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房间 床只有一铺
屋顶漏了洞, 夜风自是一视同仁地灌入,正当其下的房间当然担了大头, 但其他的并非就称得上“暖和”。
阿听在其中挑了一个相对不那么冷的屋子,却没想到两人毫不领情,当即想把人赶出家门,但……她挣了一下被徐北枝裹住的手,没挣开。
“那你们就住那吧。”阿听冰冷的手染上了暖意,妥协道。
徐北枝喜笑颜开, 和阿听一起过去推门,没放开握住她的手。
木门年久未用,打开时发出“嘎吱嘎吱”的难听声,此间屋内依旧少不了灰尘, 但好在其余如常。
江映川抱着棉被依旧无用武之地, 因这床上积尘太厚,但人已被热得满脸绯红,与其余两人好似在两个季节。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像个吉祥物似的在一旁,等着阿听把扫帚放进来, 然后没有留恋地转身离开。
在阿听身影消失的一瞬间, 两人不约而同地暴露本性。
徐北枝飞快施法把房中的飞尘朽味消掉, 江映川紧接着就把被子甩在榻上, 信手拂过, 放荡不羁的棉被就安分守已地贴在床上。
徐北枝长吁一声:“真方便啊,你是不知道,阿听那手冷得冰窖一般,那衣服肯定薄得很。”
江映川正在风口,才短短一瞬, 热意就褪了个七七八八。他抬头,和大窟篓对上了眼,落下一句:“等着。”
就要往外走。
刚巧,阿听从门外探头,本想说话,但先被屋内的洁净景象震住了,原先要说的话被诧异挤到后面,脱口而出:“你们打扫得这么快?”
徐北枝看了眼被冷落在角落的扫帚,脸不红心不跳点头:“没错。”
阿听顿时大骇,那句别别扭扭的“你们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也没有说出的必要了,晕乎乎地回了房,连扫帚都忘拿了,坐在床沿,怀疑是方才自己思量太久,也不敢相信两人打扫只花了不到一刻的时间。
月色清凉,江映川出门后,托着茅草敏捷地上了房顶,落下时亦轻巧得像片落叶,连根草都没惊动。
他三下两除二将窟篓补好,阻隔了风的入口,但不急着离去,四下望过后没见人影,手心便浮出灵力,为这房顶再加了一层金钟罩。
自此,草与草的缝隙都被堵得密不透风。
屋内的人虽然听不见响声,但有无凉风却能清楚感知到,阿听茫然地待在回暖的房中,目光落在面前折好的衣物上。
过了片刻,她定了定神,将那两套布衣托在手心,敲了门。
徐北枝开门时十分诧异:“你还没去休息?”
阿听:“我们村十分排外,不允许外人进,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们去看芦花时最好小心行事。还有就是,你们穿的衣服,太过招摇,村里人都不会这样穿。我拿了我爹娘的衣服……放心,是干净的,你们出去时换上吧。”
“原来是这样,”徐北枝笑着接过,“谢谢你啊,小阿听。”
江映川见到她就想起小师妹,话没过脑子道:“小孩子不早睡会长不高的。”
不高且枯瘦的阿听一听此话,脸上若有若无的忐忑散了个干净,重重地瞪了江映川一眼,忿然转身。
阿听走后,徐北枝把布衣放在一旁,神色瞬间就变了,凝重道:“方才那血色你也见着了?”
江映川沉吟:“是,若人死前有极大的情绪,极有可能不入轮回,在世间游荡。在潼城,鬼魄就是执念太重,才把所有人都困在了同一天。”
那时,徐北枝身上的灵力还不能化为已用,相当于凡人,所以不得见鬼魄真容,但现下已大有不同,她瞬间就察觉出那间屋子的怪异。
“可我方才看了天,对得上村外,阿听对我说的时间节点也没什么特殊反应,至少可以说明,芦花村不存在时间循环这一说。”
江映川:“我也看了……而且,她爹娘有点不同寻常。按理来说,若是留在此处,那魂是整个都在,有形有识,怎会只有血气?我方才隔得远,只草草看了眼,说不定有遗漏,等夜深了我再去探探。”
“好。”
谈完正事后,屋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两个人一齐看向缩在墙边的床。
只有一铺。
江映川不差钱,徐北枝钱包也足,一路来,但凡有客栈,都是豪气地各要一间,互不干扰;到了南城,更是不用操心,冯熙之安排得妥妥当当;而遇上荒郊野岭,无床可躺,那就找个树根,施个结界就睡过去了,等到黎明初现便开始赶路。
但眼下显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情况。
旷阔的天地和四方的屋子是不一样的。
在外面,两个人挨得再近,发丝都勾到对方衣服上也没什么,说来说去都可以用“共患难的战友”来解释;但是,一旦这个空间被墙壁围住,凿了个口子装门,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房室”,一切就逼仄了起来。
不一定是空间有多狭窄,只是身处其中,长时间的教化会告诉你——这是个私密的,单独的空间。
阿听太小了,根本不会意识到,把一男一女安排到同一间房是何意味。
江映川不自在地咳了咳,打破了屋内尴尬的气氛:“我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徐北枝:“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换作初来时的徐北枝,万万不会想到还有她对江映川说“不放心”三个字的时候。只怕有人跑到她面前说此言,她都会暗道一声“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去担心江映川?况且他实力那么强劲,谁会让他吃苦头?简直天方夜谭!
但现在,她不假思索地否定了这个提议,还自作主张地用灵力化了一张床,外加一整套寝具,置于相对的墙旁。
“早上收回,阿听不会发现。”
这一系列动作实在迅疾,江映川目瞪口呆地看她手腕翻转便计划好一切,甚至连露馅的风险都考虑到了,根本不容他拒绝。
屋中不冷了,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无端升起的热意把徐北枝的脸颊蒸红,那红晕又似有传染性地爬到江映川耳上,他对强塞过来的安排失去了思考能力,迟钝地应了声“好”。
阿听裹在厚厚的被子里,觉得今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沉沉睡去。
夜随着绵长的呼吸陷入宁静,月光和星辉不再大放光芒,悄悄偷懒黯了下去。
在伸手难见五指的暗色中,江映川和徐北枝匿了声响,推开了门。
入眼是毫无差别的血色,淡淡的,如雾一般充斥在整个屋内,两人为保万无一失,专门开了灵视查找阿听爹娘的魂,但一圈圈找下来,除了眼睛看得有点花外,一无所获。
徐北枝:“没有,哎哎哎我现在看你脸都是红的了。”
“我也是。”
江映川闭了下眼,眼皮都变了颜色,再睁眼,见到的依旧是笼在血色之中的徐北枝。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江映川蹙眉:“但这实打实是阿听爹娘留下的,形在此,魂不可能去往他处。”
他指尖溢出灵力,并指在应召而出的云岫剑上划了一遭,大喝一声:“上天道,下褐土,雷火起,诛邪显。天雷圣火,起!”
此乃凌云宗术法,以修士自身的血为引,可短暂显现遗留于此处的妖魔鬼怪,但现下的效果比桐山上那一次小了很多,雷火仅升到屋顶便直冲往下,被刻意限制到了此间屋中。
滚滚烈火加身,并无烧灼感,须臾过后,声势浩大的火光散去,屋内一如既往,连个屁的变化也没有。
徐北枝干笑两声:“这两位鬼魄有点不给面子啊。”
江映川作为被驳面子的当事人,没有半分恼怒,忧色更重,竟没嬉皮笑脸。
他换了个术法,此次不再大张旗鼓,只有莹白的灵力穿梭在半空中,片刻后,停留在血色最浓之处。
“……显其所想。”
话音落下,二人所在之处猛然换了副光景,夜还是一样的夜,但外间风雪肆虐,鹅毛大雪大片大片地飘下,在屋顶积了厚厚的一层,压得这座茅草房垂垂老矣。
一个妇人像是刚生产完,血色尽失,唇上噙着风雪般止不住地颤抖,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不顾身子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公公,求你网开一面,阿听才刚刚出生,不能没有父亲啊!她是你的孙女,你看看她呀。”
妇人说完后,小心翼翼地把包被打开了一点,露出婴儿还不光滑,略微皱巴的脸。
婴儿睡得正酣,裹脸的被子猝然被掀开,刺骨冷意涌来,人一激灵就醒了,张开双眼呆愣一瞬,看到闪着寒光的长剑似是好奇,伸着手就要去碰。
那执剑老翁一头半百半黑的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见到婴孩动作竟一分也没有退。
婴儿刚来到世间不久,什么也不会分辨,但本能地被那冰冷的眼神震慑住,手不敢再伸,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妇人连忙好声好气地哄人,但她口中的“公公”,婴孩的“爷爷”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施舍,漠然立在一旁。
老翁剑尖所指处,是一个半跪的汉子。他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但居然还强撑着,没有让自己以一个臣服的姿态完全跪下。
“哼。”
汉子头高高仰起,自鼻腔发出一声轻嗤,语气极具嘲讽:“孙女,这孩子是我们的掌中宝心头肉,到了他那里又算得了什么?比不起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坚持,甚至连他手里这把死剑都比不上!哪怕在这大冷天冷死,他也只会冷眼旁观,嘁,说不定还会嫌她是个大麻烦!”
被亲爹假设冷死的婴孩是真的被冷风呛到了,一张小脸憋得青紫,呼吸急促,不时发出低弱的呛咳声,让人看着就胆战心惊。
妇人慌忙地拍背,汉子见此,满腔的愤懑被惊惶替代,就要过去,但下一瞬就被疲软无力的脚拖住,“砰”地一下摔在地上。
若说方才还是个人样,眼下已彻底看不出了。
屋内场景顿时混乱,老翁不负所言,半个眼神都没分出,剑随着汉子的蠕动换了位置:“执迷不悟!你当我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好!”
此话说得荡气回肠,仿佛汉子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会让他大义灭亲。
连婴孩都被吓得喘过气来了。
室中,汉子手脚尽断,只得紧咬牙关,挪动肩膀艰难爬行,听闻这句大义凛然的话后,忽而短暂地放过被磨出斑斑血迹的肩膀,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他悲戚地喊了声:“爹。”
“什么叫为我好?我从小到大,过得很好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遗世独立’?总是‘众人皆醉你独醒’?为什么就不能和其他人一样?祸害自己不够,还要阻止别人。你知道其他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古怪,癫子,疯子……”
汉子此话,堪称大逆不道,但老翁面色铁青,手狠狠地震了震。
汉子道:“这些事,我以前在意,现在不在意了。但现在我有孩子了。“
“难道还要让她把我经历过的一切再经历一遍吗?我怎么能让她们娘俩继续跟着我过苦日子?爹,你看看这屋子,雪这么厚,风一丝丝地吹到骨子里,从来就没断过。”
他说到这里,语气陡然变得激烈起来,似是要把过往的委屈在这番话里敞得明明白白:“你自己不做,好,我受得住;拦着我不做,好,我敬你是父亲,不做。但现在,我是不会停下来的!就算你把手筋脚筋挑断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停!”
“逆子!”
老翁盛怒之下,心里仿佛有个竹筛,自动把中间剖白心迹的话漏掉,只留下那句冥顽不灵的“不会停”。
他拿着剑,分明是居高临下的,但姿态并不高大,背影看上去佝偻孱弱:“只要你现在停手,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汉子以一声冷哼表明了自己的抉择:“你现在停手,也一样有挽回的余地。”
风雪夜里,父子反目,守着那最后一分余地相互僵持,谁也不肯让步。
襁褓之中的婴儿无视母亲的安抚,爆发出剧烈的哭声,声音太尖锐,升至屋顶上空,引得那厚厚的积雪簌簌抖落。
那最后一根稻草也压了下来,老翁送剑的手很稳,但细看又很颤抖,不过是手腕被冻僵住了才有表面平稳的假象。
妇人悲号一声,轻轻地把婴孩放在床上,决绝撞墙。
这墙是新砌的,再坚实不过,只撞了一次,汩汩血迹就喷薄四射,带走了妇人的性命。
天寒地冻,唯余老翁与婴儿沉默相对。
徐北枝和江映川也是沉默的,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烂系统 她真的是太
很久以后, 两人才从那浓重得要吞没一切的悲伤中脱离。
屋顶被修好了,房里很暖和。
徐北枝再看周遭血色, 心境已大有不同,出门后轻轻地带上了门,和江映川回到自己的房中。
“这是‘他们’的回忆吗?”徐北枝轻声问。
江映川:“是,‘他们’一直守在那里。但老翁……也就是阿听的爷爷,不是修士,没人看得出来。我们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这才来到芦花村的第一夜, 就机缘巧合地堪破了一个秘密,看来先前说两人体质的话约莫是被老天爷听到了,徐北枝心想。
江映川:“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我用了术法,方才所见是他们所想, 换句话说, 是他们想告知于旁人的。按理来说,阿听爹娘在此久久逗留,肯定不是只想给别人展示他们是怎么死的,毕竟单凭这个,不太可能有人义愤填膺地去给他们报仇。他们必定有何夙愿, 但为何会躲着不出来?”
