小心翼翼地合上。


    她无比自然地牵着寒九霄的手,将人带进自己的卧房,“先前我娘带我去看了她给我准备的嫁妆,那些床柜家具她老早就让人打造好。我还试了嫁衣和凤冠,是三年前她让人做的,听说嫁衣上的绣花足足用时半年,凤冠上的翠羽难得,更是花费两年之久。”


    早就听说大户人家的姑娘,打小家人就会为其置办嫁妆,原来都是真的。


    “你想不想看?”


    她含笑问道,转念一想又摇头,“还是别让你先看了,成亲之日你再看,应是更好些。”


    饶是他们对彼此都太过熟悉,她还是想给他一点惊喜。


    “我之前就想着,你晚上可能会来。”她自然而然在牵着他坐到床边,弯着眉眼看他,“你是不知道,没有你在身边,我夜里都睡不着。”


    他眼底的漆色,因她这话而乍现幽光。


    “那我陪你睡,你睡着了我再走。”


    “好。”


    他们也不是头回同床共枕,没什么好别扭的。


    她睡在里面,他睡在外面,以便等会好抽身离开。


    一床锦被盖住俩人,尽管他依旧笔直不动,却难抵她心中绮念万千,终不似寻常羞于谈情说爱的闺阁女子,满脑子都想着男女之间的那点事。


    “哥,还有七天我们就成亲了,成亲之后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这样的气氛之下,她的问题好比是火上浇油,瞬间将他的理智化成灰烬。


    她问他那个问题,是因为世人对他的揣测吗?


    那样不堪的他,她却不嫌弃,而是担心,叫他如何不想占为己有。


    他不近女色,不成亲不纳妾,不是他无能,而是源自他的厌恶,他厌恶自己,也厌恶女子,更厌恶男女之事。


    上辈子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心悦一个女子,也会想沉沦于男女之间的卿卿我我,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只因这个人是她!


    他一个翻身,压在她身上,“是这样吗?”


    她清楚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对上他极暗的眼神,不由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不知羞呢喃着,“我好想快点成亲。”


    刹那之间,男人的气息让她无所遁形。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泣声求饶,“……哥,先别……这里不行……”


    要是在他们自己家里,她也就顺水推舟了。


    可惜这是在国公府,外面还有人,一旦他们真做了什么,必定瞒不过别人,到时她或许不会没什么事,而他肯定要被楚家人质问,甚至是不耻。


    “哥,你还是走吧,你在这里我可能更睡不着。”


    这还让她怎么睡!


    当身上的重量一轻,她还微喘着,气息不稳,看着已经下床的人,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弯起的眼晴里盈满春水,荡漾着期待的波澜。


    “明天见。”


    “明天见。”


    寒九霄垂着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快要压制不住的疯狂。


    还有七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赴宴 她在所有人


    ……


    翌日一早, 宫中传来消息,留王从亲王贬为郡王。


    皇帝带病上朝,朝堂上不少人站出来请立皇太弟, 他不知是身体太虚,还是急怒攻心,早朝上到一半时突然晕倒,却在转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拟旨册立成王为皇太弟, 并下旨昭告众臣,在他生病期间由新任的皇太弟暂时代理朝政。


    不到一天的工夫,时局看似尘埃落定。


    朝野上下风向全变, 东边日出西边雨, 成王是赢家,留王已呈败相, 和书中的结果殊途同归。


    桑窈不觉意外, 只是想着事情还没有完,应该有风雨欲来。


    依照书里的剧情, 成留两王的输赢是在十年后, 而历史却总是惊人的相似, 那便是留王和曾经的宁王一样, 垂死之前还有一搏。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反派才会死。


    她一想到梦里寒九霄的模样, 心就揪得难受, 就算如今的他和书里的那个大反派完全不一样,她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


    哪怕以他现在的官职和地位,根本触及不到皇权争斗的核心,她还是免不了不安, 害怕兜兜转转他终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一听到他跟着父兄回府,当即亲自去迎。


    老远看到有四人皆是官服加身,他的气度深沉竟然毫不逊色于旁边的楚颂和纪扬,比之楚珏还要胜出一些。


    几人不知说了什么,然后齐齐停下来,紧接着他和楚珏转身出府,而楚颂和纪扬则继续往里面走。


    他都走了,桑窈也就不打算和他们照面。


    她原是想转到小径,却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般带着圆子闪身到一旁的假山后。


    “木小子说的对,眼下看似大局初定,但尚有变数,未雨绸缪总不会有错,留王虽无宁王之能,却有宁王之心,倘若真不满被贬,兴许极有可能生事。”


    “那孩子心思深,所思所想都远超常人,也是纪大人教导有方,他也不负你为他所取九霄之名,日后必成大器。”


    纪先生爽朗大笑,抚着短须,“实不相瞒,我还真没有教他什么,他之才能应是天生,便是九霄之名,也是他自己所取。”


    “哦?”楚颂颇为惊讶,很快又想到什么,道:“我记得初见他们时,我家瑶儿一应言行也是不凡,这么说来他们在埔午县时所遇到的那位夫子,极有可能是个有大才之人。”


    “应是如此。”


    他们说着话,不多会儿经过假山。


    好半天,假山后的人都没有动。


    桑窈望着天,碧空和云朵映入她如水的眼眸中,干净如画,似是半点心事也无,然而她的内心已是风起云涌,如海啸席卷。


    她一点点回忆着他们的曾经,仿佛沙漏里的沙在倒流,回溯着那些过往,抽丝剥茧一丝丝地扯出来。


    良久,她转头对圆子道:“走吧。”


    ……


    主仆二人到正院时,柳氏抱着满哥儿在看那棵嫁接过的椿树,树叶已长成,虽不是枝繁叶茂的那种,但生机不减。


    打眼看到她,柳氏眉眼间的慈爱更浓了些。


    满哥儿扭着身体,朝她伸手,奶声奶气地喊着姑姑,她伸手将人抱过来,动作有些生疏,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瑶儿,你可还记得这树?”


    她当然记得。


    “这树可是你们为我种下的?”


    “没错。”柳氏一想到这些事,就觉得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若不是你提起嫁接之法,恐怕这树已经死了,娘有时候想着,那时老天爷恐怕就是在提醒我们,你回来了,可我们却没有留心……”


    她半垂着眼皮,看似在专心地逗弄着满哥儿,实则眼底一片复杂。


    如果这树真是提醒,那也是提醒他们,他们的女儿已死,后来的她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嫁接者。


    “娘,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柳氏抹着眼泪,泪眼含笑,“你父亲方才让人来传话,说是军中有事,你大哥已经离京,桑木那孩子也有事,他托你父亲转告你,他这几日应该都不会来府里。”


    她怕女儿累着,给满哥儿的乳母使了一个眼色,对方赶紧从桑窈的手里抱人,却不想满哥儿不肯,直往桑窈的怀里钻。


    “看看,还真是骨头亲。”她假意拍了一下孙子的屁股,“满哥儿乖,你可不能累着你姑姑,快些去你乳母那里。”


    满哥儿听懂了她的话,眨巴着乌黑透玉的眼睛,却没再拒绝自己的乳母。


    她让乳母把他带回去,与桑窈进到屋子里。


    母女二人独处,要说的话有很多,当娘的生怕女儿吃住不习惯,自是好一通询问,问过这些生活之事,又说起高门大户里的一些规矩,还有人际往来的弯弯绕绕,恨不得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女儿。


    “如今成王得势,已是储君,他的人当然跟着受益,身份也是水涨船高,尤其是成王妃的娘家。你日后见了曹家那丫头,尽量远着些,以免正面冲突,但也别怕事,她若真找你的麻烦,我楚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桑窈认真地听着,将她的提点一一记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放在天家也适用。


    留王被贬,皇帝病倒,成王代政,这形势怎么看怎么都是江山要易主的征兆,而成王的动作也是快,不到两天的工夫,一面打压着留王的人,一面提拔着自己的人,俨然已当自己是大武之主。


    而曹家那边,又派人来楚家重提结亲之事。


    柳氏好言婉拒,仍旧头疼不已,曹家却是不消停,转头让人送来帖子,帖子是给桑窈下的,邀请她参加曹菡的生辰宴。


    依着柳氏的意思,想让桑窈装病缺席。


    桑窈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去,不管是书中还是现实里,成王都成了皇太弟,也是将来的天子,曹家就是未来皇后的母族,他们国公府再是地位高,也越不过皇帝的丈人家。


    对于这件事,最为愧疚的人是楚琅。


    他坚持要陪她一起去,哪怕不进曹家的门,只在门外等着她。


    她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一路上他都在自责,自责自己最早的时候不应该给曹菡好脸。


    “我先前还说冷木头惹的桃花债连累了你,没想到我也一样。”


    他小声的嘟哝着,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她随意的掀起车帘的一角,入目的是街市的热闹,也是天子底下的繁华,看着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发沉。


    今天街上的人似乎有点多。


    ……


    马车停下后,她一人下去,而他楚琅则留在车上等她。


    一个小小的生辰宴,来的人却很多,大部分的人不认识她,她也没有几个认识的人,好在有柳氏给她的高妈妈从旁提醒。


    她不动声色放眼望去,想着应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姑娘小姐都汇聚于此,她们看似来给曹菡贺生辰,实则是代表家中向成王投诚。


    这些人中,与她相识的人有二,一个主家曹菡,二是谢嘉和。


    谢嘉和看到她后,温婉柔和地笑了一下,主动过来和她打招呼,“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没想到你竟然来了。”


    “曹小姐诚心相邀,我怎么会不来。”她也笑,笑不及眼底。


    “你来了也好,正好多认识些人,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从中介绍。”


    “谢小姐好意我心领了,我想认识人家,人家未必愿意结识我,倘若真遇上个别有用心的,看着是想与我交好,实则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是借着我的身份做什么事,反倒不如不相识的好。”


    “你怎么会这么想?”谢嘉和惊讶地看着她,“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倒是我多事了。”


    这时有几人应是对她有兴趣,过来寒暄了几句。


    她趁着机会,与其中一人闲聊着。


    谢嘉和也与人说着话,然后走开,一切都很自然。


    大户人家姑娘小姐们的生辰宴,流程大抵差不多,一是彰显主家的才情家世,二是众人齐齐展现一番。


    她没什么可展示的,只做一个看客,却也紧着心。


    今日的曹菡自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的流光溢彩晃人眼,满面的春风得意,头上的步摇和神态一样的张扬,被人拥簇夸赞时,还逮着空挑衅地白了她一眼。


    一个不痛不痒的白眼而已,她装作没看见。


    曹菡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在所有人的注目静听下弹了一首曲子,自是受到一大堆的赞美,有些人的话甚至可称之谄媚。


    而那些得以展示自己的人,或多或少和曹家有些关系,也算是借光出了风头。


    这一通热闹下来,宴席正式开始。


    众人将将坐下,有人高呼“太弟妃到!”


