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喂他 入V三更合


    ……


    秦家。


    赵金娘终于盼到一身酒气的李良归家, 不顾自己还有身孕在身,连忙烧好洗脚水,亲自侍候他。


    他不满地皱眉, “水这么烫,你是想烫死老子?”


    她不敢有半句辩驳,赶紧添了些凉水,却不想又被嫌凉,再往里加热水, 如此这般添添加加,最后也没落下个好。


    “这点活都做不好,我要你这个妇人有何用?”他白净的脸上布满酒意, 嫌弃地睨着她。“当初若不是你自作主张要卖他们, 我们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被人戳脊梁骨不说, 银子也没得到, 还赔了不少出去。”


    马娘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人没了, 付的定金要回去不说, 还咬定他们不守契约, 死活要去三两补偿银子。


    人财双失, 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开始他念着赵金娘肚子里的儿子, 好歹没说什么, 一晃几个月过去,前几日他故意请了个不相熟的大夫上门给赵金娘把脉,得知她怀的是个女胎后,当场就变了脸。


    赵金娘自知理亏, 近几日低声下气的赔着小心,“我哪里知道那死丫头说真的,竟然敢带着赵弃一起死……要我说她就是个讨债鬼,生来就是克你的,见不得你过好日子……”


    “行了,人都死了,你还说这些。她到底是我的亲骨肉,不说旁的,对我这个父亲是样样仔细,吃的用的都不让我操心。哪里像你,倒个洗脚水都不合心意,不是说要买个伶俐的来侍候我,人呢?”


    李良气不顺,一脚将水盆踢翻,大爷似的把脚一伸,靠在椅子上双眼闭着,像是故意嘀咕,“你若有宝珠一半知书达理……”


    赵金娘气极,却半个屁也不敢放,帮他把脚擦干,又忙着去倒洗脚水,回屋后见他已经上床,四仰八叉是没给人留地方,再也忍不住。


    “李郞,你光知道说我,我现在是哪哪都不得你的心,你也不想想,她秦宝珠要真是个好的,怎会把房契藏着不给你?眼下我们在这住着,手里却没有房契,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三个月来,他们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说是翻砖掘地都不为过,愣是没找到房契。虽说外人不知,可没有房契在手到底不安稳。


    “秦家人都死光了,有什么不踏实的。”他嘟哝着,翻了个身。


    他一睡就到了第二天巳时,赵金娘已经出门,锅里坐着火,还热着几个面没有发好的包子,气得他想骂人。


    正拿包子撒着气,隐约听到门外有人吵闹。


    “张夫人,你是说秦家这宅子归你们了?”


    这是王婆子的声音。


    她最是好打听,老远看到张母在秦家外面走来走去,立马过来八卦。


    张母面容憔悴眼眶红肿,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要不是走投无路,我真不想这样,但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秦老把这宅子的房契交给我夫君保管,就是防着被人占去……”


    “那依着他临终所言,秦家已经没人了,那这宅子就是你们的了。”


    “胡说八道!”李良没好气地把门打开,手往张母面前一伸,“原来房契在你们那里,我是秦家的女婿,谁说秦家没人了?快把房契还回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张母恨恨地看着他,“李良,你摸着你的良心问,你对得起秦家吗?宝珠是怎么死的,香君是怎么没的?你还是不是人?”


    “你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房契交出来,要不然我送你去见官!”


    “见官?”张母没有被他吓到,反而长了些气势,“那正好,等到了衙门,让县太爷好好查查你以前都做过什么事?你改名换姓这些年,不会忘了自己叫什么吧?”


    他闻言,脸色大变,看她眼神如见鬼一般。


    她原本还心虚着,见他如此表现,当下底气顿生,“你背了人命官司,欺瞒秦老爷子和宝珠,害得秦家香火断绝。


    我告诉你,秦老爷子就怕有今日,这才早就做了安排。倘若你是个好的,等香君当家做主后我们自会将房契奉还,没想到你狼子野心,居然伙同赵金娘那个毒妇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有脸占秦家的宅子!”


    “天老爷啊,这李良不是李良,那他是什么人?他还背了人命官司,那岂不是个通缉犯?”王婆子惊呼着,招来不少看热闹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良见势不妙,“嘭”地一声把门关上,闩得死紧。


    张母也没有揪着不放,而是在外面喊话,“你们赶紧搬走,我明日来收宅子。”


    看热闹的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李良在门内急得团团转,口中咒咒骂骂。


    “那个老不死的,呸!死得不能再死的老东西,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事?不行,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他赶紧回屋,一通翻箱倒柜的,收拾好包袱从后门开溜,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一看就是跑路。


    躲在墙角的张琼舟目送他走远,这才往家跑。


    ……


    张家母子皆外出,桑窈和寒九霄不能出门,更不能见人,两人就守在张夫子床前。


    张夫子的病已无力回天,早上短暂醒来后,又陷入昏睡中。


    “我娘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了那样一个人?”桑窈真心替秦宝珠感到不值,也为秦甲不值。


    李良本名王二柱,麓县人氏,曾为一女与人争风吃醋,失手将人杀害后逃窜在外,改名换姓后流落到埔午县。


    那就是个空有皮囊的恶鬼!


    “我祖父必是知道她心软,怕房契留给她,迟早会被李良给哄骗走。他老人家能把这事只告诉你,还托你保管房契,当真是看人准。”


    所以那个梦就是书中无人知晓的真相。


    大反派双手沾满鲜血,不是为了泄一己之私恨,而是想为自己的继妹谋一条活路,


    这样的一个人,可恨又可怜。


    “你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哪怕是书里那个残忍的结局,他也没辜负秦甲的托付。


    “等这事了了,我们离开之前去给他们上个坟。”


    “好。”


    少年半垂着眸,尚显稚嫩的面庞,却有着让人心安的沉静。


    那瘦脱相的骨相,已长出新的生机,似初问世的美玉,有着不容忽视的风华,必将如日明之盛直冲九霄。


    这个人不会是书中那个半人半鬼的大反派!


    “你为何这么看我?”他忽然看来,问道。


    桑窈暗恼自己一时看入痴想入迷,面上却是无任何羞赧与恼色,还对着他笑,“我看你长的好看。”


    他似是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表情微微有些变化,尔后别过脸去。


    她心下啧啧。


    这是害羞了?


    外面传来动静,紧接着张母和张琼舟一前一后进门。


    “有王婆的那张嘴,这事很快就能传来。”张母说。


    “香君她爹都跑了,你娘肯定没脸赖着不走。”张琼舟这话一出,又觉不对味,“我是说……她与秦家无关,应该不好继续住在那里。”


    寒九霄半垂着眉眼,声音很淡,“她是她,我是我,我与她无关。”


    到底有多寒心,才会让一个当儿子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良怕被抓,畏罪而逃,那赵金娘呢?


    桑窈可不敢低估那个女人的底线,“她要是死活不走,我们该怎么办?”


    寒九霄看向她,目光如晦,“她会走的。”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良的事很快传来,正在牌桌上与人推牌九的赵金娘听到风声,吓得连赢来的钱都忘记收起,急急忙忙往家赶。


    前门还闩着,她推了几下没推开,大声喊着李良的名字。


    无人应她的她,她倒也不傻,绕到后门一看还留着缝,当下心里就是一个咯噔,等看到被翻的乱七八糟的柜子,更是心都快跳到嗓子眼。


    她哪里还顾得上找人,赶紧去查看自己的私房钱,只见装钱的匣子的锁都撬开,里面半个子都没有。


    “完了!”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


    等缓过劲来后,她大哭出声,“天杀的李良,没良心的东西,就这么走了?还把我的钱都拿了,这是半点活路也不给我留啊!”


    有几个好事的人从前门跟她到后门,听到她的哭喊声,不由撇了撇嘴,“她也好意思怪李良没给她留活路,这都是报应,谁让她先前没给秦家那丫头和自己的儿子留活路。”


    “这作恶的人,自有天收,她活该!”


    “张夫人说了,那李良以前不叫这个名,身上还背着官司。他跑了,万一官府查起来,你说这金娘会不会受牵连?”


    “这可说不准,谁知道他犯的是什么事。要我说外乡人都不可信,指不定金娘自己身上也不干净。”


    她惊极怒极,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等醒来后天已黑,从地上爬起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收拾东西,胡乱地塞一气,把能带走的都打包好,背着东西也从后门走。


    夜色如影,她一边走一边回头,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出城之后正想着寻个农家借住一晚,却不想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跟着,她走那脚步也走,她停那脚步也停,骇得她魂飞魄散。


    她不要命地跑起来,身后那人也跟着跑,如同戏耍她一般,将她逼到河边。她把包袱一扔,抱头哭着求饶。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


    “我要你的命。”


    “你……”她惊愕抬头,看向步步逼近的人。


    月华如水,银辉清冷。


    少年已初成,如明月皎皎,却自有阴沉鬼气。手执未开的剔骨刀,目光生煞气势森寒,俨然索命的白无常。


    “你是人是鬼?你……你不要过来!”赵金娘吓得肝胆俱裂,人已瘫倒在地,惊恐地拼命往后挪动。


    寒九霄睥睨着她,“我是人还是鬼,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很快就要做鬼。”


    “赵弃,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娘……”


    “你不是。”


    她瞪出眼珠子,“你……你……”


    这个孽障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要杀我,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是谁吗?”她在寒九霄似夺魂的走近中,不停地往后缩着,“你……你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带你去找他……让你认祖归宗……啊……”


    “扑通”


    她落水之后,拼命挣扎着呼喊着求饶着,岸上的人冷漠地看着,半点不为所动。渐渐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沉入水里的那一刹那间,视线最后看到的是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寒九霄伫立着,凝视着恢复平静的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那包袱随手往水里一扔。


    ……


    桑窈睡得迷迷糊糊的,被细微的动静惊醒。


    床里的张母睡得熟,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打开房门时正好看到从外面进屋的寒九霄,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你去哪了?”


    寒九霄的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衣裳上,“我起个夜,这天还冷着,你快回去。”


    春寒胜冷冬,要是进了风,染上风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抱紧自己的胳膊,关门上床。


    一夜无话,直到天明。


    张母去了一趟秦家后,回来报喜,“赵金娘的衣裳首饰都不见了,屋子里被翻的乱七八糟的,想来是连夜逃了。王婆好事,一大早就去打听,见后门开着,喊了几声没人应,说是怕她想不开,不请自入地进去瞅了一眼。”


    有王婆子那张嘴帮着宣传,李良和赵金娘弃宅子而逃的事很快就能传开。


    她一扫数月来的阴郁,瞧着都了些许的精神气。


    秦家的宅子已经空出来,他们直接可以搬进去。


    母子俩不间断地搬了一天,好歹把东西都安置好。到了夜里他们把张夫子抬进去,如此一来尘埃落定。


    时隔不过三月有余,却让桑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厨房柴房也好,她和寒九霄所住的偏房也罢,全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墙砖被扒过,地被翻动过,显然是有人在找过什么东西。


    秦甲和秦宝珠的牌位不知被赵金娘和李良扔去哪里,她从一堆翻乱的东西中找到那只水囊。站在这个曾经住过的院中,环顾着这宅子的一砖一瓦,离开之前的煎熬隐忍齐齐涌上心头。


    寒九霄默默在她身后,两人谁也没说话。


    张母做好饭食出来,招呼他们进屋吃饭。


    几人围坐在用料实在的八仙桌前,仿佛是秦张交好时的光景,明堂高梁不逼仄,气氛融洽生温馨。


    “他们都走了,你们正好留下来,你们老师以前就说过,让我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好好抚养你们长大。”张母说。


    桑窈摇头,“不行,他们到底占着父母的名分,万一又回来了,我们还是躲不过。”


    她没说的是,对于李良那样的生父,非死不能断绝关系,她可不想再有瓜葛。


    “那你们去哪?“张母不无忧心,眉头皱起。


    这时房间内传来声响,张夫子在唤人,“赵弃,香君……”


    几人闻声,赶忙进去。


    但见张夫子已经坐起,虽说还是形销骨立的模样,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他欣慰地看着众人,如从前那般温和。


    张母却是哭出声来,不喜反悲。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病好,而是回光返照!


    “人终有一死,何需伤感?”张夫子看着她,眼神满是愧疚,“这几年,辛苦你了。”


    那双已经清明的眼睛,先是落在张琼舟身上,然后再望向桑窈和寒九霄,“这几个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夫君……”她哽咽着,“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天不负我,还能让我得此清醒,与你们再见。”他示意几个孩子上前,再三叮嘱,“琼舟,你和赵弃不可荒废学业,当知身在困局,唯出人头地可解。香君你是个姑娘家,若有空闲也不能落下读书识字,以明理以通达,日后才不会被人蒙蔽。”


    几人齐声应下。


    他交待完,明显精神气少了些,扫了一眼房间的布置,“没想到临了,我居然是终在秦家,倒是有些怀念秦老爷子的手艺,他做的猪杂汤甚是鲜美。”


    “我这就去买猪杂。”张琼舟说着,人就往外面跑。


    桑窈追了出去。


    秦家之前就做着杀猪的营生,自是知道其中的门道,也知这城中有哪里能买到最新鲜的猪杂。猪都是夜里杀的,这个时辰去虽然早了些,但等上一等应该就能等到。


    后半夜过了一半,张琼舟买到猪杂回来。


    张母不善处理这样的东西,全都是桑窈经的手,一锅大杂烩煮好,香气氤氲的同时,张夫子的精神头也快没了。


    他被张琼舟扶着,喝了张母喂的半碗汤,满足到叹息,“这汤的滋味和以前一样,等见到秦老爷子,我必是要告诉他,香君已得他真传……”


    声音渐低,最后倒在张琼舟怀中。


    张琼舟抖着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眼泪滚落。


    逝者已矣,入土为安。


    他下葬后,寒九霄和桑窈辞别张家母子。


    他们没让母子俩送,仅在后门处告别。


    “等我们安定下来,就给你们写信。”桑窈说。


    张琼舟抹着眼泪,把一个包袱塞给她,“那你们可要记住,要是外面没活路,你们就回来。”


    他们带来的那些吃食已经吃完,这包袱里是母子俩给他们准备的干粮。她接过之后故意一掂,隐约听到银钱相互碰击的声音。


    有空无师徒几人的行事在先,她不难猜到母子俩的心思,嘴里说着用不了这么多的吃食的话,随手将包袱解开。


    果不其然,里面除了馒头,还有一个荷包。从荷包上手分量推断,应有三十两银子左右,当下塞到他手上。


    “我们下山时,大师给了我们一些盘缠,这银子你们自己留着。”


    “香君,我们留了的。”张母道。


    “师娘。”她心下动容,为这些苦难之中的温情。“琼舟还要读书,日后的花销定然不会小,银子你们留着傍身,不用担心我们。”


    “你们还这么小,在外面更是艰难……”


    “您放心,我们都想好了,凭着我的手艺,支个吃食摊子糊口应该不成问题。”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琼舟,不管我们各自身在何处,都是天涯同在,一定要一起长大成人。”


    “好,我们一起长大,顶天立地!”