徐北枝被这一长串绕得有点晕:“等等等等, 你用了法术后, 就能和遗留在此的鬼魄说上话, 他们本来有机会现身, 然后将愿望拜托给我们,无论是报仇还是照看阿听什么的……当然,我们做不做另说。可现在怪就怪在,从始至终他们都没现过身。”
江映川点头。
徐北枝:“不出现,无非就两种, 一个是不想现,但那满室的血色暂且否认了这个猜测;一个就是不敢——”
“不会,鬼魄这种死了但不入地府的生物,仅是靠执念存在,也不能称为纯正的鬼,几乎处于六合以外,就算是柳登云那种厉害程度的,也只能日复一日地想死又死不了,伤不了人。当然,也没人能威胁它。”江映川例行科普。
徐北枝提出的这两种情况,一个是主观不愿,一个是客观被迫,几乎笼括了所有不出现的可能原因,但均被无情否决。
徐北枝觉得这不是她等半吊子修士能猜出来的了,身子往后一仰躺在床上,顿时舒服地谓叹一声:“我看还得明日把阿听的爷爷‘请’出,再问问当年是不是真的发生了此事,对对口供再说……”
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弱下。
江映川在她这乍然一躺后,眼神分外正直地移走,落到角落,问:“你累了吗?”
“啊?我没……”
徐北枝的脑筋平日转得挺快,但若是连连不休,再好的零件也得卡顿,所以她一头栽到床上时真的什么也没想。
但江映川问了过后,她莫名觉着这举动有点尥蹶子的意味在。
可躺床上不一样能聊正事吗?
又不是睡的一张床。
徐北枝的“累”字久久没出世,她转了头,一双滴溜圆的眼睛上下扫视着站立不安的江映川,带着深意道:“你不对劲。”
江映川不知道她哪得出的这个结论,诧异反问:“我哪不对劲了?”
徐北枝有求必应,乖巧回答:“换作以前,我站着坐着躺着,哪怕是睡着,你都只会冷酷地站在原地,心无旁骛地继续思考,哪会像现在这样,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还问我累不累?”
在江映川听来,这简直就是在指控他冷漠无情,不闻不问,当即道:“喂,徐北枝你扪心自问,我对你不好吗?”
徐北枝懵了:“我什么时候说你对我不好了,只是你不觉得现在和刚开始的好不一样了么,好像更好了,小的简直受宠若惊。”
她扳着手指说:“你看啊,我在沼泽边没说出的害怕你都知道,除了读心术也没什么别的方法知道了,但你又对我说过不会对我使读心术,所以只能说明你尽职尽责,时刻关注着我;还有刚才居然因为我躺下打断了分析的思路,而且还挺不自在,耳朵都红了——”
徐北枝发觉自己确实是累了,分外不清醒,否则怎么会把这些本该永久存放于脑子里的东西通畅地说出来呢?
但思绪一旦打开,便如滔滔江水连绵不断,徐北枝忽而回忆起了李惟孤注一掷地让血珠吸食江映川识力,自己进他识海把人唤回的事。
他被困住,全然是因为一个灯笼。
虽然直到现在也没见到江映川把灯笼拿出来,但徐北枝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自作多情。
“砰”地一声,有一根苗从心田破土而出。
她好像发现了个不得了的事。
徐北枝目光闪烁地看向江映川,后者听了此有理有据的一席话,脸色龟裂似的裂开,什么也顾不上了,当即翻身上床,头转到徐北枝的方向。
如若忽略两张床中间的天河,简直可以称得上面对面。
江映川人裹在被子里,眼睛盯着徐北枝,毫不露怯:“谁说我不对劲了?谁说我不自在了?我脑容量够大,能一边思考,一边问你累不累。”
徐北枝对着他,倒没了方才流利的口才,讪讪道:“那是,你是天才,脑瓜聪明,莫说一心二用了,就是一心七八九十用都不在话下。”
江映川“哼”了声,为自己的言论证明似的吐出一长串话。
“起先我就奇怪,在天雷圣火下,只要有妖邪,无论其用了何等藏匿之法,都能被毫无保留地揪出来。可第一次居然失败了,我那时有两个想法:要不是对方生前修为在我之上;要不就是这魂,它聚不起来。”
正事下,徐北枝被千头万绪炮轰的脑子消停了点,打起精神问:“魂还能聚不起来?”
江映川:“人有肉身和魂魄,二者缺了一个,都不能算是个完整的人。鬼魄失去了肉身,只剩下个魂,魂又分形和识,有形无识,就是空无的;有识无形,就是缥缈的。”
徐北枝思索道:“血色是形,但屋里没有识,所以魂无法聚集,作为阿听爹娘的鬼魄自然而然就没办法显现出来,也不可能说话了。”
江映川本想给她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但想起方才徐北枝大大咧咧把自己的心事摊开来讲就郁闷,于是板着张脸,还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处,严丝合缝。
有点像一条蚕蛹上长了个不高兴的人脸。
好在脸是俊俏的,蚕蛹也是修长的,徐北枝以同样的姿势心想,嘴角弧度不由越来越大,包着笑意继续说话。
“所以为什么会没有识,等等,该不会又来个李惟吧?还有,阿听爷爷让他们停下的事,究竟是什么?”
今夜才初来,这几个问题显然得不出确切答案,两人只得根据先前的经验猜,不知不觉就湮了声息,就着对方的讲话声陷入梦乡。
徐北枝久违地梦到了在原本世界的事。
左右不过放了假期,在爸妈的唠叨声中写又长又厚的试卷,挑出去不吃的菜被逮着一顿教育,间或偷跑出去和朋友玩个昏天黑地……很平常的生活,和在这个世界的跌宕起伏有天壤之别,但她醒后久久不能回神。
现下天色极早,公鸡都还没上值,朦胧的光洒在床上半坐的人影上,将徐北枝那双眼衬得很柔和,里处揉着浅淡的惘然。
徐北枝自沉沉梦境醒来,恍然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她呆坐了很久以后,终于缓慢地挪动了脑袋,朝旁边熟睡的江映川看去。
或许修道之人总是如此,江映川的睡姿很好,一双手脚安安分分地待在被子底下,绝不外露,标准得简直让人怀疑他那双手是不是交叠着置于腹前。
徐北枝这样想,还真掀开了被轻声下了床,走了几步后她突然停住,脑里想:我这是在做什么?
呼啸一夜的风短暂地歇了。
四下寂静,徐北枝没有转身钻到床上去,而是在稀薄的天光下认真地端详江映川。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是剑眉,眼……闭着,看不见,但关上后弧度也是上扬的,仿佛天生一副笑模样,还有睫毛、鼻子……
徐北枝就这样从上到下视察了个遍,但眼神却没有半分缱绻,像是在学习看标本般。
久久没移开眼。
她想,她真的是太难过了。
系统太久没出来了,徐北枝在这个世界行侠仗义,执剑天涯,一身的快意恩仇,看样子都快淡忘回家的事了。
但她真的忘了吗?
她真的敢忘吗?
徐北枝那么清醒,从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所有她接触过的人亦是如此,可她渐渐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她明知道这都是假的,但再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换做以前,她在书上看到感动的故事也会落泪,但那是一晃而过的情绪,泪掉完了,再想起时或许有惆怅,但只是轻飘飘的,风一抚过胸口,就没了。
徐北枝本来是这样的人。
但一切是什么时候变的?她不知道。
徐北枝清楚的是,见到江映川很开心,想到楚秋会难受,谈起冯熙之也会叹一口气。这些所有,都不只是一时的念头,仿佛缠缠绵绵透入了心口里。
怎么回事?
徐北枝在心里自言自语:“我不只是个看客吗?我不是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离开的吗?我不是已经预见未来了吗?”
那为什么还会在意识到江映川喜欢她时,那么雀跃?
徐北枝清醒地知道,情感越深,将来抽离时就越狼狈。所有让她现下欢乐的事,在不知何时就会呲牙咧嘴地让她把那些喜悦吐出来,再摇身一变化作加倍的痛苦。
她从来都清楚,从来都知道。
那为什么这该死的系统还要入梦提醒她?生怕不能把那根刚冒出的小苗扼杀掉吗?
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徐北枝暗暗把系统拉出来骂上一通,拿着剑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发现总是把徐北枝打成学壁纸,怎么回事,键盘这么长时间还没适应吗
第73章 灶台 你们俩不会
江映川睁眼的时候, 视线还没聚焦就见到对床的人在闭眼打坐,依稀可见山岚挂在一边, 显然已经练完一轮回来了。
他心里想:肯定还没睡醒。
于是江映川又闭了眼,两秒后“腾”地一下坐起来,诧异万分:“徐北枝?是你吗?”
徐北枝精神抖擞地睁眼,眼睛里的神采差点把江映川闪瞎,她挑眉道:“如假包换。”
江映川不解地皱眉:“什么时辰了?难道我今日起晚了?”
徐北枝:“还早,卯时, 我不过是练了剑法修习了秋秋留的那些术法还打坐了一会而已。放心,你没起晚。”
江映川听着这一长串而已,麻木道:“是啊,是你起得太早。”他又拾起目光, 认真打量对面的人, 除了过分精神外没发觉出其他异常,不解地问:“说真的,是这床不舒服还是化床灵力消耗太大?”
除此以外,江映川真的再想不出任何理由,能让徐北枝一个嗜睡如命的人做出此事。
简直可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
徐北枝淡定说:“都不是。”
江映川更奇怪了。徐北枝平素是日日不怠, 但往往是和他一起, 这和主动选择去勤奋相比,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不解得太明显, 徐北枝眼珠一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哼哼了两声:“怎么了?这世道还不让人有上进心了啊?看我什么时候把你打倒在地上,让你跪着求饶吧。”
江映川听了这副大言不惭,将怀疑眼前人被夺舍的念头划掉,一边下床一边漫不经心道:“行,我等着。”
现下已破晓时分, 估摸着村里人也将陆陆续续起身,有阿听的话在前,两人将自己的衣服叠好随意搁在屋内,换上布衣。
衣服很干净,没有异味,也不像阿听的那般命运多舛,但唯有一点,尺寸稍有点不称。
徐北枝纳闷地看着自己露出的一长截手臂,抬眼看江映川,他倒是不局促,但外衣松松垮垮地笼在身上,显得宽大过量,里衣领子一览无余,肌肉若隐若现。
偏他察觉到不对,还在低头不断调整,手臂一动,看到的就更多了,徐北枝微微一愣,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快嘴道:“怎么,不合适呀?要不要我这个冠绝天下的绣娘帮你调整调整?”
什么绣娘,全是胡诌出来忽悠阿听的,江映川心知如此,但还是停下手脚,好整以暇道:“行啊,我看看——”
话停在嘴边。
抬头后,他以为会看到徐北枝狡黠的眼,但没想到是一个微微侧开的脸。
江映川愣了一瞬,眼里的笑意化成困惑,感觉哪里不太对,但下一刻,徐北枝已然回头,又露出那熟悉的鬼灵精怪,指尖绕了个圈:“变。”
青翠灵力一罩,布衣便如长出手脚般,迅速爬到该到的地方,不该到的地方不敢染指一寸,顷刻就变得合身得体。
徐北枝得意:“感觉如何?”
江映川在心里摇摇头,自从意识自己的心思后,他偶尔就想东想西的,方才那定然也是错觉。
“挺好,对得起我不遗余力的吹捧,”江映川手指一点,施了个相同的术法,“礼尚往来。”
两人不仅换了新装,为贴近村容,还费心费力地在其余地方下了功夫。
行走在外,江映川通常就简单束个高马尾,但这不代表他就素着,簪、冠、发带,能天天换个不重样,为此徐北枝还惊骇过:“这一路连个人影也没有,你行头换得这么勤干嘛?”
对此,江映川只冷哼一声,意思很明确:大哥莫笑二哥。
若说世上所有人都有资格说这话,只有徐北枝,万万不能。她有系统不用动手,又愤恨着系统把她选到这本小说中,整日就暗戳戳地为难系统,不过近日频率倒小了很多。
但是,这些花样现下都没有面世的余地了。
江映川把一后脑勺的墨发全部安安分分地拘在发髻里,徐北枝更简单,没劳用系统,自己编了个辫子,不过些许凌乱,江映川实在看不下去,亲自操刀,双辫重现江湖。
江映川默默想:她这双手是怎么做出之前的发髻的?
