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住所 侍寝。
三日后, 册封宸妃的圣旨到了,场面并不如弦姒想的兴师动众, 司礼监的老太监姜长庆领着徒子徒孙,宣读圣旨,颁布赏赐。
弦姒下跪听旨,冰冷的阳光透窗而映,映得她的华裳又冷又暖,莫名沉重。
“恭喜娘娘,独一份的头彩,后宫第一位娘娘,这泼天的圣眷呐!”
姜长庆的公鸭嗓宣读罢圣旨后,双手卷起, 恭敬递给弦姒,眼睛眯成两条月牙, 嘴角咧到了腮帮子, 谄媚得开了花,绘声绘色道:
“有史以来的无上恩宠,奴才们替娘娘高兴, 在这里先给娘娘磕头贺喜了!”
说着, 领着徒子徒孙做足了表面功夫。
弦姒一时黄袍加身,被捧上了神坛。往昔她被赐给太监作对食的不堪之事,如同白瓷上的泥点,被擦得一干二净了。
她的身形、气质、容貌在众人眼中一瞬间亮眼起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妃位就是她最好的衣装。久久蒙尘的珍珠终于被打磨光泽,天鹅误落于鸭中,终究还是高贵的天鹅。
许多人嫉叹之余也大彻大悟, 早看弦姒姑娘非比寻常,是奴才却没奴相,有的尽是贵骨,就连许过了太监都能回转圣心,重获圣眷。
宸妃,皇后之下地位最高的四妃之一。
从一介婢女直跃为妃,岂止用登天二字形容。她还是后宫第一位嫔妃,目前后宫唯一的一位嫔妃。
弦姒清楚,帝后大婚在即,她一个半路杀出来宸妃的册封典礼,不宜搞得太过隆重,否则有僭越未来皇后之嫌。宠妾灭妻,即便在帝王家也是被深深忌讳的。
“圣上体谅您沉疴初痊,便不大办册封礼劳累您了。这等繁文缛节,日后您什么时候想要了,什么时候就能立即补给您。”
姜长庆谄媚得开了花,弦姒为婢时和他打过交道,他倨傲冷漠,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现在低三下四像个后辈孙子。不单姜长庆,整个后宫都想沾她的喜气。
弦姒口中只称“天恩”。
皇帝午后时分驾临,弦姒屈膝躬身,肩背微绷行礼。函徵快步上前拉起她,凝眸,上上下下带着崭新的审视,从里到外无一遗漏。
从今日起,她便是他的后妃了。
他淡淡的喜色如同广袤天空般明净,长久的爱恋一波三折,终于修成正果。
他相信,她此刻的心情定和他一样焕然。
“圣上赐奴……臣妾如此高的位份,当真折煞。”弦姒握拳捂着胸口,略有卡壳,仿佛一时还没适应新的自称。
函徵道:“卿值得。”
殿内,两人坐到了一起,爱的空气如此稀薄。他静时冷,目光沉沉,不外露却慑人,靠近了她唇,似欲轻吻。真正做了他女人,比作他不清不楚的暧然婢女压力大得多。
弦姒的感情和理性乱成一团,事已至此,与其流泪,莫如从容应对。
她及时避开那吻,勉强一笑:“还没问您臣妾的住所,总是占用龙榻,臣妾深深惶恐。”
函徵挑了下眉梢,透着拷问,不温不凉道:“和朕住在一起不好吗?”
他们素来是住在一起的,从认识到现在。
弦姒争辩道:“当然好。但臣妾毕竟是四妃之一,想必日后您会赐臣妾协理六宫之权,没有自己的宫殿实在不像话,旁的姐妹会笑话的。”
函徵微妙而笑,顺水推舟道:“这就惦记上协理六宫之权了,胃口倒不小。好吧,朕为你安排了毓德宫,等病好了便搬过去。”
毓德宫。弦姒做宫女时曾经去过两次,那座隐在黄瓦红柱中宫殿,可谓深宫中的深宫。
远离东西六宫主路,不临御道,偏偏又离乾清宫极近。淹没在紫禁城高低错落的殿宇群中,古木参天,叠石植竹,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所在,紫禁城的枢纽所在。
恰如寺庙的大雄宝殿,虽然清净肃穆,深藏庙中,谁敢说不是寺庙的心脏?
住在此处,意味着时时刻刻落于皇权的视线中,没半点自由。
往前数三朝一位太妃曾住在此处。那太妃既是宠妃,也是囚妃,本是大臣的妻子,被先帝强行夺来囚禁此宫。因而毓德宫窗棂大门都被额外加固过,严密程度堪比诏狱。
“朕命人为你翻修过,装潢陈设皆是新的,若有不情愿的地方再跟朕提。”
皇帝体谅的语气云淡风轻,有商有量,全然藏匿了安排宫殿的险恶用心。
弦姒知道,他要困死她。
皇宫本是牢笼,毓德宫是牢笼中的牢笼。
她两片墨色蝶翼的睫羽眨了眨,谦卑地推辞:“毓德宫乃枢要禁地,禁中核心,臣妾恐怕担不起毓德宫,还请圣上另谋它处。”
相比之下,景阳宫和咸福宫更合适,位于东西六宫尽头,偏居一隅,规格简陋,又符合她一介低微宫女上位的身份。或者,直接将她安排到偏僻的西苑太液池一带,不碍未来皇后的眼。
函徵摇头,裹住她的手,温和的语调不容置疑:“不,你担得起。别再让朕听到你不合时宜的自谦。须记住你是宸妃,朕最看重的一位后妃,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挺起胸膛来。”
话已至此,无路可退,弦姒只好住口。
宋建章宋太医作为太医院院正,是弦姒的专属太医。前几日她高烧不退,便是宋太医挑大梁医治的。因宸妃娘娘毫发无损的痊愈,宋太医医术高明,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宋建章隔着朦朦胧胧的珠帘跪在外堂,手中握两根金丝诊脉线,另一端缠弦姒的手腕。
诊罢,宫女品儿将金丝收回,宋建章恭声道:“娘娘身子已大痊。因您身子过于消瘦,日后微臣还会为您开些滋补的方子。”
深宫内帷重地,宋建章身畔环绕着六个太监和四个宫女,有登基造册的,有专事监视的,有执家法的。新任宸妃的一言一行,必须时刻处于监视中,保持忠贞圣洁。
“多谢太医。”
弦姒卧在内殿美人榻上,单手支颐,姿态慵懒。曾几何时命如草贱的宫女,成为了一人之下的娘娘。
病痊了,才可以迁宫殿。
司礼监太监姜长庆亲自料理迁宫之事。
其实迁宫之事很简单,弦姒是个宫婢,孑然一身,现在住在乾清宫,皇帝的地盘。只要她人到毓德宫,便算迁宫了,没有什么太复杂的细软要收拾。
明黄色的天光倾泻,熠熠晒得发亮。冬暮初春了,灿烂的阳光染上了春意。函徵一身右衽斜襟掩扣的大袖道袍,襟裾飘逸,如涌动的白云。
他立在檐下,道:“朕陪你去毓德宫。”
弦姒谢恩,与皇帝漫步而行。
往昔,他们亦常常相伴而行,只不过那时她是宫婢,走在他的影子里。现在,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与他并肩。
至毓德宫,比想象中还要封闭锢塞。
首先密密麻麻的参天古木,如同三面崛起的峭壁,连同厚重的宫墙,将匣子似的毓德宫严丝合缝地封在里面。浓荫遮挡了天光,夏季阴凉斑驳,冬日叶子落尽,驳杂的黑色枝桠交织,宛若一道盖在苍穹的天然笼子。唯一通往外界的道路,矗立着一道实木裹铜的红门锁定,里里外外走了十八道大漆,密布鎏金铜钉,不可撼动。
弦姒脚步不由得放轻了,感觉自己走进的不是妃寝,而是守备森严的北镇抚司诏狱。
帝王身上撒着林梢间稀薄的冬日光照,微笑和煦,周遭奴才们亦低眉谄笑地恭请她这位新娘娘,弄得她恍惚,仿佛只有她觉得一切不对劲儿。
大殿面阔五间,分东西厢房,抱厦,湢室,道堂,琴室,花园小池塘,加餐的小灶。还有一个书斋,里面鳞次栉比摆满了典籍,他曾说要教她读书识字,没有食言。
内堂低调奢华,不是千篇一律的奢华,每一寸细节都经过别出心裁的打磨。雕花紫檀木案几,羊绒毛地毯,绣缎软垫,博山炉吐出温润绵柔的香雾,开窗即面对池塘,夏天可观雨,冬日可赏梅,池塘畔设有石墩和棋盘桌,闲趣横生。
奢华背后,掌控如影随形。
窗棂皆以实木封死,除了固定的开关动作外,连一线天光都投不进。本来安静肃穆的皇宫,在这里堪称死寂。层层叠叠的软纱幔,将人间烟火挡得严实,万籁俱寂。
弦姒曾提出换宫的请求,被帝王温和而坚定地否决了。此刻她没说别的,提出再多意见,下场只有被否决的份儿。
“您竟然将这样豪奢的宫殿给臣妾住。”
“你喜欢吗?”
“喜欢。”弦姒迟疑,用词轻飘飘的。
函徵低俯凑近,冷峻的流线型的长睫,轻掠过她的眉心,撩极了。他揽住她,不紧不慢地摇动着,窗外射下静谧的天光云影。她像游动的鱼儿,养在他限定的深水里。
“那朕的付出便有意义。”
弦姒的感情犹如不稳定的天平,以往她明明那样渴望做他的妃子,如今真正做了——他将位份,温柔,奢华,照拂一样不少给了她——她反而有种跌落井底的窒息绝望感。
永远无法忘记刘伦临死前的眼神。
“不许走神。”函徵精准揪住她想别人的瞬间,重重掐了下她的颊作为惩罚。
“圣上……”她锁眉。
从地位的角度,她跃升为妃,光宗耀祖,是大大的拔升;但从人格的角度,她从有思想有奋劲的宫婢,沦落为受人圈养的金丝雀,却是倒退了。
这一切,他是始作俑者。
她的堕落,在微妙的程度上是他引导的。若非他一开始有意无意地处处留情,她也不会沦陷。
真正可怕的不是宫殿,而是他。
从身体的角度,他们分开很久很久了。
那夜之后,他们再没碰过彼此。
恰如磁石的正负极,彼此都在要命地渴求。
弦姒心照不宣,默然垂下眼睫。
函徵挥了下手,立即有下人关闭了门窗和纱帐。他将她带至榻上,宽解了腰带,黑暗的阴影沉沉笼罩。弦姒先是跪着,然后躺着,眼角若有薄薄的泪水,很快被他合乎礼仪地擦去。
他付出了这么多,只等这一刻。
作为恩惠的既得者,她必须交出报酬。
“放松。”
函徵遮住了她的眼睛。
弦姒发颤。
他的拥抱漫长而坚定,是人世间男子能给出最好的、最坚毅的拥抱。而且他有种神奇的魔力,一旦靠近,她就会不由自主受支配,忘记爱恨,忘记刘伦,忘记不堪的往事,被拉进漩涡中心,身不由己地投入良辰美景中。
毓秀宫,重门深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妒意 “朕不怪你
天色微明, 晨雾氤氲,卫凛一身凌厉飞鱼服踏入深宫。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 他执行的素来是极为机密的任务,维护纲纪礼义,缉奸弭盗,得皇帝赋予的权利,跳过司法程序而直接抓捕大臣。
但卫凛能打败东厂、重振镇抚司,靠的不仅仅是武功,更是忠诚和人情。
他自小是圣上伴读,在潜邸时便与圣上交情过硬,圣上能放心将一些极端机密的任务交予他,有些甚至涉及皇家阴私, 别的锦衣卫都不能办,独独他能办。
此刻, 卫凛杀人的手握着一根小小的红头绳, 与他壮硕的体型浑然不匹。
“圣上,微臣找到了。”
卫凛下跪,将那根红头绳和几件灰扑扑的太监的衣裳谨呈。
“微臣走访了柳家, 柳家确曾与宸妃娘娘有情, 互约出宫后成婚。如您所料,这根红绳是宸妃娘娘赠予柳家的,柳生一直放在匣中保存着。当年,宸妃娘娘仅仅见过柳家一次,手中应并无定情信物, 柳家仅送了些果子和糕点。”
红绳用八股红绳编成,宫女常用的款式,确实是她的无疑。
函徵将那红绳收了, 冷意翩然,随即目光又转移到那些肮脏的太监衣裳上。
“几件?”
“一共五件。”
“都是她缝补的?”