    ……


    残月生毛,浑黄不明。


    他们趁夜前行,一路无言。


    桑窈一心往南走,走了一段路后觉得有些不对,转身一看寒九霄离自己有点远不说,还停滞不前。


    月色隐晦不明,仅能辨别他的身形轮廓,似在那笼罩在迷雾中的新竹,还未长成剑破云天的挺拔,却已有不容忽视的气势。


    她不免纳闷,朝他走去,离的近了些,倏地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这一切如梦,他们身在地狱之中,他也不是什么年少的少年,而是阴暗滋生出来的鬼魅。


    “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他低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想去南边。”


    “那你想去哪里?”


    “京城。”


    她吃了一惊,强自镇定着,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去京城?”


    先前她和他商议时,他并没有反对,为何临时变卦?


    难道是剧情线强行要将他拉回正轨?


    “天下学子殊途同归,如能鱼跃龙门,定当汇聚天子脚下。”


    她心道也是。


    自己一心想让他远离书中的结局,走正道行正事,却漏了最根本的逻辑,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转念一想,未必不能行。


    书中的男主还没进京,京中地图的展开还在几年之后,也就是说他们若是先进京,或许能占到先机,一样能避开那些情节。


    “也好,那我们就进京。”


    从埔午县到京城,这条路线她一无所知。


    她看着面容变得清楚真切的人,细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先前竟然把这么一个貌美的少年想象成夺魂勾魄的魍魉,实在是不应该。


    他是他,不是书中的大反派,何惧之有?


    “那你知道往哪走吗?”


    他半压眉眼的视线中,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尽收。


    半晌,抬眸望向远方,“我们先去安阳府。”


    ……


    埔午县隶属安阳府,走路需五六日,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脚,或是破庙废宅或是荒处。


    天气越发的阴沉,到第四天傍晚时春雨终于落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那种。这样的雨天无法再宿在野外,只能找个住处避雨。


    远远看到镇子,他们一鼓作气跑过去。


    外面的牌坊上写着进贤二字,街上瞧着客栈酒肆茶楼都有,路上还有车马通行,显然是个大镇。


    镇口最近就有一家客栈,名为富贵客栈。


    他们刚一靠近,站在门外的伙计就像赶苍蝇似的挥斥,“哪里来的讨饭的,去去去,赶紧走,莫要搅了我家的生意。”


    “大哥。”桑窈语气肯定,“我们是来住店的。”


    “你们要住店?”那伙计打量着他们,白眼都快翻上天,“我们店住满了。”


    雨势越来越大,顺着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打湿他们褴褛的衣裳,无比的可怜狼狈,兴许连叫花子都不如。


    桑窈不想放弃,又道:“大哥,那你家可还有什么地方能容身?柴房也使得,我们可以给钱。”


    “你们能给几个钱?”那伙计大笑起来,应是在嘲笑她没有自知之明,“哪里来的穷小子,口气还不小……”


    他忽地对上寒九霄看过来的森寒目光,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战,缓过来之后心生气恼,“我店里住的可都是贵客,万一被你们冲撞了,我们岂不是亏大了?你们快些走,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看他这做派,怕是说破嘴皮子也不会通融。


    桑窈先前也感觉到寒九霄的气场,当下扯了一下他的衣服,“我们再去问问别家。”


    视线才一转,打眼看到斜对面就有一家,名为八方,她示意寒九霄和自己一样抱住头,一鼓作气地往雨中冲。


    八方客栈的门口,也站着一人,看着像是掌柜。


    这次桑窈学乖了,直接说自己要住店。


    那掌柜有些为难,“雨天留客,房间都住满了。”


    她不免失望又沮丧,但也不泄气,而是准备再去找。


    谁料那掌柜却叫住她,道:“小子,这进贤镇就我们两家客栈,你们要是不嫌弃,不如在后院的干草房住下?”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忙回着,“不嫌弃,多谢掌柜。”


    那掌柜对她的道谢很意外,不由多看了他们两眼,然后叫来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小子,领着他们去后院。


    干草房原本应该堆满喂马的草料,因着过了一冬里消耗大半,空出一半的位置来。


    领路的小子给他们找了个旧门板,帮着铺上干草,又抱来被子,告诉他们厨房的热水不要钱,可以随意去打。


    桑窈大喜,“多谢小哥。”


    他应是也想到会得到道谢,有些羞赧地挠头,离开之后去而复返,给他们送来一个盛满通红残柴的提炉。


    “雨天潮气重,你们烤个火,免得染上风寒。”


    桑窈再次向他道谢,他不好意思地回道:“我爹说了,八方来客都是财,我们都要尽心尽力侍候好。”


    她有心打听,便与之闲聊了几句,得知那掌柜姓孙,是他的父亲,也是客栈的老板。


    有了遮雨挡风的地方,还用水囊灌了热水,又有了火,也就有了温暖,趁着这样的机会,她一边在炉子上烤着馒头,一边对寒九霄感慨,“你看,还是好人多。”


    以他的性子,她也没期待他会回应或是反驳,却不料他居然反问她,“何为好人?”


    她猝不及防地被问倒,思忖一会儿,才道:“我也说不好,可能没有唯一的答案,但好人不会恃强凌弱,也不会助纣为虐。”


    “那要是被人恃强凌弱,被人助纣为虐,又怎样做一个好人?”


    “……”


    他说的不是会是她吧?


    她暗暗叫苦,就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不管对他多好,他还记着以前的仇。


    “哥哥,你是不是不信我?”她硬生生挤出一张哭相,“你是不是还恨我?”


    雨水将她脸上刻意涂抹的黄灰冲散了些,却显露出斑驳的滑稽,唯一干净的是水洗过后的眼睛,如泉底的沉玉般清澈,委屈巴巴地看着人,叫人心生怜爱。


    寒九霄垂在身侧的手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没有。”


    没有就好!


    她破涕为笑,“那我们以后都要做个好人。”


    ……


    门板实在是不宽,比不上小寒潭寺的炕。


    他们盖着一床被子,再也无法像以前同眠时那样可以井水不犯河水,而是不仅犯了,且还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那一种。


    当然,错全在桑窈。


    寒九霄睡相好,一晚上都不动,但她不行,迷糊间直往热源拱,醒来后发现自己手脚都缠在他身上。


    她暗自庆幸,庆幸先醒来的是自己。


    一通收拾后,她去厨房换残柴和打热水。


    厨房内热气氤氲,一个妇人在灶台前挥铲,孙小哥在灶膛后生火。听他对妇人的称呼,正是客栈的老板娘。


    她承了这一家的人情,少不得口上卖乖几句。


    老板娘是个爽利人,先是问他们为何没有大人陪同,她早就想好说词,道是自己兄弟二人上有刻薄的后娘,逼得他们离家出走,打算去安阳府投奔一个表叔。


    “原来是这样,难怪。”


    “幸好你们不嫌弃,让我们住进来,这份恩情我们兄弟俩一定会铭记在心。”


    “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处。”老板娘觉得她会说话,听着心里也舒坦,不免多说了几句,说自家男人也是年少出来谋生计,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也受人帮助才有今日。


    她们正说着话,有住客来取早饭。


    从衣着看应是个丫鬟,但神情十分的倨傲,打眼看到她,立马厌恶地皱眉,“这哪里来的叫花子?你们还不把他赶出去!”


    “姑娘,你别生气,这是我家的亲戚。”老板娘赔着笑,“我这就让他走。”


    “赶紧走,没得在这里脏了我们的眼。”那丫鬟看她的眼神,确实像看到什么脏东西。


    这个世道穷人没有尊严。


    她没有半句辩驳,低着头走人。


    又有人到厨房来取菜饭,似是“咦”了一声,不确定地喊她,“小子?”


    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她回头看去,却是那晚在破庙中遇到的英武男子。


    “大哥?”


    “你们认识?”那丫鬟很是惊讶,问那英武男子。


    英武男子不理她,她自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狠剜桑窈一眼后提着食盒走人。


    桑窈感受到他的打量,也不躲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大哥,当真是巧得很。”


    “我姓万。”


    “万大哥。”


    两人寒暄几句后,她提着自己的东西走人。


    万昆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问了老板娘几句,尔后取好饭菜出厨房上二楼,来到天字号靠边的上房处敲门而入。


    房间的窗半开着,一人临于窗前看雨。


    月白色的圆领锦袍,姿态矜贵从容,如修竹苍劲。


    楚珏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睨了眼摆在桌上的清粥馒头和两盘没有酱色的素菜,很是意兴阑珊,“这饭食倒是够清淡。”


    他们是昨日住进来的,晚上吃过店里浓油赤酱的饭菜后,便使了银钱给老板娘让做些清淡的饭食。


    “老板娘的手艺也就这样,世子爷您就委屈一下。”


    楚珏没再说什么,喝了几口粥后就搁了筷子。


    万昆随口一提,“方才属下还碰到了那日在破庙见过的小子。”


    “他们也在?”


    “属下问过了,他们是不堪忍受后娘虐待,从家里逃出来,打算去安阳府投奔亲戚的。世子爷不是说那小子看着就是个会做饭的,不如……?”


    楚珏想说不用,不知为何出口的却是,“你看着办。”


    ……


    桑窈回到干草房后,也同寒九霄说起遇到他们的事,她兀自感叹着缘分的巧合,却没有看到他眼神刹那之间的变化。


    “你不说他们是京城人氏,要不要想办法……”


    “徒手岂能摘星辰?他们那样的人,最是难攀附,小心适得其反。”


    “也是。”


    越是身份尊贵的人,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讨好谄媚,什么样的手段伎俩没见过,她如果真上赶着,怕是落不下好。


    突然,她反应过来,欢喜道:“你刚才是在教我?”


    还是他和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别开视线,蓦地眸色生寒朝外面看去。


    “客官,那位小哥就住在这里。”


    老板娘领着万昆,没多会儿就到了干草房前。


    桑窈听到声音,赶紧出去。


    万昆看到她,直接说来意,“上次我家公子喝了你做的野菜汤,以为甚是爽口,不知你是否还会做别的?”


    她心下一喜,暗道机会来得正好,面上去不显,而是下意识去看老板娘。


    这是别人的地盘,她本就承着别人的人情,万不能抢人饭碗。


    老板娘并无芥蒂,笑道:“小哥,你要是真有手艺,那就露一手,我正好也开开眼界。”


    “我在家中日日做饭,却都是些粗鄙的吃食,要是大哥不嫌弃,我就现丑了。”


    “你只管做来,我不嫌弃。”


    万昆想的是,反正主子吃不完的饭菜最后都是他包圆,倘若这小子做的真不好吃,他就勉为其难吃了。


    他有此承诺,桑窈也就不扭捏,问他那位主子可有什么忌口,平日喜食什么样的饭菜。


    “我家主子倒是不太挑嘴,清淡饭食即可,不过也不能太清淡。”


    她懂了。


    那位公子不是不挑嘴,而是太挑。


    所谓的清淡饭食不是少油少盐,而是菜色要淡,味道却要求鲜美。


    万昆给的银钱足,老板娘让她随意取用厨房里的食材,她在挑选计划时发现有一包薯粉,心下有了主意。


    宰杀好的活鸡取胸脯肉剁成蓉调味成馅,余下的骨头和肉熬汤,再捞出一条水缸里养的草鱼剔刺取肉加薯粉和少量麦粉锤打成薄如蝉翼的皮。


    她一边忙活着,一边还不忘和老板娘说话,“不止是鱼,虾肉也可以,这样敲出来的面皮可包东西,也可切丝成面条。”


    老板娘心知她是有意教自己,很是欣慰,“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懂这么多。”


    不止是手艺,还有人情世故。


    “我祖父是屠户,厨艺极好,我自小看他做饭,学了不少东西。后来后娘当家,成日磋磨我,让我做饭洗衣,却不给我吃饱。我每天都饿的头昏眼,便胡思乱想,想着怎么样才能做出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来,这想的多了,我自己都当真了。”


    “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就这样告诉我……”


    “民以食为天,食也为民,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万昆也没走,双手抱胸静静地在一旁等候,闻言不免有几分讶色,目露精光地看着那褴褛的少年,问道:“听你小子说话,倒有几分道理。”


    “我祖父在世时对我们很是疼爱,让我和兄长上了几年学堂。夫子说书山无尽学海无涯,我不过是学了些皮毛,让万大哥见笑了。”


    “你们还是个读书人。”老板娘诧异着,却越发同情她。“你那后娘不是个好的,要不然你和你兄长指不定能当上秀才老爷。”


    “秀才老爷我可不敢想,能识字明理,我已心满意足。”


    鸡汤还没煮到火候,但已等不及要用。


    元宝形状的鱼皮馄饨,浮在清亮的汤中,再洒上碧绿的葱花,闻着就透鲜。


    她没有托大,先盛出两小碗分别递给万昆和老板娘,让他们帮着尝味,“要是大哥觉得不错,再送去给你家公子。要是觉得不好,那只能怪我胡思乱想不作数,浪费这些好东西。”


    万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舀起一个馄饨吹凉送入口中,凌厉的眉眼瞬间变化,明显是被惊艳到。


    老板娘更不用说,一边吃一边夸,“小哥真是厉害,这么好吃的馄饨,我还是头回吃到。”


    她笑了笑,等着万昆的反馈。


    万昆将碗里的馄饨吃完,连汤都喝到不剩,这才让她用带来的碗盛馄饨。


    如此实在的反应,让她心下有了数。


    他提着食盒一走,老板娘就向她道谢,“小哥不藏私,这么好的手艺教给了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你们先存了善心,才会结善缘。”


    “果然是读书人,就是会说话。”老板娘很是受用,让她也盛一碗去吃。


    她没有客气,也没有推拒,大大方方端了一碗走。


    还未近干草房,就声音清亮地知会,“我回来了。”


    寒九霄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进来,献宝似的把馄饨放到他面前,“你看,这就是我给那位公子做的馄饨。”


    “不错。”


    这夸奖听起来吝啬,却是头一遭。


    她舀起一个馄饨,送到他嘴边,“你帮我尝尝看,这味道能不能让那位公子满意?”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张嘴。


    真乖!