    所有人又赶紧起身,齐齐行礼。


    成王妃和曹菡长得有几分像,气质却大不相同,一身彰显自己身份的锦绣华服,款步走来时举止端庄,且贵气逼人。


    她摆了摆手,让大家坐下。


    那双凌厉的眼睛扫视一圈,落在桑窈身上,明显带了几分意味不明。


    桑窈紧着的心却未有丝毫的放松,不是她小人之心,而是害人之心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自从她进曹府以来,不落单不去水边,更不喝茶水。


    而这位太弟妃的出现,让她更加谨慎,落席之后连筷子都不动。


    “桑小姐,可是这些菜没有合你胃口的?”旁边的人问她。


    她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呕”


    上位传来呕吐声,紧接着是曹菡的惊呼声,“大姐,你怎么了?”


    “三小姐,您别担心,太弟妃无事。”


    成王妃身边的嬷嬷回道,神情间不掩欢喜之色。


    “大姐,你这是……”


    曹菡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自己的大姐制止,“本宫身子无碍,就是近日口中寡淡泛苦,食不知味,实在是难受得紧。”


    “那可如何是好?”


    “不瞒三小姐,这几日太弟殿下几乎把宫里的御厨换了个遍,也没有能做出让太弟妃不吐的饭食,太弟妃如今身子贵重,真真是让人担心。”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言语中全是对成王妃身体的关心。


    桑窈低着眼皮,若有所思。


    不出她所料,果然有人站了出来,向成王妃进言,“听说楚小姐极擅厨艺,若不然让她给太弟妃做几道菜试试?”


    “对,大姐,她人就在这里,正好让她做几道菜。”


    曹菡来了劲,看向桑窈的眼神充满恶意。


    一开始林国公府找到女儿的消息传出之后,她有些懊恼,懊恼自己嫉妒错了人,早知有些碍眼的人是楚家的女儿,她无论如何也要拉拢。


    后来她想着应该还来得及,要是再遇上必定好好缓和一下关系,哪怕再是不喜,也总是自己将来的大姑子,面子情不能少,为此她还打算送些东西示好。


    谁成想自己的姐夫都已被册立皇太弟,他们曹家再次主动提及亲事,楚家居然还是不愿意,气得她把房间里的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通。


    今日若不是她父母再三叮嘱,让她不要找桑窈的麻烦,她哪里会如此安生,眼下有人开了头,又事关自己的身为太弟妃的大姐,她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当下面露嘲弄之色,语气讥讽,“桑小姐,你本就是个给人做饭的,今日你能给我大姐做饭,算是你的福气。你若是做得好,必定重重有赏。”


    又对成王妃道:“大姐,我吃过她亲手做的菜,味道尚可,你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你就勉为其难尝一尝?”


    成王妃似是思量了一番,最后同意。


    桑窈心下泛着冷,也跟着站起来,“太弟妃,臣女不过是会做一些简单吃食,自认远不及宫里的御厨们,实在是不敢在您面前献丑。”


    “你大胆!你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菡儿,你怎么和桑小姐说话的?”成王妃蹙着眉,“桑小姐,本宫也是无计可施,若不然也不会劳烦你。不如你做几道菜来,不论好坏本宫都承你一份人情,可好?”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桑窈作为难状,“太弟妃,不是臣女不愿献丑,而是臣女无能。”


    她在所有人各异的目光中,轻轻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缠着布条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罪臣之子 他半低着眉


    那布条的样式和缠绕的手法, 一眼可见是包扎着受伤之处,出现在她本就比在场众人都要粗糙的手上,半点违和感也无。


    成王妃见之, 面色微沉。


    一时之间,只闻窃窃私语声。


    “难怪你不吃也不喝的,敢情是伤了手腕,握不住筷子所致。”


    这话来自离桑窈最近的人。


    她闻言,还是笑了笑。


    “太弟妃恕罪, 臣女实在是有心无力,说来也怪臣女自己不小心,夜里起来时还当自己是在原来的家中, 忘了是在国公府, 没留神床边的脚踏,摔倒时用手撑着, 这才压伤了手腕。”


    大户人家的床边都会安置脚踏, 用处有不少,而普通人家讲究少, 很多东西都是能省就省, 用脚踏的人不多。


    她这话一出, 无疑于自暴短处, 让不少人捂着嘴笑,或是鄙夷或是嘲弄, 倒是没有人怀疑她在撒谎。


    更甚的是, 她还作羞赧状,又道:“若不是实在无法,臣女也不想说这样的丑事,不瞒太弟妃, 臣女不想父亲母亲担心,所以这事臣女没有告诉他们,还请太弟妃和在场的诸位代为保密……”


    这番话更是让人信服,将刚认亲没多久,与父母还不怎么熟悉,唯恐自己露怯出事,害怕被亲生爹娘嫌弃的心思表现得恰到好处。


    便是与她不对付,最想让她难堪的曹菡都没有对她话里的真假生疑,而是恼这事凑了巧,自己没办法继续为难她。


    “你这人真的是……”


    是恼她狡猾?还是故意?


    她低着头,眼皮之下的眸色一片寒凉。


    决定来赴宴之后,她就在想这宴定然是无好宴,自己一无所长,那些个吹拉弹唱样样不会,便是有人想让她展示,她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


    而她在世人看来唯一会的,就是她的厨艺。


    当初林记酒楼开业,曹菡为难她的契机,便是让她做饭,说她小人之心也好,她不可能不防,提前让圆子给自己私下买了一瓶跌打损伤的药,涂抹在手腕上,再包扎起来。


    果不其然,她的有备无患派上了用场。


    “曹小姐莫怪,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


    曹菡磨着牙,百般不愿就这样放过她,遂道:“我看你伤的也没那么做,又是个做惯粗活的,应该不至于动不了……”


    “菡儿!”成王妃打断自己妹妹的话,“算了,这事就此作罢。”


    桑窈好歹是国公府的小姐,还未撕破脸皮前,哪怕是太弟妃,也不可能完全不管不顾到强行为难人的地步。


    “本宫今日没有口福,以后有机会定要尝尝楚小姐的手艺。”


    “能为太弟妃做菜,是臣女的福气,待臣女的手好了,太弟妃随时传唤臣女即可。”


    “此事以后再说。”


    成王妃摆了摆手,明显没了兴致,借口身子不适,优雅小心地起身,扶着下人的手离开。


    桑窈也重新坐下,仍旧是不动筷子,看得曹菡眼里都快冒出火来,越看她越觉得碍眼。


    她也很识趣,宴席一结事就告辞。


    曹菡自是不留她,巴不得赶紧走人。


    一个想走,一个不想留,她们竟然达成了从未有过的默契。


    等出了曹府,与楚琅汇合后,她没有隐瞒地发生之事一说。


    “好一个曹家,他们怕不是以为这天下真是他们的了!亏得你机灵,事先就有所准备,若不然你无法拒绝,这事恐有变数。”


    “倒也不怕,我若真的没有事先准备,也有法子应对,就是会有些难看而已。”


    不管是装晕还是自残,哪怕是装死也不能中计。


    楚琅听她说的决绝,握成拳的手一下子砸在车壁上,“当真是可恨!”


    姐弟俩回到府中之后,与柳氏说道发生之事,柳氏听完后,自然也是无比的生气,生气过后赶紧让下人给他们准备吃食。


    她在曹家一口东西没吃,楚琅因为等她也没有吃东西。


    饭菜很是丰盛,荤素都有,还有点心瓜果。


    柳氏在一旁看着他们吃,面上还冷着,眼神却已变慈爱。


    他们正吃着饭时,楚颂身边的随从突然回来禀报,说是有人上折举报寒九霄是罪臣之子,皇太弟十分重视,当下让人去详查核实。


    “寒大人被停了职,人已回到家中,他有话托公爷带给小姐,说是他近日不好来国公府,让小姐无需担心他。”


    桑窈怎么可能不担心。


    沈灏是杀了头的,沈惜爱也被流放,若真坐实他是罪臣之子,他恐怕难逃被流放的命运,那岂不是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空?


    “瑶儿,你别担心,应该不会有事。”柳氏安慰她,“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早已断了证据,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娘,我想去陪他。”


    这个时候她不可能不管他。


    柳氏不放心,当然不同意,“你去了也无济于事,有你父亲和你大哥帮忙斡旋,想来很快就会让他官复原职。”


    但她很坚持,最后柳氏只好作罢。


    楚琅自告奋勇送她,被她拒绝。


    她说:“不必派人送我,给我一匹马就成。”


    ……


    从桑宅外望去,可见那已经枝繁叶茂的槐树。


    新漆过的大门虚掩着,外人难窥里面的景物,而站在门外的人,修长的身形正好挡着那一线门缝,阻隔着来客的视线。


    那不近人的神情与拒人的姿态,摆明不欢迎被人打扰。


    “寒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谢嘉和柔声说着,看上去清雅而端庄。


    寒九霄身量笔直,微睨着她,半点情绪也无,“谢小姐有事说事,若无事,请便。”


    她有些失落,却还是一脸的和气,“你的事我已经听说,想着和你也算是相识一场,虽说没有缘分,却也有些情分,不好眼睁睁看你误入歧途,却什么也不做……寒大人,你听我说完!”


    “若是这些,那谢小姐也就没有说的必要。”


    寒九霄已经转身,微侧着头。


    她内心有一丝挫败,但也不会就此放弃,脸色越发的郑重起来,“我还有话说,是关于桑姑娘的。”


    “你说。”


    他竟然如此在乎自己的那个继妹!