“都有宸妃娘娘缝补的痕迹,娘娘喜在收线处绣桂花纹,标记独一无二的。那些宫人畏畏缩缩地说,那会儿刘太监与娘娘因结了对食,过从尤密,娘娘常给刘太监缝衣裳。”
“还有件冬天棉衣,没完成缝制,应该还在娘娘手中,送给刘伦的。”
当然,刘伦意外横死,未缝成的衣衫再也送不出去了。
函徵闻此,漠然无情:“烧了。”
“遵命。”
卫凛动作利索,刘太监的遗物被投入火中,火光酽酽,顷刻化为灰烬。黎明最阴暗的时刻,火焰跳跃的影子像黑色爪子。明明是温暖的火光,却给人以心惊肉跳的森寒。
函徵摩挲着那截红绳,不声不响锁进了自己的柜匣之中。
……
毓德宫,古朴典雅,泉水漱玉。
锦书姑姑一早为弦姒端来了避子汤,因皇后娘娘尚未入宫,妃嫔不好先生出个长子来,这段时日得先避子。待皇后入宫,诞下嫡长子,弦姒便也能顺理成章生子了。
“圣上疼您,给了您高等的妃位,您能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多大的恩典啊。”
昔日同僚锦书姑姑,半跪在弦姒身侧,忙里忙外
锦书姑姑点出,但凡位份低些,诞下了皇子皇女便不能自己养着。母子生生分离,那才是煎熬。
弦姒嘴里满是腥苦味,顾不得这些。
“给我颗甜饯。”
子嗣不子嗣的,她现在更看重眼前。
弦姒的地位,今非昔比,已到了不可仰望的地步。
弦姒并不认为自己能得宠多久,经历了太多起起落落之后,她相信君王的恩幸是一时的。即将大婚的皇后娘娘,来年入宫的诸年轻妃嫔……花无百日红,乱花迷人眼。
因为刘伦的事,圣上给她的位份才报复性地抬高了,实则她根本担不起。若当初她顺顺利利入了后宫,能得到的最高位份恐怕只是嫔。
某种程度上,她因祸得福。
弦姒不明滋味地笑了下。
弦姒乍然做了娘娘,摆脱了繁重的差事,却空荡荡的,浑有种没着落的感觉。
长日闲暇,她只有睡觉,用膳,赏花,观雨几件事,完完全全的养尊处优,也完完全全的空洞,偶尔会怀念以前的忙碌。
她没有长辈主子要服侍。皇后娘娘未入宫,太后娘娘不见她。
太后娘娘本不同意一介宫婢上位为妃,奈何圣上我行我素一意孤行,母子嫌隙愈深。
毓德宫静谧清寂,除了必要的宫人,几无外人出入。宫人皆是陛下的忠诚拥趸,沉默寡言,没什么感情流露,一群没人情味的影子。
弦姒能通畅交流的唯一活人,竟只有圣上。
宫殿闭塞,信息闭塞,外界讯息她只能从他处获得,他是唯一的权威。
圣上没骗她,成为后妃并不意味着幸运,他确实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惜她当时不明白。
弦姒耸立在旭日的薄雾中,望着乾清宫。
乾清宫之外,是紫禁城的千门万户,兽头瓦翘起尖角,折射着斜阳。
这一辈子,恐怕要望穿秋水了。
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芙蓉鱼片,竹荪羹。碧梗粥,银丝白馍馍,莓子醪糟饮……中午,弦姒坐在桌畔,菜式不多,透着精致,刚好能吃完又没压力的程度。
淮扬菜。
他精心安排的,俱是她喜欢的菜式。
可他不知道,她喜欢淮扬菜是因为他喜欢,她沾染上了他的影子。
薄而不透的织金缎,阳光下撒着碎闪,初春穿来清爽极了。头发盘成灵巧的蛇髻,插点翠海棠步摇一支,指根戴着蓝宝石戒指。
弦姒是这样的华贵,雍容。她漂亮窈窕,被华裳宝石映衬得更灵光照人。两只婴儿肥上的酒涡,勾起唇来一旋一旋的。
平心而论,她能得享泼天的造化,美貌的脸蛋功不可没。
每日晚膳后可往后花园散步,每月月初太医来请平安脉。
她的衣食住行皆在圣上的安排之中,规矩砌出来的囚笼,条条状状的规矩五花大绑,比当宫女时限制更严格。
她没资格抱怨,圣上以万乘之尊,屈下而为她安排,是臣婢的荣幸。她养尊处优的娘娘生活,是多少小宫女——包括当年的她,羡慕嫉妒叹的。
那只半人高的陈年木箱里,装的都是旧物,简陋的宫女首饰、衣裳、跌打损伤的药物、当差多年的例钱和赏赐等等。
此刻,被皇帝要求当面开启。
弦姒按捺住内心困惑,不明白一只木箱何以引起皇帝的注意,钥匙捅了两下,打开,解释道:“圣上,这是臣妾一些旧物件。”
函徵斜斜乜着,却匪夷所思地问起:“针线呢?”
“在针线箱里。”弦姒打开另一只小得多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插着粗细各异的银针,顶针,剪刀,各色线团。为刘伦缝制的那件半成品棉衣,赫然躺着。
弦姒脸色一愣,似乎也忘记了这回事。
函徵下颌抬了抬,“这是什么?”
“这是……”弦姒脸色发青,沉默有顷。
“为刘太监缝制的棉衣。”
他替她说,“对吗?”
四周空气急遽变得稀薄。
沉默不是令人舒适的东西,沉默夹杂着质问,皇帝的口吻别有弦外之音。
她不是傻子,能听懂皇帝的言外之意。
虽然什么都没问,确凿指向她私相授受,有所背叛,等待她的是灭顶之灾。
侍奉君上,死亡的威胁时时刻刻如影随形。
“当初是您将我许配给了刘伦。”
隔了良久,弦姒才孤注一掷地挤出一句,似有怨怼。
函徵瞧她眼角绷着,充满了戒心与敌意,语气那样的极端,仿佛破釜沉舟,二人因为这一点小事就要走到尽头。
错不在她?
他泠泠然踏近,强悍与凶狠,冷酷与残暴的汹汹帝王之势,仿佛将空气割出伤口,黄昏褐黄的日光像冷水一样泼在地上。
“再说一遍。”
殿内溢满死一般的阴暗。
弦姒被他摁住肩膀,如压了千金的铅块,坠得厉害。嫔妃私通是大不敬之罪。
皇帝的神色沉沉,手指坚如磐石,骨骼像锻过的钢,力量沉在皮肉之下,如绞索收紧,露出他杀伐无双的凶悍本色。
弦姒被巨大的恐惧穿透,仍然昂脖子,保持着勇气,问心无愧地与他对峙。
是他把她赐婚给刘伦的,她和刘伦当时已经是准夫妻了,相互扶持,怎么了?
她抱着破釜沉舟的坚毅念头。
以为风雨欲来,片刻,函徵的手却举重若轻地落在了熟悉的位置,她的鬓角。
“朕不怪你——”
他将她锁在怀中,及早原谅了她,轻蠕着唇,吻了又吻她的脖颈,含着深切的安慰。天穹射入一道光线,他的叹息融入在黄昏的光线中。
当初他瞥见刘伦衣袖上微细的襞褶,绣的是桂花纹样,便深深怀疑。
确实,他把她许给了刘太监当对食。往事已矣,还计较什么。但往事固然可以揭过,以后她须得对他保持绝对忠诚和贞洁。
弦姒被他忽冷忽热的拥抱埋住,泪珠差一点夺眶而出。他对她好时,伟岸的肩膀能担住天底下一切的惊涛骇浪,他疾言厉色时,又让她有种灭顶的可怕毁灭感,招架不住。
“莫再怕,好吗?”函徵柔声命令道,留下一痕吻记,“将朕的外袍摘下来。”
“诺。”弦姒咽了咽喉咙,心照不宣地揭过去,不再提方才的矛盾。摘下他长袖萧然的道袍,在袖口的位置,恰好有一道不长不短的裂痕。
她略微困惑,按理说这种豁口不该出现在尊贵的帝王衣襟上。
函徵温声要求:“是朕方才不小心剐坏了,烦卿替朕缝补一二。”
弦姒做了多年婢女,还没缝补过帝王的衣裳,因为帝服永远不会破损。
她领命:“臣妾的荣幸。”
隔两日,函徵如愿拥有了一件缝补过的衣袍,收线处照例是她小巧精致的桂花。
他指腹凝然触摸其上,细细感受凹凸微硬的绣纹,微笑擅唇,志得意满。
她用了金线,撒着光辉,怎么看都是给他缝的更精致些,融入爱意更多些。
她给别人缝的衣裳都被烧毁了,衣裳的主人也死了,这世上只有他拥有。
……
“流水似的好东西皆给了毓德宫,小小的一座殿,快被堆满了。”
老姑姑在太后耳畔悄声讲,打抱不平之色溢于言表。声音又压得极低,忌惮深深。
新攀的宸妃仅仅是个低贱的宫女,毫无家世可言,被圣上捧在手心宠着,含着嘴里怕化了,可算是宠妃中的顶尖宠妃。
“一连七日,圣上只歇在宸妃处。”
真是奇迹,她们那位圣上,以前可是全心修道不沾染女色的。
太后娘娘右眼皮剧烈跳了下,手里滚动的佛珠都停了。
“哀家何尝不知道。”
皇帝城府难窥,迂回出奇,难以对付。大礼议她们吃了多大的亏,弄得前朝老臣凋零殆尽。君权独大,皇帝擅长的就是玩聪明把戏,她还是关起门当个慈母,用些软刀子,见机行事,不要硬碰硬了。
想想,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对女人感兴趣太正常了。等侄女入宫,帝后夫妻圆了房,生上几个皇嗣,来年再选秀广充后宫,那宸妃也就渐渐凉了。一根没有家世的野草,还能在后宫闹出多大的乱子。
一个女子罢了,皇帝要宠便宠,且由得他。
除皇后外,皇帝本来要拥有许许多多的女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振作 “赶朕走?
辰时, 弦姒的手抚在皇帝的月白清逸道袍,细细将山海暗纹上的每一道襞褶都抹平。她自己早已打叠衣衫齐整, 一副贤德妃的模样。
函徵英然挺立,领口敞敛有度,广袖曳地,肩宽腰窄,轮廓硬朗,比她高出一大截,自带一股向内的爆发力,抬手能将她的腰捏碎。
他有意掐住她的细腰。
她气息猛然不平,试图委婉格挡。
“恭送圣……”弦姒方要屈膝,被函徵再度一把捞住, “这样赶朕走?”
弦姒想了想,抿唇, 勉为其难捧着他的脖颈轻吻了下, 比风拂落叶还轻。
“恭送圣上。”
函徵介于满意和不满意之间,幽幽评价:“……太轻。”
“圣上还有国事要处理,臣妾也得赶快喝药了。”弦姒推诿道, 挣开他, 隔着一层珠帘,已经隐隐嗅到宫人们端的避子汤的酸苦气息了。
函徵不紧不慢,静静埋在她颈窝,听她的呼吸羽毛般轻软,残留着昨夜的缱绻。
他一双深邃冷寂的长目闭起, 举手投足透着慵懒,“卿想要子嗣,还是不想?”
苦涩药味飘荡, 弦姒一愣,生硬笑道:“能为您繁衍龙嗣自是臣妾的福分,但皇后娘娘未入宫,臣妾理解您的苦衷。”
“朕没有苦衷。”他朝她莞尔,不可思议的温柔,认真道:“要不要孩儿,你拿主意。”
龙嗣繁衍之事无需她担心,自有后宫三千佳丽承担。生儿育女伴随巨大痛苦,他心疼她,只想问她自身的意思。
锦书姑姑察言观色,适时将热腾腾的避子汤端了上来。
当着皇帝,弦姒貌似选择喝或不喝。
这是一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合适地揣摩圣心,做出举动,是她面临的难题。
弦姒凭多年奴婢陈旧而朴素的直觉,做妃子最重要的是守规矩。当年她对圣上心存幻想,现实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吃一堑长一智,凭她这样低微的身份,未必能在后宫呆多久。她并不配诞下皇嗣,圣上以这样曲折问法让她知难而退。
“既然如此,臣妾还是饮了避子汤罢。”弦姒笑吟吟地端起,“侍奉您利索些。”
她的笑殊无半点欢喜之意,谨慎又疏离,仿佛他和她露水情缘,喝了药更方便。
函徵神色幽深暗昧。
不得不承认,她选择不生的一瞬间,他掠过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生不生子确实耽误不了皇家后嗣绵延,但她不生,是某种程度上与他划清界限。
但他没有阻止,尊重她的意见。她喉咙滚动,将满碗的避子汤灌下腹,苦得直蹙眉。他亦蹙了眉,仿佛嘴里也沾了苦涩。
之后,他替她擦净唇角药渍,敛藏内心诸般情绪,云淡风轻地说:“好——”
弦姒跪在原地恭送圣驾。
圣驾的影子消失了,她才敢擦擦冷汗,心怦怦直跳。扪心自问,刚才半推半喝了避子汤,因为她潜意识深处对他存有抵触。
她已竭力说服自己要努力生活,顺应后宫,既来之则安之……有时候,她仍是不适应。
她被封闭在后宫,下意识观察周围一举一动,不知不觉中,把所有目光投在皇帝一个男人身上,开始顺应后宫的规则,认可规矩。
现在的她,被皇帝和宫规两堵墙夹得动弹不得,再不复为婢时的纯粹。恰如一朝被拉入黑暗,白纸渐渐染上了黑色。
弦姒在宫里转悠来转悠去,心绪如潮。
皇后将封,三千秀女将入宫,她孤身一人不是办法。
刘伦曾千叮咛万嘱咐,宫里生存之道,她一定得培养左膀右臂。她固然无法踏出毓德宫,亲信却可以代她走出去,延伸权力的触角。
想起刘伦,她眼角禁不住湿了。
如今,整个毓德宫都是皇帝的人,逆风翻盘谈何容易。
她得努力,抖擞,活下去。她已经过上了普通奴才最好的生活,得好好利用。取悦帝王,争取拿到协力六宫之权。如果能克服心理障碍,最好诞下龙嗣,她既然注定一辈子困在紫禁城,努力攥住上位者指缝漏出的权力,为己所用。
至于帝王的承诺,她不会再信了。
自从她搬来了毓德宫,圣上亦日日夜夜在毓德宫,乾清宫反而不怎么回了。
毓德宫的琴堂被改造成了小道观,供奉斗姆元君和三清真人的画像,殿中用白桃枝点缀,窗是八卦棂格窗,设木质蒲团坐席,方便打坐修炼,叠放着深奥的道德经和南华经。
圣上斋醮闭关时,常常在她处。
午膳,弦姒陪着圣上一起用。
殿中焚沉水香比往常浓烈许多,给人以肃杀的庄严感。常侍天颜的人知道这是圣上又杀人了,手里沾了血腥,得多熏香驱除晦气。
圣上朱笔一批,多少个人头落地。
本朝不用宦官,锦衣卫的黑暗而密密麻麻的藤蔓布满九州大地,伺察窥听,极端惩挫,稍有异言异行难逃稽查。
圣上本人又是擅长暗语的高手,臣子往往尚酣睡在娇妻美妾怀中不明所以,刀就已经架到脖子上,身首异处了。
膳后,函徵单手支颐,龙衣被地,敛煞藏锋,冷厉无温。
每每此时,弦姒都沾点害怕,打做宫女时便是如此。她畏惧他雷霆万钧的天颜,游戏型飘忽不定的暴力,以及那种随时将一个活人转变为死尸的能耐。
皇帝是掌管秩序的存在,天生就让人深深敬畏,遑论她还成为了他的后妃。他彻底拥有支配她生死的危险权势,长久的恐惧,磨灭了她对他那点幼稚的爱意。
但是,她必须面对。
弦姒白腻的手心捧着一盏茶,沁出了微汗,犹豫是否奉上。但见圣容和缓,静水流深,不似雷霆发怒之兆,她斗胆上前,温声道:
“圣上请用茶,臣妾为您松松筋骨吧。”
函徵慢慢掀目,睫毛深长,被窗外欲雨的墨青天色晕染,宛若秋月下清澈的湖水。
他接了茶,主动靠过来,将她抱住浑然当枕,道:“不必,就陪一陪朕。”
“臣妾为奴婢时尚能伺候圣上,现在焉不能按了?”