    她又舀一个,继续喂他。


    这一次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配合,“我不饿。”


    他们的早饭是每人一个馒头,虽还不能敞开吃,但好歹也能混个半饱,只是这不饿两个字,还是自欺欺人。


    她也不再三,自己吃起来。


    一口馄饨下肚,鲜的她眉毛都要掉。


    “真好吃!”她不由满心期待,弯着眼睛问他,“你说那位公子会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负责 这辈子我


    ……


    春雨如油, 多且绵长。


    从昨日开始就一直下,不是细雨霏霏淅淅沥沥,而是强势瓢泼不间断, 街道上满是积蓄的雨水,已逼迫各家的门槛。


    楚珏还在看雨,背手而立,瞧着颇有几分闲情雅致,但他实则半点赏雨的兴致也无, 好看的剑眉拧着,眉宇间可见明显的凝重。


    房门被推开,他不用回头, 也能从脚步声中听出是谁, 随着门被关上,鲜香的气味瞬间盈满整个房间。


    万昆将馄饨搁在桌上, 道:“世子爷, 这是那小子做的馄饨,您要不要吃两口?”


    “这一趟出来又是白欢喜一场, 母亲定然很失望。”楚珏幽幽地道。


    “近十三年过去, 公爷和您一直在找, 兴许很快就能找到。”万昆嘴上说着安慰的话, 心里想的却是倘若人还活着,应该早就找到了, 何至于费心费力找到今时今日。


    楚珏也知他是在宽慰自己, 将手伸出去,任凭雨水满掌心,“当年冯婉死在安阳府,我打算再去那里找找。”


    他想说楚家这些年不知派出多少人去安阳府, 皆是一无所获,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不能泄主子的气,索性什么也不说。


    “世子爷,您已经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这馄饨属下尝过,味道当真是不错。”


    又过了一会儿,楚珏才坐到桌前,只往碗里看了一眼,但见汤色清亮,在翠绿的葱花点缀下,一个个馄饨皮薄透馅。


    他先是喝了一口汤,接着再尝了一个馄饨,汤的清鲜与馄饨的爽滑鲜香让他很是意外,“这馄饨吃着与寻常的馄饨不太一样。”


    万昆就等着他吃出不对来,闻言顿时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说起桑窈是如何锤打出的皮,以及如何调出的馅。


    “若不是亲眼所色,属下也不敢相信那小子竟然还有这等巧思和手艺,怕是快赶上府里的那些厨子。”


    “他小小年纪,又长于寻常人家,怎会有这样的心思和手艺?”


    万昆当下把桑窈读过书,以及如何想出这等吃食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忽地想到那些话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一时心头泛起说不出来的感觉,又想着那样的年纪和阅历不应该有如此城府。


    “民以食为天,食也为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他们。”


    楚珏没再问什么,优雅地继续用食。


    万昆见他吃完,心里很是高兴,暗道不管那小子是什么人,只要能让自家公子吃的下饭,那就是暂时可以来往之人。


    然而小心使得万年船,他还是忍不住相问:“世子爷,您就不觉得他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子,光靠胡思乱想就能想出这样的吃食来很不合常理吗?”


    “古往今来不乏幼而夙慧之人,小时就岐嶷不群,是为生而知之者上也,所现之处却各异。或是在读书一途,也或是精于工匠,厨艺自然也是其一。”


    楚珏并不觉为奇,实在是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当他知晓寻常人背诵一篇文章少则几个时辰多则数天,而他仅一眼就能记下时,他就知道人与人之间天赋的差别,不能以常理论之。


    “这雨怕是还要下几天。”他意有所指地道。


    万昆立马心领神会,“那属下这就去找那小子,让他帮着做几日吃食。”


    ……


    桑窈再到厨房时,不止老板娘和孙小子,孙掌柜也在。


    孙掌柜应是知道她不藏私的事,看她的目光明显有些感激,“真没想到,小哥是个有本事的。凭着一身的手艺,日后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才敢带着兄长出来谋生计。”


    正说着话,又有人来。


    她还来不及躲,那人就进了厨房,一开口就是尖声的质问,“掌柜的,你们这客栈难不成还欺客?怎么给有的客人开小灶,有的客人就晾着?馄饨呢?”


    那双倨傲的眼神斜到她,声音更刻薄了些,“这脏东西怎么还在?”


    “姑娘莫生气,小店哪敢欺客。”孙掌柜连忙赔着笑脸,“那馄饨是客人自己让人做的,与我们无关。”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桑窈使眼色。


    桑窈刚退出去,就听到那姑娘说,“那好,就让那人也给我家姑娘做一碗。”


    孙家几人都没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孙掌柜心思活些,将这事给摘了出去,“姑娘莫要为难我,我岂敢随意说客人的事。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去问问那位客人?”


    她之前正是看到万昆端着馄饨上楼,闻着味不错,开口相问后换来的是万昆的置若罔闻,她被下了面子,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才有此一闹。


    眼下孙掌柜又把事给绕回来,她更是来气,“好啊,你们果然是欺客!你们知不知道我家姑娘是谁?胆敢这样对我们,信不信你这小店明天就关张!”


    这话一出,孙家人的脸色都白了。


    雨还一直下着,没完没了,像是老天在哭。


    桑窈本就没有走远,躲在屋檐下。


    事到如今她是万不想连累这一家子,只能无奈地现身,“姑娘,那位客人的馄饨是小子做的。”


    “你?”那姑娘厌恶地别眼,“你这样的脏东西还能有那样的手艺?”


    “不管姑娘信不信,馄饨确实是小子做的。还请姑娘别为难掌柜,他也知姑娘看不上小子,怕说出来坏了姑娘的心情,姑娘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孙家人听她解释,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但那姑娘显然是个得理不饶人,犹在那里不肯罢休,“你也知道自己是个脏东西,活着就碍人眼,那你现在滚出这家店,我就不和你计较。”


    外面那么大的雨,让人这个时候走,摆明就是刁难,可如果她不走,那掌柜的一家肯定不得安生。


    “姑娘,这位小哥也是我们店的客人……”


    孙掌柜的话才说了一半,那姑娘就惊叫起来,“你说什么?这个脏东西也是你们的客人?你们连这样的客人都敢收,我看你们这店果真是不想开了!”


    “老远就听到什么脏东西在叫,是哪个不长眼的扰人清静。”万昆掀着帘子进来,睨了那姑娘一眼,“原来是你啊,一个奴才也敢威胁人,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那姑娘先被他说是脏东西,后又他道破奴才的身份,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瞪着他,“你自己愿意和脏东西结交,还敢说别人!”


    “脏东西?”万昆挑了挑眉,“在我眼里你才是脏东西。”


    “你……”她气极怒极,都红了眼,“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要给脸不要脸!你知不知道我家老爷是谁?”


    “你家老爷是谁我哪里知道,不会也是个脏东西吧。”


    她闻言,不是怒上加怒,而是突然白了脸,可疑地露出心虚的神情,然后跺了跺脚,转身出了厨房。


    孙家人和桑窈一齐向万昆道谢。


    万昆不以为意地摆手,“事情也是因我而起,你们放心,她们若敢为难你们,我定然会管到底。”


    孙掌柜开了这些年的客栈,多少有些见识,“那家的小姐看着是个精贵人,怕是有些来头,你家公子瞧着也不是一般人,万一对上不知……”


    “你放心好了,我家公子不是她们能招惹的。”


    有他这句话,孙掌柜总算是安心了,又说了好些感恩的话。


    他摆了摆手,看向桑窈,“小子,这雨怕是一天两天的停不下来,我们也要困在这里几天,你可愿意帮着给我家公子做几日的吃食?银钱方面自不会亏待你。”


    桑窈等的就是他这话,却没有一口应下,而是想了想,迟疑道:“万大哥,我不要你们的银钱,能不能我每次多做些,给我和我哥留一口吃的?”


    “可以。”


    这样的主他还是能做的。


    桑窈这才流露出开心的模样,等他一走,又向孙家人道谢。


    “这都是小哥你自己的造化。”孙掌柜由衷替她高兴,因为看到她,不免让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年纪在外面讨生活。


    老板娘是女人,心思更细些,小声地提醒她,“我看他家的公子不是一般人,这几日你小心侍候,说不定真入了他们的眼,让你们兄弟俩跟在身边当差。”


    她点头应着,一副受教的样子。


    “你们再是懂事老成,终归还是孩子。”老板娘以为自己帮了她,不由感慨万千。


    “我没想到离了家,还能碰到像你们这样的好人。我娘死后,再也没有人教我做人的道理,您的话我一定会牢牢记在心里。”


    她含着泪低语着,让老板娘更觉她懂事知恩,想着他们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更多了几分怜悯之心,“你以后也别叫我老板娘,叫我婶子吧。”


    “婶子。”


    孙掌柜也说,“你以后叫我孙叔。”


    “孙叔。”


    ……


    一回到干草房,她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寒九霄。


    外面大雨不止,里面四面有隙,一边是成堆的草料,另一边是简陋的地床,一旁放着他们破旧的包袱。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半蹲着,衣衫残破面容脏污,但在孙掌柜看来,这两个孩子和同龄的小子截然不同。


    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在一堆污泥中看到快要浮现的玉石,那种似生平第一次窥到什么天机的震撼让他有些恍惚。


    桑窈听到动静,见进来的是他,很是意外,“孙叔,您怎么来了?”


    “这地方确实是委屈你们了,那位万公子找人匀出一间房,我们已要打扫整理过了,你们快随我去吧。”


    这下不止是意外,而是惊喜。


    万昆找人匀出来还不是下等房,竟然是地字的中等房,有桌有床的干净房间,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如同温柔乡。


    桑窈将窗户推开些,深深地嗅着雨水中掺杂的泥土与植物的声息,转头对上寒九霄静水沉玉般的眼睛,微微一笑,“我就说我能凭手艺养活你吧。”


    又走到他面前,欢喜都快溢出眼睛,“你说我要是抓住那位公子的胃,他会不会让我们跟着他们一道进京?”


    “想进京的人是我。”


    她明白他的意思,直视着他幽深的眼睛,“我不管你信不信,在我醒悟过后,我就暗暗发过誓,这辈子我一定会对你好。”


    她既然救了他,那就要负责到底,绝对不会让他成为书中那个被世人唾弃的人!


    “哥哥,你信我。”


    他深不见底的眸中,仿佛刹那间起了风,风将亘古的荒芜吹散,似有生机呼之欲出。


    ……


    整顿完东西后,他们去向人道谢。


    将将走到楼梯口,恰好遇到下楼的一对主仆,走在前面的正是之前那位为难人的姑娘。


    那姑娘一见到桑窈,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小姐,就是他!看着就让人讨厌。”


    又看到她后面的寒九霄,更是露出恶心作呕的模样,“原来不止一个脏东西,还有一个!”


    那憎恶的语气,仿佛他们真是什么人见人厌的臭虫。


    她口中的小姐衣着华贵绣工精美,尖脸大眼是个美人,却面有凶相,在看到他们之后嫌弃地皱眉,虽然什么也没说,却捂住自己的口鼻。


    “我说怎么这么臭,原来又是你这个不留口德的奴才,当主子的不好好约束,是不是想让别人代为管教?”


    万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们。


    她们齐齐变了脸,一个比一个难堪。


    “让开,好狗不挡道。”万昆从她们中间挤过,来到桑窈和寒九霄面前,“我家公子要见你们。”


    倒是正好。


    他们跟着他,再次从那对主仆中间穿过去,上了天字房的那一层。


    临进门前,桑窈让他等一下,取出早就备好的湿巾子,先是踮着脚给寒九霄擦了脸,再把自己的脸擦干净。


    “你们……”万昆很是惊讶,回过神后暗道难怪。


    “上次不期而遇,实在是没法子,出门在外掩人耳目,也是迫于无奈,这次承蒙你们照顾,我们又怎能蓬头垢面去见你家公子。”


    桑窈的解释,让万昆更加高看他们。


    他先是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做了一个相请的姿势。


    楚珏看到他们的第一眼,眼神中也有一丝讶色,他有想过这两个小子出门在外故意掩盖容貌,却万没想到竟然长的一个比一个出色。


    但贫寒之子长成这样,是祸不是福。


    桑窈先是自报家门,“我们离家之后不愿和过去再有瓜葛,自做主张改了姓名,小的叫桑叶,我哥叫桑木。”


    “听说你们是要去安阳府投亲?”


    “公子莫怪,那是小子胡诌的。我们兄弟二人离家出走,要是被人知道无处可去,怕是会招惹麻烦上身,所以小子就乱编了一个表叔出来。”


    “原来是这样。”


    桑窈赶紧又解释,“我们只想离家里远些,免得被我那后娘找到,以前常听人说安阳府大,我们想着大城应该能谋到生计,所以打算去那里看看。”


    “叶小子,木小子,你们想要谋生,千万不能去安阳府!”万昆突然出声,语气颇急。


    桑窈有些奇怪,一脸莫名,下意识去看寒九霄。


    少年半低着眉眼,虽一言不发,却无端让她定下心神,“万大哥,这是为何?”


    万昆挠头,似是不知该怎么说。


    楚珏道:“安阳府四通八达,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对你们而言恐怕不是上乘之选。”


    “那……”桑窈心头一跳,装作迷茫的样子,“那我们还能去哪?”


    “我府上缺人,你厨艺不错,若不然你们跟着我?”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们想进京不假,但不是当下人。


    “公子好意,我实在是感激,难得您看中我厨艺,我也想靠这点手艺养家,却不能为奴,只因我祖父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哥能出人头地,我们夫子也说过,我哥是可造之才,若能刻苦读书,一定能科举入仕。”


    楚珏被拒绝,却是半点不生气,反倒看向寒九霄,“倒是个有志向的,听说你们上过几年学堂,我问你,你如何看待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句话。”


    桑窈闻言,心道这哪里考校学问,分明是在试探他们。或许在高位都看来,人穷志不穷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


    “公子定是个学问渊博之人,我们兄弟没上过几年学,学识还很浅显,怕是答不上这等高深的问题。”


    “你这个弟弟倒是不错,处处护着你兄长。”或许是想到家中那个让自己挂心相护的弟弟,楚珏心头竟有些不太是滋味,“我问的是他,他是当兄长的,难不成被人问话也要弟弟代答不成?”