徐北枝也纳闷:他这双手怎么会做出那么奇怪的灯笼?
总之,在忙活一番过后,两个行走天涯的少侠彻底改头换面,朴实不少,只可惜其他地方能变,但这张脸是天生地养,还被阿听看见了,改不了。不过,虽说无法彻底融入,但和“突兀”二字也相差十万八千里。
徐北枝兴致勃勃:“阿听肯定会很惊喜!”
江映川摸脸沉思:“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易个容,更为贴近。”
“……你就自恋吧你!”
阿听虽然竭力把自己从“小屁孩”的行列中摘出,但有个小孩的共性无法避免——她不会起的太早,两个大人都忙活半天了,她现下还在被窝中睡得正香。
江徐二人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找了块空地,预备开启今日的练剑。
周遭安静,阳光柔和,间或还有芦花飘来,实在适合修习。
江映川聚精会神,将全部心力凝于云岫中,矫若游龙。徐北枝早先时候练过一轮,如今再提剑,亢奋一个清晨的脑袋终于蔫了,头在几轮小鸡啄米的挣扎后,败下阵来……抱着剑坐在一旁呼呼大睡了。
因此,等江映川放剑后,见到的就是此番场景。
他无奈地牵起嘴角,停在两步以外静静看了一会,又转身走到方才练剑的地方,然后再装作才练完剑的样子阔步走去,拍她的肩:“回去了。”
“哎哎。”
徐北枝这个太子伴读终于睁眼,走时在一旁薅了几根芦苇下来,路上把它们的下端折断以平齐,再用叶子简单地缠绕几圈,做成了个白绒绒的“捧花”,回程的路上便拿着把玩。
江映川等了一路,都没等到她把芦花束拿给自己,早先还淡定没开口,眼瞅着就要到家了,那花束还是没有半分脱离主人的趋势,终于矜持地清了清嗓:“咳——咳——”
徐北枝:“你怎么了?”
“我,”江映川才开了个微乎其微的头,便见着阿听的身影,然后立马变了话头,“嗓子有点痒,现在没事了。”
开玩笑,当着阿听的面讨一捧“似花非花”之物,他还是多少要点脸的。
大早的天,阿听额上居然有几滴汗,不自然问:“你们已经去看过芦花了?”
徐北枝把花束送给她:“是啊,早上的风景不一样。”
阿听抿了抿唇,接过,双手拿住芦苇杆:“我还以为你们走了,没想到你们真的换了衣服还变了这套装束刚才我见着还以为看错了谢谢。”
她的话突然密起来,几乎一气呵成,然后再把那句缀在最后的“谢谢”压缩成低不可闻的嗫嚅,头也顺从着垂了下去。
徐北枝见到这颗头,再一次恶从胆边起,飞快地揉了揉她的头:“房顶吗?是这位哥——”她险些把舌头咬断,“叔叔修的。”
江映川还没从失了芦花的阴霾里走出,乍一听见此称呼,顿时满头黑线:“什么啊?我才十九!”
徐北枝仗义地拍拍胸口:“我陪你,阿听可以叫我阿婶。”
若是两人穿着昨日那身衣服说此话,阿听多半觉得是在戏弄自己,但显然这套布衣不仅增加了几分淳朴,还很有亲和力,阿听攥着花沉默半晌,后道:“你们可以那么叫……我。”
一句话又把两人从“叔叔婶婶”的辈分降下。
“好啊阿听妹妹,姐姐饿了,能不能把灶房借我们用用呀?”
“哥哥也饿了!”
阿听点头:“你们跟我来。”
路上,徐北枝无意道:“阿听,怎么没见你爷爷?我们就这样住进来会不会不太好?”
阿听随口道:“爷爷疯了后就不在这里住了。”
江映川乘胜追击:“那他住在哪里?我们两个平白无故的人在这住,多少也该去看望看望他。”
阿听没想到他还这么有“客人”的自觉性,眼里闪过一丝怪异,快嘴道:“我怎么知道——到了。”
“这么快?”两人异口同声,而后开始打量——其实不必打量,因为这个地方一眼就扫遍了。
说是灶房,简直是抬举此地。
此地非房非室,就在屋檐下,四方皆透风,不由让人怀疑菜刚出锅就将凉透。
灶台是用砖石和土泥砌的,上面围成个圈,中层开个长方洞口,最下方是堆成小山的柴灰。在它旁边,是一张简易小桌,其上放了一把豁口极多的砍刀还有一轮身经百战的菜板。
阿听熟练地生火起灶,把锅烧热后就退位让贤,但人没走,看样子是想观摩徐北枝的厨艺。
然而。
徐北枝站在灶前,只觉拔剑四顾心茫然,江映川接收到她无力的眼神,抬了半步脚,和她并列在灶台前,一起木住。
阿听见两人手足无措的神情,迟疑:“你们俩不会煮饭?”
没有会的可能。
潼城和南城地处繁华地带,沿路客栈少不了,没有何以为食的烦恼;从南城离开后,虽就此进入野外探险阶段,但冯熙之很有先见之明地在送他们的行囊中备了许多食物,都是耐放的干粮,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变质。
就这样,两个人饿了啃饼,腻了就在河边叉鱼打点野兔子,生个柴火烤着吃,对于灶台的了解,恐怕得从灶台的定义开始学起。
徐北枝干笑了一声,诚实道:“不会。”
阿听看向江映川。
江映川无奈摊手:“不会。”
提出灶房不过是想借此时间打听关于阿听爷爷的事,等清楚他在何处就溜回去。
谁也没料到路程如此短,阿听竟还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吃饭 不是天下第
苍了个天的, 这两个人怎么长这么大的?
阿听懵了。
此刻,灶火尽心尽力地奉献自我, 殊不知铁锅是孤家寡人一个,除了残留的洗锅水以外,清清白白,小水泡也晋为水蒸气,随风逍遥走了。
屋檐下,徐北枝和江映川两人排排站, 挡住往里灌的秋风,短暂地续住了柴火的性命。
阿听:“你们不会还说要做饭?你们一直这样……”她停顿片刻,从有限的储备中搜寻出一个成语:“信口开河?”
江映川挑眉:“严格意义上,我们只说借灶房用用, 没说我们会做——”
情急之下, 徐北枝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止住这狡辩的话语,避开此事不谈:“阿听,这柴禾是在哪儿找的?眼下既然浪费了,合该去找些新的赔你。”
徐北枝的手微凉, 碰到颊上却无故地带起一片绯红, 江映川的脸很合时宜地升了温, 以至于徐北枝收回手的时候, 虽只有仅仅一瞬, 但指尖已回暖。
她困惑地捻捻手指,预备将火灭掉拯救剩下的木柴,但阿听侧身:“先不要灭。”
接着,阿听手脚麻利地烧水洗菜下馄饨,动作有理有条, 捞出面条时只有袖口不可避免地沾湿了点,把旁边两个想帮忙但不被允许靠近的人看得自惭形秽。
等馄饨入碗葱花撒上后,阿听手都还没伸出,江映川抢着上前,一手端了一碗,徐北枝则把最后那碗拿上,笑眯眯问阿听:“在哪儿吃?”
馄饨刚出锅,阿听在升腾的热气中指了指屋中的空桌。
得令,江映川疾步走去,手稳得满溢的汤面无一丝波动,“咚咚”两声便将其置于木桌上,腿蜷着坐在矮凳上,垂在桌下的手轻轻甩了甩。
徐北枝紧随其后,两只手捻成兰花指,只指尖接触到烫处,用最快的速度赶去桌前,水面随着她的动作飘飘浮浮,让人看得胆战心惊,万幸没有汤滴逃离。
阿听瞧这两人献殷勤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憋笑,但没忍住,站在原地,指着挂在木绳上的厚帕巾:“你们这么急干什么哈哈哈,用这个就好啦。”
作为先犯傻的人,江映川沉默半晌后问:“……你说她这是在嘲笑我们吗?”
坐在对面的徐北枝沉重地点了个头:“是。”
但两个被无情嘲笑的人没来得及生出屈辱,阿听的筷子便送至眼前,在吃下一个热滚滚的馄饨后,那苗头也被掐死了,全然被阿听的厨艺折得心悦诚服。
单论口味,这碗馄饨称得上中等,但有了受够干粮的味蕾加成,眼前这碗色香味俱全的热食顿时拔高成世间至极,天下第一。
埋头苦吃的间隙中,徐北枝忙里偷闲道:“我们必须得带个锅走。”
江映川下山前口腹之欲不强,锅是何物?在他前十多年的人生中就没有一分心神想过。但到了现在,一口热乎的汤下肚,他语气坚定得和对师尊承诺必定找到识珠一般无二:“我赞同。”
阿听慢腾腾地吃着,大笑过后,她心情很好:“你们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江映川问。
还不显而易见吗?不会做饭呗。徐北枝估计这又是个自取其辱的问题,默默用左手把耳朵捂住。
“不会做饭,”阿听抛出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接着又补了句,“不是什么都会做。”
哎?徐北枝把左手放下,闻言笑道:“这是什么说法?谁也不是万能的啊。”
阿听摇头:“不是,其他人就是这样的。”
江映川轻轻地把空碗放下,随意揩了嘴角,一副浪荡的模样,偏眼里又认真得很:“我以前也以为自己是这样,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天下第一,鲜有放在眼里的东西。不过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能事事都称心如意呢?有的时候谨慎不足,不仅把自己推到火坑里,还把别人也搭进去,得不偿失啊。”
“所以,什么天下第一武功盖世,都是扯淡的,你觉得他人无所不能,可能只是没见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亦或是,他还没遇上。”
阿听依据于“不会做饭”这一条把江徐两人从“无所不能”之中踢出,短暂地把其划为自己阵营,当然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觉得他说了一摊子废话。
可徐北枝却知道他说的是何事。
书房隐空中,江映川早知李惟居心不良但还是自投罗网,不就是仗着自己一身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本领吗?但显然他们都低估了李惟,若是徐北枝的灵力没有特殊之处,徐北枝不知道,恐怕江映川孟婆汤都喝过一轮了。
原来天下众大,绝不局限于一座凌云山,他的狂妄也不过是梁上小丑。
江映川不说,但徐北枝明白,他后来练剑修习更为勤勉,不过是因此罢了。
徐北枝放下筷子:“天下第一是不是只能有一个?”
江映川随口答:“这不是废话吗,若有敌手还能叫——”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话顿在嘴边,猛地抬头看徐北枝。
徐北枝笑吟吟地收拾碗筷:“那不就得了,不是天下第一也没什么不好。”
阿听没听懂这云里雾里的对话,只感觉江映川周边的空气活了般,屁颠屁颠就一起去洗碗了。
趁此时间,阿听悄悄摸到两人住的房间里,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在一处微微凝了眸,片刻后若无其事地出来,走至大门处。
“走吧,带你们去拿锅。”
徐北枝正在指挥江映川擦灶台,闻言,两人迅速对视一眼。
白日练剑时,他们已粗浅探察过芦花村。村子不大,但每间房舍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布衣,根本分不清何人打铁何人雕木,若没有阿听这个当地人的带领,徐北枝和江映川就是两眼一摸瞎,走个一天也找不着地方。
更何况,关于阿听爹娘的谜题还有待解决,于是,江映川把帕巾拧干,徐北枝在阿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施了个净咒,灶台便豁然一新。
“走。”
此时日头高悬,村里人陆陆续续地起身,一个晾衣服的妇人远远见着阿听,热络道:“阿听,出门呀?这是要干什么去?”
阿听喊了声桂婶,应:“是,我去找王爷爷。”
“吃过饭没有啊?来我家吃点吧,婶昨天包了饺子,新鲜的咧!还有这两位生面孔,不嫌弃的话来家里坐坐啊?”
阿听驾轻就熟:“我们都吃过了,就先不进去了,桂婶您忙!”说完,就一手拉一个地跑了,等桂婶放下衣服赶来大门时,连个背影也追不上了。
桂婶叹了口气:“唉,这可怜孩子。”
阿听估摸练过逃跑,快而不累,停下时只额边有薄薄的汗水。当然,徐北枝和江映川也不是盖的,跑了一会儿脸都没红上一分,只有点懵:“你跑什么?”