弦姒挣出两只手臂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帝王绝不可能让寻常奴才碰触的要穴。
她这些日来养尊处优的柔荑,优雅而修长,磨掉了奴才时的老茧,灵巧而适于爱抚,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打圈着。
函徵眉心舒展,顺应她的节奏。
宁静的时候,好想她一辈子陪在身边。
但很快,他又想起她的种种冷落,她潜意识里的远离、排斥,把他全然流放成了陌生人,推在心扉之外。
明明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函徵抬手从太阳穴摘下她的柔荑,握在手心,贴在颊侧,一言不发。那温腻女子手掌的现实感,是比丹药幻觉妙了几千倍的感觉。
万籁俱寂。
弦姒被他握着,将灰暗的目光投向他,蒙了层雾,喜怒莫辨。
她慎之又慎地打破这宁静,“臣妾有一事相求。”
函徵柔哑长嗯了声,她瞧着时机尚可,便道:“能否将春儿和王福禄他们调到毓德宫?他们曾经都是臣妾的同僚,相处习惯了。”
函徵似乎在沉沉的梦尚未苏醒,但即便在梦中,他也能清楚洞察她的小心机。他如隔岸观火,淡声问道:“是身边人伺候得不到位?”
“并非。”弦姒想了想,“臣妾比较怀念故人。”
“故人?”
函徵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是之前照顾了你七年的刘太监。”
弦姒的心跳像吹灭蜡烛一样悚然停止了。
这和刘太监没关系,是他一直耿耿于怀。
她暗暗怪罪他肆意混淆概念,既他不慎重,她也不必慎重了。
她掀起衣裙地坐在他膝上,目光盈盈,“若这么说,圣上才是臣妾真正的故人。”
她爱了他很多年,反倒与刘太监是表面关系,虚假的赐婚。刚开始和刘伦相处时,她心里是不情不愿的,割舍不下他的。
函徵眼色骤然暗了,呼吸浊重。
她那不停闪动的睫羽,似一只蝴蝶在他意识边缘撩动着,弄痒他的心。
现在,蝴蝶落在他掌心。
但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蝴蝶。
曾经有一个老太监试图将她放出,出师未捷身先死。
函徵将她从身上推开,欲迎还拒,见招拆招,懒洋洋笑曰:“朕只是做了些对谁都好的事,卿若真一心一意在朕这儿,就不会对一个奴才念念不忘。朕毕竟给了卿这么高的位份,冒着前朝后宫的滔滔压力,牺牲良多。卿如何还能想着别人,想着所谓‘故人’,可有半点良心?”
他弹了下她珠花,新账旧账交织,游刃有余地施以软性压力。
弦姒明白,乾纲独断的帝王没有心,想利用愧疚让他妥协,是决计不可能的。他是主子,一百个奴才死了也不会让他怜悯一毫。
她能算计的东西,皇帝也能算计,而且比她算计得更深。她面对的,并非一个明君圣主,而是一个具有攻击性聪明的亦正亦邪的君王。
“臣妾知了。”弦姒叹了口气,不再争辩下去,取悦他的动作也略有懈怠,神情少有的空寞。
被帝王推开,她不会再靠近。
函徵预想中的再度贴近并没发生,怀中空荡荡,若有所失,道:“不开心了?”
“臣妾岂敢。”她慢条斯理。
“好吧,毓德宫是你的,你喜欢用谁便用谁。”眼见她要离开,函徵妥协了,但妥协是有要求的。从此以后,她须得忘记所谓故人,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弦姒暗暗吞口气,从心惊胆战中侥幸赢得博弈的胜利,“谢圣上。”
她屈膝要行礼,被他按住:“别着急谢朕。”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想要熟悉的太监和宫女回来,得支付一笔报酬。
弦姒右眼皮怦怦直跳,毁灭的预感铺天盖地覆上心头。
“圣上要如何?”
除了这具身体,她实没什么更多价值让他榨取。
函徵偏偏对她这具身体感兴趣,道:“今晚来乾清宫陪朕。”
弦姒入毓德宫以来,第一次有机会踏出门,虽然仅仅是去乾清宫。
“臣妾遵命。”
现在她确实辛苦些,待新人入宫,皇帝雨露均沾,她想侍驾都没机会了。
函徵额外吩咐:“早些,朕为卿备了好菜。”
今日原本是立春节,弦姒记得,但没想到能和圣上共同用膳。
“宫里照例有宴,太后娘娘早晓谕六宫,您不需要出席吗?”
他摇摇头:“与你一起足矣。”
至于太后,又不是他的生母,从没被放到眼里过,有什么好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醉酒 “你得留下
圣上金口玉言, 没两个时辰,宫女春儿和太监王福禄、小胜子等人便来给弦姒叩首了。
弦姒一朝跃为宸妃娘娘, 宫里震三震,王福禄他们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见。奈何圣上新宠乍得,整个毓德宫严防死守,密密匝匝跟铁桶一样,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接近毓德宫,弦姒亦像被密封在笼中的金丝鸟。
今日,忽闻圣上要将他们调去伺候弦姒,他们喜出望外,撂下手头差事匆匆过来。
“拜见娘娘。”
昔日伙伴再见,已成为界限分明的主仆, 横亘着天渊之别。春儿他们的额头服服帖帖地叩在地上,塌肩缩脖, 诚惶诚恐, 低微到尘埃,连再瞧弦姒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弦姒高高在座,道:“起。”
王福禄灰头土脸, 昔日大总管跪在春儿后面, 萎靡得像一棵枯萎的植物。曾几何时,他跟着大太监刘伦,做到了紫禁城奴才的巅峰,自以为通晓了规则,甚至掌控规则。
然而, 随着刘伦大太监的倒台,他也大厦倾颓,风光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在宫里存活, 最怕站错队。
王福禄是个实心眼,揣摩圣心的能力差到了极点,不被丢到墙角吃灰才怪。
“以后你们在本宫这里做事,听品儿的便可。”弦姒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品儿是圣上的眼线,弦姒做什么,首先得让品儿知道。品儿知道,圣上也就知道了。
只有圣上允许的事,她才能做。住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安安分分的,日子才能过下去。
她的口吻隐隐威严,耳濡目染,也带着圣上教训人的风采。
春儿和王福禄等人叩首领命,心中纵然千言万语要说,主仆有别,不得不将话咽进肚里。他们处于层层监视之下,娘娘并不是他们可以吐露心事的人。
弦姒其实同样有千言万语要说,出于保护,必须装作冷漠无情。她深知那位外宽内深帝王的可怕,越是在意的人,表面越装得不露声色。一旦被抓住软肋,她的处境愈加被动。
“娘娘,该梳妆了。”
品儿在耳畔小声提醒。
弦姒晚上要陪圣上用膳。
妃嫔首先要以美好的容色取悦君王。
热气氤氲,弦姒褪衣踏入水中。深深吸口气,腰和腿已经开始酸软了,抖得厉害。
浑身撒满了花瓣香气,每寸肌肤都沁着芬芳,渗入毛孔中,四肢浸泡得酥了。
良久,她从热水中起身,湿发淋淋贴着,对镜梳妆,沾水的眸子亮得像星星。
弦姒披上了水玉色的素衣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腰带松松挽,罗裙懒懒披,仅仅结成一个活扣,一解即落。
妃嫔的容色全然为了君王的喜好,弦姒今晚过去,实在没必要裹得严严实实。
乘上青绸小凤轿,至乾清宫。
阔别多日重返乾清宫,弦姒望着黑暗中高峻的宫墙,层叠交错的斗拱檐角,石栏覆着冷霜,孤月筛下星星点点的微光……她从踏入这座宫殿起,脖子被冰枷扼住一般难受。
以前他是她的心上人,日子再苦也有盼头。现在心上人撕掉伪装,彻底变成了她的噩梦中人,日子再甜都似拌了甜的毒药。
她下了小凤轿,垂踝的长裳被夜风吹得簌簌而动,行礼,身躯伏低,双手服帖在膝侧。
“拜见圣上。”
那位威柄在御的君王倚在门槛边,上上下下注视着她,语气状似冷淡,道:“卿好大的排场,凤舆随行,颇懂享受。”
弦姒确认自己并没逾矩之处,轿辇的形制正确,为表恭敬,她远在踏入乾清宫之前她就下辇了。此刻他的说教,纯属苛责。
之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微笑时说一定是喜,板脸时不一定是怒。
她遂不卑不亢道:“托圣上天恩,臣妾有幸乘此凤辇,乃依制而行。圣上若不喜,臣妾以后弃辇步行就是了。”
函徵无动于衷,浮在初春夜空的月亮异常明亮,“一顶轿辇而已,你这样宝贝着,也不知是珍惜轿辇,还是赐你轿辇的人。”
言外之意,他才是赐她辇的人。
弦姒吞了吞喉咙,真佩服他颠倒黑白的能耐。
瞧他衣角染寒的样子,似一直在门口等她。定是等得久了,心生不满,才故意找茬儿。可他万乘之尊,本没必要在外面等。
“您一直在等臣妾?”
她试探地问。
函徵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夜里有点冷。”
他朝她伸出手。
弦姒顺势搭上,投入帝王的幸眷中,一双人影同踏入暖光倾泻的乾清宫西阁。
今夜是立春之夜,本该酒酽春浓,良辰美景,旖旎融融。桌上,却没有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御膳,孤零零的一壶酒。
弦姒略微疑惑,圣上道:“坐。”
她谨慎地撩袍坐下。
桌上仅仅一壶酒,莫名给人以致死毒酒的既视感,说不出的诡异。
她真傻,他立春之夜舍弃宫宴,力排众人,制造单独相处的密室,废了这么大力气,怎么可能单单为一顿简单的膳。
弦姒心如擂鼓,虽然以前侍过膳,这般以嫔妃身份与皇帝同坐而食,是实打实头一次。
从跪着到现在的坐着,她的地位提升了大截。
可是,他的气息反而更危险了……
函徵好整以暇,没有主动动手的意思。
夜还长,他有的是时间和力气。
弦姒在他挑衅的沉默中一点点失控,决定掌握主动权,按照婢女的习惯拿起酒壶,给皇帝满斟了一杯酒,“圣上请饮。”
函徵道:“你饮。”
“诺……”弦姒慢吞吞将酒饮入,红唇脂沾了些在杯缘处,像一抹鲜红的夕阳。
还未待咽下去,函徵忽然捏住了她的后颈,冷白的腕骨微凸,牢牢桎梏,使她无法咽下只得昂起头,艰难地仰望她。
他探身覆上了她的唇,冷得像雪的酒液,顺着他们的衣襟蜿蜒淌下。她攥着他前襟,试图抵抗,被他拖入那至死的漩涡中,二人俱是狼藉。
她相信,如果不是她及时推开他,他一定会用那双线条利落硬朗的手臂窒死她。
“圣上……!”
弦姒恍若受惊,下意识起身后退了两步,擦着唇角的酒液,前襟湿了大片,呼呼喘着气,像一只落了水的蝴蝶,恍若水进入了肺。
函徵正到酣畅处,猎物骤然逃脱。
他霜一样的冷酷,意犹未尽道:“回来。”
弦姒捂着狼狈的衣裳,不肯。
这才发觉品儿给她穿的衣裳有大问题,仅靠一根带子固定着,轻轻一抽便会毁落。
品儿,这皇帝的忠仆,迟早害死她。
“圣上,臣妾伺候您用膳。”
她气息紊乱,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函徵置若罔闻,一笑,柔和明净,色若河水,浑教人神夺意摇。他威胁道:
“回来。不要让朕说第三遍。”
显然,他也注意到她衣裳的特殊了。
弦姒眸中迸射着坚毅的光芒,决心以顽固到底的姿态面对。但很快,她就背叛了自己。想起刘伦被逼死的惨状,她不能失却君心,落得同样的下场。
“圣上一定要这样强人所难吗?”
她维持着面子说,语气已大大软下来。
函徵大步逼近,漂漾着一种独特的阴暗感,青筋暴于他的肌理间,一把扣住她的细腰,恶狠狠按她在矮榻上:“朕已经说第三遍了。”
他行为粗鲁,弦姒以为膝盖要重重磕在地上了,谁料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块软垫,柔柔的羊毛的,不大不小刚好够她跪。
他总是这样,分寸感拿捏得妙到巅毫,即便在粗暴,也虐而不残疼而不伤,给人极好的体验,连惩罚都是精准克制的。
弦姒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抓住救命稻草,道:“圣上的酒还没喝完。”
虽然已经被浪费了大半部分。
函徵俯视着她,懒懒道:“还欲饮?”