    桑窈不敢再说话了。


    她担忧地看向寒九霄,微不可见地摇头,暗示他说些中听的话。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口,“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然万物归尘,生消寂灭,又皆是平等。”


    “好一个皆是平等!”楚珏的神情不辨喜怒。


    桑窈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对于出身不凡的人来说,绝对不喜欢和低微之人平等,寒九霄话里的冷漠与傲骨,更不易被上位者接受。


    她想帮着说话,却知此时不宜。


    谁也不知道楚珏心中的惊讶,他心惊于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位久居朝堂高位的砥柱权臣。


    “你这般年纪能有此等见地,已是十分难得。人各有志,那我就不多事了。”


    竟是到嘴的鸭子飞了!


    桑窈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出去后不无遗憾地压着声道:“那位公子没有生气,但我们拒绝了他们,恐怕不能搭上他们一起进京,这可如何是好?”


    “不急,或许还有转机。”


    “真的吗?”她高兴起来,莫名相信这话。


    “在此之前,他们应该会派人查我们的底细。”


    “!”


    她暗道自己还是天真,怎么会以为凭着不期而遇的缘分,以及可怜的身世,还有那点厨艺就能让贵人对他们另眼相看。


    越是高门显贵,如果要结交什么人,用什么人,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摸清对方的底牌。她之前说的虽然都是真话,但却隐瞒太多,万一他们查出来后觉得她没有说实话,会不会适得其反?


    下意识咬了咬唇,不由自主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


    “那我们怎么办?”


    寒九霄垂下眼皮,看着她紧攥着自己的手,声音更低,“别怕。”


    “……”


    他这是在安抚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发育 她低头看着


    ……


    他们所在的这间房在最里边, 恰好位于楼下那对主仆的房间正下方。有了正式的房间,桑窈想做的第一件就是好好洗个热水澡。


    她去到厨房,老板娘一看到她就向她道喜, “叶小哥,你算是遇上贵人了。我瞧着那位公子不是普通人,还给你们安排房间,看来是个心善的。你可得好好表现,争取让他收下你们。”


    别人的好意, 未必合自己的心意,但这份情她会领,当下自然又是一副听进去的样子, 真诚地道谢。


    老板娘对她的做派十分满意, 说了好些吉祥话。听到她是想烧热水洗澡,帮让她回去等着, 说她是客人, 只管在房间里等着便是。


    她执意留下来烧火,让老板娘更觉她懂事。


    大雨留下来的客无处可去, 若是无聊只能在大堂里胡吹说闲, 有人在讲述自己的经历, 也有人在说道一些路上的奇闻。


    “前日我们在路上, 碰到有人从河里捞到一个包袱,里面是妇人的衣裳, 看着也能换几个钱, 算是走了小运。”


    “那包袱不会无缘无故在河里,莫不是有人落水了?”


    雨一直下,雨声混着他们的声音,透着几分湿意。


    “真是有人落了水, 恐怕凶多吉少,雨下成这样,河水定是涨了不少,也不知尸首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可怜哪。”


    老板娘感慨着,面露怜悯之色。


    桑窈低头烧柴,火光映红了她的眼。


    那人说的河会不会是从埔午县经过的那条,如果当初她和寒九霄真的投河,尸体是不是会被冲散,搁浅在不同的地方?


    生如浮萍,死后浮尸,他们的生死又有谁会在意。


    “叶小哥,你和你哥要是没入那贵人的眼,出门在外还是要多当心些。”


    她被老板娘一点,立马回过神来,自是道谢不已。


    水烧好之后,老板娘让孙小子帮她提到房间。


    “叶小哥,你哥看着比你高很多,这些事怎么全让你一个人做?”孙小子送完水走人时,没能忍住心中的疑惑问她。


    她看了一眼背着他们看书的人,小声回道,“我哥被我那后娘打断了腿,好容易养好,我不想让他动手,免得落下什么毛病。”


    孙小子恍然大悟,却更同情他们。


    “你们真可怜。”


    她笑了笑,“幸好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孙小子给他们送了两回水,头回是寒九霄洗,她等在外面。后面才是她洗,却没有让寒九霄出去。


    他们一个背对着看书,另一个泡在热水桶中全身心地放松着。


    她搓着自己的身体,忽然一声惊呼,“糟了!”


    寒九霄闻声,放书动声一气呵成,瞬间到了那并不算精美的屏风前,“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微微的隆起,半点也没有长大的欢喜,甚至心情复杂。“我好像长了些,怕是再过多久就会藏不住,到时候弄个布条缠一缠就好了。”


    两兄弟在外,比兄妹俩更方便些。


    少年听到她这自言自语般的话,须臾坐回原来的地方,继续看着书,却是好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一无所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孙家那家人,说楼上那对主仆,说着说着扯到以后的事,不无憧憬地计划起来,“等以我赚到了钱,一定要买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专门空出一间房来做洗澡房,你看可好?”


    “嗯。”


    “也给你留一间书房。”


    “好。”


    “你说会不会有那一天?”


    “会。”


    水快凉了,她才不舍地起身。


    换上那身空无做的衣服,散着湿发从屏风后面出来,被水汽滋润过的脸看着嫩了不少,那脸上冻疮残留的乌紫印已几乎看不出来,俨然有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寒九霄朝她这边望过来,很快又移开视线。


    她给自己的脸重新抹上药水,没用草木灰,毕竟才洗过澡,若是面上还有灰,那就太假了。


    抹完自己的,又要给他抹。


    他别过脸,从她手中拿过药水,“我自己来。”


    她没有多想,将小镜递给他,自己则去倒水。


    门一合上,他慢慢拿起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犹存稚气的脸,是他陌生的样子,他凝视着,目光说不出来的诡异,仿佛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人。


    良久,那双似是暗无天日的眼睛里渐有曦光,缓缓地将药水抹到自己脸上。


    ……


    老板娘应是从自己儿子口中得知寒九霄断腿一事,不停地说她不容易,说他们兄弟俩可怜,骂他们的后娘不是人。


    骂完之后安慰她,“好在都过去了。”


    她低头喃喃,“是啊,都过去了。”


    自穿越以来发生的所有事,如同一个接着一个的梦,也不知是这梦困住了她,还是她沉沦在这个梦里。


    老板娘看她的样子,以为她在感伤,又是一番宽慰,“你这一洗干净瞧着就精神,长大肯定是个俊后生,婶子把话撂在这里,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两人正说着话,万昆掀帘进来。


    他一来,她就知道到了给他家公子做饭的时辰。


    “万大哥,公子可有什么想吃的?”她赶紧相问。


    “我家公子不挑嘴,叶小子你看着办。”


    好一个不挑嘴!


    那她就看着办吧。


    她在老板娘和万昆的注视下一通操作,做出四菜一汤来。汤是鸡豆腐汤,朵朵鸡肉茸像片片白云,只加少许翠绿的葱花点缀。


    四道菜分别是滚水焖熟的桃花鲈鱼,切葱姜丝熟油淋过后浇上熬好的豉汁。一道香煎豆腐,一道滑牛肉,再加一个清炒白菘。


    同上次做馄饨一样,她一边做,一边提点老板娘,比方说煮饭洒些油会让米粒看上去饱满油润,滚水焖熟的鱼比汽锅蒸出来的更为细嫩。


    老板娘认真听着,承着她的情,心想着自己先前说这孩子福气在后头的话还真是说对了,光是靠自己琢磨就能想出这些个精细的吃食,日后定有大福气。


    除了滚水焖鱼外,旁的菜都剩了些。


    虽说她主动提出同食,却也不能真的和他们吃的一模一样。


    万昆取出饭食后,她把剩下的分成两份,一份是她和寒九霄的,另一份说是让孙家人替她尝尝味。


    老板娘见她如此行事,更觉她心性好,一口一个叶小哥的叫得亲亲热热。


    她刚出厨房没几步,迎面碰上那眼睛快斜上天的姑娘,身后跟了个看起来就利索的妇人。那姑娘瞄了她手中的饭菜一眼,重重地冷哼一声。


    她们错身而过时,她故意避开些,听到对方咬牙切齿的一句“脏东西就是脏东西,越收拾越脏。”


    开口闭口就是脏东西,这死丫头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她低头走自己的路,只能当做没听到。


    雨还在下,看着比之前小了些,但地上的积水太多,乡道上必定有很多的泥泞,并不适合启程。


    不少人骂这鬼天气误事,她听着那些抱怨声,却盼着这雨再下两天,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和楼上那对主仆套上关系。


    进房间之前,她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顶上的楼板。


    楼板之上,万昆已将饭菜摆好。


    楚珏看着那道鸡豆腐,随口问道:“这菜是你告诉她的?”


    楚家的厨子会做这道菜,是他爱吃的菜之一。


    万昆摇头,“属下什么也没说,应当是那叶小子自己想出来的。他那小脑袋瓜子倒是聪明,依属下看这手艺或许胜过府里的那些厨子,世子爷,您快尝尝这饭还有这鱼,是不是和平日里吃着有什么不同?”


    楚珏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先是夹了一块鱼腹肉,然后又吃了一口饭,鱼肉的鲜嫩与豉汁的鲜和略有些嚼劲的米饭在口中融和,出奇的鲜美满足。


    他早就等不及,眼见着主子已经动筷,忙给自己夹鱼扒饭,一尝之下眼晴都亮了,不由得眯起,“这也太好吃了!”


    饶是他跟着楚珏吃过不少好东西,连宫里的御膳都吃过好多次,却敢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鱼和最好吃的饭。


    “那叶小子当真是有本事!有这样的手艺,便在京里也能在大酒楼里谋到差事,难怪敢说自己想供他哥读书的话。”


    楚珏若有所思,筷子却是没停。


    “叶小子好打交道,只是他那兄长……”万昆说着,轻笑一声,“属下怕是被这雨扰了心神,竟是觉得那小子挺吓人的。”


    他也说不上来,以他的年纪和阅历,居然不敢和一个毛头小子对视。


    “你有此感觉,并不是被扰了心神。那小子是个不简单的,看似沉稳平静,实则内里乾坤峥嵘,最是寒刀孤刃之人,很难被人掌控。”


    “那真是可惜了。”他喃喃着,“属下还想着叶小子手艺好,私下劝他们同我们一道进京,日后也能再吃他做的吃食。”


    楚珏想了想,道:“再看看。”


    主仆俩将吃完饭,外面有人敲门。


    万昆开门一看,却是那姑娘。


    那姑娘端着一碗馄饨,面色讪讪,“我家小姐找人做了馄饨,想来你家公子应该爱吃,特意让奴婢给你家公子送来。”


    她不想看到万昆,无奈自家小姐初入客栈时见到这家的公子,一眼就相中了,却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相交,好容易逮着这么个契机,她不得不腆着脸上门。


    万昆低了一下眼皮,瞅了瞅那碗馄饨,“不必了,我家公子已经用过饭食,这馄饨你们留着自己吃即可。”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馄饨看着就不如叶小子做的,闻着还隐约有没有盖住的羊肉膻味,莫说是他家公子,就是他看着都没有食欲。


    也不等那姑娘再三,无情地将门关上。气得那姑娘咬牙切齿又跺脚,将气撒在找来做饭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收了不少银子,只好忍气吞声挨骂,却也是个心思活的,转头就去找老板娘打探消息。


    “听书儿姑娘说,先前也有人给店里的客人做饭,那人做的也是馄饨,不知他用的是什么手法,老板娘可能告知一二?”


    说着,还往老板娘手里塞了十来个铜钱。


    老板娘怎会收这钱,当下表示,“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你的手艺也是极好,都是靠手艺养家的人,你也该知道有些事不好打听。”


    那妇人无法,只好悻悻而去。


    ……


    桑窈再来厨房时,老板娘立马将这事告诉了她。


    “那刘娘子的手艺不差,比我好不少,要是没有你做的吃食在前,指不定我还想找她讨教一二。”


    老板娘快人快语,又道:“她实在是有些不该,如果真是个虚心讨教的,那也应该问你,却偏偏来找我,摆明心思不正。”


    她得了别人的卖好,少不得又是一通道谢,也是幸亏有老板娘这提醒,等遇上那刘娘子时,她心里已有了数。


    刘娘子守在她回房的必经之路,热情地叫住了她。


    “这位就是叶小哥吧,看着就是个机灵人。”


    “这位婶子有事?”她避开对方塞过来的一把花生,压根没有接的意思。


    刘娘子愣了一下,笑的更是亲近,“叶小哥还是个有礼的人,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我看着你这么大的孩子,就想到自己的儿子,你说你家父母也是心狠,下着雨还让你们哥俩出门,我瞧着都心疼。”


    这是想打感情牌。


    可惜了。


    她不吃这一套!


    “这位婶子,麻烦你让一让。”


    “叶小哥,你能不能帮婶子一个忙?”刘娘子走近两步,似是很为难的样子,“天字房的书儿姑娘找婶子做饭,给的钱子刚好能给婶子的儿子看病,可是婶子做的馄饨似是不太让她满意,你能不能教教婶子?”


    “先前你也听到了,那位书儿姑娘对我很是厌恶,她要是知道你来找我帮忙,定然很生气,到时候怕是你这活也做不成了。”


    “不打紧的,你不说,我不说,她哪里知道。”刘娘子以为有戏,笑得跟朵花似的,“婶子就知道你这孩子是个善心的。”


    善心?


    桑窈目光泛冷,“谁说我不会说的?她骂我是脏东西,到时我必是要去问一问,她吃了我这个脏东西教人做出来的吃食滋味如何?”


    刘娘子脸色瞬间大变,眼神也变得凶狠,“不教就不教,心思这么恶毒,算我看错了人。”


    她走远了些,桑窈还能听到她的咒骂声。


    桑窈想着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怕是还有麻烦。


    果不其然,到了做晚饭的时间,她明知是万昆和老板娘约好让桑窈用厨房的时辰,依然要进厨房。


    万昆挡在门口,不让她进去。


    她又是讨好又是卖惨,“这位爷,小妇人不用火用锅,只在旁边摘菜洗菜,免得饭做晚了些,惹得书儿姑娘不高兴,您就行行好,看在小妇人一介女流还要养家糊口的份上,让小妇人先进去做些准备。”


    “说了不行就不行。”万昆双手环胸,不客气地直击要害,“叶小子厨艺高超,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偷师?”


    “小妇人万万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滚!”