    她更觉挫败,却也更不甘,面上不显着,不徐不慢地把事情一说。


    “今日算是赶巧,桑姑娘恰好伤了手,倘若还有下一次,她怕是躲不掉。我虽是一介女子,也能看出太弟妃摆明是想为难她,应是恼林国公府不识抬举,而迁怒于她。


    楚家与皇太弟生了间隙,日后必遭打压,你被人举报,想来也是受到波及,高门世家与附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想官复原职,便要当断则断。”


    她说的诚恳,听来确实很有道理,尽显她的知书达理和深明大义。


    “谢小姐说完了?”


    “寒大人,我知你和桑姑娘兄妹感情深厚,但大丈夫能屈能伸,凡事还得多般思量。你且仔细想想,倘若你真的没了前程,被人诬陷成罪臣之子,林国公府真的会把女儿嫁给你吗?”


    “依谢小姐所言,我若此时与林家断绝关系,便能化险为夷?那些指证我是罪臣之子的人也能出尔反尔?”


    他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不见喜也不见怒,叫人实在是摸不透。


    但谢嘉和自以为见识过不少青年才俊,想着世间男子无一不是把自己的前程放在首位,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断送自己的官途。


    是以,听到他的相问,顿时心下一喜,“这只是我的愚见,寒大人不防一试。”


    他半低着眉,如寒松默立,不知在想什么。


    她却以为他是在权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发温柔,“寒大人,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我爱慕于你,万不会害你,你相信我,只要你……”


    “嗒嗒”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不多会儿就到了跟前。


    雪色无染的白马,马上的少女红衣墨发,明丽的五官艳而不俗媚,张扬又大气,如泉水清澈的眼睛睥睨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谢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谢嘉和倒没有找借口,“我是来找寒大人的。”


    寒九霄已到了马跟前,无比自然地伸手,扶着桑窈下马。


    桑窈也不矫情,一下马就顺便握着他的手,动作十分的大方,“谢小姐来找我哥,所为何事?”


    谢嘉和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下意识掐着自己的掌心,“我想着和寒大人相识一场,不忍他被人诬陷,便过来劝一劝。桑姑娘你来得正好,你也帮着劝一劝寒大人,让他莫要因为一时意气,而误了自己的前程。”


    “谢小姐真是有心了。”


    桑窈似笑非笑,“我一听到我哥的事就骑马赶了过来,没想到你竟然比我先一步,倒像是提前得到消息一般。”


    “桑姑娘你误会了,你离开曹府后没多久,曹小姐就让我们都散了。我还未到家就听到寒大人的事,直接出了城,这才早先你一步。”


    “原来是这样。”


    “正是如此,今日之事想必桑姑娘也能看出来,曹家对你们国公府心生不满,她们是有意为难你,而寒大人的事,恐怕也是他们故意为之……”


    “桑叶,我们进去。”


    寒九霄牵着桑窈,看也不看谢嘉和一眼。


    谢嘉和还不死心,“寒大人,你当真不在意自己的前程吗?”


    “我的事,与你无关。”


    桑窈回过头来,笑不及眼底,“谢小姐这么有心,实在是让人佩服,但你与我们非亲非故的,以后还是莫要私下来找我哥,否则我会翻脸。”


    “桑姑娘,你知道寒大人是被你们楚家连累,你不能……”


    谢嘉和的话还没说完,门就被关上。


    她温婉的脸皮终于裂开,溢出怨毒和不甘来。


    这时门又开了,她表情还未收起,对上齐妈妈不耻的眼神,“谢小姐,你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奴婢我见多了,奴婢奉劝你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你会有报应的。”


    “你……”


    门又被关上,她面色更加难看。


    报应?


    呵。


    她得不到的,宁愿毁了也不会让给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要你 她心脏一缩


    ……


    桑窈和寒九霄已经进屋, 门也随之合上。


    一别几日而已,她却像是离开此间许久,无比的怀念。


    堂中的桌子上, 茶具的摆放位置都似是与她走时一模一样,两边房间的门都开着,可见她的床铺,床帐挂起在侧,枕边放着一本书。


    这几日有人睡她的床!


    她一个转身, 抱住身边的人,“哥,这几天我好想你。”


    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着, 瞬间涌上心头的是无比的踏实和安全感, 感觉到男人的双臂将她环住时,更是满足到想叹息。


    “你想不想我?”


    “想。”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 腻歪一会后抬起头来, 气色红润眉眼弯弯,说出来的话却故意有几分嫌弃, “看看你惹的桃花债, 要债的都上门了, 你不知躲起来避嫌, 还巴巴地出去相见,真是气死我了。”


    寒九霄自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浮现出愧疚之色, 且还有一丝慌乱,“对不起,桑叶,你别生气。”


    明明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她竟是不得劲的那一个,脑子想的是,他或许在很多方面资质极高,但对男女之事绝对匮乏。


    一想到他的那些经历,心下一声叹息。


    她真不应该和他计较这些。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可是别人想的比你多,你怕是没想到,近日发生的那些事,谢小姐没少掺和。”


    当下她拉着他的手进房间,一并坐到床边后,将自己知道的和猜测的事一一道来。


    他眉宇间霜色渐深,“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死而又生,两世为人,他所遇见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他们看他的目光或是厌恶或是不掩邪念,还有害怕恐惧和唾弃。


    除了桑窈以外,他未和姑娘私下相处过,也从未揣测过其他女子对他是何想法,所以他是真的没有在意过谢嘉和,也没有将之与那些事联系到一起。


    这是他的疏漏。


    “是我的错。”


    “我不是真的怪你,你这么好,被人惦记也是正常。”桑窈看不得他这个样子,偎过去摸着他的脸。


    眉清骨秀,如寒玉雕刻而成,五官下颌皆是完美,没有半点残缺,这张脸生的这么好,也难怪谢嘉和念念不忘处心积虑。


    “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他记忆极好,将自己和谢嘉和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


    她听完后仰脸看他,清澈的眼睛里全是认真,“这么看来谢家必是投靠了其中一位王爷,只是不知哪一位。”


    又道:“不管这事背后的推手是谁,她说的却是没错,你若是和国公府划清界线,事情应该还有转寰的余地。”


    他垂着眸,四溢的寒气扩散着,尘封的冰却像是要化开,“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她心脏一缩,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上去,他不动也不回应,由着她一个人孤军奋战,她亲着亲着却不见气馁,反而上了劲。


    将人往床上一推,然后骑了上去,居高临下地道:“你要是不信,我今天就把你给要了。”


    他眸色幽深,一片漆暗,如深渊在引诱着她往上跳。


    她占领着主导权,却在看到他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时,突然就心虚了,趴下去倒在他身上,贴着他的胸口。


    “我没有不要你,我怕他们没有证据也要毁了你,一旦坐实你是沈家人,那你定然会流放。我希望你能先保全自己,再图谋之后的事。”


    书中的剧情不能重演!


    她贴着他还不够,还抱着他。


    他的心跳很快,一声盖过一声,如千军万马在呐喊。


    “你别担心,我心有数。”


    “我知道你的能力,可你现在还只是一个七品的编修,哪里能斗得过他们。林国公府再是有权有势,也难敌皇太弟的权威,到时候楚家自身难保,如何能护得住你。”


    “不破不立,不死不生,桑叶,你相信我。”


    不死不生么?


    桑窈越发贴紧他,暗道这倒像是他们的人生。


    也好。


    那就信他。


    ……


    两人一直粘着一起,如同连体婴般,直到齐妈妈喊他们出去吃饭。


    纪扬也在,几人又说起现今的境况。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今日没见到官家,听说病情愈发的重了,皇太弟亲自侍疾,我等所奏之事皆由他代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成王已经把持前朝和后宫,俨然胜券在握的姿态,但他却未劝说寒九霄做些什么,而是说近几日京里必定不太平,让他们当心一些。


    山雨欲来风满楼,桑窈出城时也有所察觉,不说是内城,外城也多了不少人,她大抵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事情的转机会在哪里,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吃过饭后,她和寒九霄商议,索性这几天闲着,不如去找明净和明心。


    对此,寒九霄自是听她的。


    她泡了几样做点心的食材,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热气氤氲中,那在灶后面烧火的人越显丰神俊朗,怎么看也看不够。


    为怕自己忍不住,她夜里没和他一起睡,盖着那满是他气息的薄被,竟是无比的安心,一宿连梦也无。


    将浸透的红豆莲子全部熬烂成泥,皆与糯米相配,一道白玉红豆糕,一道是冰皮莲花饼,一半留给纪扬齐妈妈等人,一半装进食盒中。


    一切准备妥当后,诚叔驾车送他们去寒潭寺。


    寒潭寺的香客一如既往的不少,香烛的气息缭绕着,笼罩着那些神情各异的面庞,有人愁眉不展,有人兴致闲适,一眼能辨谁是求佛而来,谁是寻胜游玩而至。


    她找了个师父询问明净和明心在哪,对方给他们指了路,一路上间或听到香客提起寺里的斋饭,说是来了新的火头僧,味道比以前好不少。


    他们闻得此言,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眼。


    绕过一座座佛殿,再穿过禅堂和客堂,转入僧人们的起居处,又问了一个人,这才找到明净和明心的住处。


    师兄弟俩见到他们,皆是很开心。


    “桑施主,寒施主,我们还想着这两日去找你们呢。”明心年纪还小,哪怕打小长在寺庙,也没有那种出家人清心寡欲的样子。


    他接过桑窈的食盒,还没打开就猜到她做的点心用了什么食材,“闻着有红豆和莲子的甜香,还有糯米的米香,桑施主,小僧猜的可对?”


    “没错,正是这几样东西做的点心。我们方才过来时,听到有人说寺里来了新的火头僧,做出来的斋饭很是不错,想必那个人就是你吧。”


    “小僧也没想到,自己的厨艺居然比那些师兄们都要好,这也是多亏桑施主你教得好,若不然小僧哪里会那些。”


    “是你自己有天分。”


    他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一把自己光溜的脑袋,腼腆一笑。


    明净稳重许多,看他的目光却很包容,对他们道:“贫僧再过几日就要走了,你们以后若是有空,可否常来看他?”