饮酒总比被他按着好,弦姒颔首,“圣上恐怕不敢和奴婢比酒量。”
奴婢二字,她真做奴婢时,稀疏平常。
但她当妃子时说出,别有一番特殊意趣。
“好大的口气。把婢女还给你,你尚没报答朕,又要添一桩新债。”
函徵淡然欣赏着被他按住的她,也好,债积得多一点,他给她来一次圆满而周到的毁灭,她爽了,他也爽快。
“酒。”
他对殿外的宫人说。
新的醇香的陈酿立即摆满桌,弦姒嗅着那辛辣的气味,脑仁隐隐作痛。
“现在求饶还来得及。”他挑衅。
弦姒毅然道:“臣妾不会怕。”
“哦?”函徵笑了。
这第一杯,君臣公平,各饮一半。
“臣妾若赢了,圣上须放臣妾须尾俱全地走。”她嘴角闪现着微亮的酒痕。
函徵浅笑指出:“你没有赢的可能。”
“圣上莫小看天下英雄。”她醉了,飘飘然顶嘴。
又两杯酒下肚,模糊的漩涡搅得越发严重。
“宸妃。”函徵忽然叫她,止住她再伸向酒盏的手,“别再喝了。”
“嗯?”她迷迷蒙蒙一声,冷艳可爱的样子,让人催生毁灭。
函徵哑声道:“朕必须给你点教训。”
说着,以九五之尊身躯,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骨架匀称硬朗,见棱见角,酝酿着极大的爆发力。薄薄的肌,恰到好处的坚实有力,清健的体魄能将她全然裹住。至帐中,凶悍的狠意毕露,占有她时,如寒空劈下的冷电,变得比谁都残忍,她宛若一张被拉开的弓。
但是,这对于弦姒来说是愉悦的。
恰如按摩能给人带来一定的痛楚,痛楚过后,全身经络痛快,神清气爽。弦姒此时也在经历着类似的过程,她被厚厚的醉意蒙住,理智脱笼,沉默了好一会儿说:
“圣上,臣妾赢了吗?”
软糯糯的语气,像切开的年糕。
“没有。”函徵干脆地将她否决,“你得留下来侍寝。”
“臣妾没力气了……”她没大没小地推诿着。
函徵眸色暗哑,再不给她机会。虽说她侍寝,她迷迷糊糊的,辛苦的反而是他。她枕着他的臂弯,完全依赖的姿态,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爱他时才会展露的样子。
函徵一滞,随即变本加厉。
越是美好的东西,越让人燃起破坏欲。
她试图脱开,他施加温和的恫吓力,让她牢牢留在原地。不必说话,不必担心,她只管闭目,顺着他的节奏,他会把所有爱幸都给她。
他完全疯狂,眸子猩红了。
弦姒醉意终于被弄醒了几分,在绝境中,被他折腾得重新振作起来。顶着浓重的酒意,她使劲与他抗衡着,虽然无力感有增无减,她在练习与他对抗的技巧和勇气。
函徵愿意陪她玩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翻牌 “不希望朕
乾清宫深帐。
宽大的龙床层层软垫, 蓬松绵柔,横卧辗转、舒展四肢丝毫不觉促狭, 安逸妥帖,冷暖适宜,描金的帘帐处处体现着尊贵和奢华。
弦姒以前的位置是龙榻之下,铺个毡垫打地铺,守过了许多个夜。而今她被帝王强势堵在龙榻内侧,滴水不漏,和皇帝卧于同一高度,别无选择,唯有卧在帝王怀中……纵使有酒意撑着,极大的陌生感仍然将她笼罩。
她求饶了得有上百次, 那位冷心冷面的帝王没有半点手软,反而手段越来越花。
她觉得, 她要被毁掉了……
晨曦丝丝缕缕的光漫过帘帐时, 弦姒艰难地扒开眼皮,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身上已换了爽适的寝衣,透着茉莉花香, 酒气全无。
身畔的男人亦没了踪影, 偌大一张柔软龙榻仅她一个人享用,宽阔旖旎。
她愣了片刻,惺忪坐起身,春睡无力。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她和圣上斗酒,斗着斗着, 她脑袋晕得厉害,倒了下去。当然,这其中有装模作样的因素, 她想蒙混过关。
谁料圣上铁面无私,照做不误,辣手摧花。她醉着,生生被折腾得昏死过去又惊醒过来,一夜几乎没有睡。
淡黄的阳光撒在鬓角,弦姒长长叹了口气,揉着酸痛的腰,倒希望新人早些入宫。
遥想当年她竟有独霸皇帝的念头,真是幼稚荒谬。凭圣上这等习武之人的强悍体力,即便他愿意取一瓢而饮,她也吃不消。
开春了……
之前就听刘伦说,帝后开春大婚。
品儿和春儿入殿为弦姒更衣梳洗,锦书托着一物。
弦姒还以为是避子汤,掀开黄绸,是十八子红玉药香手钏,裹以蜜蜡,每颗珠纹理深深浅浅,大小均匀圆润,杂以极淡的草木冷凝之香。
锦书道:“宸妃娘娘,这是圣上赐给您的。按圣上旨意,打今日起您就不用饮避子汤了。戴这条药香手钏,既避了子嗣,也免了药石腥苦。当然,圣上是允您诞育子嗣的,手钏仅是怜您十月怀胎之苦。您若想通了,随时可以摘下。”
弦姒欣然接过凉丝丝的手钏,套在手腕,道:“圣恩如海,本宫实难报答。”
避子汤实是一种折磨,每每饮得她肠子里翻江倒海,月事都紊乱了。这种别出心裁的避子珠,只有精通医理、常年炼丹的圣上想得出。
这道圣旨,她如获珍宝。
锦书笑道:“圣上对娘娘的好岂止香珠,黎明时特意吩咐奴婢等不得扰您安睡,妃子在乾清宫不能留宿的规矩,为您破了。”
弦姒知他的好:“晚些时候自当躬身谢恩。”
圣上此刻在御书房,机密重地,后宫不得干政,御书房自然也不允嫔妃去。弦姒只领着宫女在御书房外的水磨青砖上遥遥磕了个头,算是谢过皇恩了。
回到毓德宫,弦姒一头扎进书斋,戴着那串药香四溢的手钏,读书认字。
她本拥有极高的天赋,幼年命运多舛不能读书,如今接触到书本,她很快便学会了基本的文字,也会写了简单的笔画。
妃嫔事事以皇帝先,青词里有哪些字,弦姒先学哪些。
锦书姑姑认为,若弦姒能懂些青词,将奥涩的青词用甜润的嗓音读出来,恩宠必定更上一层楼,说不定是专宠。
弦姒贤德道:“姑姑说哪里话,如今圣上就已足够垂怜本宫,本宫已然知足,岂敢贪多贪足,罔顾后宫其他姊妹的雨露,试图独占圣上?”
锦书没料到弦姒这般识大体,叹道:“娘娘说的是。”
日子大抵平静了半个月,一个午后,弦姒正伏案练楷字时,春儿神神秘秘进来,在她耳边道:“娘娘,大婚的期限要定了。”
春儿是弦姒的心腹,弦姒常借宸妃的权力,让春儿游走在各个宫中,搜刮消息。
弦姒笔尖一滞,眼皮顿时掀起:“当真?”
春儿颔首,“当真。”
春儿这丫头眼明心亮,是弦姒一手带出来的,不会以讹传讹。
弦姒心情复杂,暗暗琢磨。
皇后姜氏她曾有幸见过,彼时她还是低微宫婢。短短时候,她从宫婢跃升为一宫之主,唯一的宸妃,受尽君上泼天的爱宠。
姜家心里若不怪罪,才有鬼了。
皇后定然认为她随性轻浮,帝后还没大婚就爬了龙榻,率先抢了皇后的夫婿。
这么说不冤枉弦姒,弦姒确实不自量力爱过一段时间圣上。
无论如何,皇后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她得侍奉皇后高高兴兴的,才有好日子过。
帝后大婚的吉日定在四月初五。
司礼监正式通知弦姒的那一日,弦姒便主动请辞侍寝,避帝王私宠。
她这么做给足了未来皇后脸面,也保住了自己脸面,以免落得红颜祸水、媚君欺后的恶名。
司礼监的老太监们侍奉过三朝帝后,资历老辣,此等规矩自然晓得。
见宸妃主动避宠,他们笑盈盈应承,内心高看了宸妃娘娘一分,撤掉了她侍寝的玉牌。
弦姒另外对锦书道:“多为本宫备两身素净寡淡的衣裳吧。”
帝后大婚前她得恪守嫔妃本分,日日低调;帝后大婚后,她亦得时时拜见皇后娘娘,更要低调。怎么看,端庄得体的衣裳都用的最多。
锦书应承下来,道:“圣上赐您的锦缎颜色良多,奴婢这就为您选来。”
弦姒将金银灿闪的首饰放入箱中,打开箱锁,原来躺着刘伦衣料的地方空空如也,原本打算给刘伦做的棉衣,已然被烧了。
她黯然了瞬,很快掠过,将御赐的首饰珠玉规整放入。
身为妃子,她依旧保持着奴婢般的素雅,除了手腕一串红玉避子香珠,几乎不戴任何首饰。
成山成堆的珍宝白白赐给她,真是浪费了。
黄昏,文渊阁大学士三五成群地离宫,函徵仍坐在如山的奏折中。
帝后大婚之事千头万绪,臣奏如纷纷雪片,指指点点,对于细枝末节的控制欲都极强,让人搞不清是他这皇帝成婚还是大学士们成婚。
半晌,函徵撂下了奏疏,似厌非厌,饮了口茶,略微舒展。
时辰到了,敬事房的人该来了。
过场每日都要走的,虽然后宫仅她一位嫔妃,翻不翻牌子也无所谓。
徐福海如期入殿,却并未捧着侍寝的玉牌。
徐公公细里细气地道:“圣上,吉期已定,宸妃娘娘主动请辞侍寝。”
函徵一凝,慢慢向后靠在檀木椅背上,忽然渊冷下来,垂问:“再说一遍。”
徐福海骇然惊悚,不知这句话错哪儿了。按祖制皇帝大婚前是要禁欲的,可他忘了,圣上从不是一个讲祖制的帝王。
他渗出大汗,急忙叩首,额头也磕肿了,往回道:“奴才办事不利,奴才办事不利,请圣上恕罪!”
函徵冷森森道:“自领二十梃杖。”
徐福海捡了大便宜,拼命谢恩。
司礼监的人很快也哆哆嗦嗦跪在殿中,帝者,垂衣拱手而天下向风,颜色一变,则海内惶恐。
气氛凝得滴水,函徵道:“谁准许她的?”
众太监皆噤声。
长庆公公虚声,低得快到尘埃里,道:“回圣上,是娘娘自己请的。”
“那你们这些奴才就应了。”
函徵在檀鎏金蟠龙御座巍然踞立,压覆着沉重的君权,“朕竟不知,紫禁城已是宸妃娘娘和你们这些奴才当家了。”
长庆公公登时流出泪来,咚咚叩首。
“君父,奴才知罪——”
君父,何以说出如斯重话啊?
他又慌又丧,羞愧得想去死。
金漆砖地叩出了血。
君父者,只生不养育。
长庆公公立即被拖出去,被染污的金漆砖面立即洒扫,片刻之间,又亮得如同镜面一般了。
圣驾临于毓德宫。
听到仪仗声,弦姒略略意外,明明今日自己已撤掉了侍寝的玉牌。她匆匆出殿相迎,躬身行礼,“臣妾拜见圣上。”
函徵一身广袖博衫,两袖灌风,临风而立,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拉她起来,瞳孔深处始终是冷冰冰,仿佛从黑洞爬出什么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斜斜拷审,乜向她的冰冷视线,砭人肌骨。
弦姒服服帖帖,唯命是从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她大抵知道今日犯了什么错了,她是妃嫔,他的所有物,目前他后宫宣泄的唯一工具,岂能自作主张撤掉侍寝的玉牌?岂非大大的不敬,影响他的安排。
她后悔了,但她不是故意的。
她以为自己的主动退出,能讨好到皇后,也能讨好到皇帝。
皇帝漠然以对,弦姒无措地抿了抿唇,竭力保持声线平稳,道:“圣上,臣妾学了很多青词,想读给您听,您要听吗?”
二人就在夜风中对峙。
函徵径直从她身畔无情掠过。
弦姒闭了闭眼,遗在原地,分外孤独,却听他道:“要听。”
弦姒见好就收,跟着皇帝进入殿中。
因不知皇帝忽然驾临,桌上还散乱摊着两本青词,勾勾画画,字迹亦是歪歪扭扭。
春儿等人立即收了,洒扫得干干净净,弦姒敬上香茶,双手捧着,柔声道:“您请先尝尝臣妾的手艺。”
函徵并不接,漫不经心地剜向她。
“朕尝你的手艺还少?”
以前作婢女时,她日日给他敬茶。
弦姒勉强一笑,讪讪将茶撂下。双手耷拉着,凝如石像。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忠厚的舌头打了结。
隔阂横亘着,无法恢复那种自然的心态。
她又想,自己该退下了,起码站到殿外去,免得碍主子的眼。一朝为妃,她还是习惯把自己当奴婢。
正当她胡思乱想,函徵乍然用手掌温柔地抚弄她,力道之轻,如雪落树梢。
弦姒一阵阵脊背发凉,这么轻的东西竟能置人死地。
他的抚摸总能引起不好的联想。
“哆嗦什么?”函徵质问。
弦姒连眨了好几下睫,“圣上……”
他道:“不希望朕来?”
“没有。”弦姒下意识否认。
函徵默然了一瞬,再是自欺欺人也得承认,经历了风波后,她不如当年那么满心满眼都是他了。
当初,她对他是一种极为纯洁、充盈的感情,看他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他的食指隔衣料直戳她心脏,拷问着她:“让朕看看,你的心在哪……”
弦姒有种被刺穿的感觉,呼吸急促,和他在一起,感情似乎变得难以自制。
这些日子,她心里虽然放下了他,身体残留着爱慕他的影子,时不时为他所控。
她微微一笑,斗胆坐在皇帝的膝上,身姿略略僵硬:“臣妾为您读青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哄他 “朕要好好
随着她坐上去的动作, 函徵的身形一僵,很快变得无动于衷。
他眉骨沾着冷峻, 仿佛静静看着这出好戏,既不推开也不接受。
弦姒不上不下地坐在他膝上,没有他顺水推舟的揽抱,显得很唐突。
她暗暗后悔,自己明明没有勾人的天赋还强行,现在下不来台了。
坐在皇帝的膝上本身是一件极冒犯的事,必须有皇帝的配合,否则她像独角戏的小丑。
她心中冷暖深浅不断变幻,欲挪下去,却听他道:“不是要读青词?”