    万昆懒的与她多费唇舌,凌厉的目光一扫,吓得她腿肚子打颤,哪里还敢再纠缠,没几下就跑没人影。


    桑窈在里面听的真切,心下很是无奈,也有些厌烦。如果那个刘娘子的主顾换个人,她应该都会帮上一帮。


    她手上动作不停,鱼面煮好后以鸡汤为底,铺上鸡汤滚过的极薄滑嫩的牛肉片、浸饱鸡汤的香菇和炸豆腐、金黄的蛋饺、还有炸丸子,佐以葱花点缀。


    万昆不用尝,光是闻味儿就已是鲜香丰盈,他未像之前那样用托盘端走,而是备了一个精美的食盒。


    “免得被有些人看到,又红了眼。”


    老板娘是个机灵的,赶紧找了一个食盒给桑窈。桑窈也没客气,等万昆走后,她用食盒装好提着出去。


    一出厨房门,便感觉似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四下一扫,在角落里两个说话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那两人似是有些心虚,快速地背过身去。


    天已经黑了,各个房间里都亮起了灯。


    烛火如豆,却能让一室生明。


    青灰色粗布衣服的少年坐在桌旁,火光照着他抹过药水而面黄的脸,却像是晕染出一层金光,好比寺庙里佛像,透着不知年岁的肃穆。


    她一时恍惚,轻咳一声,将两碗面端出来,顿时香气四溢。一边摆着筷子,一边解释为什么用食盒,当然少不得要说道那刘娘子的事。


    他静静地听着,如佛像在听世人言。


    “你快尝尝,这面是用鱼肉做的。”


    她说完后先拿起筷子,埋头开吃。


    等了一会儿,对面的人还是没有动筷,她疑惑地抬头相问,“你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喜欢?”


    “不是。”他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送入口中。


    “是不是很好吃?”


    她满脸期待地问他,见他微微点头,高兴地拍着自己的胸脯,“我这手艺……嘶……”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忘了正在长身体……”


    他伸过来的手停下,长指慢慢地蜷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露馅 她猛地一回


    ……


    雨打青瓦的声音又起, 一边是窗外的雨声,另一边是客栈内的嘈杂,她的声音被两者夹在其中, 如同怪异的自言自语。


    “看这样子怕是等不及了,不说是怕被人看出来,也应当防着磕到碰到,我得尽快寻个机会找老板娘讨些布才是。”


    她兀自揉着胸口,倏地意识到不对, 一时竟有些不敢看眼前的人。


    少年比初见时长高了许多,俨然有了几分不凡的气度,他的身体也在一日一日地成长, 应该也在发生变化。


    他们这一路走来相依为命, 对于她来说,摆在面前的是要如何活下去, 是生与死的较量, 没有年纪大小,没有男女之别。


    但她忘了, 这只是她的感觉, 他呢?真论起来她可以当他的姐姐, 有些事也要适当的提醒他, 免得他认知不足胡思乱想。


    “我们都正在长身体,身体会发生一些变化, 我娘以前和我说过, 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千万别一个人瞎琢磨。”


    “嗯。”


    他低着头,继续吃面。


    她看着他听话的样子,心想着或许是这些日子感情的培养, 他对她不再排斥,对她的话也能简单回应,大抵是有些信任她。


    一碗面下肚,她的五脏六腑都得到了慰藉,也知道营养一旦跟上,更会促使他们身体的脱变。


    临出门之时,鬼使神差般地朝他看去,却不想他正好也看过来。


    那冷水沉玉的目光,忽地让她的心间一个激灵,到嘴边的再次提醒滚了回去,只余舌尖上言不由衷的叮嘱,“别老看书,适当歇一歇。”


    开门出去后,她的心才为之一松。


    从大堂穿过,酒肉的气味直冲鼻腔,还未到厨房,迎面与那刘娘子遇上,对方再无假意的热情,只有一声冷哼。


    她掀帘入内,老板娘和孙小子都在。


    灶台上还摆着两道菜,一道是清蒸桃花鲈,另一道是滑牛肉。


    老板娘怕她误会,赶紧解释,“叶小哥,你教我的那些菜我还未学会,这些是刘娘子做的,说是也给我们尝一尝。”


    孙小子也跟着帮腔,“叶小哥,我尝过了,这牛肉没你做的嫩。”


    鱼肉他们都没吃过,却也不是无从比较,“她做不来你熬的那个汁,味道定然差的远。”


    她笑了笑,“她做她的,我做我的。”


    心下却是泛冷,看来此前她做的那些东西,怕是全都被有心之人记下了。


    老板娘见她不计较,越发觉得她是个好的,“那刘娘子也真是不讲究,为了几个银钱,竟是连做人的本分都给丢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怕不止是几个银钱,那书儿姑娘给的应该不少。


    她思量琢磨着,面上却是老实忠厚的模样,“她说她要养家,许是真的缺钱。”


    老板娘撇了撇嘴,“他们一行住的是下等房,吃的却是不差。她那男人还有兄弟顿顿都喝酒,牛肉也吃的起,看着倒不像是个很缺钱的。”


    “那就是个贤惠的,宁愿苦了自己,也要让自己男人吃好喝好。”


    “我看她就是傻的,只知苦自己的女人,男人是不会心疼的。”老板娘叹着气,“这男人不知心疼自己的婆娘,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道:“你这孩子,还真是心好。”


    趁着这被认定是好人的机会,她找老板娘讨些布,“我哥的腿还未好全,这连天雨下着,他膝盖那里隐隐作痛,我想着拿布给他缠一缠,或许能让他好受些。”


    “旧布倒是有,只要你不嫌弃。”老板娘想了想,应是想到什么,“新布也有一块,是前些我那家公走时用剩的孝布,就是料子粗了些。”


    “婶子,我不嫌,我什么都不嫌。”


    孝布就孝布,她没什么忌讳的,再粗的新布,那也是新布,她怎么可能会嫌弃?


    老板娘倒是爽快,没多会儿就给她取了来,看上去一块还不小,是那种泛着黄的白,摸在手里确实很粗糙。


    她再三感谢,有意给些银钱,被对方拒绝。


    未怕被人看到,她把布仔细叠好揣进衣服里,双手抱着出去,经过大堂时低着头,不想招任何人的眼。


    客人的声音杂乱,有一人应是仗着酒兴,极尽显摆吹嘘,“我这一趟赚了不少,少说也有百来两银子,回去后把我家那老宅翻新,再讨个婆娘,说不定明年此时我就当爹了。”


    升斗小民的愿望,最大莫过于此。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下意识皱起眉头,紧走几步上了楼梯,打眼看到房间外的人,稍稍怔了一下神。


    少年凭栏而立,即便是面色褐黄,一身的粗布衣服,也挡不住那骨子里的不凡,以及那令人胆寒的死寂之气。


    “你怎么出来了?”


    她不太想让他见人,怕被人注意到。


    他低声道:“房间闷,出来透气。”


    “看书累了就出来走走,也好。”


    等一起进了房间,她从怀中将布掏出,如同献宝般,“婶子给的,还是新的。”


    至于她讨布的借口,也没有瞒他,倒也不是本着两人之间没有秘密去的,而是怕万一孙家人问起,总不能穿帮。


    “做戏要做全,剩下的布我给你用上,这老下雨,你的腿才刚好没多久,缠上也有好处。”她撕着布,一分为二后递了一半给他。


    他垂眸接过,什么也没说。


    ……


    是夜。


    夜黑雨连绵。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他们的房间,左右四下环顾之后,拿出一根长铁丝挑开里面的门闩,进房将什么东西藏起后,又蹑手蹑脚地退出去,重又将门闩复位。


    轻微的脚步声一远,床上的桑窈就睁开了眼睛,她汗颜心虚地放下自己搭在别人身上的腿,悄悄地坐起身。


    按说从干草房换到这正儿八经的房间,从门板换成松软的床,她应该睡得无比香沉才是,却不想还能在半夜醒来。


    也幸亏这一醒,才知道有人潜进来不说,还留了东西。


    她摸着黑去找那人藏的东西,以为是什么害人之物,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包袱。用手捏捏按按,大概估摸出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不少银两。


    难道是有人暗中接济他们,做了好事还不想留名?


    正思忖着,忽然觉得不对,她猛地一回头,正好对上一双幽寒的眼睛。


    “寒……唉,哥哥,你怎么也醒了?”


    这人怎么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


    害她差点露馅!


    她惊愕着,不得不努力平复,心想着她改口及时,他应该没的听出不对来,便是听出来了,也会当她是口误,“刚才有个人偷溜进来,藏了这么个东西就走了,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来处理,你去睡。”


    “你打算怎么做?”


    “还回去。”


    “你知道是谁?”


    这可真是奇了!


    她都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一个没怎么见人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先前出去透气时见过。”


    仅是透个气就能将人记住,还能在夜里认出来,不愧是后来那个心思多狡如阴蛇的大反派,这天赋实在是惊人。


    “那你知道他住哪?”


    “嗯。”


    不光是记住了人,还连住的房间都留意到,难不成是有过不忘的本事?


    他拿起那包袱,开门关门几乎都没有弄出声响。


    桑窈却是越想越心惊肉跳,总觉得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自己见到的不是什么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少年,而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杀神。


    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可能睡的着?


    但也没有等多久,人就回来了。


    “处理好了?”她问。


    寒九霄一边上床,一边“嗯”了一声。


    当他从自己身上爬过,躺到里面时,她又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好似他们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一细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


    一夜雨霖霖,花落不知多少。


    桑窈照旧早早醒来,偏头一看,里面的人还睡着。


    少年一动不动,被子之下的身体直挺,看上去无半点放松,倒像是强迫自己保持这个姿势。


    她拿出那撕好的布条,绕着胸口缠了几圈,也没有缠太紧。有了这层布的阻挡,像是多了几分安全感。


    为怕吵到别人,她动作极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当她蹑手蹑脚地将门合上时,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幽沉的目光中,是望不到头的寂静,寂静之中又有什么东西在复苏。


    她去到厨房时孙家母子已在,几人正说着话,万昆掀帘进来。


    他们之间无需明说,从一开始就形成默契,他不来她不动,他一来她才着手,如此他放心,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发生,倒是合了她的意。


    她正和着面,外面不知为何吵闹起来,有人嚷嚷着自己的房间里进了贼。


    “哪个不长眼的,偷东西偷到爷的头上来,敢偷爷的衣服和银子,也不怕没命花!”


    她后背发凉,就说怎么可能会有人给他们送东西还不留名,原来是栽赃陷害,幸好他们还算警醒,没有着别人的道。


    但那包东西寒九霄不是还回去了吗?


    那人的声音极大,没多会儿几乎把所有的客人都闹醒了,他大声说自己醒来后发现房门是开着的,随身带的包袱不见了,非要孙掌柜给他一个说法。


    “掌柜的,这事可不能这么算了!”


    “客官别急,你再找找看,许是记错了地方?”


    “我的包袱里有一百多两银子,那可是我全部的家当,我还要修房子讨婆娘,我会随手乱放?我就搁在枕头边上,睡前还用绳子将绑口的地方缠了几圈。东西不见了,你这客栈里有贼,我要报官!”


    孙掌柜拦他不住,他让同伴去报官,自己则挡在客栈的门口不许任何人出去。


    这样的架势和做派,分明是要闹大!


    衙门的人来的很快,三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瞧着十分的卖力气。


    为首之人不由分说,直接一个字,“搜!”


    桑窈冷眼看着他们绕过下等房,直奔二等房,装模作样地搜了两间后,其中一人一脚踢开她和寒九霄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隐晦朝同伴们摇了摇头。另两人应是不信,又进去搜了一遍,还是空手而出。


    那苦主似是很意外,嚷嚷着,“你们再去找啊?东西肯定还在客栈!”


    三人闻言,一起进去又找一遍,还是一无所获,却将寒九霄给押了出来。


    “快说,东西被你们藏哪了?”


    他们的意思如此的明显,不少人都看出来了,“东西是那两个小子偷的?衙门的人难道早就知道了?”


    桑窈上前,朝他们拱了拱手,“几位官爷为何要抓我兄长?”


    “还有同伙!”一人指着她,“就是你们,赶紧如实交待,是如何做的案,又是如何藏的赃?”


    “不是要搜查吗?怎么才搜了几间就不搜了?”寒九霄半低着头,声音极冷,“你们东西没找到,这是想随便抓个人交差?如此办案,就不怕被人告到上面?”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贼,看来不把你们抓回去审问,你们是不会招了!”为首的一挥手,“把他们带回去!”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这是想草菅人命,便是真想如此,也应该做做样子,将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搜一遍才是。”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教我们做事!”那为首的大怒,手还没有碰到他,就被他躲了过去,逃脱他们的掌控。


    “你……”


    “慢着!”万昆慢悠悠地过来,“我觉得他说的没错,既然是有人被偷,那这里所有人都有嫌疑,自然是要搜过所有的房间才是。”


    “你是什么人?”


    “路见不平说公道话的人。”


    那人冷哼一声,“这里住的看着都是正经人,就数这两个小子看着贼眉鼠眼,不是他们是谁?我看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何必为他们这样的贱民说话?”


    “好一个看着就是!难道你们就是这么办差的?让我想想,你们上头县??是不是有个叫王宽的?我正好路过此地,不如就去问问他,他手底下的是如何办的案?”


    “你……你认识我们县令大人?”那人变了脸,明显在权衡着什么。


    万昆但笑不语,“这下你们是不是该好好办案了?”


    那人应是有了计较,给另两个使了眼色,准备继续搜查。他们一间一间地搜,万昆叫了几个人一起盯着,美其名曰是观摩公??办案。


    桑窈逮着机会,悄然走到寒九霄身边,小声问:“你是不是送错房间了?”


    他轻轻摇头。


    那就是她猜错了?


    她狐疑不止,有心想多问几句,又怕被人听去。


    正犹豫猜测着,他侧身朝着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不用担心,东西在它该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乱套 她把他当弟


    ……


    他们说话时, 有人在看他们。


    她隐约感知到,尽力忽略因他的靠近与气息所带来的心生异样,朝那不善的目光来处望去, 不意外地看到正在盯着他们的刘娘子。


    刘娘子的眼神十分奇怪,却在和她对上后心虚地移开。


    除去刘娘子,还有人关注他们。


    她略一抬头,上房的那层栏边好些房客自持身份,并未下来凑热闹, 其中就有楚珏,还有那位小姐。


    这时有人高呼,“东西找到了!”


    很快, 传来苦主惊疑不定的质问, “不可能,我的东西不可能在我兄弟的房间里!”


    那刘娘子闻言, 脸色瞬间大变, 当即挤了进去。


    “不是我们偷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们!”她紧接着又冲了出来, 对着他们急声恶气, “是不是你们?我早就看你们这两个小子不是个好的, 定然是对我心生怨恨, 才想出这等糟践人的算计!”