两人既有本事帮她挡住袭击,那这副反应便在常理当中,阿听把他们当作和自己一样有点武功本领的人,没作他想,如实道:“如果不跑,桂婶会跑出来握住我的手,一边叹气一边念叨,再盛情邀我去她家里,那我又要想很久的办法拒绝。”
彼时,徐北枝并不知道所谓“念叨”有多可怕,竟能让阿听视为洪水猛兽,但当她到了目的地,只恨不得剁掉江映川的半只手。
王爷爷的手苍老干瘪,包在阿听外面就是皱巴巴的树干,他本人也和老树一样,阅历丰富,话一出口就停不下来。
“阿听啊,王爷爷都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看你,又瘦了,骨头外面就是皮,本来就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下去如何得了?你一个小姑娘,出生就没了爹娘,那么小小一个,我们这些街坊邻居看了都心疼。那个时候也不是没人去劝你爷爷,都说呐,虎毒不食子,谁晓得他就那么心狠了呢?你一岁的时候,那个惨哟……”
只听此话,徐北枝还在诧异,原本依据昨日所见,村里人是将阿听一家人看作异类,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村中人非但不厌,反而极其热情,一路走来,同阿听打招呼的人就不下十人,但阿听都熟能生巧地躲过了,在此处本是想将人送到就离开的。
没想到江映川动作更快,把人拉住揉了下头,看样子是记着早先徐北枝摸了而他没摸着的遗憾。
因此,阿听错失了在王爷爷出现前“逃走”的最好时机。
王爷爷还在翻来覆去地讲,把一岁讲完了,还有五六七八,阿听一脸生无可恋,只想把自己的年龄纂改为刚出生。
“就说你五岁那年,不过一时好奇,去河边许了个愿望,也不是多大的心愿,不过是希望屋顶不要塌。区区一件小事,你那怪爷爷居然就怒发冲冠,把你往死里打,那哭声啊,可知道我们听了都心碎得睡不着……”
可怜人这种话,听一小会是感动,说一大堆就是烦人了,更何况阿听从小到大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沉默着,想走但手被死死拉着,走不了,只得狠狠瞪着坏事的江映川。
江映川悻悻地摸脸,听到王爷爷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拿出来讲,情至浓处还掉了泪,仿佛受苦的就是他本人一般。
实乃性情中人。
趁王爷爷松手擦泪时,阿听飞快跑走:“王爷爷我先走了。”
王爷爷一愣:“我还没说完呢。”
手就要去抓她。
这时,一缕莹白的灵力闪过,江映川施了个障眼法,把自己变作阿听的模样,手塞过去:“行,王爷爷您继续说。”
握着一双尺寸明显不对的手,王爷爷面露疑惑,但面前确确实实又是阿听的模样,只得继续把阿听的生平如数家珍。
这时,正牌阿听已经一口气跑到几里以外,见王爷爷没有追来,才有闲暇停在原地喘气。
徐北枝跟着她,对于此类现象也是初次见,心有余悸道:“我这下是知道你先前为何要走了。”
萍水相逢的人快速相熟的一大秘诀就是共同历经危险,阿听和徐北枝一齐从王爷爷的唠叨魔音中逃脱,心底多少生出些惺惺相惜,话多了点:“其实我知道他们是好心,小时候我还挺想去的,常常躲着爷爷去阿婶阿爷家。”
那时,她每次去旁人家里吃了美食都会把嘴擦上好几遍,还要把全套衣服换上一遍,战战兢兢的,只是为了不让爷爷发现。
“爷爷他……一直就不让我去,如果他发现了,就会很生气很生气。可是,每次我都很努力地抹掉痕迹,但还是会被发现……我觉得应该是因为,每次回去后,我的心情都会很不好。”
没见过好的,不会觉得茅草房很差;但有了对比,尤其是全村人中,只有自己一家四处漏风,衣服缝缝补补又一年,好比鸡立鹤群,惨得不忍直视。
阿听:“后来我长大了些,就不怎么去了。你也看到了,这‘热情’我招架不住。”
徐北枝感同身受:“不只有你招架不住。所以,这就是昨天那些小孩儿欺负你的原因?因为你,”她委婉道,“住的房子和别人不一样?”
说“欺负”实在货不对板,分明是阿听打得其余人还不了手,但阿听罕见地没抓住这点不放,摇头:“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河神 河神还愿
王爷爷还在对冒牌货喋喋不休。
“可我们不敢去啊, 你爷爷他年轻时学过武,还和会法术的仙人相识, 我们哪能是他的对手?没想到,这一犹疑就酿成了大祸,让你一出生就孤苦伶仃,摊上那么个爷爷,还不如没有呢!依我看来,反正你爷爷现在也不见了, 也不用怕他了,不如搬过来,眼瞧着冬天就要来了,那破草屋怎么经得住?”
这些话颠来倒去不过就是一件事, 但王爷爷年纪大了, 曾经束手旁观的愧疚后知后觉地占据大脑,以至于一说起来就没完。
为了更了解芦花村,江映川又不能闭神识,便只能懒洋洋地站在原地,捡点有用的听。他不由庆幸:幸亏当初是在凌云山下被发现的, 如果在芦花村, 只怕耳朵都要生茧子。
江映川道:“您知道爷爷为什么要杀了我爹吗?”
王爷爷单口相声讲了半天, 猝而得到应答, 竟当众愣了一刻:“还能是为什么, 不过是因为你爹他去祭拜了河神……”
“河神?”徐北枝诧异道。
阿听带着她转了个朝向,正好对着芦苇荡,洁白飘逸的芦花在风中轻扬,她道:“你去看过芦花,也应该看到那儿有条河, 据说里处有河神,只要向河神许愿,愿望皆可成真。”
王爷爷:“我们这的人啊,都信河神,因为河神的存在,芦花村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早年间还有仙人在这里设下结界,为的是防备外面居心叵测的人。独你爷爷他是个例外。本来这种事嘛,信也好,不信也罢,都无伤大雅。但他固执得很,不仅自个儿不信,还要拦着别人,就因为你爹当初去了河边求愿,竟把人都杀了,骇不骇人?”
“所以整个芦花村就只有阿听……我们一家没祭拜过河神?”
江映川不小心说漏了嘴,但王爷爷老了,糊涂了,兼之被障眼术迷惑没察觉有何不对。
王爷爷继续道:“可不是嘛,我比你爷爷都大上一轮。结果呢,他长期怪言怪语,不敬河神,头发比我都白,生生得了个疯病的下场,眼下生死未知,难呐。”
“只是因为不信河神?”
徐北枝没能忍心把“他们就把你视为异类”说出。
阿听点了头,但面上也很不解:“我从来没伤害过别人,可就因为这个,他们要嘲笑我,招惹我。但村里的阿婶阿爷又对我很好,如果动手,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所以我把人骗到了村外。”
她再怎么也是个小孩,又没有家人引领老师教导,过后一直惴惴不安,自疑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徐北枝蹲下,平视她的眼睛:“阿听,姐姐想和你说,伤害你的人和他的爹娘是分开的个体,好与坏是不能相互抵消的。他们平白无故地欺负你,你打回去,这没有错。”
阿听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眨了眨眼:“好像起风了,我先走了!”
说罢就拿出先前的速度自个化成一道风跑了。
徐北枝在原地失笑,阿听的眼实在大了点,一丁点雾气都见得分明。她等了会,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回了王爷爷家,刚一到门口,就听到一道高昂的声音。
“锅?我这多得是。小伙子你要哪种?铁锅铜锅陶锅,大的小的方的圆的……”
江映川耳朵才得了空闲,冷不丁又被成千上百的锅袭击,苦不堪言,无力动唇:“最普通的那种就行。”
“那怎么能行!你跟我来!”
王爷爷兴致高昂,简直与先前唉声叹气的模样判若两人,就要兴冲冲地去拉江映川:“我跟你说啊,这选锅也是门大学问……”
江映川脸色皲裂,步子往后退去,但又怕王爷爷摔倒,不敢退得太快,前后为难之际,一道浅褐色的身影适时钻进来,母鸡护崽似的挡在江映川面前。
江映川咬牙道:“你还知道回来?”
徐北枝心虚,没敢回头:“哈,哈,这不是陪阿听走了一截路吗?王爷爷!我和您去选锅!”
王爷爷打住自己不休的嘴,“哎?”了一声,徐北枝转眼就到他身旁,搀着他往前走。
王爷爷走着,还不忘转头问:“小伙子要不要去屋里坐坐?”
江映川连连摇头:“不必不必,我就在这等着,外面空气好!”
顷刻,徐北枝被带到一间房中,里部窗明几净,打眼和阿听家有些像。秋阳一洒,满屋子各种各样的锅就踱了层金光。
王爷爷:“来,快看看你们要哪种?我这——”
“您给我们选个耐造的就行,我相信您的眼光。”徐北枝笑着开口,不经意触到墙面,若有所思地捻了捻指腹。
王爷爷一听此话,得意洋洋:“我打铁制锅这么多年,眼光自然不错。你们算是找对人啦!”边说边踏入锅的城堡当中。
徐北枝好奇:“这全部都是您一个人做的吗?你做这么多,不怕卖不出去?”
“卖?”王爷爷轻笑,对于此字十分不屑,摆手说,“我啊,做锅是为了爱好,卖不卖什么的,从未想过从未想过。”
此副视金钱为粪土的姿态让徐北枝很是羡慕,她由衷道:“您可真是淡泊名利。”
屋外,江映川一人独站,他手心朝上,淡淡灵气绕成圆盘状,正由虚变实,然天不遂人愿,在水镜将成形的一瞬,灵力忽而散尽。
江映川抬头望看不见的结界,轻叹了口气。
因发现师尊的剑诀,他本想借水镜问清这芦花村到底有何古怪,但这结界似乎除了防人进村,还禁止里处向外传递消息。
自昨夜起,水镜就聚不起来了。
“拿回去后,也不必怎么悉心保养,我用我老王家的名声担保,保管用上几十年,当传家宝送给你们的孩子都不在话下!”王爷爷兴高采烈的,也不知徐北枝在里面说了什么。
徐北枝抱着一口极大的锅,堪堪露出个眼珠:“王爷爷您看错了,我们不是夫妻。”
“咦?那就是还没成亲咯?”
“不——”
徐北枝才说一个字,手中那口沉锅就被江映川接过,他还能露出一张俊脸,贴心的把徐北枝剩下的话讲完:“是您想的那样。”
王爷爷露出和蔼的笑,欣慰地看着两人:“好,要好好的。”
徐北枝腹诽:好像哪里不太对?
她掏出钱袋,拿出一颗银粒子,想了想再拿了一颗出来:“王爷爷,谢谢您,我知道您不是为了卖钱做锅,但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还请您收下。”
“不要啦不要啦,小姑娘你拿回去自己用吧。这钱在咱们村里就是一堆石子罢了。”
王爷爷把徐北枝的手推回去,语气十分诚恳,并不像是推诿之语。
徐北枝脑子懵了。先前在凡人城池灵石用不了就罢了,现在好了,芦花村直接把钱给取缔了!
“村中不流通货物吗?怎么会用不上银钱?王爷爷我们初来贵地,见识少,让您见笑了。”江映川同样不解。
王爷爷道:“嗐,不会不会!有了河神的帮助,村里人都是自给自足,若遇上自家没有的,问问街坊邻居就行了,哪需要铜臭之物呢?说起来也是缘分,我们村好多年都没进过外人了,你们既机缘巧合入了,不妨也去向河神求求愿,灵得很呐。”
话说到这种份上,徐北枝只能再用言语答谢一番,同江映川离开此地,走了好一会儿,确认周边无人后,江映川才把那口锅放回乾坤袋里。
徐北枝只提了“耐用”一个要求,王爷爷误会了两人关系,作为一个过来人,于挑锅方面颇有心得,恨不得一顿能做四五个人的分量,那锅自然极沉。得亏江映川这双手是握剑的手,不然还真承受不住这沉甸甸的美意。
江映川揉着手腕,轻轻笑了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这芦花村还真是个世外桃源。”
徐北枝摆动手掌上的银粒子:“可不是嘛。钱啊钱,没想到你也有不值分毫的一天。”
此话一毕,江映川即刻停步,徐北枝把钱放回袋中。
两人不约而同调转方向,向着那片芦花地前去。
芦苇旁是河。
江映川快速交换信息:“王爷爷说芦花村有河神,因着这河神,村里人才会不为生计所愁,与之相对,阿听家不信河神,便住茅草屋,穿破洞衣。”
徐北枝点头:“不错,那些小孩把阿听看作异类也是因此。但我方才进到王爷爷家中,发觉其内部和阿听家差不太多。阿听家拥有和其余人一样的内里,但外是茅草盖、破烂皮,堪称不伦不类。为何会这样?你还记得阿听的爹怎么说的吗?”
两人同时开口:“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停。”
徐北枝继续道:“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假设,阿听的爹去向河神求了愿,但被阿听爷爷中断了,其中缘由有待商榷,但正因此,阿听的家才会穷一半、富——”她顿了顿,继续道:“普通一半。这也恰巧证实了‘河神还愿’一说。”
“但是这个河神,真的就那么玄乎吗?”