    他们自是应下。


    寻常僧人住的都是大通间,师兄弟俩却有一个单间。


    几人进屋后,明心把点心拿出来,又给他们泡了茶,茶叶不错,是上等的六安瓜片。


    他向他们解释这茶叶的来历,却原来是住在隔壁的空镜大师所赠,而空镜大师与当年那云游至小寒潭寺的高僧交情匪浅。


    他们倒不意外,也算是解了惑,明白空镜大师为何对他们照顾有加。


    桑窈不吝赐教,教了明心好几道素菜的做法,还把今日这两道点心的做法也一并告之,她和明心一个教,一个问,明净和寒九霄在旁静静地听着。


    四人席着蒲团而坐,有茶有点心,心静人也静,恍惚间竟有种回到旧日时光的错觉。


    那时大雪封山,山中与世隔绝无人打扰,虽日子清淡,却也不愁吃喝,如今想来好似一段无忧无虑的神仙岁月。


    明净看着寒九霄,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问出,“贫僧听说了一些你们的事,寒施主,你可还好?”


    城内城外消息流通,而寒潭寺虽在红尘之外,却在尘世之中,香客们进进出出,很多事难免会流传入寺。


    “不算好,但也没到最坏的时候。”


    桑窈闻言,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明白过来,或许对于他而言,只有她和明净明心等人是可以说真话的对象。


    京中若真有变故,寺庙也绝非完全的安全之所,她有心提点一二,便不掩藏地说起最近发生的那些事,以及背后的一些内情。


    “官家病重,成王已被立为皇太弟,但留王未必甘心。我近日瞧着内外城都有些不太对,明净师父若是要走,当趁早为好。”


    明净想了想,道:“若真有变数,贫僧更应多留些时日。”


    他不放心明心。


    桑窈知他所想,也不再劝,而是又道:“皇权相争,必有动乱,到时受苦的只有百姓。我们所求,不过是活着,要是将来的新君是明君,励精图治四海升平,那该多好。”


    “小僧只愿佛祖保佑,保佑天下所有人都能吃饱饭,不受饥饿之苦。”明心说着,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要是日后的新君能像你这般单纯为民,那才是天下万民之福。”


    成王和留王皆无明君之相,倘若真的旧竹断,新笋出,也不知长出来的是好笋还是歹笋。


    桑窈一想到这里,暗道自己已经完全融入这个世间,竟也有了忧国忧民之心。


    他们离开时,一出门就看到空镜大师。


    空镜大师应是刚回来,正准备进自己的屋子,打眼看到他们,眼睛顿时眯起,笑得像个弥勒佛。


    一行人见了礼,明净和明心送他们出去。


    等几人走远了,空镜大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然后双手合十,朝着天低喃,“佛祖保佑,明君现世,实乃万民之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害怕 她是不是知


    ……


    马车经过木叶和素心素意时, 桑窈皆是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两间铺子的门都上着锁,锁上挂着暂时歇业的牌子。


    自从上次老鼠事件后, 她就让方掌柜和米婶把铺子关了,不是她怕事,而是吃食铺子太容易被人作文章,眼下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然她不是吝啬的东家, 两家铺子的所有伙计们,暂时工钱都照发不误,倘若真到了不得不彻底关门的地步, 到时她也不会亏待他们。


    街上的人看着又多了些, 虽说大部人对她而言都是陌生人,然而她却能感觉到陌生人与陌生人的区别, 有的就是单纯的陌生人, 而有的则是形迹可疑的生面孔。


    马车拐进他们住处所在的巷子时,路上的人也比往常多, 明显有人在探头探脑。


    桑宅的门口, 停着另外一辆马车, 马车的制式规格与雕刻徽记他们都不陌生, 且已经算得上是熟悉,正是出自林国公府。


    一进门就看到楚琅坐在槐树下, 吃着那两样点心, 喝着放凉的山楂陈皮蜂蜜水,成双在一旁替他扇着扇子。


    他本该是惬意的姿态,却明显烦躁不安,不停地抱怨, “这鬼天气,怎地突然这么热?”


    打眼看到桑窈和寒九霄回来,赶紧小跑着迎上前,好一通上上下下的打量,打量了一会儿后,才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你们都没事。”


    他指的是两人气色都不错,从面相上看并没有什么愁容。


    桑窈笑着问他,“不是让你们别来吗?你怎么来了?”


    “你个没良心的。”他顿时嘴的撇,不满地控诉起来,“你一个人离家,连团子圆子也不肯带,我们岂能放心?”


    齐妈妈在一旁提醒,说是他送了很多东西来,吃的用的都有,有些放到屋子里,有些搁在偏房。


    “娘一宿都没睡好,一大早就让我给你送东西。”他说到这里,神情明显不太对,却没有往下说。


    桑窈敏锐地察觉到,问他,“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不说话。


    “你现在不说,我们迟早也会知道。”


    大事瞒不住,小事不用瞒。


    “是有事。”他用余光瞄着寒九霄,“今日早朝有人弹劾父亲,说我们楚家明知冷木头身世存疑,却故意包庇。”


    这倒也是事实。


    桑窈和寒九霄对视一眼,“看来那些人等不及了。”


    他的身世还有没坐实,便有人跳出来针对林国公府,心思几乎可以说是昭然若揭。


    寒九霄冷声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桑窈跟着冷哼一声,“那些人却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鹬蚌,还是渔翁?”


    楚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们说的第一个字他都知道,但连在一起他却不知是何意,一时又酸又恼。


    酸的是他们的心有灵犀,无需眼神和提醒,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那种,恼自己不够聪明,居然听不懂他们打的是什么哑谜。


    最后没忍住,问桑窈,“姐,你们在说什么?”


    桑窈向他解释了一番,他这才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挑拨皇太弟针对我们楚家,想让我们和皇太弟离心,从而倒向他们,帮他们成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自己的拳击自己的掌,“我怎么没想到!一定是这样,难怪我觉得最近的事不太对,那父亲他们知道吗?”


    “你放心,这么浅显的算计,父亲和大哥都能看出来。”


    “就我看不出来呗。”


    他失落起来,还有淡淡的沮丧,一家子聪明人,显得他格外的没用,一想到以前家里人很多事都不和他说,他就越想越懊恼。


    桑窈拍了拍他的背,没说安慰的话,而是道:“今日我下厨,你想吃什么?”


    一听她这话,他又高兴起来,“你们没回来之前,我吃了好些你做的点心,味道就是比别人做的好。姐,还是你对我好,我想吃香煎牛肉、八宝鸭、什锦菜酿肉……”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道菜,被寒九霄一个冷眼打住。


    寒九霄对桑窈道:“四个菜足矣,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


    桑窈不禁莞尔,脆声应下后,和齐妈妈去到厨房。


    而他被寒九霄叫到一旁,“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你怎么知道?”


    他话一出口,立马就后悔,恨不得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却在寒九霄幽深平静的目光中,渐渐矮了气势。


    “我父亲托我带话给你,他有在暗中派人保护你们,但他更相信你,你要好好护着我姐,一旦京中不太平,立马带她走。”


    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他实在是不想分开,可父亲说了,外城比内城好行事,他姐留在外城也好,倘若真有动乱,在外城比在内城更容易出京。


    他黯然着,所有的情绪都显现在白玉般的脸上。


    忽然,他感觉肩上一沉,惊讶地看着将手搭在自己肩头的人,一如既往的冷漠,但目光中却有一丝暖色,“冷木头,你……”


    “你们近日小心些,回去告诉你父亲,桑叶于我,比之性命还重,我会以命护她。”


    这样的寒九霄,熟悉又陌生,让他一时不知说什么。


    半晌,喃喃着,“你们也要当心。”


    ……


    厨房内。


    桑窈在灶台前掌勺,齐妈妈生火。


    这个时辰天气已热,火口的人被高温映照,比之别的地方更热。


    “我来。”


    齐妈妈正擦着汗,听到声音后却是拒绝,“公子,您陪着楚二公子说话,这活奴婢来做便成。”


    “他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的楚琅,也跟着进了厨房。


    齐妈妈见之,把位置让出来后,识趣地出去。


    楚琅这会儿倒是不嫌热,半靠在灶台旁的木架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灶膛后面,那动作极为娴熟的烧火人。


    “冷木头,这事要真躲不过去,你若真了罪臣之子,我姐怎么办?”


    桑窈闻言,挥着锅铲的动作一滞,眼皮堪堪半抬,又垂了下去。


    寒九霄用铁钳往灶膛内送着柴火,火光染着他冷玉般的脸,冰与火的相遇,似寒光映九天,无比的瑰丽。


    “口说无凭,他们没有证据。”


    “那万一他们捏造证据……”


    “倘若真是如此,可见昏庸,何当我等效忠。”


    “你……”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出自他的口,楚琅虽觉震惊,却又觉得言之有理。


    桑窈终于抬起眼皮,朝灶台后面望去,对上那幽渊起火的目光,微微一笑,“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远离是非,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个吃食铺子,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我听你的。”


    楚琅看着他们,不自觉地双手成拳,“姐,倘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你就只要他,不要我们了吗?”


    桑窈的答案是肯定的。


    对于她而言,谁也没有寒九霄重要,她不得不承认,或许从另一方面来说,她是个恋爱脑。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楚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忽然能理解,“我知道不会有那一天的,冷木头,你说是不是?”


    “是。”


    “那你还说听我姐的,我真是要被你给气死了!”楚琅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是热的,还是惊出来的汗,“我看到你就来气,我到外面去透透。”


    他一走,桑窈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锅里的牛排被油煎得滋滋作响,油星子四溅着,肉香气随着热度迅速浓郁,再撒上调配研磨好的调料,瞬间香气霸道地扩散。


    她将煎好的牛排盛出,顺手夹了一小块,先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递到寒九霄的嘴边。


    寒九霄下意识张口,如过去的很多次一样对她的投喂来者不拒。


    “哥,你答应我,如果事情真到了无法应对的地步,我们立马离开这里,好吗?”