    桑窈下意识挡在寒九寒身前,隔绝别人对他的窥探。


    “这位婶子好生没道理, 东西是在你们房里找到的, 与我们何干?要是我记的没错,你们和那人是一起的,对他知根知底,想来是盯上了他的钱财, 一早就起了贪念。”


    昨日那苦主吹嘘时,身边就坐着自己的同伴,一个是刘娘子,还有一个男人应该就是刘娘子的丈夫,而且先前他让去报官的人,就是刘娘子的丈夫。


    如今形势大转,报官之人成了贼子,反倒成了贼喊捉贼。


    万昆讥笑一声,“原来是熟人作案,难怪能轻易得手。”


    他又对那几个官差道:“人赃俱获,你们还不快抓人!”


    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为首的人眼神游移,不时去往楼上看。


    “不是我们拿的,官爷,你们一定要明查啊!”刘娘子指着桑窈,“一定是你这小子捣的鬼,我和你们拼了!”


    桑窈护着身后的人,如同老鹰护小鸡那般,带着他往一旁移动。


    他半垂着眸,配合着她的脚步,却无人得见他眼底的变化,似是暗无天日的黑夜,被什么人硬生生掰开一道裂缝,任由天光肆无忌惮地照进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明明……”那苦主拼命摇着头,应是怎么想也想不通,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错乱,“难道是我记错了?是你们……”


    “这位大哥,人心隔肚皮,亲近的人才能在背后捅刀子,你肯定是被他们给蒙蔽了,错信了他们。”桑窈趁机给他加一把火。


    他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质问刘娘子的丈夫,“你们……难道真盯上了我的银子,故意给我下套,好让我中了你们的算计?”


    “你别听这小子胡说!肯定是他们捣的鬼……”


    “东西是在你们房间里搜到的,我们怎么捣鬼?”桑窈保持着护鸡崽的架势,忽地眼眶一红,“我们兄弟俩还是孩子,原也不指望出门在外能得别人的同情,却没想到你们大人为了钱红眼白眼的,这都人赃俱获了,当着官爷的面还想栽赃给我们,真是无法无天了!”


    “叶小哥,你别怕,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范捕头是个好官,万不会让这起子黑心肝的把这脏水泼到你们头上。”老板娘总算是逮到说话的机会,大声替她撑腰。


    她心下感激不已,面上更是委屈难过,落在旁人眼中,她和寒九霄这两个靠在一起的半大小子,身边没个大人陪着,看上去确实是可怜。


    万昆见那几人还不动,冷哼一声,“怎么?几位和这贼人难不成是一伙的,为何还不动手?”


    “不能抓我们,不能……”刘娘子尖声叫着,对着楼上求救,“书儿姑娘,你快帮我们求求情,我们都是……”


    “闭嘴!”那书儿姑娘施施然下楼,昂着下巴神情倨傲,没好气地道:“多大点事啊,也值当闹成这样,必是你们几个昨日喝多了,一个把东西交给另一个保管,结果今早一起来全都忘了。”


    “对,对,对。”刘娘子大喜,忙道:“是这样没错!官爷明查,小妇人的兄弟和丈夫昨晚吃多了酒,这才闹出笑话来。”


    那苦主也跟着附和,“是这样的,是我喝多了忘事,忘记自己把东西交给我兄弟保管了。”


    范捕头得了这下坡,立马就顺着下,“这喝大了易误事,念你们初犯,我等也不与你们计较,不可再有下一回!”


    “等一下!”


    不说是所有人,就是桑窈也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寒九霄在她疑惑的眼神中走出来,如她先前做的那般将她挡在身后,“他们说那东西是他们的,可有凭证?”


    他的声音很低,却一时将所有人镇住。


    好半天,才有人回过神来,对他指指点点。


    “小子,你多管什么闲事,我自己的东西我难道还不认识吗?”那苦主反应过来,语气无比的凶狠,目光中全是警告之色。


    范捕头皱眉,眼神如刀子似的落在他身上,“这包袱与他所说一般无二,自然是他的。”


    他还是那般平静的样子,半分不惧别人的警告和眼刀子,看着死气沉沉,却无端让人不敢忽视他的存在,“那他若能说出其他东西,难不成也是他的?”


    桑窈福至心灵,约摸猜到他做了什么,“我哥说的没错,这年头官爷帮着找东西认主,难道只要说出是什么东西,东西就归谁吗?那要是我说出别人身上有什么东西,难不成也是我的?”


    “你们这两个小子,当真是……”


    “我以为他们说的很有道理。”万昆朝他们这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挑眉道:“我竟不知这里的官差办案如此大意,仅听一面之词便能断定真伪,倘若真是如此,我能说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也是我的?”


    说完,他满是嘲弄的眼睛往范捕头几人的腰间一扫,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腰间这把横刀全长二二四寸,刃长十七寸半,厚两寸,宽一寸二,我说的可对?”


    “你……”


    “那这刀可是我的?”


    范捕头被噎住,又心中惊疑,“你们这是想妨碍我等办差?”


    “非也。”万昆伸出一指,先是摇了摇,然后指向那被搜出来包袱,“东西是不是他的,还得验过才知。”


    “验就验!”那苦主很有底气,“里面有我两身换洗衣裳,还有银子一百一十两,铜钱两吊并三十文,请官爷明查。”


    范捕头面色不虞,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又不好说不验,遂对自己的两个手下示意,其中一人上前将包袱解开。


    随着包袱一散,里面的东西瞬间七零八落。


    “那是我的钱袋!”


    “我的荷包!”


    “我的玉佩!”


    “我的……”


    一时之间,惊呼声四起。


    各种样式的钱袋荷包,碎银玉佩金银之物被人哄抢着,眨个眼的工夫,除了几件被扔出来的衣服,几乎一扫而空。


    那些人或是拿回自己的东西,或是顺手牵了羊,一个个义愤填膺,“千刀万剐的贼人,这是把所有人都偷了,还敢狡辩!”


    刘娘子和她男人都傻了眼,那苦主更是目瞪口呆。


    万昆大笑出声,“这回是人赃俱获了吧。”


    范捕头的面色阴晴不定着,别提有多难看,而那书儿也不遑多让,因为她在那些赃物中看到了自家小姐的一支簪子,如今不知被人给拿了去。


    偏偏她还不能声张,否则传扬出去有贼人摸进她们的房间,好说不好听的,对自家小姐的名声不利。


    “姑娘,这事闹的……”范捕头压着声,一副讨好巴结的姿态。


    她气极,又不能这么走了,咬牙切齿地对那傻眼的几人厉声道:“这事是不是你们做的,其中是不是有内情,你们还得去衙门说个清楚明白,莫要胡乱攀咬别人,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们!”


    那几人闻言,不敢再狡辩,皆是面如死灰的样子。


    桑窈悬着的心这回是彻底踏实了。


    她的视线之中是少年瘦长的身姿,并不厚实的肩背将她护在身后,似是世俗礼法与风雨残酷都无法摧毁逾越的一道高墙。


    “哥哥,你真厉害。”


    不仅将计就计,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客栈所有人都拉下水,无形之中成为他们的同盟。


    不愧是他!


    “一人之力终归渺小,日后遇事不可独揽,当借力打力,以众人之力助自己成事才能事半功倍。”


    他这是又在教她?


    论身体的年纪,他不过比她大四个月而已,怎么教起她来像长辈一般?亏的她此前还把他当弟弟,在心里以他的姐姐自居,这般一来完全颠倒过来。


    真是乱了套了!


    ……


    事情已了,客人们却未散去,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下雨天正好无聊,有这事做为谈资,也够他们说上好一阵子。


    老板娘往地上啐了一口,“那起子黑心肝的没安好心,竟然想把脏水往你们身上泼,幸好老天有眼,让他们贼喊捉贼遭了报应。”


    又无比怜悯地看着桑窈,“这世上总有人歪了心思,你别往心里去。”


    桑窈眼眶更红,“多谢婶子,我不会往心里去的,好人还是比坏人多,你们一家是好人,万大哥也是。”


    万昆被点名,愣了一下,“我可没帮上什么忙,说到底还你们自己有福气。”


    他话是对她说的,眼神却是在上楼的少年身上。


    有本事有手段,也是有福气的一种。


    说句实在话,他自问也不是见识短浅之人,但自打认识这两个小子以来,还真是一次比一次出乎自己的意料。


    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内有锦绣,另一个看不透,分明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愣是比京里那些不显山不露水的老狐狸还叫人难以捉摸。


    “萍水相逢,我能认识你们也算是开了眼界。”


    桑窈心知他应是看出了点什么,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感激而羞赧地笑笑,赶紧去厨房忙活,麻利地煮粥包包子,包子是鸡肉香菇笋丁为馅,粥是鱼片粥。


    鱼片嫩滑粥水鲜美,包子更是鲜香无比,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鲜,直叫人吃了一个又一个,她一连吃了四个包子,还喝了一碗粥,这才说起先前的事。


    “万大哥必是猜到一些,你说他会不会因此觉得我们颇有心机?”


    “会。”


    “那怎么办?”她发起愁来,托着腮。


    这两天吃的好,哪怕是脸上抹了药水,也能从她越发水灵的眼睛里看出滋润,饶是愁眉苦脸的做派,却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寒九霄下意识别开视线,“要么睚眦必报,要么软弱可欺,我们做自己的选择,旁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没错。”她点点头,暗道自己真是钻了牛角尖,如果不依靠别人,他们难道就要止步于此了吗?


    前种未知又漫漫,她的初衷从来都是靠自己,怎么事到如今反而一心想着抱大腿靠别人,实在是不应该。


    “我们做我们自己的,其他的顺其自然。”


    她豁然开朗,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拿了那么多的东西,还没惊动任何人,是怎么做到的?”


    “先前在寺里,我找明净师父讨教过一些傍身的功夫身手。”


    原来是这样。


    她记得他确实找过明净几次,但仅是讨教过几回就能办成那样的事,显然他的过人天赋不止在智商,还有身体。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成为书中那个让男主团焦头烂额的存在。


    昨晚那一通折腾,她没怎么睡好,吃饱喝足之后,又还不到做午饭的时间,她准备睡上一觉,上床之前交待他,快到时辰把她叫醒。


    这一觉睡得沉,她却还能在时辰没到前醒来,惺忪地睁开眼睛,只觉吃好睡好的感觉实在是好,不由满足地伸着懒腰,看向站在窗前的少年。


    少年背直而头微低,似高位者在睥睨着什么。


    她穿衣下床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只见一人一骑,正冒雨等在客栈的旁边,“这么大的雨赶路而来,马蹄上全是泥,他必是有急事。”


    说话间有人过去,却是万昆。


    两人交头接耳一番,然后那人翻身上马,在大雨中离去。


    “你说那个人这么急,是不是来送什么消息的?”


    而这个消息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


    楼板之上,楚珏正在写信。


    执笔如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从容,给人一种清风明月之感。


    万昆进来后,对他道:“世子爷,林坎回来了。”


    “怎么说?”他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信,笔下矫若惊龙。


    “他沿着这一路查去,续娶之家有兄弟的人家全都摸排过,并无与他们年纪相仿之人,但埔午县曾发生过一件事,说是有户人家妇人不慈,三个半月前欲卖掉自己的亲子与继女,致使两个孩子投河自尽。”


    楚珏手下动作顿了顿,又接着往下写。


    万昆也跟着往下说,“那户人家的男人本是赘婿,前头的妻子病故,后娶的妇人是外乡人,为人极其刻薄,虐待亲子使唤继女,两个孩子出事前,一个被打断了腿,一个被磋磨的不像人样。


    前几日与那户人家前家主相熟之人拿着房契上门要宅子,并道出那男人是个逃犯之事,吓得那男人弃宅而逃,卷走家中所有钱财,那妇人怕受牵连,也跟着逃走,不知所踪。”


    “这么说那两个小子就是那妇人的亲子与继女?那他们的事……”


    “林坎查过,那妇人自述是被奸人所辱,生下孩子后怕受人白眼,这才带着孩子背井离乡,其子生父不详,出生时辰不详,只知是兴德元年四月生人。那继女是同年八月初三生人,身世经查属实。”


    楚珏终于停笔,最后一笔收尾明显发虚,锋芒大打折扣。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面,眉头拧着紧抿着唇。


    半晌,喃喃,“一个生父生辰不详,一个比琅儿小三日,这两个人……从我们遇到他们那日,再到这里相见,按照脚程来算,他们中间应该耽搁了一两日……”


    “世子爷是怀疑,那家宅子易主一事,也是两个小子的手笔?”


    万昆所问,也是自己所想。


    今日之事他看出端倪,大抵是猜到他们在其中做的手脚,因而对他们更是另眼相看,深以为是有勇有谋之人。


    “叶小子心思简单些,想来背后出谋划策的都是那木小子。”


    “未必。”楚珏吹着信上没开的墨迹,“你方才说他们逃走之时,木小子的腿是断的,那他们去了哪里,又以何为生?”


    万昆一个击拳,“这两个好小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简单,有勇有谋有胆量不说,还有本事,等他们长大怕是不得了。”


    说着,声音低下去,“只是对他们来说,恐怕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长大成人。”


    “世子爷,还要不要让林坎再去查这三个月他们去了哪里?”


    楚珏已将信折好,塞进准备好的信封中,神情间透着些许的纠结,“不必,左不过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治腿求生。”


    几日相处下来,万昆难免生了一些恻隐爱才之心,有心想拉帮他们一把,“世子爷,那您对他们有什么打算?”


    “打算?恐怕由不得我们。那个木小子,不必假以时日,眼下已非池中之物。”


    “既已成气候,那岂不是正好可用?”


    “那等孤刃寒刀之人,哪里是好掌控的,一个不好反伤自己。”楚珏缓缓起身,背手走到窗前,眼神远而凌厉,虽才二十有二,却俨然有大家家主风范。


    “昔年,我与父亲在边关时都未曾见过如他那般藏锋孤寒的向死之人。”


    他自诩阅历丰富见识过人,但一想到那少年的神态气质,还是忍不住心惊,甚至是有些不安,这种感觉让他陌生,同时也让他心生警惕。


    “向死而殚谋戮力之人,不可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摸脚 她的手托着


    ……


    桑窈收拾妥当后, 准备去做午饭,将出房间没多久,被那书儿堵住去路, 对方看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不喜,却没有口出恶言,而是来请她的。


    “我家小姐要见你。”


    那高抬的下巴,施舍般的眼神和语气,好似在给她传圣旨, 她应该匍匐于地叩谢召见之恩才是。


    她退后两步,装作自惭形秽的样子,“你家小姐要见我?你莫不是诓我的?你说我是脏东西, 你家小姐为何要见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家小姐见你, 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哪里来的这些个废话?”书儿怒道, 为她的不识抬举而愤恨, “算你小子走运,少不了你的好处, 还不快跟我走!”