弦姒遂顺势拿起青词, 宣纸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皆是她一笔笔抄写的。
摊开, 函徵不免瞥见了她拙朴的字迹, 喉咙溢出一声轻呵。
弦姒的脸瞬间红了,“叫您见笑。”
他清清白白道:“朕没有笑你。”
“骗人……”她遮掩着青藤纸,憋得越发厉害, “臣妾都听见您的笑声了。”
函徵眉梢下压, “放肆,与朕如此说话。”
他是个很难侍奉的天子,弦姒常常摸不清他的喜怒。
“那臣妾自己笑话自己,”她道,“反正臣妾的字本来很丑。”
函徵点点头, 一本正经:“是,但字再丑也没有人丑。”
“圣上!”弦姒真有点生气,两颗尖牙都露出, “那您为何还要臣妾?索性褫夺位份,弃入冷宫算了。”
他寻常道:“旁人弃了也就弃了,弃你,朕舍不得。”
弦姒听他语气温凉尚可,方才的圣怒应该消褪了几分。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字读起青词来,音色清脆如金玉之声,飘飘然如仙人诵经。
函徵静静聆着,既无打断,也无多赞赏。
弦姒私自撤掉侍寝的玉牌实逾矩了,读罢了手头两张文字,停下来主动讨好道:“臣妾往后可否入玉虚宫赞玄,时常伴驾?”
她如今会识字了,也会抄青词了。
玉虚宫坐落于西苑,是宫里的道观,圣上临御后修建。
函徵清高婉拒:“玉虚宫不需要多余的人手。”
弦姒没想到这个简单的要求都被拒绝,她为婢女都时常进去洒扫的。
“那臣妾还莫如当婢女时,方才圣上还说舍不得臣妾。”她责怪道。
“谁让爱妃撤掉自己的玉牌,为所欲为?”函徵诘问,不折不扣,“若非朕如今后宫空悬,恐怕不会再光临爱妃,爱妃真得去冷宫了。”
他蜷起指节在她额头一击,一记教训。
弦姒发出哀鸣,捂了捂脑袋,揽住他的窄腰,声调渐渐低下,“臣妾初为嫔妃,想着要守规矩,怕影响了您和皇后娘娘的感情,才主动避宠,实则心中一千个不愿一万个不愿。臣妾期盼选秀的日子定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吃醋了。”函徵轻叙。
弦姒迟疑:“嗯……有点。”
函徵唇角微勾,却故作冷色,似训似逗:“卿素来端庄,切莫恃宠生妒,越界太多,还是及早撤掉玉牌,与朕保持距离好。”
他显然是阴阳怪气的反话。
后妃讲究的是等级分明,互敬互爱,如同姊妹,不能存在吃醋的阴暗心思。
历代皇帝讲究的是雨露均沾,广延子嗣,皇后之下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
但他这皇帝不讲究。
弦姒侧过头去唇线抿着,染了黯淡,不言不语。
空气寂寞了片刻,函徵道:“生气了?”
“圣上分明是嘲讽臣妾。”
弦姒脸色铁青,“臣妾本是一平平无奇宫女,只想以退为进的方式,故意撤掉侍寝的玉牌,引您注意,为自己博些宠爱。不然皇后娘娘一入宫,臣妾就如昨日黄花被您遗忘了。”
函徵阖目微笑:“没大没小。”
弦姒道:“臣妾自不敢冒犯皇后娘娘。”
他剐起她下巴,“那你却敢冒犯朕?”
似她这般随行所欲,撤牌子,耍脸子,使性子,真以为他们是亲密无间的主仆,半点尊卑都不讲了。
弦姒目色诚然:“臣妾在后宫中能倚赖的只有您,对您是真性情。”
“哦。”函徵呵呵两声,并不认同。
她用前襟裹住他的手,“您怀疑臣妾的忠诚。”
函徵猛地触及那方柔软,呼吸重了重,别有用意道:“忠诚不是嘴上说说的。”
至少柳生那件事,他耿耿于怀。她与柳生交集多少,有无私情,心里是否还念念不忘彼此,这都是值得怀疑的事。
弦姒若有遗憾:“您不相信也罢。”
“也罢?”函徵眼色一暗,见她萌生退意,强拉她下水,手上力道加强。
弦姒的广厦玉食、一身绫罗皆是皇家所赐,能偿的,唯有自己这具身体。
管皇后是不是马上要入宫,只要皇帝想要一天,她就得服侍一天。
她作为皇家的妾,头上的天首先是夫主,然后是妻主。
她抿了抿淡色的唇,宽衣解带。
柔软的裙衫萎落,成小小的堆,胭脂色的旖旎。
函徵的眼色是无法穿透的黑暗,她每落下一件衣裳,他便深一分。
直到弦姒只剩藕臂上的红玉避子药香珠。
函徵起身,绕到她身后,踢了下她膝窝。她应声跪倒,双手撑在软塌上。他覆上,在她的腰上轻拍两下,道:“朕要好好教训你。”
那口吻,犹如静谧山谷中拂过的风。
弦姒轻呃了声,瘦似柳枝的身形,撼不动他劲韧手臂的一丝一毫。
深帐中,唯有那串香珠无声见证着一切。
……
浓春,宫殿攒尖的四脊反射着太阳的闪光,红墙泛出明媚的颜色。
毓德宫内间,帘幕封闭,暗得犹如黑夜,靠蜡烛照明。弦姒穿着心衣趴在榻上,浑身淤痕遍布,酸痛得厉害。
宫女春儿为弦姒一下下按捏,瞧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免不得悸然,龙椅上那位真是心黑手狠的,不顾嫔妃死活,带有强烈惩罚的意味。
当下仅主仆二人,春儿嗫声道:“姑姑,奴婢还是叫您一声姑姑吧,您是奴婢在宫里最亲的人。说句不该说的,您这次真傻,真不该擅作主张撤下侍寝的玉牌。圣上若有心来,岂是玉牌管得住的?听说长庆公公被打个半死,敬事房也挨连累了。”
这等雷霆惩罚,真叫人心有余悸。
弦姒疲惫地半阖着眼皮,长长叹息:“你说得对,我真傻,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自以为当宫女时数一数二的,却不晓得为妃嫔之道。”
春儿忧虑道:“昨晚圣上气势汹汹过来,明摆着是兴师问罪的。幸亏您巧妙斡旋,否则挨梃杖的就是咱们宫里了。”
依那位佛手鬼心的性格,满宫一个不留都正常的,就认便宜吧。
天知道弦姒昨晚装疯卖傻,载笑载言,谄媚献宠,费了多大劲儿平息了皇帝的怒火,逃过一劫。饶是如此,身上犹落得伤痕累累。
皇帝冰冷的兴致来时,全然把她当悦己的物件,肆意摆弄,不会管她疼不疼的,完全刻意的拷问和惩罚,几乎将她逼疯。
往昔在他绵长的前戏,细致入微的体谅,在昨晚消失得一干二净,纯纯身体的上刑。
他温柔时溺死人,凶暴时也虐死人。
可是,每当她的眼睛被遮住时,仍能找到当初对他的那种奇妙感觉,仿佛回到了最初做婢女时。他就是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春儿按了会儿,担心弦姒皮肤薄弱受损,不敢再使劲揉,只取了些毛巾热敷。
四周黑漆漆的,门窗关得严实,应无隔墙有耳之嫌,春儿蹲在弦姒面前,声音极低极低,几乎只用气音,冒死问道:
“奴婢到今日还是不明白,姑姑和刘干爹过得好好的,为何……为何非要来做圣上的嫔妃?春儿知道您不会爬床,更不是爱慕虚荣的人,外界的那些谣言都是假的。春儿只是不明白……”
若出了宫,弦姒和刘伦在宫外大宅邸过活,假以时日刘干爹定然放她再嫁,弦姒何苦留在冷冰冰的宫殿里,一生伺候威福不定的圣上?
那段时日弦姒与刘伦在宫中双宿双飞,夫妻相互提携,弦姒给刘伦缝补衣裳,刘伦照应着臣妾,当真一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若说刘伦残缺,她们宫女的命运就是嫁给残缺之人。无论有没有那东西,知冷知热是最重要的。
好景不长,弦姒很快抛弃了刘伦,着魔似地追随圣上,明明圣上已经抛弃过弦姒一次了。刘干爹还被发配到了西苑,缺衣少食,昔日大总管受尽小太监们的欺辱。
春儿不明白,也不会明白。
春儿这是暗暗怪罪她逆情转性,琵琶另投,引得刘伦悲恸自尽。
那些曲直隐晦的情由,弦姒咽进肚子深处,这辈子不会说出来。
在皇权沉重的压覆下,她无法言说君父那些藏而不露的整治,四面堵死了她的出路,甚至刘伦的死就是因为她一意孤行回绝君上引起的。
她是蝼蚁,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焉有对抗乔木之力,还是整座森林最高大触及阳光最多根茎最复杂的乔木。
“为什么做圣上的嫔妃……”
弦姒喃喃自语,抚着腕间殷红的避子香珠,道:“因为,我爱慕圣上啊。”
春儿哑然,无可反驳。
弦姒半真半假道:“有一次圣上偶然救了我,从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今生的心只能给圣上。”
时光一日日飞快流逝,帝后临近大婚,仍然日日临幸宸妃,不免惹朝臣非议。
后宫内侍却见怪不怪,早见惯了宸妃娘娘的滔滔如黄河水势不可挡的圣宠,俨然跳出规矩之外,不在祖制之中,圣上为她破再大的例都是稀疏平常的。
有圣上庇护着,无人敢自讨苦吃寻宸妃的麻烦,巴结还来不及。
弦姒之前主动避宠,并非欲擒故纵或故意开罪圣上,只为了和新皇后搞好关系,给后者留下一个好印象。
毕竟以后同在一屋檐下,弦姒身为嫔妃,还要处处受皇后管制。
谁料弄巧成拙,圣上才是最难对付的。
圣上既日日都来,计划便流产了。弦姒宁愿得罪皇后,获得个媚主妖妃的罪名,也不敢再冒大风险去开罪外慈内冷的圣上,那种感觉太可怕了。
她只能尽力从别的地方准备,提前备了端庄肃穆的吉衣,亲去库房挑选了贺礼,多多训练礼仪,希望皇后可以接纳她。
连锦书都说她太紧张了,明明当了主子,却总是一身奴婢的气质。
弦姒这种没根基没家世的,野草一根,当奴才当主子又有什么分别,全凭上位者一句话,荣耀如白云苍狗。今日还是一人之下的宸妃,明日就遭了厌弃,幽居冷宫。
她能抓住的东西不多,筹码也不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囍婚 帝后成婚。
玉虚宫坐落在西苑, 是一座黛瓦飞檐,不同于皇家红墙黄瓦的特殊建筑, 檐角悬铜铃,汉白玉大理石上陈列铜鹤,振翅欲飞,栩栩如生,充溢着空灵圣洁之气。紫色的丹鼎香烟缭绕,泉水匆匆,白雪流泻,存放着道君皇帝炼的众多仙丹。
殿内八卦图上,弦姒一身素服跪在皇帝膝畔,墨发低低挽成髻, 不佩任何饰物。
函徵手执香冠,以沉香木藤编成, 缀以白桃花和松枝, 盖着青色罩纱。他将香叶冠仔细佩戴在弦姒头顶,调整到恰好的位置,青纱罩下来, 浑如新娘的盖头。
“香叶冠。”他凝注着她, “朕亲手所制。”
弦姒垂眼,唇线柔和勾起,漾出浅浅笑意。她一张鹅蛋脸,柳眉杏目,被朦胧的青纱一罩, 画中的美感,担得起秋水伊人四字。
她抬手珍重地抚了抚香叶冠,叩首拜谢, 像陨落在他脚边的仙子:“臣妾何德何能,得圣上亲编的仙物,实在不胜欢喜惶恐。”
函徵温旨道:“平身。”
他进一步仔细品味她的容貌。香叶冠的仙气此前是虚无缥缈的,现在,仙气有了归处,尽凝聚在她眉眼五官中。
白桃花上鲜亮的露水,不是香叶冠衬她,而是她衬香叶冠。典雅和圣洁,聚敛在她一个出身低微的宫女身上。
函徵欣慰地吻吻她侧颊:“卿之容色,举世无双。”
吻湿隔着一层薄薄的罩纱,痒痒的,乱麻的纱质放大了触感。弦姒流过一阵异样,被他柔和而锐利的眼光慑中,轻微地抽搐。
她纤细的脖颈,隐隐约约仍有数日未褪的红淤,是他的印记。
“抱歉,那日伤到卿了。”
函徵也看到了,没什么诚意地道了句,继而低声:“要朕补偿你吗?”
弦姒迟疑:“怎样补偿?”
函徵道:“跪近一点。”
弦姒已经离君父很近了,皇帝说的近,是让她直接上打坐的绣垫。然后,他以斜斜的力道按住她肩膀,她趴在他膝头的龙袍上,他掀了她的马面裙。
函徵的手近乎非人的白皙,腕骨清峭,浅筋微露,像青松上的白雪。皇帝猎杀的天性,又让他这双手拥有一击封喉的命中率,悍然,冷厉,充溢着凝重的爆发力。
“别怕。”
他溺死人的温柔。
弦姒使劲呼吸了几次,欲言又止。
他的补偿不一定是补偿,有可能是更恶劣的惩罚。她想离开,却已经太晚了。
函徵服务于她,作为九五之尊亲自用手,细致入微,耐心十足。他是一位极有耐心的技巧者,除了个别时候蓄意报复外,平常皆秉持着彼此双赢的原则,动作平稳而饱含力量。做他的妃嫔,某种程度上能享受很高级别的幸福。
弦姒一紧,呼吸几乎被掐断了。
“别。”她禁不住回头掐住他的手臂,又愉悦又沮丧地恳求他不要这样,至少不要这么突然,她素色的下裳已然洇上了水渍。
“圣上,您不要这样……不要……”
函徵忍心施为,知她并非心里话。恰如一个被按摩得正舒服的人,因担心按摩者手臂酸痛而违心喊停,实则受用其中。
“你不喜欢吗?”