    两人一个俯着身,一个坐在小凳上,他们四目相对着,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情愫,是一眼万年,也是刹那永恒。


    她没有办法不担心。


    他以前没能全身而退,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一次事情的发展提前了十年,哪怕他是过去的那个他,却无以前的权势,如今官职不高,未必来得及准备万全之策。


    “哥,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害怕。”


    一想到梦中那个人的样子,她的心就像是少了一块,又空又难受。


    她缓了缓情绪,又道:“我相信你对成留两王必是有所了解,对当前的形势,以及后续的发展都心中有数。但你再是有能力,再是有谋算,终究人微官轻,又太年轻,恐也无法与强权抗衡,我不想你出事,我不想你死,我只想你活着,我们活着,可好?”


    “好,我答应你。”


    “那我们就这么说好了。”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准备炒制最后一道菜,因着他的承诺,无形中安了她的心,她的眉宇间比之前舒展许多。


    他拿着铁钳的手用着力,肤白却粗糙的指关节失着血。


    原来她这么在乎他!


    她说信他的能力和谋算,却害怕他人微官轻,害怕他太年轻,斗不过那些人。


    那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不等 我现在就要


    ……


    饭后半个时辰, 楚琅万般不舍地告辞离开。


    他还没出门,被桑窈叫住。


    桑窈让他和成双互换了衣服,由成双代替他坐上国公府的马车, 等到过了一刻多钟后,才让诚叔送他走。


    “姐,这天子脚下,又是大白天的,哪里会有人劫我, 你也太小心了。”


    “我瞧着京中多了好些人,小心一些总不为过。”


    当年宁王派人袭杀他们母子三人,并非是真正想杀他们泄愤, 而是意图活捉以挟制楚家, 威胁楚家倒戈。


    而眼下风云将起,楚家兵权在握, 却未向任何一方投诚, 谁也不敢保证成留两王会不会存着同样的心思。


    寒九霄站在她身边,对楚琅道:“你姐所言极是, 不怕一万, 只怕万一。”


    楚琅也不知怎地, 不过是半天的工夫, 他好像看这个未来的姐夫顺眼了不少,听到这话竟难得没有反驳, 而是将人叫到一旁, 端着小舅子的派头,再三叮嘱,“我姐可就交给你了,若有任何闪失, 你这条命可赔不起!”


    又对她说:“姐,要不你还是和我回去吧。”


    他越想越不放心。


    桑窈坚定是摇头。


    她交待了诚叔几句,和寒九霄一起送他出去,等马车驶出巷子再也不见,她不由感慨,“但愿是我太过小心。”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小心一点也不多余。


    诚叔送人回来,还一脸的心有余悸。


    他告诉他们,自己还没进内城,远远就看到前路被堵,围了好些人,人头攒动的说是水泄不通亦不为过。


    “我记着姑娘的吩咐,若遇事不往前凑,立马绕道走。我和楚二公子比成双先回府,成双那孩子看着遭了些罪,衣服被人扯烂,脸上还有几道口子。”


    根据成双的描述,他们是险些撞到了人,对方不依不饶的要送他见官,一下子冒出许多人来,拉他扯他的都有,他被围得连头都抬不起,脑子一片乱时,隐约听到有人说,“他不是楚二公子。”


    然后他才被人放开,心知有异没有纠缠,舍了身上的钱袋子才得以脱身,不敢回去迎自家公子,只能硬着头皮回府,一见到楚琅全须全尾地已经归家,他差点没哭出声来。


    “姑娘,国公夫人让我给您带句话,说是这事八成是冲着国公府来的,让您近日切记不要出门。”


    桑窈也有这样的想法,当即让他出去采买。


    他一走,齐妈妈有些坐立难安,从厨房到偏房,把楚琅送的东西归置妥当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取来未做完的嫁衣,缓了缓心神来,继续缝制着。


    嫁衣已经大成,很快就到了最后的收针,她剪断线头后,并做好的新郎服一起送到桑窈和寒九霄的手上。


    “奴婢想着这嫁衣姑娘应是用不上,但做了做了,索性就做完。”


    “用的上。”


    桑窈拿起嫁衣,往自己身上比划着,当下就要去试,她穿好嫁衣出来时,寒九霄也把新郎服给穿好了,两人一碰面,倒像是一对新人大婚后入了洞房一般。


    他们凝望着彼此,时空仿佛瞬间停止。


    齐妈妈极有眼色,默不作声地退出去,还体贴地将门合拢。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静到天地之间唯剩他们,四目相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桑窈清澈的水眸如镜,照出眼前之人的模样,红衣墨发清俊如玉,貌若惊鸿,身姿似修竹,比之顶极世族养出来的麒麟儿还要出色。


    恍惚之间,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几年前柴房里的那个少年,瘦脱相的脸、褴褛的衣裳、空洞的眼睛……


    随后,是梦中那个押赴断头台的男子,披散的乱发、染血的囚衣、半人半鬼的脸……


    他们不断地分开,又重合,再分开。


    “哥,我们能如期完婚吗?”


    这离婚期还有三天,婚礼真的能顺利举行吗?


    寒九霄一步步走近,幽深的眼睛里全是她,长却关节粗大的手指描绘着她的眉眼,每一下都带着极度的虔诚。


    但虔诚的背后,是贪婪的占有欲,无人知,疯狂如野草,漫延着曾经的荒芜之地。


    “你留在国公府更安全,为何不同楚琅一起回去?”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可他们才是你的骨肉至亲。”


    骨肉至亲么?


    这确实是的。


    她这具身体和楚家人血脉相连,然而她是楚瑶,又不是楚瑶。


    若她猜的没错,他也不是单纯的他,他是过去的他,也是她所认识的他,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一定知道她的变化,甚至对她的来历也有所推断。


    说还是不说?


    “哥,我不是秦香君,我也不是楚瑶,我是桑叶。”


    她这是在向他坦白吗?


    他眸色愈深,一把拥她入怀,“我知道,你是桑叶。”


    他的桑叶!


    “那你可知我是谁?”


    她闻言,心漏跳了一下,却不是害怕,而是想哭。


    “你是寒九霄。”


    过去的寒九霄,她的寒九霄。


    她果然知道!


    “哥,你想不想知道我以前的事。”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知道你是桑叶,便就够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以前也是个寻常人,读过书,开过吃食铺子。你的事,我也是从一本书中得知的。”


    “书?”


    “嗯。”


    她把自己所知的事一一道来,末了,说:“有时候我想,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应该就是为了你。”


    为了他么?


    他紧紧抱着她,再也不想放手。


    ……


    入夜之后,纪扬才回来。


    他让冷伯把他们叫去,说起今日发生的事。


    朝中对寒九霄身世众说纷纭,有人说先前就有风声,还是沈灏的妾室当众指认,说不定确有其事。还有李良出来作证,说是赵金娘以前向他透露过寒九霄的身世,虽未说其生父是谁,但旁的都能对上,直指沈灏。


    “我想见官家,无奈越不过皇太弟,始终没见到人。”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寒九霄,“我估摸着,他们肯定会有下一步的动作,你做好准备。”


    寒九霄面冷如故,桑窈却是心头一惊。


    出了纪宅后,她不无担忧地问,“哥,真的不会有事吗?”


    “不会。”


    他牵着她的手,“留王心胸狭窄,手段狠辣,而成王与他相争多年还占据上风,绝非外表所看到的那般平庸。他如今已是储君,若没有十足的证据,绝对不可能定我的罪,否则必定落得一个昏庸之名,亲授留王扳倒他的把柄。”


    她瞬间恍然。


    所以那些挑拨成王和林国公府的算计背后,不仅是单一的目的,还有着退而求其次的意图,当真是好手段。


    但明白归明白,却仍挡不住她的忧心,随之入了梦。


    梦中是一片萧瑟,草枯木秃黄土飞扬。


    一行人由远及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戴着枷锁艰难地跋涉着,皆是蓬头垢面衣衫破败的模样。


    手持鞭子的差役骂骂咧咧着,一旦有人落后些,立马扬鞭过去,尤其是对着一个脚跛的瘦弱少年,更是毫不留情。


    “这跛腿倒是命硬,拖了这么久都没死。”


    “少打两下,要真把人打死了,少一个人头就少领一个人的赏钱,不划算。”另一个差役制止他还要挥鞭的动作。


    “也是,这小子一早没死,倒不如再晚死几天。”


    他们谈论着别人的生死,如同在玩笑,那轻视的语气,冷漠的言词,比入目所及的荒凉还要让人心寒。


    哪怕是梦里,桑窈也能猜到他们说的是谁,她朝那少年望去,一看之下整颗心都拧起,变形地抽搐着。


    他比她初见时还要瘦,头发更为蓬乱,草鞋已磨得不像样子,露在外面的脚满是泥垢与尘土,一只脚踝处明显可见扭曲,随着他艰难往前走的动作,而越发的惨不忍睹。


    她瞬间泪如雨下。


    “下雨了!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有人欢喜着,如大旱逢甘露。


    雨点落在尘土中,浅起泥灰,散发着土腥气,少年麻木地抬头,乱发之下,一双幽洞似的眼睛死气沉沉。


    这样的他,让她心如刀割。


    她哭着醒来,似梦非梦地啜泣着。


    “桑叶!”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很快近在咫尺。


    她扑上去,一把将人抱住,“哥,我梦到你被流放……”


    “都过去了。”他轻拍着她的背。


    是啊。


    都过去了。


    那是他上辈子的事。


    但她好害怕,害怕这一世时隔几年,有些事还是躲不过。


    “哥,我不要你再受那样的苦……”


    “不会的。”


    她的眼泪渗入他的衣服,让他想到流放路上的那场雨,如甘霖一样,在他快撑不下去时,给了他活下去的滋养。


    那些苦那些难,换来她到自己的身边,何其值当。


    “你别胡思乱想,我陪你睡。”


    一个睡字,听到她耳朵里变了味。


    她轻轻推开他,再把他推倒在床,随后坐上去,“哥,夜长梦多,我们今晚就圆房,可好?”