凡人修炼,所求为成仙成神,但妖鬼常有,九重天上的神却仅存于传说当中,莫说全貌了,就连个头发丝都无人见过。
风吹起江映川的鬓发,他哂笑,说出的话很是大不敬。
“神不神的,往往都是徒有其名,充其量为个感情寄托,毕竟哪个神仙天天这么闲,还挨个完成人的心愿?有这么个‘不顾纲常’的神,世间恐怕早乱套了。加之芦花村出了这么个神仙,多少也算是风水宝地,为何我此前从未听说过?王爷爷说是被结界保护起来了,但这不可能,设下结界的人是我师尊,她不会这样做。”
徐北枝:“她会怎么做?”
“查清这河里面大发善心的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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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慕柏 我师丈?
碧空如洗, 黄灿灿的叶片挂在浅蓝天幕中,团团白穗汇成云蔼, 不移分寸。
只听“咣”的一声,平静骤然被打破,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直引得叶碎云散,波澜不平。
江映川随意地把最后一颗石子掷出,见到石头投到河面激起一丈高的水花, 戏谑地挑挑眉:“该你了。”
徐北枝手里也拿了石头,但这颗明显是精挑细选的,取材大小不是江映川那颗营养不良的能比的。她严格地把自己停在和江映川同一水平面上,抡圆双臂, 把那颗寄予厚望的独苗抛出, 满怀希望地……看见了石头沉入水里。
不声不响。
反应细微。
差不多能参与跳水比赛。
徐北枝撇撇嘴:“我现在就要向河神许愿,让我的石头水花比你的高。”
江映川偷笑:“河神估摸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无厘头的愿望。”
说完后,他的笑立马淡去,望向尚未平息的河面:“你没用灵力,投下去的石头即刻被吞没, 我扔下去的时候可是使了灵力的, 水柱居然才这么低。看来猜的不错, 这底下的东西不简单啊, 修为不在你我之下。”
“是, 怎么着我现在拿剑也轻轻松松不在话下了,怎么会输得如此惨烈,只有这一个解释。”
徐北枝分析着忽觉不对劲,看向江映川,愤恨:“好啊你作弊!竟然偷偷用灵力!”
徐北枝作势要去打他, 江映川举起双手投降,笑意盎然:“只有最后一次用了!”
拳头要落到江映川身上时,徐北枝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划过一分转瞬即逝的不自然,没再继续下去,只轻哼一声:“这次放过你。”
现下,两人处于芦苇荡中,景色的确宜人,不时有芦花轻柔地拂过脸颊,绒绒的,舒服极了。
江映川把飞到睫上的芦絮摘掉,召出云岫,而后,源源不断的灵气自他手心涌出,把粗麻布衣活生生改成了飘飘仙衣。
他立于河岸,于万籁俱寂中挥出一剑。
只听一声铮鸣,浩然剑意携着磅礴灵力劈下,玻璃般的河面顿时四分五裂,波纹争先恐后地四处逃散,竟妄求攀上河岸,但飞溅的水滴被虚空中看不见的东西一挡,又狼狈地跌回去。
徐北枝面色沉静,双手结印,淡碧的灵气以她足下为起始,绵延扩散至整个芦苇荡,把因灵力动荡而催生的河水、声响、震荡全部敛息殆尽。
她把整个河岸都布上了敛息阵。
这样一来,河中发生的变故村里人便毫不知晓。
片刻后,狂涛骇浪从癫狂状态脱出,水面重新复归平静,但河的正中央陡然出现一个漩涡,不急,竟带着柔和的意味。
江映川踩上云岫,对徐北枝伸手:“上来。”
距离上次踏剑,已过去将近两月,如今徐北枝再见此景,心境大有不同,失了害怕,心底唯余平静……?有对江映川的信任。
她毫不犹豫地借力上剑,在云岫腾起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和江映川一同扎入漩涡当中。
在刚入水的一瞬间,一股透心凉的寒意从脸颊蔓到全身,巨大的冲力让她不得不把眼睛闭上,耳朵也灌了水,徐北枝脸上露出难受的神情。
江映川这才发现她不会用灵力抵抗水。
他抿了唇,拉过她的手腕,引出灵力注入她的手心,淡红色的灵绳在水中若隐若现。
浑浑噩噩中,徐北枝是被腕处的牵动唤醒的,她惊奇地发现心还无名状的压力减轻了许多,耳膜闷闷的感觉消失了,但她?是睁不开眼。
一片黑暗中,徐北枝听到江映川的声音:“用灵力。”
此话一出,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徐北枝根本不消多说,便本能地知道该如何运气抗水,等自身的灵力熨帖在每一寸皮肤后,她终于能再睁开眼。
然后就见到了江映川近在咫尺的眼。
好干净。
徐北枝心头荡漾不停,不亚于初入水面之时。
好……?没等她想出第二个形容词,那双干净的眼受惊了般,猛猛眨个不停,?欲盖弥彰地转移了目光,但转了一圈发现别的没什么好看的,于是又看向面前。
“呃……”
徐北枝微微瞪大眼,水下不仅能睁眼,?能说话!
江映川的镇定来得迟了些:“我那个……就是看看你有没有事。”说罢便闭目养神了。
徐北枝呆呆地“哦”了声,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倒没闭眼睛,只是时不时扫过江映川的脸,很久后又补了句:“我没事。”
河水被隔绝在灵力形成的天然屏障以外,云岫驮着二人被漩涡带至深处。
水泡散去后,一方平地出现在面前。
水下的世界极为剔透,举目望去,一丝纤尘也没有,周遭亦是安静无比,无端生出危险的感觉。
徐北枝和江映川相背而立,各自紧握手中的剑,心中提防着,面上却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听说这河中有河神,我们来求愿了,不知能否赏脸一见?”江映川不着调地说,不像是求愿,倒像是问今晚吃什么。
徐北枝装模做样地叹口气:“我们都到河底下来了,这诚心可谓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这河神大人怎么?不现身?”
“……”江映川假装思索一瞬,半晌后笑道,“莫不是其貌不扬,不堪入目?不好意思出来?”
徐北枝嘴角抽了抽,刚要搭腔,话?未出还,云岫和山岚忽然毫无预兆地自发震颤起来,灵力振出的波纹在水下更为明显,一阵一阵急速荡开。
不对!
两人心里同时闪过这句话。
江映川干脆利落地挥出一剑,剑意凌厉,有那么一瞬竟把密不可分的河水斩出了一条空白的线。
线很快愈合,虚空中走出一个影子。
那影子初起只是一团,随着距离的拉近,头和身子渐渐分明,四肢也从黑影中显出,居然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物,而是一个高大的男子。
此人一袭黑衣,乌发披在肩后,在此对比下,脸上透出一股不健康的苍白,但绝不会让人联想到柔弱二字,因他的眼神很锋利,黑曜石般镶嵌在瘦削的脸庞上。
相比而言,方才出言不逊的徐北枝和江映川才是灰头土脸、其貌不扬的两个人。
男子先看了警惕的江映川一眼,再移到一旁的徐北枝身上,最后对江映川叹气似地说道:“你和你师父?真像。”
听他谈及师尊,江映川按在剑上的手一愣,玩味的笑褪去,仔细打量来人的模样,眼睛、鼻子、嘴巴……
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却没缘由地感到些熟悉。
江映川语气不善:“你是谁?怎么会认识我师尊?我奉告你,少在这装神弄鬼!别以为你说出我师尊,就能和我套近乎了。”
他兀自思量,徐北枝却从男子谈起师父一瞬变得柔和的脸上窥见些许端倪,连忙拉住江映川以免他说出更多没礼貌的话。
她瞧见男子锋芒毕露的脸愈发软和,最后居然化作星星点点的笑意,直觉渐渐成了个猜测。
不会吧,这感觉怎么像老情人……
“慕氏,单名一个柏,”男子很浅地笑了下,“你和青屿一样,每次下河都是不管不顾先挥一剑。”
江映川反问:“我认识的人中,姓慕的只有一个,什么慕柏,我从来没听师尊讲过。我师尊名字响彻天地,什么猫猫狗狗拿出来说,难道我就能相信你与她相识吗?”
慕柏似乎没想过他会如此直接,面色瞬间就冷了下来:“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
“别扣帽子,师尊只教我练剑,说话这种事嘛,那要看对象是谁。”
江映川此人,心情好的时候出还就是一堆胡说八道,但只要涉及凌云宗,什么虚与委蛇也不装了,一颗心给你剖得明明白白。我就是不信,就是怀疑,你能拿我怎么样?
徐北枝很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一个侧身挡在他前面。
“前辈见谅,他的意思是,毕竟出门在外嘛,不可轻信他人。前辈说你和青屿仙尊认识,敢问有何凭证吗?”
慕柏气过之后,又觉得自己不该和小辈一般见识,道:“青屿,现任凌云宗宗主,前任宗主之女,年四十,有徒弟三人,你是最小的那个,有一小女,现龄七,名唤青柔。我就是小柔的父亲。”
徐北枝对青屿了解有限,反应尚且震惊,更何况江映川?他听了此话,惊觉每一条都对得上,尤其是最后一句,简直砸得耳边劈里啪啦的。
江映川半信半疑。
小柔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亲生父亲。宗内也从未流传过,反正有没有影响都不大,倒是有不少人想当她名义上的爹,可都没那个胆儿。这突然冒出个人认领,实属疑点重重。
但是,他总算能为心底的那一丝熟悉找到解释了——源自和小柔相似的样貌。
慕柏见江映川那样便知道他?未完全放下戒心,不由道:“每每到了初冬,你师尊便会离开宗门,你从来不知她去了哪里吧?”
随着他的话音,自由流动的河水忽然被牵成了一个圆面,慕柏闭眼运气,手心处引出丝丝缕缕的识力,使得水镜显出画面。
身着白衣的青屿出现在其中,她眉目淡淡,声音却不是印象中的清冷,揉着解不开的愁:“慕柏,我们有了个孩子,我给她取名为柔,跟我姓,全名叫青柔。”
对面的男子比现在?要年轻一些,听闻此话,全然愣住了,手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放,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终皆化作嘴旁的一声叹息:“你可?好?”
慕柏恰时睁眼:“如今?认为我在骗你吗?”
江映川并非无知小儿,现下修为足以让他轻松判断出此画面的真伪,他用灵力试探过,此为真实发生过的事。而且又是直接从慕柏的识中所引出,没有动手脚的可能。
“你,真的是小柔的父亲,师尊的道侣,我的……”江映川神色淡定地念出那个称呼,“师丈?”
徐北枝心想:看看,什么叫收放自如,白为他担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建木枝 走出这条河
慕柏点头。
江映川疑惑道:“可您为什么会在这个偏僻小村中?还全数满足村里人的愿望?如此大发慈悲为的是什么?”
听出他语中的轻微指责, 慕柏以一种“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而后娓娓道来:“二十年前, 我和青屿游历至此地。那时村中民不聊生,隔三岔五便有村民失踪,但又找不到缘由,长久下来人口很是凋敝。”
“我和青屿心觉有异,便在此住下,后发觉是这河中之物作祟。那时年轻气盛, 想也没想就入河了,到了下面,才发觉竟是一头窫窳。”
“窫窳?”徐北枝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生物。
江映川:“是一种古老的妖兽,相传曾为天神, 但被旁的神联手杀害, 后虽死而复生,但性情大变,逃到人间,此后便以人类为食。可窫窳不是被诛杀了吗?”
慕柏轻笑一声:“窫窳曾为神,岂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它没有死, 被镇于此河中,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 那条锁住它的链子渐渐老化, 到了后面, 链子效用大不如前,窫窳已能偶尔至岸上杀些人以增强功力。”
“我和青屿发现的时候,铁链已处于将断不断时,只怕再晚一分它就能重获自由,到了那时, 不止芦花村,整个人间恐怕也将迎来炼狱。”
不作多想,慕柏提剑便上,青屿传了个信回凌云宗求援,而后投入战斗。
但窫窳的威力岂是两名修士可敌?
“得亏了那链子还没断干净,窫窳始终有所限制,不能发挥全力,但纵使如此,河中已是水流肆虐,再这样下去,水满则发,村子里一个人也活不了。因此,我赌上自身全部灵力,和那头窫窳同归于尽了。”
慕柏抬眸:“幸运的是,我没死。”
“不幸的是,我和他就此共识。”
“共识?”江映川沉吟,“也就是说,同一个识海中容纳了两个魂的识?共识共感共生死。魂不能离开识海,所以,师丈您被困在这里的原因是,不能放窫窳出去作乱?”