“……并非。”
“那纠结什么?”
他一味地怂恿,“尝试放松,正常呼吸。”
弦姒吐喉间的气,长长的,不由自主顺着他的教诲。调整呼吸之后,舒适感果然更上一层楼。她祈求他宽恕的热切眼神,可怜巴巴的,像只被水淋湿的猫。
她哼哼着乱动,香叶冠险些坠落。
“别乱动。”函徵按住,附加一些可怕条件:“弄跌了御赐的圣物,朕砍你的脑袋。”
一句话震慑得弦姒呆若木鸡,纹丝不动。
她怔怔圆瞪着水杏眼,隐约润泽:
“圣上,舍得吗?”
“舍得。”函徵口是心非,深深吸气。
弦姒不敢当假话,艰难环抱住他的腰做支撑。皇帝话语残酷,动作却柔情似水,情深款款,却哪有半点砍头的意思。
函徵腾出一只手拍了下她的颊,五指间犹挂着银丝,却放低姿态柔声恳求:“宸妃,朕不砍你的头,你给朕点回应吧。”
弦姒耻然拒绝,咬着牙关,皇帝的目光闪烁着凶险的神色。
她难堪地说,“臣妾……受不住了。”
他道:“要受得住。”
弦姒拒绝再回答,红得愈加厉害。
良久,函徵才大发慈悲让她脱身,弦姒面似桃花,白里透红,像蒸了一次养颜滋补的温泉一样,透着水灵灵的润泽感。
一经脱身,她整敛衣衫,立即退得远远的,保持安全距离,唯恐再度被捉到。
函徵笑了,“躲什么,朕做得不够好?”
弦姒佯怒:“圣上若在这般不正经,臣妾以后就呆在自己宫里了。”
函徵道:“只是想让卿也体验其中快乐。”
弦姒难以言说那种被灌了蜜糖又含砒霜的感觉,脑袋仍混乱着,耳畔嗡嗡。
这种时刻,函徵晓得她需要安慰,便揽住她的肩,将她温暾地埋在自己怀中。两人的体温互相感知着,缓缓确认着,滋生安全感。
香叶冠上细淡入微的白桃花香气,倏忽飘散,萦绕在二人之间,迷蒙了神志。
“别怕,别怕,朕在。”
无论什么事,她只需跟着他便好。
“你可以永远信朕。”
温馨中,弦姒隐约找回了最初爱慕他的感觉,像黄昏太阳的光芒撒得人暖暖的,某些死去多时的感情悉数要复苏了。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道:“明日,圣上将与皇后大婚了。”
“嗯。”
“实在不该还在道观中陪伴臣妾。”
“嗯。”
“那您还在?”
旖旎褪了,寂寞的空气中莫名多了丝苍凉味道,与皇帝和宠妃的尊崇身份不匹配。
文渊阁和六部确实闹翻天了,不过无妨。
函徵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揉揉她的脑袋,许诺道:“皇后来了亦不影响,朕与你一如往昔,分毫不变。”
“那广纳秀女之后呢?”
“不变。”
弦姒可以怪罪他心掰成无数份,雨露均匀洒给三千佳丽;也可以为此感动,他心有后宫三千女子,某个小小的角落仍为她而留。
蜗居后宫为帝王妾,或梳起不嫁,或与刘伦浪迹天涯,或与柳生平淡一生……究竟哪一个选择更好,永远是谜,很多事由不得她自己选择。
她该知足,毕竟当上了妃子,皇帝的女人,实现了最初遥不可及的幻梦。
“臣妾,谢主隆恩。”
……
三月初五,顶着暮春灿烂的阳光,帝后成婚,晓谕天下,普天同庆。
天空涌动着一团团洁白的云,金阳流辉暖遍九重宫阙,鸿雁高飞。紫禁城处处戒备,花木含春,笼罩着浓重的喜气,宫殿要多亮堂有多亮堂,红色的囍字,褐色的地毯,明黄的旌旗,空气中充满了斑斓的色彩,喜气洋洋。
作为圣上的第一任皇后,排场要多盛大有多盛大,京城几乎装点成了红色。
毓德宫大门被深深关起,嫔妃这一日该深居本宫,不得擅出,以免冲撞大礼。
弦姒站在殿前的树影下,仰头四四方方的湛蓝天空,耳畔时时传来礼炮和烟花声,鸣笛的长响,太监的喊号声,帝后恢弘仪仗,文武百官山呼海啸的朝拜声,振聋发聩。
可惜毓德宫沉厚的朱门紧闭严合,从外锁住,内部冷硬铜环亦扣死,隔绝了外面的热闹,封闭了她去往外界的路,连一杯喜酒都喝不到。
“娘娘,您穿着单薄,回去吧。”
锦书过来轻轻为弦姒披上一件衣衫,天气不算冷,只是春寒料峭,忽冷忽热的。
弦姒收回视线,主动躲避了明媚的春阳,回到隐晦昏暗的内殿中。关起门来,盛大的礼炮和仪仗声犹不绝于耳,震得妆台上香叶冠的叶子轻微颤动,想躲也躲不掉。
“初婚这三日,您能好好歇歇。圣上与皇后有的是流程要走呢,您做妃嫔的静居,焚香,保持庄严恭敬就行,不能踏出宫门。三日之后,奴婢为娘娘打叠得体的吉服,娘娘往坤宁宫拜见皇后娘娘,千万注意谨言慎行。您是后宫一位娘娘,目光都盯在您身上呢。待来日皇后娘娘诞下嫡长龙嗣,圣上便允您繁衍后嗣了。”
老宫女锦书事无巨细地讲给弦姒,弦姒一一记下,摩挲着腕间红玉珠,问道:“本宫为皇后娘娘准备的贺礼,请安之日可否送出?”
“请安那日规矩多,肃穆,庄严,娘娘不妨以后私下再送。只要心存敬畏尊重,送礼不拘早晚,皇后娘娘会看到的。”
锦书道。
弦姒胸有成竹,幸亏有历经两朝的锦书时时提点,否则真免不得越界。她将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枣红的六菱窗格洒进金色的日光,外檐的彩画金龙,以及帝后大婚铺天盖地的喜气。
日后,后宫面临着新的挑战。
晚上,弦姒踏实睡个安稳觉。
度过了三日,第三日清晨,锦书早早叫了弦姒起,为她盘好端庄而恭敬的发髻,佩低调的珍珠,穿皦玉色的衣裳,早早往坤宁宫拜见新皇后。
本来六宫朝觐的日子,后宫仅弦姒一位嫔妃,大大加重了她的紧张。锦书暗暗鼓励,大胆些,平常些,待选秀之后妃嫔充实了,和众姊妹一起,就不会这样紧张了。
弦姒曾经见过皇后姜氏,亲身服侍过斯人骑马,对皇后本人并不陌生。
她紧张就紧张在自己由一介宫女跃升为宸妃,会惹得皇后娘娘忌讳。
至于坤宁宫,坤宁宫的宫人个个严肃,不如毓德宫小门小户的随和,有大宫风范。
掌事宫女对弦姒矮了矮身,恭敬地道:“圣上与皇后娘娘正在内殿,娘娘还未梳洗妆罢,还请宸妃娘娘您稍事等待。”
瞧这话的意思,圣上一连三日宿在坤宁宫,皇后娘娘雨露颇丰。帝后曾经一起并肩骑马,那场面极好极好,郎才女貌,养眼得像一幅画。
弦姒微微一笑,站在廊檐下的阴影中,贤德地道:“多谢告知,臣妾静候。”
凉风习习,吹得群裾微扬,春影散淡。
她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
良久,太监喊“圣上起驾”,皇后姜氏款步走出,跪地恭送圣驾。满殿的奴才都黑压压匍匐下来,弦姒也连忙屈膝。
一抹明黄的衣袍掠过,是皇帝少穿的龙袍正服,糅杂着沉水和青崖柏冷香,没有在她面前停留片刻,亦没看她半眼。
恭送了圣上,坤宁宫的奴才各司其职。
锦书扶弦姒起身,整敛衣冠,终于该入内拜见皇后娘娘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c,后宫形同虚设
520快乐~大家都要幸幸福福的
第38章 皇后 “宸妃,随
坤宁宫辽阔的殿前。
弦姒很怕自己脊背佝偻眼神闪烁, 不知不觉摆出一副奴才模样,故而入殿再三端正体态, 并暗暗告诫自己:已经是一宫主位了。
但多年奴才生涯浸透的习惯岂能一朝一夕磨灭,走入凤殿中时,弦姒仍有心虚。
坤宁宫内堂华丽大气,迎面而来是一座九凤朝日的黄花梨屏风,地面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大片大片装点红色,温暖,花香,帝后大婚的余囍还未褪去,喜气一浪接一浪。
从陈设, 可以想见帝后的婚礼有多气派。
弦姒被引至珠帘前,标准服帖地给皇后行了一套完整大礼。
珠帘后传来温和一声:“宸妃, 请起。”
弦姒稍稍抬眸, 隐约望见了珠帘之后雍容典雅的女子,冲淡和缓,想象中的为难并未发生。
下人端来热茶, 弦姒双手前探, 举茶过头,道:“妾身敬奉皇后娘娘茶。”
茶碗由专人端至内殿,皇后抿了一口,便算行过妾室礼了。
“赐座。”
坐在绣凳时,弦姒有种失真感, 一切似乎太顺利了些。
“早闻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的风度,今日一见,果真如沐春风。”弦姒半是诚心地说。
皇后似乎低低笑了笑, 道:“本宫认得你。弦姒,是不是?”
弦姒眸子软了软:“娘娘记得臣妾贱名。”
皇后道:“你是圣上身畔最灵巧最聪慧的,还要多谢那日你给本宫牵来的矮马,让本宫堪堪驾驭得住,不至于御前失仪。”
弦姒象征性地微微一笑,解释道:“娘娘谬赞了,那日的马实则是圣上为您准备的,臣妾只负责为您牵过来,若谢,也该谢圣上洪恩。”
“竟是圣上?”皇后闻此略微惊喜,正中下怀,“那也该多谢你告知本宫。”
皇后为人随和没架子,世家培养出来的淑女,少有刁钻刻薄的市井作态。
弦姒暗暗舒了口气,看来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完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锦书本不叫弦姒今日送礼,弦姒瞧着时机差不多,一团和气,便叫锦书将事先准备好的价值千金的徽州海棠墨及文房四宝拿来,敬呈与皇后娘娘。
听闻皇后娘娘喜好文墨,唐诗宋词信手拈来,出口成章,鼎鼎大名的才女,有谢道韫那等咏絮之才,弦姒精挑细选了文房用具。
皇后爱不释手,欣然收下,返赠弦姒一把和田玉珠作为回礼,“宸妃有心了。”
和田玉珠,同样是名贵之物。
二人有来有往,皆是良善有素养之人,虽此前寥寥数面,相处甚为和谐。
午牌过正,皇后留弦姒用膳。
经一上午的相处,弦姒的紧张之情已大大缓解,皇后说话,她也搭得上。
妻妾俩刚刚坐下准备用膳,闻太监的喊声“圣上驾到——”,二女俱是一惊,匆匆出殿相迎,一前一后躬身跪在幽深的廊庑阴影中,奴才们也俱伏跪,呼喊万岁。
函徵上前牵起皇后的手,扶起,微笑责怪:“朕记挂着皇后,料理完政事匆匆归来,皇后倒先吃上了。”
皇后反握住他,赔罪:“臣妾不知圣上大驾光临,实在惭愧,重新开宴为您赔罪。”
帝后二人相携踏入殿中,弦姒空荡荡立在原地,略有无措,仿佛个多余的人,下意识看向锦书。
锦书使了个眼色,叫弦姒跪安先走。毕竟帝后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情谊正笃,弦姒一个妾妃强行插进会引来反感。
弦姒遂朝殿堂行了个礼,悄然领着锦书、品儿、春儿等人离开坤宁宫。行至很远,品儿才开口:“娘娘和皇后娘娘甚聊得来呢。”
锦书带着自豪,叹道:“圣上与皇后娘娘是一对神仙眷侣,实在是模范帝后夫妻。”
弦姒回味了片刻,惭愧自己目不识丁,学问浅得很,道:“皇后娘娘是才女,学问大,以后还得多请教些。”
只有春儿小女孩心肠地幼稚道:“……方才圣上一眼都没看咱们家娘娘。”
几人一路回到毓德宫,弦姒戴着假面笑了一上午,午膳还没用,当下卸华裳传午膳,多喝了半碗汤。
清点皇后所赠的和田玉珠,足足有六十六颗,成色润泽透亮,串项链做首饰都是极好的。弦姒将其装进匣中,锁进自己的小金库。
锦书打来洗脚水,一边为弦姒松筋骨,道:“皇后娘娘如此仪态万方,平易近人,娘娘以后在宫里尽是好日子了。”
“但愿如此。”
弦姒脚丫烫在热水中,经络纾解,长长吐了口气,倒在榻上。帝后相濡以沫,关系极好,在她心里竟没留下半分嫉妒的阴影。
她的心从被嫁给太监的那一刻起就死了,后来太监之死,又被鞭尸了一次。一颗完全死去的心,自然扬不起波澜。
她也许还爱圣上,但不敢想独占圣上了。
她爱慕他,但不求他也爱慕她。
他是帝王,宠爱谁,有多少女人,于她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她沉沉睡去。
发丝微乱,手腕红玉珠冰冰凉凉。
万籁俱寂,唯余细弱的蝉鸣。
黄昏时分,小春儿站在檐阶前,踮起脚尖,不断往毓德宫大门张望。弦姒好奇地靠近,轻拍了下春儿的肩膀,引得后者吓了一大跳。
“娘娘,您走路不出声的。”
春儿责怪。
弦姒略觉好笑,“张望什么,别叫锦书巴巴把你当贼拿了。”
“奴婢没有……”春儿嘟囔着,“奴婢在替您看着圣上。”
“圣上?”