    在书儿看来, 像她这样的贱民, 随便三言两语就能唬住, 却不想她半天不动。


    “你还愣着作甚?”


    “你不说清楚,我不敢和你走。”她余光瞄到万昆, 当下捂住肚子蹲在地上, “我走不了,我肚子疼,我要去茅房!”


    “你……”


    书儿气极,作势要踢她, 她像是疼的受不住,身体往旁边一避,躲开对方的攻击,似是现在才看到万昆,忙求助,“万大哥!”


    万昆冷着脸过来,横在她和书儿中间,“你要做什么?”


    书儿到底怕他,气势上瞬间矮了一大截,“我家小姐要见她!”


    “你家小姐是天王老子吗?她要见谁就见谁?”万昆讽刺道:“你这个奴才狗仗人势,也不怕哪天狗命不保。”


    书儿也来了气,“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不也是个奴才!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胆敢这么诋毁我家小姐,以为认识王县令就了不起,信不信你们出不了这安阳府!”


    看来这书儿的主家在安阳府是只手遮天的人物!


    桑窈心下叫苦,凭着她和寒九霄的身份和处境,不难想象得罪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她好容易走到今天,可不想随随便便被人弄死!


    “你难道想把我们都杀了?”她装作吓破胆的样子,躲到万昆身后。


    万昆似笑非笑地看着那扯虎皮拉大旗的书儿,眉上间没有半分惧意,甚至带着明显的嘲弄,嘲笑对方的不自量力。


    书儿见他这般,不免有些心虚,为壮胆和在气势上不输人,搬出了自己的最大的倚仗,“我家老爷姓黄,我们是安阳府黄家的人。”


    桑窈不知安阳府黄家是什么来头,她从书儿的语气中不难听出来,黄家的地位肯定不低,却应该也不会太高,若不然为何是老爷,而不是什么大人,或者什么其他的名头。


    “黄家?”万昆“啧啧”两声,“难怪。”


    一声难怪,让书儿的脸色白了红,红了白。


    桑窈暗忖着这黄家或许是有什么名堂,要不然万昆也不会知道,虽说看他的样子不怎么放在眼里,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强龙是他和那位公子,自己和寒九霄不过是蝼蚁。


    “万大哥,她家小姐见我,想来是有什么事,可我心里没底,实在是怕见那样的人。”


    “别怕,这安阳府的水里还没有能搅动风雨的大鱼,你且走你的路,我把话放在这里,她们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万昆心里打定了主意,哪怕是自己的主子不想招揽这两个小子,他也能顺道把他们安全送出安阳府。


    桑窈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万大哥,你人真好,要是天下都是像你这样的人,我走到哪里都不怕。”


    又红着眼睛道:“我祖父说过,出门在外和气为重,要不我去听听她家小姐到底想做什么?”


    万昆想了想,“也好,我也想知道她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他们一唱一和的,气得书儿胸口不断地起伏着,好歹事情办成了,她也就忍下这一时之气,扭着腰在前面带路。


    到了那门口,不阴不阳地对万昆道:“我家小姐是千金之躯,你是成年男子,当知男女有别,在外面等着吧。”


    万昆抱着手靠在门旁边,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叮嘱桑窈,“我就在外面,若是有什么不对你就喊,我的剑可没什么忌讳,管她什么小姐女人,但凡是作恶之人,我照杀不误!”


    她听得心惊肉跳,暗恨自己怎么惹了这么个混不吝的。


    桑窈却是更动容,朝他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进去。


    ……


    一道屏风挡着,黄小姐就在屏风后。


    书儿过去和对方说了什么后,只听到一声轻哼。


    桑窈半低着眼皮,却是将房间内快速扫了一圈,从格局来看和那位公子所住的房间大差不差,窗户紧闭着,拘着浓郁的熏香散不去。


    好半天,黄小姐终于开口,“我知那刘娘子与你有些矛盾,没少找你的不痛快。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做下的事,险些让你受了委屈。”


    这是在给她道歉?


    她不觉欣喜,反而更加警惕。


    “他们恶有恶报,自有官府处置,小子不委屈。”


    “倒是个大度的。”


    “小姐,这小子看着不太干净,做的饭食却是不差。奴婢虽看不惯他,想着他也是个可怜人,兄弟俩出门在外也是不容易,不如您大发善心,替他们谋个前程?”书儿这话听起来像人话,但明显不想干人事。


    桑窈不插嘴,静观她们主仆二人演戏。


    黄小姐似在考虑了一下,道:“他既然有手艺,那我就举荐他去安阳府最大的酒楼满园香,正好抵了他受的委屈。”


    “小姐您真是心善,竟然要他谋个这么好的差事,奴婢可是知道的,那满园香的红案一月有二两银子,便是白案也有一两二钱,这小子撞了大运,遇到了小姐您!”


    书儿马屁拍完,从屏风后出来,施恩般的道:“小子,你都听到了,还不快叩谢我家小姐。”


    谢什么?


    谢她们编出这样的话来诓骗她,等他们落入圈套后,再任由她们宰割吗?


    “小姐好意,小子心领了。书儿姑娘说小子是脏东西,小子可不敢去那满园香当差,免得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人敢吃,被人赶出来。”


    “你小子竟然不知好歹!”书儿还以为她会欣喜若狂感恩戴德,没想到她会拒绝,当下变了脸,“我家小姐身份尊贵,她保你去满香园,谁敢说一个不字!”


    “小子有自知之明,劳小姐费心了,小姐要是没有别的事,小子还要去给万大哥他们做饭食。”


    她说着,就要出去。


    书儿火大至极,冲过来拦她。


    她高声喊道:“万大哥,你还在吗?”


    “叶小子,我在。”


    “让他走。”


    听到万昆的声音,屏风后的黄小姐发了话。


    书儿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狠狠地瞪着她,“不知死活的东西,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还能怎么死?


    当然是老死!


    出了门,见到万昆,一五一十地说起刚才的事。


    万昆问她,“满园香确实是安阳府最大的酒楼,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错过?”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机会,但我听夫子说过,礼下于人必有所图。她们分明讨厌我们,却突然许下这样的好处,恐怕另有原由。”


    “好小子!”万昆大掌扬起,却想到什么没有拍到她肩上,而摸向自己的头,“大利于前而不动心,尚能保持清醒,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她注意到他动作的转变,心知他们应该是已经查清她和寒九霄的底细。


    “万大哥莫要夸我,我也是幸好读了点书,夫子还说读书不止为科举功名,还为通晓事理,不被人蒙蔽。”


    “确实如此,你能有此见地,已胜过世人万千。”


    世间读书之人不少,真正能融会贯通的有几人?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这般见地,别说是搁在普通百姓身上,纵是那些打小读书识字之人,也未必能有。


    万昆想,这小子……


    不,这姑娘还真是个不简单的!


    ……


    熬鸡汤、焖饭、杀鱼、洗菜。


    桑窈手脚麻利地忙活着,一边还和老板娘聊着天,看似随意地指点着一些做菜的技巧。


    她这顿做的菜有四个,白菘叶子包着鸡肉馅成卷蒸熟,浇淋上豉汁和热油,还有熘鱼片和油爆河虾,最后一个是香煎牛肉,将厨房内能找到的香料焙干磨粉洒在上面。


    汤是鸡汤底,撇油去肉只用亮汤,再下雕花萝卜和香菇豆腐成汤。


    “万大哥,这香煎牛肉辛辣味重,要是你家公子不爱吃,劳烦你把它吃了。”


    万昆一听这话,便知这道菜是她专门为自己做的。


    楚珏饮食清淡,身为一起用饭的下属,他当然也随对方的口味,虽说她做的菜都好吃,他吃着也很好,却改不了骨子里喜食重口味的偏好。


    这一点与他亲近的楚珏都未注意到,没想到一个相处没几天的人竟然会发现,如何不让他意外又受用。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说了一句“你有心了。”


    她当下也明白,自己的心意对方已经感知到。


    人情这种东西,有来有往,哪怕她已不再强求找靠山,却也愿意对一个真心为自己出过头的人做些事。


    旁的话不必挑明,懂的都懂。


    她笑了笑,道:“你们若吃着喜欢,我心里最高兴。”


    “还是你小子会说话。”万昆也跟着笑,装好饭菜后提着走人。


    一回到房间,将饭菜一一摆上,故意把香煎牛肉摆在自己这边。


    楚珏坐下,很难不注意这道有别于其它清淡菜色的菜,手上的筷子下意识就伸了过去,先是闻了闻,复合香料的气味让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硬着头皮放入口中。


    谁成想这一入口,滋味令人惊喜,牛肉极其的鲜嫩,配着香辛料碰撞出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有几分像他以往吃的炙肉,但味道美妙数倍。


    他一筷子一筷子不停,万昆提醒道:“世子爷,这菜味重,您少吃些。”


    “近日口淡,这菜吃着倒是正好。”他眉目不抬,心知这菜怕不是为他做的,一时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嫉妒,手下的动作也更频繁了些。


    最后一顿饭下来,这道菜万昆不过是浅尝辄止,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他搁下筷子时,万昆说起先前桑窈被书儿请去的事。


    “那小子倒是个心如明镜的,猜到她们没安好心,当场就能拒了。要我说她这手艺,便是放在京城也是不多见,随便去哪个酒楼谋个差事不难。”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若有所思,长指敲了一下桌子,不知是在警醒自己,还是嫌万昆话多。


    ……


    香煎牛肉和熘鱼片桑窈都多做了,剩下的照旧是一分为二,一半自己拿走,一半留给孙家人。


    除了这两道菜,她还盛了满满一碗鸡汤。


    她一边摆菜,一边也说起书儿把自己叫去的事,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一事,好似住进这房间开始,她再也没有背着寒九霄吃过饭。


    不由心下失笑,笑自己大意,也笑自己想太多,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那样,毕竟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书中的大反派,或许永远也不会是。


    外面的雨已经很小,她知道等到雨一停,这被雨聚拢的缘分便要散去,也就是说眼下这样丰盛的饭菜,他们很快就吃不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了几天这样的好菜好饭,接下来又要恢复水就馒头的日子,回想三个月前,她可是连馒头都吃不上,还真是不堪回首。


    人在思考问题时,往往无意识地重复一些小动作,比如她会晃脚,晃来晃去难免撞到东西,当她踢到寒九霄的腿时,瞬间回过神来。


    “没有踢疼你吧?”她忙问着,还弯腰去看。


    这一看才发现,他因着身体长高不少,脚也大了不少,原本的旧鞋子明显见小,挤着他的脚趾,俨然有冲破的征兆。


    “等雨停了,我去给你买双新鞋。”


    说着,她整个人蹲下去,先是帮他把鞋子脱下来,然后再用手量着他脚的尺寸。


    她的手托着他的脚,翻来覆去。


    他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直到关节泛白。


    ……


    未时三刻,雨终于停了。


    已有客人憋了几日,也不管地上还泥泞着,急急地退房走人。


    桑窈问过万昆,得知他们还要待上一日,心里有了数,这才出了客栈。


    进贤镇虽是大镇,但一条街走到底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她揣着两百文钱从头逛到尾,花二十三文钱给寒九霄买了一双鞋子,再花四十文买了一块细布,并十文钱的针线,最大的花销是一把剪子,用了五十三文,一则可做裁剪的工具,二则可为防身的武器。


    先前帮寒九霄比划买鞋时,她注意到他的袜子也破了。其实不光是他的,她的袜子也快没法穿,索性扯了些布,准备给他们每人做两双能换洗的袜子。


    她抱着东西往客栈走,快走到时前方出现一行人,几人抬着什么东西,一边喊着让让,所到之处人人避散。


    从那几人腰间系着的黑狗毛绳来看,她立马知道他们抬着的是什么。


    埔午县也靠河,自有靠水吃水之人,一是打鱼为生,二是捞尸行当,而那几人就是捞尸人,也称水鬼。


    他们抬着盖着白布的尸体,应该在水中泡了许多,看上去明显鼓鼓囊囊,因为地上的泥泞,免不得颠来倒去,那尸体的手歪了下来。


    只一眼,她的心就是猛烈的一缩。


    那衣服的颜色,那衣袖上的绣花……是赵金娘!


    赵金娘所有的衣服都归她洗,她不会认错。


    蓦地,她想起前有客人曾说过的事,难道那个被人从河里捞到的包袱也是赵金娘的?


    虽名为母女,可赵金娘于她而言是仇人,她不仅不会认尸,还在心里暗自拍手称快,感谢老天有眼。


    她避过人群,拐进了客栈,一进房间立马闩门,转头看到站在窗前的人,没由来的心生异样,却也安定了不少。


    少年静然屹立,如孤松傲雪。


    赵金娘再不是人,也是他的亲娘,亲娘的死讯,他有权知道。


    “方才那个被人捞起来的尸体我看到了。”她走到他身后,低低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压抑,“是你娘。”


    “嗯。”


    就这样?


    她一想也是,摊上那么个亲娘,还不如没有,死了倒也干净。


    “你来试试这鞋子合不合脚?”她把鞋子递给他,“要是大了小了,我去换。”


    他坐到凳子上,听话地把鞋子换上,看着倒是正好。


    “你再走走,看挤不挤脚?”


    他又照做,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步子不大不小,似在漫不经心地踱步,有着不符年纪的沉稳气度。


    “怎么样,舒服吗?”她问。


    “可以。”


    那就好。


    他旧鞋已不能再穿,鞋面打着补丁,还有破洞未能及时补好,鞋底磨损厉害,不知跟着他的脚走过多少地方。


    正如她当初扔掉的那一双。


    忽然,她脑子似有一道惊雷响起,炸得她的心都快飞出嗓子眼,没由来的记起他们重回秦家的前一晚,也就是李良逃逸,赵金娘也跟着避走的那天夜里。


    他出去过!


    那么赵金娘的死和他是不是有关?


    若是有,那李良呢?是死还是活?


    一连串的念头冒出来又被她按下去,如狂风暴雨过后的树倒枝断,也似大火烧山后的灰烬余星,满目的疮痍之下,却是新生机的蓄势待发。


    半晌,她拎起那双旧鞋,低声如喃:“这双鞋该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贤惠的他 一只手突然


    ……


    扔了鞋, 她去到厨房。


    老板娘正在备菜,一边洗着切着,一边和孙小子说话, 母子俩说的正是先前捞尸人经过的事。对方打眼看到她,也没终止话题,而是将她拉入闲聊中,问她知不知道这事。


    她自是说知道,碰巧买东西回来时看到了。


    “真是造孽啊, 我听说那人还怀着孩子呢,也不知是失足掉进了河里,还是自己想不开?”