慕柏称是:“过后,青屿便重新制了锁链将窫窳困在此地,当然,我也不能离开。”
他信手一拂,眼前场景骤然就变了,一座与村中相同的瓦房坐落于水中,而在其一旁,则是一头龙身虎爪的庞然大物,其四肢被九条铁链牢牢缚住,巨大的眼紧紧闭上,看上去和死了没什么差别,但就这么看上一眼,脊背就爬上浓浓惧意。
根本不敢想象它睁眼是如何场景。
江映川后知后觉:“障眼法?”
他再看慕柏目光已大有不同。来到此处这么久,他竟都没发现此处被施了法,可想而知慕柏的修为有多深不可测,而这还是他被困于芦花村二十年的结果……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师尊。
徐北枝压下心头的不适,问了一个盘旋良久的问题:“识不是有强弱之分吗?前辈您可以把窫窳的给挤出去吗?”
慕柏像是听到了什么愚不可及的问题,乐不可支,片刻后收回笑容语气略带宠溺:“小姑娘,你太天真了。我的识强,窫窳的识当然也不弱,否则我怎么会被牵制在此?”
徐北枝本来就是个半吊子,靠着江映川和楚秋才堪堪被拉到及格线,闻言也没多尴尬,只是讪讪地道了声“哦”。
江映川向前一步和她并列:“怪不得她,我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听说窫窳这么强。”
“哪能怪你们,”慕柏摆摆手,继续道,“你们也看见了,此妖兽虽被锁链所缚,但并不坐以待毙,多少年来一直没放弃过挣扎出世。此外,窫窳存世的消息不能被外人知晓,否则怕是有心怀不轨之人借机滋事,所以,青屿在整座芦花村施了结界,又加上障眼法,相当于把芦花村就此掩藏起来。因此,你们后辈没听说过我,实属情理之中。”
江映川灵光一现:“您帮村里的人,难道是找到脱离窫窳的方法了?”
“果然聪慧。”
慕柏又道:“起初,我在这河中无所事事,除了修炼也没什么事可做。青屿又常在凌云宗,只我一人,难免枯燥乏味。直到偶然一天,村中有人在河边喃喃自语,不过是苦恼生计问题,我觉着村里人本就是受了窫窳的影响才沦落至此境地,权衡过后,便出手帮了他。此事无伤大雅,但令我惊讶的事,随着我帮的人越来越多,我与窫窳的连结竟缓缓松动了。”
“后来,我查阅古籍,终于知晓破解共识的方法——需要三十个不同宗的人各自献出一滴血。”
慕柏说到此处,手心幻化出一棵小树,那树枝叶繁茂,正泛着浅浅的金光,细看树上挂着果子似的椭圆形物体,藏在一堆一堆的绿叶子中,隐隐绰绰。
“有木名建,位于都广,众帝所自上下。这当然不是神树,但却是我曾偶然得到的一截枝桠,而每每有血加于其身,树枝便会长出枝叶来,只要集齐三十滴,建木枝便能有一丝神性,借此可解共识,我便能够走出这条河了。”
江映川:“所以您帮村民,是为了建木枝?”
慕柏突然轻嘲出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若不是这样,他们又怎会心甘情愿地供奉呢?说到底,一半一半吧,帮他们的心是真的,供奉建木枝的心也是真的,反正两者并不冲突。”
徐北枝和江映川都没想到传说中的河神由来是此,不由想到了阿听一家。
“岸上有一户人家,儿子因来此求愿被他爹亲手杀了,这事……您知道吗?”
虽未指名道姓,但慕柏显然印象深刻,一听到,眉毛霎时便耷拉下去,好半晌,才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很是遗憾:“哦,孟方啊,我知道。这世上总有些不识好歹的人,这也就罢了,把好心当驴肝肺才是最老火的,孟方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不是他,呵。”
慕柏发出一声轻嗤,无奈道:“恐怕树枝都长成参天大树了。而我做这些,也从来没想过竟会害了人……那时我察觉建木枝上的血滴不稳时,拼了自己的大半修为才得以让虚影上岸,但还是晚了,没能阻止杀红了眼的老东西,就是可怜了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
徐北枝愣住了,脑海中浮现出阿听破洞的衣衫和漏风的房屋,心里不无感慨:所以,从始至终,真的没有任何阴谋诡计,真的只是阿听爷爷一意孤行,控制欲过剩,最终害人害己?
慕柏比这两人多吃了二十多年的米,情绪抽离也展现出了非凡的速度,短短一瞬便复归常态。
“现下,建木枝已有二十九滴血,此事我从未告知青屿,还请你们代为保密。又要初冬了,我想,不过多久,我又能见到她了。”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真情实感的高兴。
江映川忽然发问:“血需几日才能和建木枝完全结合?”
慕柏好像知道了什么,惊讶地看向江映川:“九。”
正在他怔愣间隙,江映川并指划过,另一只手指尖便渗出血滴,自动落于建木枝上。
最后一滴。
江映川问:“血上树后,还需要做什么吗?”
慕柏摇摇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这期间内不收回便可成事。”
“好,我会在这里待九日。”江映川咧嘴笑了,冒出一分傻气,“到了初冬,您就能和师尊回宗看小柔了。”
听到这个愿想,慕柏的眼里闪过一分泪花,转瞬即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道:“孩子,你想许什么愿望呢?”
愿望吗?江映川思绪宛转,先想到怀里发烫的五识图,又悄悄用余光看徐北枝,但话在舌尖转了好几圈,都没能成功出口。他像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吞吞吐吐道:“呃,我,我没什么要许的。”
慕柏又看向徐北枝。
徐北枝目光并不和此间任何人对上,看着脚尖:“我也没有。”
“好。”
慕柏转头看向被锁住的窫窳,好似看见了这些年来不得自由的自己,目色有些悲悯,但很快平静下来。
“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因当年之事,我同窫窳两败俱伤,我还好,有你师尊的疗伤与珍稀药材修养着,而窫窳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但近些日子我发觉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长了,而我已多年未提剑,想压制也是力不从心。孩子,能否请你出剑?”
“那是自然。”
江映川话不多说,抽|出云岫便是一剑挥下。
河水被剑气搅得不安分,毫无章法地乱窜,徐北枝和慕柏站在安全地带以外,静静地看着。
“前辈,二十年来,你在让建木枝长叶,那窫窳醒来之时又在做什么呢?”徐北枝忽而开口。
慕柏:“你觉得,他会帮村民吗?”
日光一视同仁地落下,洒到草木上就成了养分,到了人脸上便是加速衰老的利器,但还没修炼出照射至河底的功力。这让慕柏不仅皮肤白皙,眼睛更是极为通透,里面像是存着一片汪洋大海,深不见底。
徐北枝看见海水倒映中的自己——眼神闪烁,脸上挂着的笑尴尬懊悔,像觉得自己刚才问了句废话。
“那便是了,窫窳能做什么?不过是想方设法地越狱,出去为祸人间罢了。我们做修士的,自然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当然该以我之身把它锁在此处,这点时间又算什么,你说对吗?”
徐北枝痛心疾首:看看人家这觉悟,怪不得和青屿仙尊是一对呢,被禁足这么久都没有一丝怨言,此等奉献精神实在值得学习。
她连声道:“对对对,前辈你如果出去了,青屿仙尊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慕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扯出一抹甜蜜的笑容,让他看起来都好接近了不少。
“那就借你吉言。”
要走时,江映川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朝慕柏说:“师丈,这河底有鱼吗?我们这都好多日没碰过荤腥了,快成半个和尚了。”
慕柏自觉是长辈,看着这幅不成正形的样子,本该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可惜的是没有胡子可供他吹,只得不住摇头,看样子是对凌云宗的未来极为担忧。
他挥出一道很弱的剑芒,自犄角旮旯处刺了两条鱼给自己的“徒儿”。
作者有话说:
有木名建,位于都广,众帝所自上下出自《淮南子·墬形训》:“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日中无景,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
第78章 鱼 我想回家。
水底下时不觉得, 上岸后才惊觉大半天都过去了,远处的日头已落至山头。
江映川随便扒了根长叶子, 把鱼捆着提在手上,为了不沾湿衣服,还把袖口挽到手肘以上,束好的发髻散了点,略显不修边幅,已是一个完全融入芦花村的形象。
徐北枝也不甘示弱, 拿着一根芦苇条当剑,挽花如满月,茸毛不时扫到江映川脸上,但她视角有限, 江映川又隐而不发, 是以一路都不知晓。
她惊讶道:“所以你让慕前辈抓鱼是为了试探?”
江映川谨慎地落了个结界,不怕被人听到,治他不敬师长之罪,肆无忌惮地说:“也不全是,想吃是一方面, 试探又是另一方面。我总觉得师丈他……有点奇怪, 可我又说不上来, 我细细想过, 他所提到的事没有纰漏, 和芦花村也对得上,按理来说不该有这种想法。”
他摇了摇头:“可能是他和师尊有关吧,我才疑神疑鬼的,毕竟他那剑气的确为慕家的派别。想来是这消息太突然了,毕竟这么多年来, 我从来没见过师尊的道侣,他和我想象的,也有点不一样……”
徐北枝表示理解:“我懂。”
毕竟天上掉下个馅饼都要愣一愣,别说这还是江映川十几年的师父的伴侣,是个人都得震骇一番。
“不过我大概能知道你说的奇怪是什么。”
徐北枝停步,脸转向他:“慕前辈说话,有种‘长他人气焰,灭自己威风’的意味。”
都说旁观者清,此话一下将江映川从迷雾中拉出,顿觉醍醐灌顶,沉吟道:“你这么一说,倒真是。”
接着,徐北枝便高深莫测地开了口:“但我认为这情有可原。”
“什么?”江映川一怔。
徐北枝面朝他,往后退着走:“你想啊,你是青屿仙尊的徒弟,慕前辈是青屿仙尊的配偶,那不就相当于慕前辈是你的长辈?在小辈面前,不丢面子那是最基本的,不然怎么得到你的认可?如果窫窳弱得一根手指都能撂倒,那作为被窫窳困于此地的慕前辈,不就颜面扫地了吗?”
“所以,他必须说窫窳强,这样也就是变相地说他也很强。毕竟我们都没和窫窳真正打过嘛。”
江映川听了这一通有理有据的分析,倒真品出几分道理来,深以为然地点头:“想来就是如此,不过他老人家有点多虑了,我是那种看修为的人吗?”
说完后,他忽然想起自己早先关于慕柏配不配得上师尊的看法,心虚地想:好像还真是……
“不行不行,这和凡间相看前打探是否有钱有财有什么差别?我怎么能这么想?”
徐北枝心想:这有什么不行的?不是很正常吗?她一脑门子疑惑,看到江映川在余晖中冲她一笑:“我日后的道侣什么都不需要有,也不会有人敢对她指手画脚。”
日已西斜,但还在守好最后一道岗,不辞辛劳地发光发热,徐北枝的脸“蹭”地就被晒红了,慌忙转过身正着走路:“你真是高瞻远瞩,想得真远。”
晃了一路的芦花暂得休息,江映川脸颊被带出的痒麻还没褪去,似乎有点懊恼自己话比脑子快,但是收回显而不可能,只得硬着头皮道:“这种事,要未雨绸缪嘛。”
徐北枝:“……”
她本来认为自己有捧哏的天赋,但面对此话,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应对,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芦苇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江映川的脑子估计也被鱼腥味熏得昏昏沉沉,脱口而出:“其实我在建木枝前许了愿。”
徐北枝诧异地看向他。
江映川的不清醒只存于头中而不外发,因此他整个人从外表观毫无异样,气定神闲地补了句:“心里许的,毕竟是神树嘛。”
“那你求的什么愿?”徐北枝终归没按捺住好奇。
“第一个当然是快快集齐五识珠,第二个,”江映川说到这里紧急刹嘴,“第二个我先不告诉你。”
徐北枝毫不在意,耸肩:“不告诉就不告诉,我一点也不好奇。”
她又心无旁骛地甩起了芦苇枝,自己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江映川这次倒守口如瓶,把第二个愿望藏得一个字都不外露。
过了很久,两人都快回到阿听家了,远远能见到里面燃着一盏微弱的烛灯,徐北枝骤然问:“你很希望快些找到识珠吗?”
江映川一惊,心叹她这反射弧和蜗牛有得一拼,但一侧身,见到她煞有介事地站在原地,头微微仰起,目光认真,顿时什么玩笑话都说不出了。
他回道:“当然,无事一身轻,等任务完成后,我就能全心全意地做想做之事……练剑也好,修术也罢,亦或是什么其它的。”
徐北枝“哦”了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江映川:“你不想吗?”
你不想吗?