    “桑叶……”他眸色暗得吓人,摁住她作乱的手,“还是等……”


    “嘘!”她手指点着他的唇,“我不想等,我现在就要。”


    说着,她俯下自己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他很行 “哥,不要


    ……


    寒九霄曾经想过, 他或许是一棵树,长在荒芜与黑暗中,无花无叶宛如死去, 他的身心皆已枯,任凭世间的风霜雨雪,早就麻木不悲不喜。


    后来,他终于死了。


    死的那一刻,他无牵无挂, 只觉解脱。


    他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当死后不入轮回,永沉在那无尽的地狱深处, 不再超生。不成想他又活了, 活过来的他不再孤独,因为有雀鸟停在他看似枯死的枝头。


    如今他这棵树发出了新枝, 长出了新叶, 那对他不离不弃,与他相依为命的雀鸟也变成了彩凤。


    彩凤用自己的羽毛拂过他的身体, 所到之处如星火燎原, 他的生机在蠢蠢欲动, 他苦苦压制的渴望在冲破理智的囚笼, 恨不得用自己的枝叶,将彩凤包裹起来, 如入腹内。


    “桑叶……”


    桑窈微微直起身体, 曲线尽显玲珑,近看之下那饱满的地方更是诱人,如水的眸中浸染着风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想要我?”


    想!


    他的身体在叫嚣,他的理智在撕扯,“我们还未成亲,这对你不好。”


    “好不好我自己知道。”她又俯低身体,气息近在他唇畔,“哥,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好东西吃到肚子里才能让人安心,我怕来不及,我怕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不想让自己留有遗憾,你能不能帮我?”


    她求他帮她!


    他哪里还忍得住,几乎是喉咙深处逸出一个“好”字。


    须臾,他反占着上风,开始贪婪地享受着自己垂涎许久的美味,一寸寸地吞食……


    夜已深,弯月高悬在上空,冷冷清清地遍洒着银辉,透过窗纱照进室内,幽幽静静地晕生着朦胧的光。


    光影灰暗中,是连缠在一起的人,如交尾的蛇。


    桑窈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借着欲海的风上了枝头,又飞向云端,她快活着,飘乎乎地想着自己当真是大错特错。


    她怎么会怀疑他不行!


    他不仅行,还很行。


    忽上又忽下,飞起又跌落,最后她实在是受不住,娇喘着哭求,“哥,不要……不要了……”


    风终于停止,她也安稳地落在枝头,然后累极睡去。


    一觉到天明,醒来时睁眼看到头顶的床帐,迷迷糊糊地想着她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怎么换了地方?


    恍惚想起自己的身体是被人清理过的,人也是被抱过来的。


    她手往旁边一摸,左右都没人。


    才这么一动,身体的不适瞬间漫延开来,夜里的情景涌上脑海,她先是回想,回想过后是心满意足的窃喜。


    他是她的了!


    “公子,这些活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你应该放在那里等奴婢来洗的。”齐妈妈的声音传来,明显带着几分自责和不安。


    “我索性没事,顺手就洗了。”


    她闻言,捂着被子偷笑。


    哪有顺手洗床单的,又不是里裤那样的小件?


    “公子,这些事本就是奴婢做的,您下回可别这样……”齐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应该是想到什么,喃喃着,“是奴婢多事了,公子您莫怪。”


    两人再没了话,很快传来开门的动静。


    “醒了。”


    寒九霄掀开床帐,幽幽地看着床上的人。


    桑窈只和他对视了一下,立马别开视线。


    原因无它,只因他的眼神太过吓人,像是冒着绿光的饿狼,分明是没吃饱的模样,亏她以前还担心他那方面有问题。


    “妈妈肯定猜到了。”


    “嗯。”


    “哥,我很开心。”


    “我也是。”


    ……


    齐妈妈再见他们时,目光微妙。


    她也是没有想到,两位主子昨晚居然圆了房,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意外,他们嫁衣和新郎服都穿了,又同处一室的,怎么不算是一对新人?


    便是入了洞房,也说得过去。


    桑窈内心虽有些羞涩,却也没有太过扭捏。


    食色性也,她以为这是人之常情,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委实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吃过饭后,寒九霄让她去歇着。


    她莞尔一笑,或许是一直干活的缘故,她并没有觉得太过难受,身体的不适算是轻微,原想着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换成另一句,“你陪我?”


    “好。”


    他们可以说是你眼中是我,我眼中是你,再无旁人。


    而身边的人,完全被忽视。


    齐妈妈看着他们牵手回屋的背影,越看越觉得相配。


    他们还没进屋,寒九霄忽地停下脚步,周身的寒气毕现,转头望向外面,目光幽且暗沉。


    “怎么了?”桑窈赶紧问他。


    不等他回答,她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很快,门被叩响。


    “开门,大理寺办案。”


    她心一紧,高高提起,“哥!”


    诚叔也从房间里出来,和齐妈妈一起看着他们,等待他们的指示。


    外面人倒还算客气,并未破门而入,“寒大人,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你此时若不太方便,我等可宽限你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确实是给他们面子。


    “哥,要不你从后门走,我就说你不在家?”


    桑窈想着,躲过这一时,等到后面有转机时再回,形势必定会不一样,说不定会不了了之。


    她清澈的眼睛如镜,映出寒九霄的样子。


    寒九霄抬手,指腹描绘着她的眉眼,“有些事能躲,有些事不能躲,我若是躲了,反显得我心虚,我和他们走。”


    他说完,俯低着头,气息压近,一番低语交待后,用额头相抵,再轻在她的唇上印下自己的不舍,牵着她的手进房间。


    “你好好歇息,等我。”


    她闻言,慢慢松开他的手。


    他不让她出去,也不让她送。


    透过半开的窗,她看到他从容地往门口走去,诚叔在他前面开门,他对外面的人道:“多谢诸位。”


    “寒大人,请吧。”


    那些人依然很客气,或许是看他的面子,或许是看纪扬和林公府的面子。


    他临走之前,回过头来,幽深的目光穿过空间,直直地与她对上。


    “等我。”


    她看清楚他的嘴形,没由来的想哭。


    须臾,潸然泪下。


    ……


    门被关上后,她立马出去,让诚叔悄悄跟去,打听情况随时来报。


    诚叔一走,她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一包是寒九霄的,一包是自己的,以备不时之需。


    齐妈妈怕她担心难过,一个劲地宽慰她,说是那些人不管怎么查都没有实质的证据,确凿的物证和人证都没有,单凭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定不了罪。


    她其实也想过,关键人物赵金娘已死,那些人翻不出多大的花样。


    从方才大理寺众人的态度来看,应该不会为难人,便是不看林国公府的面子,也得顾及纪扬,怎么着也不会用刑,最好的结果是问询一番后放人。


    一直到天黑,纪扬回来,寒九霄也没有回。


    纪扬也安慰了她一通,并替楚颂传话,说是这事楚家会插手,让她不必太过担心。


    她担心也无用,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该吃吃该睡睡。


    一夜辗转,尤其是前一夜他们还在缠绵,后一夜就分隔两处,如此落差让她更睡不着,早起后想到寒九霄还在大理寺,更是吃不下饭。


    诚叔在那边盯了一夜,没有什么动静。


    她宽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半晌午的时候,国公府来人。


    来的是高妈妈,还有团子和圆子。


    高妈妈脸色白着,一见到她就道:“大小姐,你快和团子换衣服,后门有人等你,你赶紧离京。”


    “妈妈,出什么事了?”


    她大惊,忙问。


    高妈妈也不瞒她,又气又恨地道:“官家病重,皇太弟欲纳侧妃冲喜,那起子黑心肝的,竟然选中了您。”


    成王居然要纳她当侧妃!


    那些人还真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一计比一计恶心。


    “我若走了,父亲母亲怎么办?国公府如何应对?”


    “大小姐放心,夫人说了,到时候把事情一推,她亲自去报官,说你无缘无故失踪,必是有心人为之。”


    若问谁最不愿意林国公府倒向成王,必是在暗中蓄势的留王。


    这一招借力打力,成王如果信,定当迁怒留王,成王如果不信,也可以做为掣肘打压留王的理由。


    桑窈想起寒九霄走之前叮嘱的话,道:“我现在就走,但我不离京,我自有去处。”


    高妈妈当然不放心,毕竟主子千叮咛万叮嘱的差事,如果没办好,自己如何交差?


    “大小姐,您要去哪里?便是不让我们跟着,也得让公爷和夫人知道,免得他们担心。”


    桑窈也没瞒着,和她耳语一番。


    “这……这能成吗?”


    “你就这样和你父亲母亲回禀,并告诉他们,我和我哥约好的,事情一了他会去接我。”


    “那好吧。”


    高妈妈之所以同意,是因为临走前柳氏的交待。


    柳氏一直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对于再次让女儿先逃的决定很是忐忑。


    “你先说我的打算,倘若瑶儿自有主意,那就依她。”


    这是她的原话,高妈妈也算是奉命行事。


    桑窈和圆子换了衣服,为了掩人耳目,她还抹黑了脸,并用布巾把脸包好,挽着一个小包袱从后门出去。


    先是左右环顾一番,再避着人走,一路走走停停七拐八弯,确保无人跟踪后,穿过一条巷,接着抵达寒潭寺。


    寺中香客进出着,什么样的人都有,其中不乏体弱病重的求佛之人,或是包着头或是遮着面,她的打扮也不显突兀。


    进到寺庙后,她并没有直接去找明净和明心,而是装作寻常香客的模样,烧香拜佛求签,暗中观察着情况。


    一边走一边看,最后逮着机会,藏身在通往斋厨的必经之路上的一处佛殿后。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小声喊道:“明心师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回家 “哥,别…


    明心听到有人喊自己, 一时东张西望。


    她又叫了一声,他看到她,难免一惊。


    他们初见那年, 她和寒九霄皆是最为落魄之时,哪怕时隔五年,他还记得当时的情形,乍一看她此时的样子,心知必是出了什么事。


    “桑施主, 你……”忽地,他想到什么,四下看去, 见附近没人经过, 才走到她身边,“发生何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压着嗓子, “明心师父,我又来投奔你了。”


    “你尽管找小僧, 小僧不怕麻烦。”


    “那你等下寻个机会, 把我带到你的住处, 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好。”


    两人说定, 她继续在此处等着。


    而明心也有自己的事,前往斋厨准备斋饭。


    用斋饭的时辰一到, 僧人们几乎都去到斋堂, 她估摸着时候差不多,又等了一会儿,等到来接她的明净。


    明净什么也没问,避着香客绕着道将她带到僧舍, 因着所有的僧人都去用饭,她得以顺利进到他们的单间。


    很快,明心回来。


    他给她带了两个素包子,藏在袖子不敢让人看见。


    素包子一个是地软馅的,另一个胡瓜馅的,味道很是不错,她得知都是他做的,免不了一通夸奖。


    几人盘坐下来,她这才道出事情的原委。


    明净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你和寒施主定能化险为夷。”


    相比他的稳重,明心明显情绪波动大,清秀的脸上不掩愤怒之色,“那些人怎地如此行事?半点仁义也无,他们连臣子的死活都不顾,又怎么会怜悯百姓,百姓若奉他们为主,怕是更苦更难。”


    苦过饿过的人,更能体会生活的不易,也更盼着得逢盛世安享太平,便是远在红尘之外的出家人,亦是如此。


    “师弟,出家人不议世事,这些话关着门可以说,在外面万不能透露一字半句。”他叮嘱着,眉宇间也有忧色。


    “桑施主,那你们可有应对之策?”