    “会不会被人谋害?”她低声问着, 已到跟前帮着一起摘菜。


    老板娘摆了摆手, “应该不是,有人跟去看了, 说是那人身上半点伤也没有, 肚子里灌饱了水,定然是溺死的, 再说她手上的银镯子还在, 显然不是被人谋财害命。”


    她看到的那只手上空无一物, 但她知道赵金娘的另一只手上确实戴着银镯子。


    既然从死状来看确实是溺死的, 那她就放心了,遂心事重重地说起自己被书儿请去的事, “婶子, 我心里实在是没底,也不知那黄家是什么人家?”


    老板娘没等她说完,脸色已经变了,先是小心地往外面看, 然后将她拉到一边耳语一番,末了,语重心长地道:“她们怕是记恨上你们了,你和你哥还是莫要去安阳府的好,万一碰上了,怕是……你听婶子一劝,哪里都有活路,莫要往死路上去。”


    孙小子在一旁也跟着劝,“叶小哥,你听我娘的,那黄家在安阳府还有个名字,叫黄泉府,死的都是像我们这样半大的孩子,个个都是有去无回。”


    难怪之前万昆得知他们要去安阳府,也是告诫他们别去,却原来是因为黄家那个腌臜的存在。


    桑窈有心多了解,又问:“他们做下那些恶事,难道官府的人不管吗?”


    “管什么?怎么管?那些人都是相护的,先前范捕头行事你也看到了。听说黄家在京城里有大靠山,连府衙的人都要巴结他们。”


    老板娘怕她年纪小,还不知事情的严重性,再三叮嘱她一定不能去,“你们要真是没地方去,不如在我里待一段时日?”


    她明白对方虽有些许的私心,却是真心想帮她,但他们不知道,她和寒九霄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安阳府。


    “多谢婶子好意,只是我碍了黄小姐的眼,要是留在你这里,她怕是会找你们的麻烦。你们都是好人,又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连累你们。”


    “你这孩子……”


    老板娘方才一头想去,一是可怜她同情她,二来也确实是看中她的手艺,听她这么一说,后背不由得发寒,暗自庆幸她的懂事。


    天色已不早,原本阴沉沉的天竟然亮了许多,西边光霁出现,春雨逼退好几日的太阳隐有按捺不住要出来的架势。


    看这样的天气,明日必定天晴。


    她听着客人们感慨着天公终于停雨,一晚上吹风,地面也会干不少,很多人都在计划天一亮就赶路。


    相比他们的期待雀跃,她却有几分怅然若失。


    万昆如期而至,告诉她自家公子中午吃多了些,晚上想吃一碗好克化的汤面。


    她得了吩咐,立马着手准备。


    老板娘有心帮她,在她揉面之时,故意和万昆搭话,“听万公子的口音,不是安阳府附近的人,不知老家是哪里的?”


    万昆随口答道:“京城。”


    “京城好啊,那可是天子脚下,顶得过好几个安阳府。依婶子看,凭你的手艺便是去到京城也能谋个好差事,万公子,你说是不是?”


    这婶子真是好人!


    桑窈正中下怀,面上却装作羞赧的样子,“婶子莫要打趣我,我都是自己胡思乱想做出来的吃食,哪里能入京中那些贵人的眼?”


    她和寒九霄是一定要去京城的,京城虽大,却怕狭路相逢,万一日后真遇上了,有今日之事做为铺垫也不算太突兀。


    “婶子可不是和你说着玩的。”老板娘叹了一口气,以为万昆不知道她被书儿请去的事,当下又说了一遍。


    “万公子,我见识不多,却也能看的出来那个黄小姐不是什么善茬,怕是存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黄家在安阳府势大,我方才就劝叶小子和他哥不要去那里投亲,还是另谋出路为好。你一看就是能人,是个有本事的,见识也广,不如你给他们指条明路?”


    桑窈这下是真的感动了。


    她面露欣喜与期待,巴巴地望着万昆,“万大哥,您说我这手艺要是去了京城,会有活路吗?”


    万昆被她信任之中又带着想被人肯定的眼神这么一看,心里那丝隐约被人算计的感觉一扫而空。


    他对她印象极好,也有心拉帮一二,暗忖着世子爷不想用他们,那若是他们自己想进京,总不会有人拦着。


    “你这手艺没的说,真要是去了京城,想在那些个不比满香园差的酒楼里谋个营生,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的吗?”她的欢喜发自内心,清澈如水的眼睛迸发出干净的光彩,衬得褐黄的脸都灵动了几分。“我等下就去和我哥商量。”


    从万昆之前的口气来看,压根不把黄家放在眼里,也就是说并不惧怕黄家背后的靠山,那么很显然,他的主子身份高于黄家的靠山。


    这样的大腿他们就算是抱不上,能靠上一靠也是好的。


    她手上的工夫也不停,饧面的时候杀鱼剔肉剁碎,摔打上劲后包裹鸡肉蓉成丸子,鱼丸配面看着一眼的白,清汤寡水的很是惨淡,唯一的点缀仅有细碎的葱花,入口却是出奇的鲜美。


    面条爽滑筋道,鱼丸弹嫩鲜甜,老板娘受教不已,直夸她心思灵巧,天生就是吃这门手艺的人。


    “得了你这几日的好处,以后我这店里也有拿的出手的饭食,便是有贵人来住店我都不惧,再也不用受对门的气。”


    同行多是仇,她不必细问也知道两家客栈多少有些矛盾,思及富贵客栈那伙计对他们的态度,只觉这世间的很多事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心道这算不算是变相的出了一口气?


    ……


    万昆先走,她随后。


    上楼时碰到书儿,书儿几乎是用鼻孔看人,目光中透着古怪,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两人错身而过时,她听到对方从齿缝出挤出来的话,“脏东西,该死!”


    自打她穿来之后,死这个字像是如影随形,她一直在挣脱的,一直在为之努力的就是远离这个字。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要活下去!


    她们之间的地位悬殊,正面不宜硬碰,只能装作没有听到,低着头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刹那,眼底的冷意慢慢散去。


    甫一转身,忽地对上少年幽沉的目光。


    “发生何事?”寒九霄问她。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脚步声不对。”


    原来是从她的脚步声中判断出她的不安。


    这人当真是敏锐!


    他们相依为命,是一条藤上的苦瓜,她对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当下把书儿说的那句话重复一遍。


    “你说,她们是不是没打算放过我们?”


    那句话中分明不掩杀心,对于那些人而言,他们是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且毫无反抗之力。


    她将面从食盒中取出,视线之中忽地出现那把剔骨刀,惊得她心都快跳出来。


    刀还被布和皮包裹着,在少年的手中灵活的像个玩具,那翻转之间如同左右别人的生死,起时还是生,落时已是死。


    寒九霄的眼中没有杀气,仿佛在手中转动的不过是一支笔,轻描淡写地勾画着动作,动作行云流水般,却让她更心惊。


    她的记忆中,这是秦甲杀猪时的那套手法!


    “哥哥,你不要冲动!”


    一旦双手沾了血,背上人命官司,他恐怕还是逃不开书中的剧情,甚至很有可能更糟更残酷,她想也未想,按住他的手。


    他垂下眼皮,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这是一双因为做活而粗糙的手,皮肤远没有寻常姑娘家的细嫩,却胜在手指细长,指甲干净无垢。


    “那你告诉我,生死面前,你会如何选择?”


    “可是我们不止要生,还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他深深地看着她,幽寒的目光静如水,她却忽然明白他的用心,一时心情满是说不出来的复杂。


    她想象中的平淡日子,是他们靠自己的努力得到想要的一切,一个凭手艺养家糊口,另一个靠天赋努力刻苦读书出人头地,然而现实是无处不在的危机,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一如他们此时的处境。


    树欲静而风不止,泥潭之中求生何其艰难,如何才能出淤泥而不染?


    他们四目相对,她的眼神渐渐败下阵来,最后是无声的妥协,“先吃饭。”


    这一顿饭下来,没人再说话。


    吃完饭后,她默默地收拾。


    送碗筷、打洗脚水、倒洗脚水、上床。两人都靠在床头,一个在里,一个在外,烛火并不算光亮的映照下,她剪布缝制袜子,他翻看着那早已滚瓜烂熟的书。


    楼下的嘈杂声被一道门阻隔着,这一方世界显得尤其的寂静安宁,仿佛是错乱时空裂缝中的喘息之地。


    她穿针引线,笨拙地将手中的布缝合。


    一只手突然横过来,从她手上把东西拿走,“我来。”


    “你会?”


    “嗯。”


    她想起来,这几年没人管他,他破衣服上的那些补丁,应该是他自己补的。他挑针扎下的动作流畅无比,本应该当得起一声男子也贤惠的称赞,她却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战。


    书上说他最喜剥骨拆皮,骨雕器皮做灯,那么他用人皮做灯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缝制的?


    “别人不动,我们不动。”他极低的声音,打破这怪异的安静。


    她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忽地有些五味杂陈。


    他这是在向她妥协吗?


    他是阉党一派的刀,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不分善恶滥杀无辜,迫害忠良手段残忍,但他分明不应该是那样的人!


    她没由来的感到很难过,难过那个饱受世人谩骂的他,那个受尽不公从不辩解的他,那个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他。


    他们只是想活着,为何如此艰难?


    他们的生和死,凭什么由别人来决定!


    她握着剪子的手收紧,尔后慢慢放开。


    ……


    一夜雨歇,天明时地上的泥泞果然干了不少。


    天还没怎么亮,已有客人忙着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到晨光起时,有好几拨人都启程离开。


    因着楚珏和万昆还要再待上一日,桑窈和寒九霄也跟着再多住一天。


    她早饭做的是改良版的神仙粥,粥里除了素菜外,还用鸡汤为底,加入鸡肉蓉,主食是牛肉萝卜包子。


    喝着神仙粥,她不由想到山上的师徒几人。


    “你说山上的香火是不是多了些?明心他们会不会想我们?”


    “会。”


    寒九霄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我也想他们了。”她吃着牛肉包子,又道:“可惜这么好喝的粥和包子,他们一辈子恐怕都吃不到。”


    出家人不食荤腥,除非是破戒还俗,否则根本不可能吃到这样的东西。


    但人生在世,哪能尽善尽美。


    吃过饭后,她去厨房还碗筷,正要帮着老板娘做些活,帘子从外面掀开的,进来的人却是寒九霄。


    少年秀拔高瘦,身姿如白扬雪松,尽管脸色褐黄,出色的五官并没有被完全盖住。


    老板娘以前没和他打过照面,这是头一回见他,不由喃喃,“你就是木小子吧,你们兄弟俩看着都是有福气的,你这小子眉眼也俊的很,以后定然也是个俏后生。”


    桑窈却是心惊,忙上前问他,“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一落,外面传来嘈杂声,有人惊呼,“官爷怎么又来了?”


    很快,响起范捕头的声音,“官府办案,闲人避让,地字房最里面的两个小子,还不快快出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官府的人都堵了门,他们不得不出去。


    一看到他们,范捕头就是一声令下,“把他们抓起来!”


    桑窈赶紧相问:“官爷,不知我兄弟二人所犯何罪?”


    范捕头冷笑一声,讥诮道:“前几日安阳府钱家报官抓捕两个私逃的奴才,经查实就是你们这两个小子!”


    逃奴?


    还真是一个让他们无法辩解,也无从证明的自己的好罪名!


    “你们怎能确认是我们?”


    “有画像为证。”范捕头取出一张画像,上面的画着两个人衣着长相确实和他们相似,从墨迹的新旧来看,顶多不过半天。


    这真是欲加之罪,不仅有辞,还有所谓的证据。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孙家人。


    孙掌柜大着胆子上前,“范捕头,会不会弄错了?”


    “你敢质疑我们官府办案?”范捕头睨着他,得意地将画像收起,一个挥手,“带走!”


    “既然是官府抓人,可否让我们看一眼捉拿文书?”


    文书二字从寒九霄的口中一出,楼上的万昆下意识挑了挑眉。


    “这木小子当真不同凡响。”


    这个年纪能遇事不慌,还有想到关键所在,其心性定然非比常人。


    “我们办差,哪容你一个小子置喙?”范捕头拿不出文书,一心想着速战速决,“文书自是有的,等你到了衙门便能见到。”


    “没有文书,我们不能和你们走。”寒九霄面无表情地道。


    他无动于衷的样子,透着几分死气,还有几分杀气,范捕头莫名发悚,回过神后暗骂自己不经事,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唬住。


    “这可由不得你们!”


    看来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


    “抓两个逃奴而已,哪里要什么文书?”


    三楼的凭栏处,书儿睥睨着他们,那眼神仿佛已能断他们生死。


    看来这事是她们捣的鬼!


    桑窈下意识去看身边的人,寒九霄望上去的目光,森寒无底,亦是在看死人。


    这是她们自找的!


    范捕头闻得书儿那句话,如奉为圣旨,当下眼睛一亮,对他们疾言厉色道:“没错,你们两个逃奴而已,还不配上头的文书。”


    “哥哥,怎么办?”桑窈装作害怕的样子,“我们没去过什么钱家,为什么他们断定钱家逃出来的两个小子是我们?这画像是不是他们伪造的?”


    “你小子敢质疑官府办案?”


    “我没有……范捕头,你见过我们,又没见过钱家逃出的那两人,谁知道……”


    “我见过!”楼上的书儿迫不及待地开口,“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怪不得我先前见到你们就觉得面熟,原来是陪我家小姐去钱府做客时见过。”


    这下连人证都有了。


    范捕头的脸上已是势在必得,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只等着这差事办好,在黄家那里捞些油水得些好处。


    “带走!”


    “官爷!”桑窈看似都要被吓哭了,声音抖着问,“你们别听书儿姑娘乱说,我们以前根本没见过她,她要是做伪证,你们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是这个理。”万昆适时接她的话,“这做伪证重则吃牢饭,轻则挨板子,可不是小事,这位黄家的奴才,你当真在钱家见过他们?”


    书儿被他一口一个奴才地叫着,别提有多生气,抬着下巴斩钉截铁,“我确实在钱家见过他们!”


    钱家是黄家的依附,真的还是假的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催促着范捕头,“你们还磨蹭什么,还不快把这两个逃奴送回钱家。”


    人进了钱家,等同于落到她们手上。


    “范捕头,我们真的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当真核实过了,钱家逃出来的是两个小子,难不成也是兄弟?”


    范捕头得了书儿的作证,以为此事没跑,当下硬气无比,“没错,是两个小子,也是一对兄弟,长相年纪都对的上。”


    也是一对兄弟就好!


    桑窈看向寒九霄,寒九霄朝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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