徐北枝在心底问自己。
“我想回家。回我真正的世界里去。”
系统开口:“你同江映川行完这一路,自然能够回去。”
这一路已行至半途,徐北枝虽然不知回家概率究竟是怎么算的,但出于某种强烈的直觉,她知道,“这一路”指的仅仅是找识珠,等到那时,就是她回家,两人分道扬镳之时。
你不想吗?她当然、应该、确定是想回家的。
徐北枝的嘴唇嚅动两下,刚巧,阿听从天而降:“你们干站着做什么?外面不冷吗?”
徐北枝顿觉全身得到了解放,腿一迈就要跑过去,但猛地一下被江映川拉住。
他拉得很有技巧,既没有让徐北枝因惯性而失重,也不至于让她跑个没影。
江映川摆摆手,意为让阿听先进屋,而后第一次稍带强硬地,执拗地想要个答案。
“你还没说你的回答呢。”
……
“想。”
江映川倏地松开手,呆立在原地,被这个回答砸得找不到北,眼瞧就要往墙上撞去。徐北枝魂虽不见,下意识的反应还在,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了回来:“进去吧。”
“好。”
江映川无意识地飘进屋,暗想:徐北枝其实很聪明,之前又猜出来了,她岂会不明这句话是何意思?那这个“想”字,她知道是什么的吧。可恨啊可恨,其他三颗识珠在哪里?快快上前来报道吧!
他只恨自己没能分出百八十个分身,一半去寻第四颗,一半去收最后一颗的尾,本体在这里。
“喂!”
阿听虽然纡尊降贵地准许徐江二人以“姐姐哥哥”自称,但还没主动把这个词从嘴里过一遍,叫人往往以眼神示意,但是,两个英雄好汉此刻俱是神魂在外,根本没有丝毫反应。
于是,阿听只得连喊三声“喂”,却不想都没能叫回神,诧异万分:这两人在外面被冻傻了?
她踟蹰片刻,终究试探地喊道:“大姐姐?大哥哥?”
喊完后脖子在衣领里扭了扭,眼神飘忽到了外面。
徐北枝没辜负她这番壮烈的牺牲,如梦方醒:“阿听怎么了?”
阿听的手不安分地在腹前绞着,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吃晚饭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
徐北枝把自己隔一段时间就往外冒的多愁善感收起,笑着开口:“好啊,那就谢谢阿听了。对了,我们还带了鱼回来,阿听你会做鱼吗?”
阿听从没去过水边,爷爷也不会去,是以虽居于河旁,却从未尝过鱼的滋味,但想来烹饪原理大同小异,因而迟疑地点了头。
徐北枝喜上眉梢,拽着江映川的手肘,用大力强行把人唤醒:“快快快!我们去煮鱼!”
江映川的视线先停在了手肘处,不动如山,过了一会儿才浑身打了个激灵,活像后方有人追杀,一阵风似的将鱼提到“灶房”。
那鱼虽遁入地府有一段时间了,但一直被他以灵力供着,还保留着死时的状态,新鲜得很。
“内脏掏干净了吧?哎哎哎江映川,那个鱼眼可以留下。”
“不是我说,我这刀工精彩绝伦,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薄如蝉翼,吹弹可破。”
“行行行知道你成语储备很多了,阿听,这汤好香啊。”
“应该可以下鱼片了。”
……
弯月高挂,静谧的茅草屋里迎来四位远客,其中两位身先士卒地躺入热汤中,另外两个七嘴八舌地讨论鱼该怎么片才更入味,同时,对阿听的厨艺大夸特夸,不至于让自己变成镶边的吉祥物。
纵使阿听是个实打实的小大人,在一声接一声的夸赞声也不由飘飘然起来。她抽|出一双竹筷,分外敏捷地夹住滑溜溜的鱼片,洗得泛白的袖口也因这干净利落的动作显出几分仙风道骨,如若修的是厨道的话。
阿听咬了一小口鱼片的边缘,在其余两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地点了下头。
这之后的事便不用阿听操心了,她只需要拿好筷子,自个儿先去桌边坐下,便自有小厮端上来。
小厮江映川清晨吃过一次亏,现下得心应手地把一锅鱼舀到大盆中,再随意拿个锅盖杜绝香气逃离,湿帕巾往外一裹便凭空添上一堵铜墙铁壁,不烫也不重。
“鱼来啦!”
正值晚间,芦花村的村民因生活富足,大多早早入睡,这道欢快的声响便显得与众不同,但并不突兀。
反正阿听的家较为偏远,热火朝天的动静传不过去。
徐北枝缀在最末,足蹈,手不舞——拿着的三个陶瓷碗硬是没相互碰撞。
盖一揭开,热气与香气便争先恐后地四处乱溢,阿听家独制的酸菜与鱼的鲜嫩交汇得刚刚好,葱绿成了点睛之笔,这样一道色香俱全的佳肴摆在眼前,几乎不可能难吃。
徐北枝和江映川吞了下喉咙,在阿听下了第一筷后,飞快行动,非得把筷子使出练剑的速度,才可抚慰自己抗议多时的胃。
一番鱼足饭饱后,阿听被“小孩子要早早入睡”的说法喊回房中,而不需要早睡的徐北枝和江映川两人留在屋檐下,处理被狂风过境的灶房。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直追更、投营养液、支持我的小伙伴们~每每看到那些数字增长,我心里都会非常雀跃,数字在这里仿佛不仅仅是数字,而是一颗颗跳动的真心
第79章 真假 慕柏这个人
中夜, 阿听房中传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江映川对徐北枝打了个手势, 示意她往外先走。
徐北枝点头,在门外稍作等候,江映川则鬼魅般地移到阿听的窗前,对着她的头远远伸出手。
很快,有一抹很浅的光芒从阿听的发中径直钻到江映川的手心。
江映川握了个空拳把灵力虚虚拢在手心,离开茅草房。到了外面, 从地上扒了根草置于灵力上方。
待那根草被莹润的光泽全部浸透,竟开始无风自动,头端朝右转了一个角度后,便不动了。
灵力为术法根基, 大道至简, 变化无穷,单用灵力便可分化出窃音灵,那追踪亦非难事。
白日在王爷爷家分离时,江映川揉的那个头并不只为落后一步的不甘心,还把寻踪灵藏在了阿听的发中。阿听聪慧, 但没有术法根基, 察觉不出有个影子亦步亦趋地跟了一路。
“阿听一定知道她爷爷在哪里。”
这是两人一致认同的观点。
表面上看, 阿听对孟方的态度漠不关心, 村里人对阿听的呵护和对孟方的判词也佐证了这一点, 毕竟就常理而言,没有人会费尽心力地去关心一个打骂自己,某种意义上说还是杀父仇人的爷爷。
就算她没亲眼见过,在街坊邻居多年来的不断熏陶之下,能保证自己一丝怨恨都没有吗?
人非圣贤, 更何况还是个尚处于探索世界阶段的小孩,轻而易举就能被旁人的话牵着走。
但从头到尾,阿听提起爷爷不过两处,一是恶意恐吓徐北枝江映川,二是当他们问起孟方踪迹时,不得不给出的回答。
连王爷爷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讲述她的不容易、痛斥她狠心绝情的爷爷时,都没有附和一句。
那么,试问,如若一个人从小大大都浸没在对另一人的仇恨当中,又是否能从一始终地把那份不满封在心底?这种不动声色有两种修炼途径,一种是打娘胎里就有,一种靠后天养成。
阿听初相处有点唬人,但能被修屋顶、送芦花等小事打动的人,本性能坏到哪里去?天性被否决,后天的话,阿听还没达到能功法大成的年纪。
所以,只剩一种解释——两方人中,有人在撒谎。
是阿听并非对爷爷冷淡,还是孟方不如邻居说的那样动辄打骂?
还是两者都是?
“有一点很怪,村民对阿听好得太过头了。纵然可用民风淳朴来解释,但你不觉得这种‘好’,有点浮于表面吗?”
徐北枝在夜色中开口,清清亮亮的声音,却因前方扭曲斑驳的树影显得毛骨悚然。
江映川依着草的指示一脚踩到盘曲的虬枝上,引来几只萤精照明,黑暗阴森的氛围顿时消失。
“你继续说。”
徐北枝:“并不是说他们言行不一,刚刚相反,十年如一日的热情相邀,简直是身体力行。但你我尚且知道阿听爹娘是她的伤心事,话里话外都有意避开,与她比邻的阿婶阿爷为何会一次次地把伤疤揭开?这还不够,他们还要在伤口上撒盐。”
“阿听说过,从旁人家中回去后,心情往往会不好,孩子掩藏情绪的手法十分拙劣,大多数只是自以为天衣无缝,实则在大人眼里,缝快裂成峡谷了。也就是说,在目睹阿听一次次的难过后,村民依旧我行我素,自我感动地说那些陈词滥调。”
江映川轻慢地笑了声:“瞎子蠢人尚能原谅,一帮无忧无虑活着的人,心思既不用放在养家糊口上,也不必分到你争我斗中,这样做简直就是别有用心了。”
徐北枝的语气也被传染上讥讽:“没错,一个人傻可以,总不能全村都是吧?什么芦花村桃花源,改名叫傻子堆吧。何况,我看他们倒是‘精明’得很。第一日,那些欺负阿听的人中,便有桂婶的孩子,说要包饺子偷袭的那个,今天回去我见着他了。”
讲了一席话,她口有点干,停住的一瞬,江映川已心领神会地把分析继续下去。
他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一个孩子如何做,终究是个归结到父母如何影响,就算‘饺子’长歪了,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信桂婶会一无所知。寻常人会怎么做?严厉教导,程度重的还要敬上藤条,但是,昨日那群小孩的态度,不像是受过敲打的。排除死不悔改的可能,便只有一个解释——”
江映川的眼中有萤精倒影,像燃着一簇跳动的火苗,风华灼灼:“村民对阿听的‘好’并非发自心底,而是另有目的,甚至为此,大人孩子,不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持续地逼迫她。”
“所以,倘若村民有问题的话,”徐北枝的口腔恢复生机,从善如流道,“那么村民对于孟方的控诉未必是真。”
说到孟方,就不得不想起慕柏。
他是怎么说来着?
——“哦,孟方啊,我知道。这世上总有些不识好歹的人,这也就罢了,把好心当驴肝肺才是最老火的,孟方就是其中之一。”
慕柏第一句便是:“你和你师父还真像。”
很巧妙的一句话,省去了不必要的口舌,亲也好,仇也罢,都能迅速拉近两个不相干的人的关系。而后慕柏便用强有力的证据坐实了他同青屿的关系,自然而然把他拉回本阵营。
此前,江映川的试探聚焦于慕柏是否是师丈上。
而现在经过尚算缜密的剖析,得出孟方和众人口中不一样的假说,那慕柏对他和村民如出一辙的断言又有几分真?
慕柏这个人,还可信吗?
更何况他的头上还担着令人存疑的“河神”这个牌子,虽然因青屿的缘故,嫌疑暂且被抛之脑后,但河神不还是他么?
两人虽未交谈,但莫名都想到了这一层,先前忽视的冷意全部涌作一团顺着脊梁骨爬上来,起了满脖子的鸡皮疙瘩。
事关慕柏,徐北枝不好随意开口,最终还是江映川在冷飕飕的寒风中颤着牙关说:“慕柏是师尊的道侣,是小柔的父亲,也是货真价实的慕家人。他的身份是可信,但距离他上次出世,已有二十年。”
二十年,足够一个人从呱呱落地长成大人模样,怎么就能保证慕柏还是当初那个与青屿走一条道的慕柏呢?
每一年,青屿只有初冬才能抽|出时间来芦花村,慕柏只要稍加掩藏,就能把变了的心性伪装得正义凛然。
但慕柏毕竟是师尊的爱人。
江映川本能性地找补:“慕柏如果真的想做什么,那大可一走了之,何必自愿留在芦花村看守窫窳?”
徐北枝下意识道:“他不是和窫窳‘共识’了吗?不能离开这里啊。”说完后,她愣在原地。
孟方是假,共识就一定是真吗?
除了一个慕柏的身份,他说的话,有任何依据吗?
没有,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词。
芦花村的土壤肥沃,所有种下去的东西都长得好,不管是作物还是芦苇,都欣欣向荣,透露出一种未经世事的生机来,就连树木也长得高大魁梧。这在白日是赏心悦目的美景,到了夜晚,便成了阻挡月光的罪魁祸首。
幽静的树林中,只余几只被迫召来的萤精消极地发光,其余地界暗得快和夜色融为一体。
江映川站在微弱的光前,蓦地生出一个念头:这里连飞禽走兽都没有,怎么会有萤精呢?