    桑窈点头又摇头,“也不算是应对之策,只能说是不变应万变,且让他们对上,我们便能得以喘息。”


    那些个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她尚且一知半解,无法和他们说透。


    他们也没继续问,而是让她安心留在寺中。


    她带了一些日常用物,还有一身衣裳,本就打算住上几天,自然没有客气的话,只道又要麻烦他们。


    “桑施主,你和我们客气作甚?你可是不知道,那时你和寒施主离开,小僧难过了好些天,这些年一想到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恨不得再来一次。”


    明心这话倒是实话。


    当初她和寒九霄离开小寒潭寺后,他不光是难过,还哭了几天鼻子,若不然也不会在空无大师让他选择时,他会决定进京。


    三人是旧相识,不是亲人胜是亲人的那种,哪怕是同住一室,她也不觉尬尴,明心也没有什么忌讳。


    唯有明净,因是成年男子,多少有一点不自在。


    到了晚上睡觉时,两人把仅有的一张床让给她,他们则准备打地铺,地铺还未铺好,响起敲门声。


    她赶紧躲到床后面,藏好后明心才去开门。


    来人是空镜大师,托着肚子笑眯眯地进来,对明净道:“你过几日就要离京,老衲想传授你一些佛法,趁这几日有闲,我们秉烛夜谈,可好?”


    这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明净立马应下,略一思索后,道:“师叔好意,不知可否让明心小师弟一同听教?”


    空镜大师越发笑得像个弥勒佛,“自是可以。”


    明心还想和桑窈多相处,有些不太愿意,也不知明净小声和他说了什么话,他忙点头同意,下意识往她藏身的地方看。


    她大概能猜到明净说的是什么,必是一些有关于世俗的男女避讳。


    三人一起离开,临出门之际,空镜大师似是回头看了一眼。


    半刻钟后,她才出来。


    一室的安静,檀香幽幽。


    她不能点灯,也无事可做,哪怕没有睡意,也只能睁着眼睛躺在木板床上,模糊的视线中,是房梁和屋瓦。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夜,她分外的想念寒九霄,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眼下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同她一样睡不着。


    还有林国公府的亲人,是不是在担心她?


    ……


    柳氏从噩梦中醒来,一声尖叫。


    楚颂忙起身,关切地询问她。


    她被梦中的场景吓到,哭出声来,“公爷,我好担心瑶儿,桑木那孩子也不在,她一个人孤身在外,万一……”


    十八年前的事,始终是她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楚颂知她心事,安慰道:“她和桑木都是有主见的孩子,你想想他们当初是怎么逃出秦家,又是如何活下来的?他们必是有心中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下我们被人盯上,她不在家里反倒是好事,否则皇太弟那里如何应对?”


    早前曹家想和国公府结亲,是打算以姻亲关系,促使楚家站队,意在楚家的兵权。楚家不接茬,一而再的拒绝,那些人见软的不行,便用硬的。


    若是桑窈还在国公府,怕是不好糊弄过去。如今人不在,他们扯了一个无缘无故失踪的借口,既不说同意让女儿当侧妃,也不说不同意。


    成王当然不信,对楚颂好一通训斥,勒令他赶紧把人找回来。


    他应是应了,找却是不会找的。


    这事硬来不成,只能拖。


    柳氏也明白这一点,越想越难过,“可怜瑶儿和我们分开十八年,好容易找回来,还没住两天又走。公爷,我好担心她,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在那样的地方,真的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当年她和桑木不正是在同样的地方才能活下来。何况是桑木让她去的,必是对托付之人极其的信任。”


    “那两个师父,瞧着确实是好的。”


    柳氏平复了情绪,重新闭上眼睛。


    良久,还是没睡着,喃喃地问:“公爷,你说京中这乱局几时能平息?”


    楚颂原本也是闭着眼睛的,闻言睁开,道:“应该快了。”


    他说的快了,用时三天。


    这三天以来,宫中流出官家病得越发厉害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江山快要易主。


    成王俨然一副天下之主的架势,行事更是没什么顾忌,借着身份威压着留王,还将桑窈失踪之事安在留王头上,编排留王将人藏起,是想以此威胁楚家投靠。


    他是在逼留王动手!


    一旦留王有异动,他就能正大光明地处置。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留王没有动,一直闭门不出,出事的人是他,他在宫中遇刺,当场被刺身亡。


    他一死,宫中大乱。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官家却在危机关头现身,先是肃清宫乱,后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以兄弟相残的罪名,雷厉风行地派人围住留王府。


    至此,一场动乱平息。


    桑窈得到消息时,天色已晚。


    她在寺里住了三天,三天来明净和明心晚上都去到空镜大师那里,如此的巧合,让她不得不怀疑空镜大师或许知道她的存在。


    天下大势,本不与出家人相关,明心却忧心忡忡,“那成王已死,留王肯定会被废,官家还病重着,这可如何是好?”


    “官家有龙气相护,必不会有事。成王膝下有子,若能得官家亲自教导,日后应该会成为仁义之君。”


    成王出事那晚,成王妃受到不小的惊吓,腹中胎儿已经流落,但成王还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庶子。


    除旧竹,扶新笋,她知道这就是寒九霄和她父兄的计划。


    依照书中的情节,十年后官家还在,也就是说到时候新笋已有近十三岁,正是可以扶持的年纪。


    明心松了一口气,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僧就盼着明君当道,天下再无食不果腹之人。”


    这个愿意很好,但很难实现。


    桑窈却没有打击他,而是选择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告诉他和明净,自己今晚可能会离开。


    等到他们又去到空镜大师那里,她没有如前几日一样睡觉,而是和衣躺着,身边放着白天收拾好的包袱。


    夜一点点变深,她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细微的动静传来,似叶落雪上。


    “桑叶。”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欣喜到差点跳起来,拿起包袱就去开门,门外的人一袭黑衣,却是芝兰玉树的模样。


    “哥,你终于来了。”她抱着他,吸取着他的气息。


    清爽的皂角香,伸手一摸,他的头发还是湿的。


    “你沐浴了?”


    “牢中腌臜,我怕熏到你。”他接过她的包袱,气息近在她耳畔,“我们走。”


    他带着她,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到寺庙的墙根,然后抱着她跃过去。


    她被放下时,一个没站稳,又倒在他身上,他把她扶好后,在她面前弯下颀长的身姿,“上来。”


    这是要背她!


    太好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上去。


    今夜有月,月光拉着他们的身影,如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逃出秦家的那天?”


    寒九霄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他枯木逢春的开始。


    “那时我背着你,现在你背着我,我再也背不动你了。”


    “以后都是我背你。”


    “好。”


    那次他们是逃家,这次他们是回家。


    月光给他们引路,仿佛天地间唯有彼此。


    她勾着脑袋,在他脸上啄了下。


    这一啄如点了火,他瞬间脚步加快,背着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后将门关好,转身就将她抵在门板上。


    迫切、火热、湿润,和他给人的冷淡感觉完全不相符。


    她被吸得舌根发疼,衣衫内还有一只作乱的手。


    “哥,别……我几天没洗了。”


    “我不介意。”


    他一把将她抱起,朝房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想你 他喉结滚了


    ……


    夜更深, 古刹幽幽。


    僧舍一片寂静,唯有檀香和香烛的气味在四处飘荡。


    空镜大师的房间内还亮着灯,他小心翼翼地从蒲团上爬起, 肥圆的身形竟然很是利落轻巧,没有惊动趴在桌上睡着的两人。


    也没有熄灯,也没有上床,而是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后又以最轻的动作将门关, 转身之时抬头望天,紧接着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从后门出寺,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那。


    车夫未有任何言语, 应是与他极为默契, 他一上马车便挥手扬鞭子,车轱辘碾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沉闷地前行着, 来到内外城连接的城门处。


    城楼上的守卫拿着火把往下扫, 大声质问来者何人。


    他取出一块令牌,然后举过头顶。


    守卫隐约看出令牌的不凡, 下来确认后放行。


    马车驶入城门, 一路未停, 直至宫门口, 他再次亮出令牌,宫门口的侍卫见之, 也是立马派人去通禀。


    不多会儿, 出来一个宫人,将他领进去。


    宫阙深深,如海如渊,这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府邸, 也是世间权势的最高处,同样还是红尘中最复杂最欲念横生之地。


    他一袭僧衣行走其间,仿若误入。


    领路的人将他引到皇帝的寝殿后,让他稍等片刻,自己则拿着他的令牌进去。


    宫殿灯火辉煌,夜夜如此,让有心之人无法得知里面的人何时就寝,何时入睡,从而无从猜测君王的状态。


    不多会儿,冷山寺出来。


    乍看到他,有些印象,“你是寒潭寺的空镜大师?”


    他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再称是。


    “这令牌你是从何得来,求见官家所为何事?”


    “令牌是师兄空了所留,贫僧求见官家也是受他所托。”


    冷山寺闻言,眸光有些许的微光,不掩精光之色,又让他稍候。


    一刻钟后,有人出来请他入殿。


    殿内富丽堂皇,又庄严肃穆。


    出家人见到君王,亦要行跪拜之礼。


    皇帝坐在宝座上,让他起来回话,“空了如今在哪?”