“是。”春儿道,“圣上好几日没来咱们宫里了,浑然把您忘记了。”
弦姒无奈锁眉,将妮子拉回,“别傻了,圣驾来不来,不是望就能望见的。来帮忙做些针线,让姑姑瞧瞧你绣活儿长进没有。”
这几日新婚,圣上该多陪伴皇后娘娘。
春儿焦急道:“娘娘,您真的不着急吗?”
弦姒没再回答,用块糕点堵死了春儿的嘴。春儿吐吐舌头:“好甜呐。”
弦姒道:“有糕点吃就闭上嘴。”
隔墙有耳,叫皇后娘娘听见,必得产生隔阂。
晚膳后,弦姒不太消食,有锦书伴着到御花园走走,欣赏欣赏黄昏暮色。花木掩映,曲径通幽,春夜的花草浓一阵淡一阵,熏得脑仁晕乎乎的,黄昏褐色,脚步愈慢。
忽而远远望见了帝后的仪仗,偕首而行,显然也闲闲徜徉在后花园。
弦姒暗暗叫苦,如此巧遇,倒像自己在必经之路制造邂逅。
欲往回逃避,被锦书一把拉住,坚定地摇摇头。见了上位者逃避不拜,被发现更不好。
弦姒只好硬着头皮屈膝行礼,好在她只带了锦书一个下人,排场很小,容易被忽略。
黄昏浓黑的阴影吞噬了她半副身躯,西风萧索,薄衫吹皱,身形单薄,几乎融入落日中看不见。
然而,皇帝没有忽略她。
皇后看见近来甚嚣尘上的宸妃竟如宫婢一样躲在暗处,全无嚣张气焰,称得上可怜,忘记了宸妃本来就是一介宫婢。
皇后本欲忽略,奈何身畔帝王道:“宸妃。”
皇后遂也道:“宸妃,好巧。”
弦姒欲避嫌,最怕皇后说个巧字。
“圣上,皇后娘娘,臣妾饭后消食,不想冲撞尊驾,还请恕罪。”
说罢跪安离去,函徵淡声一句:“跟着。”
弦姒抽口冷气,像个影子跟在帝后的仪仗之后,听他们并肩闲谈些国家大事,六宫治理,宫殿布局。她当然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至坤宁宫门前,函徵温声道:“朕晚上要往乾清宫修道赞玄 ,便不陪伴皇后了。 ”
皇后欣然答应,毕竟能得圣上亲送至宫,已相当体面了。她本想说近来习得了许多青词,读了《道德经》,也可赞玄,但见宸妃默然垂立于影子中,便点到为止地告别:“臣妾多谢圣上,臣妾恭送圣上。”
函徵颔首,起驾离开,溶溶夜色完全降临。
月悬中天,夜色漆漆。
弦姒略微无依,不知是继续跟随帝王,还是各回各宫。帝心全靠猜,连一向经验老道的锦书都没了主意。
但结合近来弦姒所受冷落来看,圣上要弦姒伴驾的可能性不大。锦书递给弦姒一眼色,却听前面的帝王道:
“宸妃,随朕来。”
几日未见,函徵已经是旁人的丈夫了,宽肩窄腰的萧疏背影显得格外陌生,月色衬得他罩着一层冷冷的光辉。
弦姒跟在皇帝身后,落下一大截,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至乾清宫,明亮的龙凤烛火灼人眼。
函徵坐下,手中握着一串迦南一百零八子香珠,凝向呆立的她,道:“怎么,连更衣也不会了。”
得他温旨点明,弦姒细声道:“臣妾愚钝”,立即上前摘下他的衣袍。
她动作透着陌生和疏离,像隔了层薄膜。
大婚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函徵神情微妙,烛火黯淡了下,淡化眼睛的光亮。他轻揽上她的绵绵柳腰,将她旋于怀中,半是披散的袍带曳地,开门见山就是吻。
弦姒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竟侧头一躲。
空气凝固了,他微愕,她也是。
四目对视,弦姒能明显觉察到后者眸中不断下坠的黑色漩涡,龙颜盛怒只在一瞬间。
弦姒理智归笼,意识到方才下意识的动作有多愚蠢,道:“臣妾万死,圣上恕罪。”
她方才处于极度走神的状态,理智的堤坝没能防备得住本能。
函徵泠泠掐住她的下颌,不是调情那种,里里外外透着悍然杀气。
他训叱旁人的话就要出口,盯见她莹莹的瞳孔,到嘴边换成了理所当然的温柔:“卿到底怎么了,不认识朕了。”
弦姒晓得失态了,勉强笑着道:“臣妾梦游了。”
她试图调整一下自己的姿态,从皇帝怀中脱离出去,皇帝却将她死死固定,不让离开半分。
他呵呵,懒得戳破她的谎言:“还没入睡就梦游了。”
“臣妾有罪。”弦姒不断重复着,顿了顿,试探燃起一缕细弱的温馨,小心翼翼攀住他的肩头,意欲重新献上一吻。
函徵无情避了开,恰如方才她避他时,掺杂某些报复性。
弦姒一凝,手臂凝在半空。
他箍在她腰间紧得像枷具的手,暴露了他的心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弦姒遂不再异动,囚徒般认命躺在他怀里等待发落。
函徵垂首一下子吻住了她的眼皮,最敏感发痒的地方,宛若掠过柔软的泥底。
没谈位份,没谈帝后大婚,单纯吻着,仿佛她对他的作用仅仅是纾解。
弦姒想起,他定然也这般缠绵悱恻地吻着皇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冷战 她只是太爱
这念头一起, 吻就不叫人那么舒服了,纵使他技巧再好。作为嫔妃, 弦姒深知这念头很危险 ,也很错误,竭力压制着。
皇帝深情揽过她的手臂,也深情揽过别人。皇帝喁喁对她说过的情话,也对旁人许诺过。皇帝毁掉了她的前程,将她纳入后宫,却从未把她当成特殊的一员。
刹那,她多年愚昧懵懂的奴性外壳裂开一道缝儿,她无比可怕地清醒着,居然滋生了一种根本不该在皇宫滋生的特殊感受——
她忽然睁眼看这人世间。
宫女, 太监,妃嫔, 大臣, 众生……他从未怜悯过。
他只是高高站在九重宫阙、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她动作停了下来。
函徵如鱼在水冷暖自知,很快细腻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冷淡。她今夜的淡漠,是一种她对别人丈夫的距离感。
她竟将他钉死在了别人丈夫的身份上。
她好大的胆。
明明跟她说过, 皇后入宫, 他和她的关系不变。
她是在怪他吗?
他似乎从未许诺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根本许诺不了。
他现在仅仅娶了正宫皇后,她便这样凶地耍小性,待日后选秀又该如何。
一时间,函徵兴致褪了, 松开了她,凉声道:“去,桌上替朕抄写青词。”
弦姒温度正热, 他骤然撒手,温度一丝丝褪去,成了被推开的那个人。
他能读懂她的心,惯来都能。
她既无情他便休。
青词,虽平时也抄,皇帝春秋正富,从没有吻上抱上之后,再清心寡欲支使她抄青词的。这不过是支开她的借口。
弦姒知道是她的错,她妄想太多。
她扯了扯皇帝的衣角,试图重点爱火,函徵却七分温柔裹锋芒的,缓缓推开她,撇净衣角,十足冷冽的切割感。
弦姒被晾在原地,空无所依。
正如她所预料,他娶了正宫皇后,果然与她产生了隔阂。
她迟疑了片刻,只得乖乖道:“臣妾遵命。这就为您抄来。”
函徵礼节性回应了声,像温茶里落了片冰,喜怒莫辨,兴致全无。
弦姒按部就班从矮榻上下去,拉开距离,到桌畔研磨开笔,扯过一张青藤纸。满殿寂静,唯独落笔沙沙声响。她披着薄纱清瘦的肩颈,在夜色和惺忪的烛火中,显得孤独伶仃。
函徵掀了条眼缝儿,从背后久久凝视。
她随笔转动的秀致手腕空空荡荡,今日并没戴红玉药珠,不知忘了还是其他原因。
他是在御花园偶然抓到她的,她自称饭后信步,所以没戴珠玉。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的原因,另一种更可能的原因是,她见他娶了皇后,心中失落嫉妒,故意在御花园制造邂逅,并且不带避子珠,以求侍寝得一个子嗣。
这个子嗣将越过皇后的,成为嫡长子。这样她的荣宠保住了,地位也保住了。
她倒是好算计。他淡淡笑了。
她妄图使他不纳其他妃嫔,逐步侵蚀他的私人领域。因而,侍寝时她故作冷淡,欲擒故纵,想逼他给她一个承诺。
没想到他没有给承诺,反而推开她,叫她去练字,惩罚她的小性子。她弄巧成拙,现在不知怎么做了,执笔的手一定在抖吧……
她后悔了没有?
函徵阖了阖眼。
前因后果该是这样。
夜风拂过,指尖属于她的暖玉温香正在一点点消褪,他似乎也空空荡荡,若有所失。
他确实还没和皇后圆房,大婚那日是元始天尊的生辰,他得彻夜闭关,恰好耽误了。
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告诉她,免得她欣喜若狂,荒谬地以为他为她守贞。
他终究是要和旁人在一块的。
他不会是她一个人的。
默了几息,空虚感渐次加强,窗棂夜风荡走了他怀中最后一丝她的温度。
阴影的夜里,却莫名有种太阳压顶的炽热感,烧得他难以忍受,不住深呼吸。
她嫁给刘伦的那段时日,他也这样,靠一颗颗无节制的丹药缓解……现在,旧疾复发,她人活生生就在身畔。
函徵心念一转,其实,她弄出这些小动作,不过是因为爱他罢了。
她一直爱他,从做婢女时就爱,他十分清楚。
爱有什么错呢?何必苛责?
总归她识相,没去爱别人。否则,他一定把她和那个男人千刀万剐了。
她是他的宸妃,他还要加固宫殿,增派人手,禁锢,把她藏得再死些。
她一辈子也别想踏出紫禁城半步。
函徵心潮反复,一会儿想疏离她、冷淡她、远离她、教训她,一会儿又忍不住靠近她、禁锢她、讨好她、黏着她。
或喜、或怒、或哀、或冷硬的心肠,皆为她一人。
半晌,函徵摒弃杂念,神思恢复了清眀。
那里实在烧得厉害,他决定体谅她,暂时宽容她恃宠而骄的行为,起码将今晚度过,不叫彼此都难堪。
她抄经也有些时候了,一定手酸了。
将她抱回怀里,她若撒娇使唤他揉怎么办?这种不敬的要求她提了不是一回两回了。无所谓,他就迁就些吧。
但他还是有原则的,得先教训她两句,看她掉几滴眼泪。
函徵反复思量,对付内阁老狐狸的心智都快用到弦姒身上了。
他铁青的脸色稍淡一些,轻咳了声,以惯有的气度和庄重的神色刚要开口,却听她首先道:
“圣上,臣妾抄完了。”
他道:“拿来朕看。”
弦姒双手捧着,呈来给他,握着青藤纸的边缘,好像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蝇头小楷,小方块字,写得虽工整,毫无美感。
函徵审视了那字良久,既无亲近的意思,也无留她的意思,似乎在晾着她。
空气中几乎凝固了。
他在等她主动。
弦姒眨了两下眼,仿佛悟到了什么,低眉顺目道:“那臣妾……便告退了。”
说罢彬彬有礼地叩首。
函徵右眼皮一跳,青词险些捏皱。
她是怀着怎样不怕死的心情,胆敢说出这四字的。
他让她走了吗?
但她的身影已然退至门口,制止不及。
函徵欲叫住,抬了抬手。
罢了。
她就走吧,走吧,就这样子迟早进冷宫。
她走了。真的走了。
头都没有回。
他独自一人,剩满腔或烦或怜的情绪无处发泄。
夜更萧索了。
……
弦姒侍奉圣上,未到午夜便回宫,这是极其罕有的事。
她既被圣上带到了乾清宫,必定要侍寝的。完璧归赵,难免令毓德宫人心惶惶,面面相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晚圣上怎么不留她过夜呢?
“娘娘……”
品儿与春儿面面相觑,自家娘娘开罪了圣上,被驱逐出来了吧。
若是这样,事情便棘手了。
锦书刚才在殿外等候弦姒,略晓得一些事,道:“娘娘累了,快去烧热水给娘娘洗漱。”
两个懵懂的宫女行动起来,很快为弦姒更了衣。
“娘娘,您告诉奴婢。”锦书虽一直随侍,毕竟被屏在殿外,不知殿内弦姒如何得罪了圣上。若传了开去,必定沦为笑柄。
关键若真出了什么事,得赶紧想办法,得罪圣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弦姒疲惫得很,避重就轻道:“圣上今晚要修炼,只唤我抄青词,没旁的意思。”
“那便好。”锦书似信非信。
似弦姒这般无家世无子嗣的妃嫔,能依赖着唯有圣眷,圣眷是最不可流失的。
弦姒脱力地躺在榻上,万念俱空。精神和身子的双重疲累席卷而来,让她一句话都懒得说。
锦书为沉沉睡去的弦姒盖好被子,这才注意到,那只红玉药珠被搁在妆台上,娘娘竟没贴身戴着。
梳妆时候,因为一颗珠误沾了胭脂,娘娘摘下,叫品儿拿去清洗。
圣上不临幸娘娘,是因为娘娘没带避子珠吗?