“我想我知道村民要让阿听做的是什么事了。”
徐北枝额头的冷汗被风吹干了,冷静道:“村民和阿听是两个派别,他们唯一的差别不是房子,不是衣服,是——有没有向河神求愿。”
江映川的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由沉转为更沉,直到沉到底了才罢休:“慕柏他……到底想干什么?”
短短一天,江映川对慕柏的态度几经周转,自敌意化作亲近最后转回怀疑,可谓不忘初心。
荤腥的营养价值非几个干饼可相比拟,通过在路上的你一言我一句,脑筋转得飞快的两人成功把已经解决的谜团彻底推翻,继而融入了另一个新的疑点,把整个芦花村人为蒙上一层扑朔迷离的面纱。
而揭开面纱的关键,或许就在于这个人人提到,却从未露面的古怪老头。
孟方,阿听的爷爷。
用以指路的草在急剧的颤动后突然软趴趴地蔫下,周身灵力功成身退,江映川和徐北枝同时抬头望去。
两棵大树的空地中间,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没有过多装束,一两块布,几根树枝,便是这间“房”的全部用材。建筑的人也没太用心,似乎只要维持不塌就算功德圆满了。
这是阿听白日来过的地方。
棚角熟悉的瓷碗、一点食物残渣,还有标志性的破洞布都能清晰地映衬这一点。
修行人的感知敏锐,几乎瞬间就察觉里处有人。
江映川挥手让萤精各回各家,而后掐了个敛息诀,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棚子。
诀比结界引起的灵力变化更不易被察觉。
徐北枝有样学样,才刚湮在黑暗中,就见到棚布下冲出一个满头白发的人。
神也不知鬼也不知,但偏偏一个凡人察觉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粉末 被阴了一手
渺茫的夜色中, 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人都被蒙上一层昏暗朦胧的外皮, 看不分明。
四下安静,唯有树叶间或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孟方顶着一头扎眼的白发冲出后,向四周小心打量了一圈,而后鬼鬼祟祟地朝一旁的大树走了几步。
徐北枝不敢动了,眼神疑惑:接下来怎么做?
江映川轻轻地摇了头:先别打草惊蛇。
他耐着性子停在原地。
原本的打算是不惊动孟方, 先悄无声息地困住他,然后再打听芦花村中的异事。却没想到孟方骤然起了身,深夜出行,行为躲闪, 不正是心有鬼胎?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两人有心在一旁看看他要做甚, 一时都没动,目光紧紧追随,只见孟方慢吞吞地走到树后,头微微后仰,手也从身侧拿出, 往那树……的旁边撒了一把粉末!
攥在手心的白|粉一经自由, 顷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各奔前程, 形成了一堵粉墙, 但江映川和徐北枝站得远, 没被迷眼。
然而,这粉末不知是何方神圣,反正不是面粉,气味极其难闻,用粪味来比较都是抬举了它, 约莫和把埋在土里半个月的腐尸挖出来,再放到火炉中差不多。
此销魂臭味以无人可挡的强势姿态迅速蔓延至这一片林子,徐北枝在嗅到一点苗头时就当机立断地捂住口鼻,防止其在鼻中扩散。
但江映川就没这种好运了,他离得本就近些,还好死不死地探头去看孟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被臭味撞了个满怀。
“……”
也不敢说话,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匆忙之中,两个人都被迫地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只顾着把横亘眼前的气味隔开,就是这一晃神,前一刻还在树旁的孟方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好在,气味来得猛,去得也快。
徐北枝先用掌拂过空中,而后小心翼翼地把鼻前的手指张开一条小缝,没闻到异味后,才慎之又慎地把整个手放下,走过去拍了下仍然“全副武装”的江映川:“没味了。”
江映川显然还没从方才扑面而来的恶臭攻击中回过神,眼神茫然,睫毛一扫一扫的,在夜里居然显出几分脆弱。
徐北枝也不知哪根弦离了谱,鬼使神差地踮脚,和他面对面,近得能看清他手背的纹路:“你看,我都放下来了。”
静谧在林间铺开。
江映川垂下眼皮,凝滞发黏的脑子被一道清风扫过,心中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也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喉咙,没察觉到头正往下倾斜。
“哎!你不会疑心我故意坑你吧,不成不成,我是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人吗?”
徐北枝在江映川的头彻底低下前“腾”地一步就往后退,豪气万丈地摆手。
江映川怔了一瞬,信了她,重新允许新鲜空气进入鼻子。而后,他眼含笑意地望向徐北枝,片刻后,无可奈何地摇头。
是夜色的加持吗?徐北枝怎么觉得他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一下没把后话说完。
“你方才站得远,才不知道那气味有多奇葩!对我的人格和心灵造成了毁灭性的伤害,我谨慎点也是应该的!也不知道阿听爷爷是从哪里拿的东西,回头找他讨点,嘿,等元宿那老头子再来挑衅的时候,就让他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江映川把堵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完,口头上暂时报了仇,还把曾经的劲敌拉出来溜了一把,顿时活过来了,神采飞扬。
当然,那种温柔的情态和空中暧昧的气氛也风流云散了。
徐北枝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这连一天都没过呢,三分钟热度也没这么快的!
她没嘲笑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出谋划策道:“那得先让元宿没办法捂口鼻。”
江映川:“这还不简单,把他手绑了就行。”
徐北枝难以想象他是怎么用“这颗白菜我要了”的轻松语气说出这番话的,要知道,上次他们以三对一,是把脑袋瓜子利用到极致才逃离元宿的魔爪的。
她说:“……谁去?”
江映川听出了一点怀疑意味,匪夷所思:“你不信我?”
在徐北枝手无寸铁之力时,她的确把江映川视作天下第一,当然,不是源于他厚脸皮的自我吹嘘,是因为——她只认识江映川。
不管是主观的期望还是客观的表现,那时遇到最大的敌人不过是一只为情所困的蜚蠊和苦苦不得的鬼魄,徐北枝当然觉得他无敌,也希望如此。
而一切在南城时急转直下,打倒了个李惟,天上又来了个元宿,徐北枝的力量被强行拔高,当她的实力与江映川之间并不如天堑鸿沟时,江映川的真实实力自然在她眼中就大打折扣了。
但是,她忽略了一个事实——江映川从落子山过后就一直在受伤。
徐北枝瞅了瞅周边,压低声音道:“这儿也没别人,我们俩都这么熟了,就不用夸大其词了吧?”
天性使然,江映川一直是个说话不打草稿的人,口出诳语的次数多如牛毛,大部分是一过性的,说完就忘了,当然也不管听到的人作何反应——不值得,反正也不都是真的。
但此刻,他随口一言被徐北枝“堵”了回去,一贯以来,他应该是不在意的,多半只会漫不经心地应一声,对熟悉的人再插科打诨几句。
可是现在,江映川明显感到不是这样的。
在短短的一瞬里,他的心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窃喜,他听出了徐北枝话里隐含的劝阻意味——咱还是清楚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少做伤身事,多保重身体。
另一半是纳闷和不悦——她凭什么以为我打不过元宿?她对我到底有什么错觉?
心成了一片水面,喜的那一半像沸水上的蒸汽,肆无忌惮的地升腾跳跃,反观忧的那一半,活像里面掉了块石头,正笨重缓慢地往下沉。更可恶的是,两方占的是比例,而不是空间,并不是井井有条地摆放在那,朝他招手:“嘿,我是开心的那一方!”、“唉,我可太难受了。”
这种严丝合缝的交杂让他想赶跑哪一方都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全盘接受,深深叹了口气:“我真是……”
“什么?”
徐北枝并不知道他脑子里千奇百怪的想法,没听清地问道。
拿你没办法。
江映川默默想,没说出口,话锋一转:“差不多了,孟方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他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停住了。”
追普通猎物,讲究得是眼疾手快,紧盯着踪迹不放;但对上有一定神智的人,尤其目的不仅是为捉住他,那就不能穷追猛打了,得先放轻脚步,放任他逃一段时间,等他稍微放下警惕后,再出其不意地一击制胜。
这点徐北枝在幼时抓蜻蜓时就深有体会,于是,她淡定地和江映川在原地侃大山。她知道,江映川心里有数。
事实上,江映川的确是这样想的。
他观察过这片林子,不小,但也没大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届时放开神识搜寻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难事。
先前两人猝不防被阿听爷爷摆了一道,这次就更不能心急,所以,他们一步也没动。
足以看出,这一趟长的心眼没有一千也要八百了,全仰赖于李惟那个狡猾分子。
江映川闭上眼,准备检阅自己这一番部署的成果。
很快,他就被自己的小聪明坑了个底裤不剩。
“没有?”江映川睁眼,不敢相信,“怎么会没有?”
来时,因为不确定孟方具体位置,徐北枝在整个林子里结了结界,闻言,她很诧异,伸手,翠色光波赫然伫立:“结界没破。”
两相对望,彼此无言,法术不管用,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
徐北枝眼观八路,腿不受干扰地一抬一落,留下个笔直的身影:“幸亏这一路锻炼出来了,走着也不累,还消食呢。”
她虽有话,但嘴闭得紧紧的,脚步轻盈,落下时脚周的草稳如泰山,纹丝不动——正是两人为不惊动孟方,施了一路的敛息诀。
江映川:“赶明儿再抓几条鱼。”
月渐沉下,大半个钟头后,两人几乎走遍了林间的每一寸土地,但依旧一无所获。
怪了!
孟方这么个大活人,又没有穿过结界,又不在林子里,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徐北枝以一个现代人的思维百思不得其解,江映川作为土著民,也想不通。
“也没感受到法术的气息,这人到底去哪了?”
而且,观孟方弑子的样子,他大概也不会什么法术。
总之,这一趟除了莫名其妙遭受臭味袭击外,基本算是石臼捣沙,白费劲。为了不显得两手空空,江映川把失去攻击力的粉末装了点带回去,起码有点慰籍。
徐北枝乐了:“你打算把这个当见面礼给阿听啊?”
江映川嘴角咧了个假笑,很快收起,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说到做到。”
“啥?哦哦哦,你说那个元宿那事啊。”
徐北枝本能地困惑过后,很快拾起了被她忘到九霄云外的“豪言壮语”,她说时无心,现在才后知后觉地看出江映川的在意,也咂摸出他不舒服的点,当即跳起来道:“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不是不相信你。”
江映川充耳不闻。
徐北枝设身处地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被人怀疑,估摸也会不爽一下,但她有自知之明,和小命相比,这点不爽就和被蚊子蛰了一口一样,会痒,但微不足道。
可是,对于江映川,她还真说不准。
于是,她先是花大量口舌表达自己绝没有“怀疑他”的心思,最后才委婉地说:“我知道对于你这种天才来说,被人打败一次就像毁天灭地了一样,那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可是,毕竟天下不是一家的嘛,这很正常,没什么值得挂心留恋的,你看我,刚来……刚和你见面时,灵力堵滞,识力微小,不也活得好好的。”
言下之意——别去找死。
江映川把粉末装入乾坤袋,听了这一水的苦口婆心不仅没有回头是岸,还诧异地反问:“敢情当初撒泼打滚让我带上的那个人不是你?”
徐北枝心虚地咳了声:“那是情势所迫。”
这一路,徐北枝从江映川那里学到了两件事,一是修习练剑,二是虚张声势,如今已用得炉火纯青。
但这都是被迫触动的,对于“主动找事”一说,她那眼睛一扫,诊断就自动生成——指定是脑子有坑。
所以,尽管徐北枝的无心之言让她矮了一头,但她依旧不死心,欲将报仇的想法从江映川脑中剔除,毕竟他伤重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其实,上次是元宿落荒而逃,说起来算是我们胜,哪有赢家耿耿于怀的道理呢,是吧?”还没等江映川应,徐北枝就自个答了,“是,所以啊——”
江映川突然停步,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徐北枝,我问你,距离元宿挑事,过去多久了?”
徐北枝愕然:“半,半个多月?”
“我若存心报仇,为何会等到现在?这么多年来,我有为被人打败这事寻死觅活吗?”江映川心平气和,说完后才想起徐北枝不是凌云宗的,补了句,“没有。”
徐北枝干巴巴道:“那,那是为了什么?”
江映川觉得她这反应挺有意思,似笑非笑道:“因为你。”
徐北枝脚还踩在地上,但气血不受控制地往上冲,末梢一度缺血,竟有些站不住了。
她在醉酒一般的偏移步态里想:我的话分量有这么重?
江映川一把接住她,把人扶正:“站都站不稳了?”
徐北枝猛地一抬手,双掌合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施主可否给我一个改错机会?”
江映川一甩手,潇洒向前:“晚了,本施主要向着那一汪苦海勇往直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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