    他起身后,回道:“师兄已登西方极乐。”


    “什么?”皇帝明显意外,凌厉的眼睛瞬间眯起,“他死了?几时的事?”


    “十年前。”


    “他竟死了十年?”皇帝有一丝失态,“朕竟然都不知道,还当他已是世外之客,不知在哪里的山水之地逍遥自在。”


    他没说的是,他还派人去找过,暗怪那年幼时的玩伴,居然一走多年连个音讯都不传回京中,却不想人已死去多年。


    一时沉默,气氛凝重。


    良久,他又问:“他托你给朕带了什么话?”


    空镜大师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呈上一物。


    冷山寺将那物取走,献到皇帝眼前。


    半边的玉佩,却可见原是雕龙刻凤,极品的玉质,一看就是不寻常之物。


    皇帝呼吸一紧,“这玉佩是朕当年赏给娴妃的,怎会在你手上?为何是半块?”


    “回陛下的话,这玉佩也是师兄所留,另半块在别人那里。”


    “谁?”


    空镜双手合十,闭目虔诚,口中念念有词,再睁开眼时,道:“陛下莫急,此中缘由,且听贫僧细细道来。”


    一时之间,殿中仅有他如梵的声音。


    “当年娴妃为皇后所不容,她猜到自己活不成,腹中胎儿也难见天日,便是能活着生下来,也会很快夭折,便暗中买通稳婆和医婆,做了两手准备。”


    皇帝听他说起娴妃,内心起伏无人能知,身体不由坐直,无意识地身前倾着,以图听得更为清楚些。


    他接着往说,说到娴妃做的两手准备,一是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都能保全,若生公主便罢了,若生皇子就谎称是公主。二是如果自己丧命,就让人声称她生的是死胎,偷摸把孩子送出宫。


    至于最坏的可能就是一尸两命,那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那孩子被送出宫后,交到贫僧的师兄手上,师兄依着娴妃所托,把孩子带出京,并告诉抚养之人,若孩子此生无意进京,就让他一辈子做个普通人。”


    空了是娴妃的堂兄,孩子交给他也是合情合理。


    “爱妃!”皇帝终于动容,表情悲恸,“是朕害了你,朕不该以那毒妇为重,将后宫完全托付给她……孩子,朕的孩子,是男是女,如今在何处?”


    空镜大师此番进宫,为的就是此事。


    “回陛下的话,皇子主动进京,眼下人就在寒潭寺。”


    “快……快……替朕更衣,朕亲自去接他!”


    皇帝激动着,已然十分失态。


    空镜连忙出声劝说,“陛下莫急,皇子一切安好,如今时局还有些不平,贫僧以为不宜急着接他回宫。”


    他这么一说,皇帝渐渐冷静下来。


    “你说的对,朕应该将所有的麻烦扫清,再把皇儿接回来。你快和朕说说,他叫什么名?多高了?性情如何?”


    名字来历和高矮,他一一告之,末了,道:“皇子宅心仁厚,生就一颗菩提心,最是悲悯怜弱。”


    “好,好,好!”皇帝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忽地想到什么,“你方才说他这些年在安阳府的小寒潭寺,朕记得好像前不久也有人提起过……”


    “回陛下,楚世子之前说过,寒大人和楚小姐五前年正是逃难到那里,才得以保全性命。”冷山寺小声提醒道。


    “原来是那里!”


    皇帝喃喃着,“那个小寒潭寺,当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空镜大师退下后,他哪里还坐得住,激动地在殿中走来走去,“冷山寺,朕的皇儿还活着,你告诉朕,朕不是在做梦?”


    冷山寺难得见他这样,也为他高兴。


    他兴奋着,恨不得立马出宫去接自己的皇儿,却也知还有隐患未除,渐渐恢复威仪,“有些人不能再留了。”


    ……


    桑窈睡到半晌午,这才悠悠转醒。


    寒九霄已复职,一大早就走了。


    而院子里,楚琅等了她一个多时辰,以为她是在外面几天担惊受怕的没睡好,一回来才睡踏实,不免心惊她。


    她起床之后,先是让齐妈妈烧水,沐浴更衣后再用早饭。


    楚琅耐心地等着她,她一切收拾妥当后,同他一起回国公府。


    一路上,他一直在问她,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害怕等等,再告诉她李良所做的事全都是留王的人授意,已被判流放。


    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昨天夜里留王伏罪自缢,留下一封悔过书,愿用自己的死换取妻妾儿女们的命。


    “想不到他还有点血性,舍去自己一条命也是值当,若不然他的妻妾儿女就不止是被贬为庶人那么简单,恐怕要被终身圈禁。”


    她听到这些消息,一是对寒九霄的事彻底安心,二是暗道官家不愧是当年争储的胜利者,手段又狠又快。


    留王一除,其一脉被废,便只剩成王所出的那个庶子。


    柳氏见到她,自是又哭又笑的,顾氏也是十分亲热,感慨她平安就好,就连满哥儿,都在一旁不停地喊她“姑姑。”


    众人说了一会儿,柳氏怕她累着,怜她这几日不易,忙她回房间歇着。


    她在国公府,那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半点操心的事也没有,只管吃吃喝喝,想要陪着说话,便有人陪着,楚琅之于她,简直可以说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是柳氏的命令,也是他的心甘情愿。


    申时过后,楚颂和纪扬还有寒九霄一同回来,带回来另一个消息,那就是官家已决定立储,不日将举行册封大典。


    事情算是大局已定,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柳氏吩咐下去,让厨房加了好几个菜。


    一顿饭吃得是其乐融融,席间纪扬还提到了桑窈和寒九霄的婚期,原定的日子已经作罢,合该拟定新日子才是。


    对此柳氏和楚颂都没有立马回复,而是说要重新相看日子,定要选个黄道吉日。


    饭后,天色已不早。


    纪扬和寒九霄一同告辞,桑窈将他们送到门口。


    当然,她主要是想送自己想送的人。


    看破不说破,纪扬老而识趣,先一步离开。


    侧门半掩着,俩人就站在门里面,离得极近地说着话。


    “哥,我真想和你一起走。”


    刚圆房的人,算得上是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她自然不想和他分开。


    而他,比她更为不愿。


    初尝男女之事的他,哪里还是上辈子死前无欲无求之人,只恨不得不顾世间的礼法,将她揣进怀中带走。


    那幽深不见底的眸中,暗沉沉的像铺下一张黑网,密密实实地想她牢牢地包裹起来,珍藏私用没日没夜。


    他喉结滚了滚,“我很快就会来陪你。”


    ……


    转眼到了储君册封大典之日,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命妇女眷也一同出席,可见皇帝对此事的重视,说是要大肆昭告天下也不为过。


    百官从东侧宫门入,命妇女眷从西侧门进。


    桑窈跟着柳氏和顾氏,走在西侧门队伍的前面,再往前几个人,便能看到被曹菡和曹夫人扶着的成王妃。


    成王妃才小产,身体虚弱自是不必说,但脸上敷着粉,看不出气色的好坏,她执意来参加大典,自有自己的心思,便是彰显自己的身份。


    她是成王正妃,又是那庶子的嫡母,纵然不是太后,也有太后之实,一些人难免会恭维巴结,对着曹夫人和曹菡也好些奉承。


    曹菡享受着被人讨好的感觉,睨到桑窈后,先是恨恨地一瞪,接着露出得意的表情。


    桑窈不理会她,任她兀自耍威风。


    曹家人也不想想,成王真的是被留王弄死的吗?


    那庶子又不是从成王妃肚子里出来的,以皇帝的城府和手段,万不会让曹家人成为外戚,必定会斩断那庶子和他们的联系。


    他们还在这里装腔作势,却不知富贵已到头。


    一众人进到宫内,敬候着大典的开始。


    桑窈感受到不少探究的目光,只当看不见。


    成王欲纳她为侧妃之事,想必早前已被传得沸沸扬扬,她先是失踪,眼下又好端端地出现,由不得人诸多揣测。


    “楚小姐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少说两句,这还看不出来吗?先前是必是林国公府的说辞,摆明不想和皇太弟结亲……还是他们有先见之明,若不然楚小姐刚过门就……也是晦气。”


    “你们在说我吗?”桑窈朝那说话的人望去,明媚的脸上挂着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我早已定亲,此事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你们说皇太弟曾想纳我为侧妃,岂不是在说他想强占臣妻?他人已逝,名声却由不得人诬蔑,你们可敢与我去太弟妃面前对质?”


    她声音不小,足够好多人听到,包括成王妃。


    成王妃目光怨毒地看着她,又不能发作。


    “太弟妃,烦请您当众澄清,此事绝对是子虚乌有。”


    事到如今,成王妃所能倚仗的就是成王留下的余泽,哪怕是打落牙往肚子里咽。


    这个贱人且等着!


    等那贱种成了太子,她身为太子的嫡母,必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让这个贱人给死去的胎儿陪葬。


    她心中恶毒万千,却不得不附和桑窈说的话,“都是一些人乱嚼舌根,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如此一来,再没有人敢说三道四。


    柳氏先前还担心女儿不在府里长大,日后应对世族大户的人,怕是有些力不从心,现在见女儿不仅能应对,还游刃有余,当下目光中全是慈爱与赞赏。


    桑窈浅浅一笑,作乖巧状。


    很快,大典开始。


    皇帝隆重而威严地出场,众人高呼万岁。


    他身边的冷山寺取出诏书,尖细而大声地宣读:“……朕之二子萧明,璞玉浑金、宅心仁厚、慈悲为怀,有通达乐善之明,兼济天下之心,德贤配位,今立为太子……”


    二子?


    众人皆疑惑着。


    桑窈暗忖着,难道皇帝已将那庶子过继到自己名下?


    这倒是切断那庶子和曹家人最好的手段。


    她正想着,便见那高台之上,一位身着明黄衣袍的少年现身,站在皇帝的身边。


    头上无冠,一片光明,脖上挂着佛珠,双手合十,眉清目秀,姿态虔诚而悲悯。


    是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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