圣上暂时不想给娘娘龙嗣,毕竟皇后娘娘还没诞下嫡长子。而娘娘私自摘下避子珠,试图凭小聪明博取孕事,被圣上看穿了。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
锦书叹了叹,将红玉珠手串戴回弦姒手腕。
虽说花无百日红,没想到娘娘凉得这么快。娘娘,是做婢女时就被圣上看中的,始终是不同的。
……
接下来的几日,毓德宫寂寞得连春蝉都不愿光顾,一整天听不到半点动静。
圣上再没传召过她。
圣上忽冷忽热的操纵人的手段最是厉害,不单后妃,对于大臣也是这样的。
品儿曾劝弦姒主动去觐见圣上,毕竟圣上九五之尊,没有纡尊降贵来见一个妃子的道理。
况且皇后娘娘又刚刚入宫,圣上定满心满眼都是皇后娘娘,更想不起毓德宫了。
锦书却认为,正因为圣上与皇后娘娘新婚燕尔,弦姒才该暂避锋芒,没来由的老到御前晃悠,引得帝心加厌。
待皇后娘娘怀上孩子,弦姒再重新侍奉圣上,懂得眼色,会看势头,才能简在帝心,如鱼得水。这是为妃之道,也是后宫生存之道。
下人们各抒己见,比娘娘还着急。
弦姒几经大起大落,圣眷早看淡了。
自从她看清了皇帝,心就像褪色的布匹淡了。
犹记得那日,赐婚太监的圣旨如晴天霹雳,劈在她头上,让她从内到外死个彻底。之后,她的耐受力便提高了,再大的事都不会太悲伤。
就连刘伦的死,她也仅假惺惺掉了几滴眼泪,随即投入帝王的怀抱。
“并非圣上冷落本宫,而是本宫以前的盛宠过分丰渥了。现在皇后娘娘入宫,圣上合该抽时间多陪陪皇后娘娘,我的恩宠也回归正常水平。即便现在不回归,过些时日选秀充实六宫,圣上自是要宠幸新人妹妹,老人要渐渐让位的。”
弦姒另有一番言辞。
几个丫鬟暗叹,圣上终究不是娘娘一个人的。娘娘原来圣眷正浓,一朝跌落神坛,宫里的奴才嘴上不说,心里也定然见风使舵,拜高踩低地嘲笑呢。
毓德宫偏僻静谧,来日娘娘真的完全失宠了,和冷宫完全没分别。
春儿到底还是意难平,娘娘当初放着出宫的好日子不过,非要留在宫里。
伺候圣上的下场,便是如此。
若是刘干爹还在,娘娘和刘干爹一生一世一双人,日子比现在好了千倍万倍。
现在,寂寞深宫冷。
……
与此同时,乾清宫。
乾清宫的奴才们并没空暇去嘲笑失宠的宸妃娘娘,一个个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守在殿外大气也不敢出,冷汗湿透了脊背。
圣上数日不传召宸妃娘娘,宸妃娘娘犯倔,僵着不来主动觐见圣上。
宸妃娘娘如何这么没分寸,和圣上玩起冷战了?
对于宸妃娘娘,她来,圣上也不高兴;她不来,圣上也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留痕 她是他一个
弦姒得学会面对失宠的日子。
皇后娘娘入宫后, 她仅在御花园偶然邂逅了一次圣上,再无音讯。
便是那次邂逅, 圣上也并未临幸她,她在乾清宫抄了片刻青词。
光耀一时的宸妃,枯萎坠落。
春儿最明白这种感觉,之前刘伦也是从御前大总管跌为看仓库的低等太监。那种从云巅跌落谷底的落差感,是比千刀万剐还痛的。
弦姒见厨房一日日端上来山珍海味,直皱眉:“不好这样铺张。”
内务局惯是拜高踩低,克扣式微者的吃食用度,粮食该存着点吃。
品儿却道:“内务局一日日为您送来新鲜吃食和衣衫住行用度,皆是最上等的,态度谄媚一如往昔, 未有轻视克扣,娘娘放心享用。”
弦姒微讶:“竟然如此。”
内务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 竟然转性了。
囚居深宫, 长日清闲,弦姒当惯了一天到晚任人使唤的奴婢,骤然当了娘娘也闲不住。毓德宫后园的花木, 她亲自打理起来, 剪枝、浇水、施肥,头头是道,比园丁做得还好。
“娘娘的手真巧,什么都会。”春儿和品儿蹲下来好奇围观,赞叹连连。
弦姒下颌微扬, 敛着笑意,眉眼间有种从容傲气,道:“我以前替圣上栽过仙木, 乾清宫的白桃花,松柏枝,殿中日日插的花木,都是由我打理。”
做御前大宫女是她最得意的一段时光,风光,体面,钱多,朋友多,有归属感,那种踏实的幸福令她怀念,她时常要提起。
“这几侧枝剪下,别扔,搁到咱们宫殿里面去,袅袅的枝叶花香最是怡人,比熏什么香都好闻呢。”弦姒井井有条,支使着几个小宫女。
“诺。”春儿等人齐声答道,浓夏之际,花蕊上还停驻着蝴蝶,浓香扑鼻。
品儿见娘娘苦中作乐,心情复杂:“内务局有种子,赶明奴婢领东西给娘娘捎些来。”
弦姒颔首:“那很好。”
没有什么比从头培育一株花草更消磨时间的了。
毓德宫这边自得其乐,乾清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日出东方,阳光普照金殿,殿内飘荡着阴冷的拂晓气息,犹如阎罗殿。
奴才们侍立屏息,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殿中黑楠木柱子阴暗,雄伟,映衬得大殿复杂而深邃,诡异又阴森。
函徵斜卧在殿中八卦图上,宽袖道袍轻拢身形,经卷散落,袍带上仙鹤振翅欲飞,他本人冰冷又阴暗,难以拂去的寂寥神色。
打开锦匣,一颗纯黑丹药,外覆灰白阴翳霜气,触之冰手,散发着阴冷腥甜之气。函徵深吸一口气,咽了下去。
近来,他常食丹药抑制对她的感情。丹药的药效一过,思念反噬得更加厉害,搅心搅肠。
他晾了她半个月,她一次也没主动觐见他。
以前他们的感情多好,形影不离。她依恋他,对他一片痴心。
自从把她赐给太监,他们的感情完全变了。
外人都以为她失宠了。内务的副总管刘勤拜高踩低,试图克扣她的用度,被他杖毙了。有刘勤做例,看谁敢动毓德宫一丝一毫。
到了这份上,他竟然还护着她。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翻涌着冷怒,时而想庇护她,时而又想杀了她。时而又觉得,他这样食丹饮酒伤身,自暴自弃,她会不会可怜他一点……
她怕是已经把他忘了吧。
丹药入腹,函徵的唇舌中泛起强烈的苦味,同时心口强烈的绞痛,经脉里似有细碎冷流游走游走,太阳穴突突胀痛。极冷之后,他浑身又开始变得难过,似被投进了火里。
函徵掐了掐阵痛的眉心,轻振衣襞,抖擞精神,打开紧锁的紫檀木柜。
锦匣深埋其中,重链紧锁已久。
以私密钥匙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根宫女形制的红头绳,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沾着元血的白布,一件石青的抱腹,萦绕着独有的女子气息。
函徵长睫轻轻扫了下,拿起那件抱腹,放在鼻下嗅吸,病态地沉湎其中。她的香气顿时弥漫他整个肺腑,胜过丹药千倍万倍。他品味了片刻,紊乱的神智终于冷静下来。
他想,该有点动作了。
眺望窗外,日牌过正,正是午睡的时辰。
“摆驾。”
至毓德宫,蝉鸣阵阵,分外宁静。
毓德宫离乾清宫不过咫尺之遥,尽在他的控制之中,得益于他精妙的安排。
宫女品儿和春儿正在庭前搬花盆,里面栽着娘娘刚栽下的茉莉花种。乍然阴影罩来,花盆摔了,她们刹那被慑住,匍匐在地上吓得呆若木鸡。
至高无上的真正权威者驾临,悄无声息,黑云压顶,安静得跟鬼一样。
仪仗和太监的喊号全被噤声。
函徵没理会两个被吓傻了的小宫女,径直踏入毓德宫内殿,掀开帘幕,登堂入室,熟练如同自己的寝宫。
弦姒薄薄的一片正躺在拔步床中,盖着凉被,神色舒惬,睡意正酣。半颊飘着白里透红的健康气色,丝缎般的黑发散在玉枕上,薄薄的一片。
函徵施施然凝视着,凑近。
这是解药——远比丹药更管用千倍的解药。
函徵抚起她一缕黑发,发丝的凉爽之意袭遍全身,火气顿时被浇灭了。仅仅碰触到她,他都身心舒服,仿佛飞升漫游于天地之外,羽化而升仙。
他进一步将她抄起,占有在怀,贪婪更多,爱不释手。
弦姒眉骨蹙了蹙,似乎要醒。然而在他富于技巧的安抚下,犹如被点了睡穴,沦为俘虏,不由自主跌入更深的沉睡。她甚至被引导着,懒乎乎抱住了他一只清硬的手臂。
函徵无从分辨这种感情崇高,或卑劣。
他虽是皇帝,却也有控制不了的事,比如她。
曾经被他轻视的东西,现在使他患得患失,日夜煎熬着他的心智。
他被又喜又悲又爱又恨的感情操控着,既想放她自由,又想将她彻底禁锢。
铜墙铁壁的毓德宫还不够,还要再加固,固若金汤,最好把她藏在谁也找不见的地方。
她是他一个人的,只能爱他,只能爱他,只能爱他……
弦姒梦中跌入深渊中,四周皆是黑的,想睁眼怎么也睁不开。
梦魇吗?
脖间传来断断续续的痛,那样真实。
她骗自己是梦,有些梦就是真实的。
窗子开着,是她临睡前吩咐下人的。
凉风习习,日光暖而不晒,本来很舒惬,睡着睡着莫名变得热了,难以忍受。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弦姒终于挣脱梦魇,醒了过来。
视线一片清澄明澈,没有黑暗,没有压力,耳畔只余一二婉转娇脆的鸟语。
她躺在自己榻上,四肢麻木如失。
脖子痒痒的,痛痛的。她拿过花菱镜一照,竟密密麻麻留下了大片红淤。
久经人事的她,几乎一瞬间就明白缘由。
“来人……”
自圣上驾临,锦书等宫女一直跪在廊庑,佝偻着脊背,大气不敢吞。
圣上毫无预兆地来,神清气爽地走。里面的娘娘则仰着脑袋,仅盖了一层薄被,犹在生死不明地睡着。
“娘娘!”锦书直腰起身,入得殿中。
弦姒于凌乱中怔怔,神色难看至极。
显然圣上大驾光临了。
可她已被冷落多时,圣上为何忽然驾临,还专门挑在她午睡的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种私活,连敬事房都不会记录在册。
春儿快速为弦姒披上衣裳,锦书等人则烧热水,为弦姒沐浴。
圣心难测,众人这次切实体会到了。
说来,圣上虽神出鬼没,到底是好兆头。圣上并没忘记她们家娘娘,还会来看娘娘。这一番虽有惊吓,但滔天的惊喜远大于惊吓。
对于弦姒而言,却只有惊吓。若说有别的,那就是愤怒。
她不知道圣上为何要这么做,现在的她与其是富富贵贵被养在宫里,莫如说被孤零零囚禁在宫里,任帝宰割,毫无尊严。
圣上,简直是为所欲为……
三日后的夏宴,帝后同游荷花池,排场盛大,传唤六宫前去。
弦姒作为唯一嫔妃,难得被邀请,换了身藕粉色如同荷花的应景长裙,清丽而素雅。
许多皇亲国戚前来,王侯满座。
弦姒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正式开宴时,太监喊号子,帝后才一同入殿。
殿中人山呼海啸地匍匐,弦姒亦随之。
皇后衣着华贵,气色红润,大有母仪天下的风度。至于那位,弦姒根本没敢看,最怕无意间和他对视,压抑不住内心愤怒,御前失仪被拖出去。
她默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耷拉着眼皮,偶尔拿起一枚果子假意品食。
头顶上,若隐若现总有一道炯然锋锐的视线,引得她脊梁骨阵阵发寒。
她下意识用衣襟掩了掩,意欲遮掩什么。那道视线也随之移动,片片剐着。
他当然懂得,什么都懂。
弦姒愠然,这下连遮掩的动作都不敢了,故作镇定地吃着瓜果。脖颈幸亏消褪了许多,不然就这样明晃晃袒露,贻笑大方。
那道视线仍没放过她,往死里盯,逼得弦姒意欲起身败走,对方的视线像锁链,死死锁住了她的腰。
弦姒腿部发酸,禁不住开始颤。
今晚,她死定了。
锦书察觉异样,还以为她突发疾病,低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丝竹歌舞翩翩,夏宴气氛正酣,不好御前失态。
弦姒摇摇头,有口难言。
桌下的拳头暗暗攥紧了,薄薄的皮肤渗出青筋。
“皇帝,皇后要敬你一杯酒。”
高座上的太后道。
帝后成婚多日仍没圆房,太后心中焦急。
皇后适时而起,恭祝君父:“臣妾愿国泰民安,龙体康健——”
皇后一起,底下坐的诸人也跟着起,齐声恭贺。
弦姒也混在其中,捧着酒杯,脑袋低得不能再低。
函徵漫不经心,举杯回礼:“皇后有心,众卿家有心了。”
太后适时道:“皇后为了这场宫宴忙活了大半个月,皇帝也该赏赐赏赐她。今恰是十五……”
太后的意思,是让年轻的帝后夫妇早日圆房。
然而皇帝圣心洞明,早猜出太后言外之意,不会按太后的节奏走。
“今日是十五,儿臣要在玉虚宫静修。”
他不动声色拒绝了太后,礼貌又合情理,紧接着对皇后道:“皇后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叫下人去库房挑选,朕无不应的。”
皇后笑得勉强,道:“臣妾不求赏赐,多谢圣上,只愿长久陪伴圣上。”
底下不明所以的大臣,还以为帝后情深。
函徵将杯中酒饮尽,命定的目光再次盯上了弦姒。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