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她越唤越急, 已经没有反应,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地喝道:“来人!”
外头一片嘈杂, 片刻后,婢女们脚步慌乱地涌进来, 杜缘也跟在后头,脚步飞快。
她几步跨到床边,搭上王研真的手腕, 又翻开眼皮, 面色凝重地打开针盒,拿出银针, 一根一根往穴位上扎。
李行弱看她施针,银针扎进皮肤, 七八针下去,老人动弹了一下, 无力地残喘着。
李行弱觉得那些针更像在扎自己。她忽然开口,平静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声音:“不用了。”
杜缘的手顿住, 回头看她。
“不用了,让她安心走吧。”
强行吊的那一口气, 不过是她的私心罢了。
房间里静了一瞬,杜缘明白她的意思,将银针取下收回。
老人呼吸越来越微弱,但少了银针, 反而安详了。
李行弱塌了肩,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间。
她是丢了魂,头顶牵着一根傀儡丝,才把她一路拎走。
怎么走回去的不知道, 路过什么人不知道,她一屁股坐在廊庑台阶上,搓着脸,让自己心里没那么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嘹亮的一阵婴儿啼哭把她拉回来,才忽然想起来一件极重要的事。
王研真从头到尾都没有托付过孩子。
王家人没了,这个孩子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交给别人不放心,只能放在自己身边养。
念头一出,她清醒多了。
养孩子?要怎么养?
想到这里,她抬头,身旁赫然站着伏维则。不知道几时来的,站了多久。
她按了按汗湿的额头:“小丫头,这里无事,不必伺候。”
伏维则蹲下来,手抱着膝盖:“我觉得这时候应该在府主身边。”
她说不出原因,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支起半边脸,看向前方不远一堵矮墙。
矮墙下堆着乱石,乱石上站着一只狸花猫,乱石下站着一只喵呜喵呜叫唤不停的小猫。
“府主快看。”伏维则激动地指给她看。
李行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原来是一只母猫带着一只小橘猫在爬高。
那乱石堆有半人高,堆母猫来说不过一跃而上,对那只连走路都磕绊的小猫却像一座难以攀登的大山。小猫攀着石头,试了好几次都掉下去了,在平地上摔得四脚朝天。母猫蹲在高处,摇着尾巴,偶尔低头看一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是在鼓励小猫。
小猫在底下急得直叫唤,母猫这才一跃而下,但是没有带着小猫爬上去,而是示范了一次。小猫焦急地转了一圈,又试着跳了一回,这次终于爬到了一半,用极其狼狈的姿势爬到了顶峰。小猫得意地走到母猫身边,用脑袋拱着母猫肚子,母猫低头舔着小猫的脑袋,沿着墙头走了。
伏维则看着那两只猫,感慨:“我小时候,我娘也是这么教我走路的。”
老猫会死,小猫会长大。所以老猫要教会小猫捕鱼的本事。
李行弱愣住,直到墙头上空了,才收回视线,起身往旁边厢房去。
秦嬷嬷把她迎进屋里:“张管家找了新的乳娘来,刚喂过,吃饱就睡下了。”
屋子外间是待客,里间是卧房,除了一张原本有的大床,旁边还放了一架木头摇床,磨损的痕迹不少,显然是用过的旧物,但娃娃睡得安稳又香甜。
“小床是府里娘子们叫人送来的,”秦嬷嬷带着泪花说,“还有给小郎君的衣裳,几月大到几岁大的,一早就叫人送来了。奴是外头来的人,受娘子们这般照顾,都不知道如何报答了。”
那些衣裳还摆在床上的,叠得整齐,摞得高高的。李行弱抬手抚过,洗得干净,就是料子旧了。
“都是些旧衣裳,”李行弱说,“我再叫管家拿些布做新的。”
“不用不用,大将军。”秦嬷嬷走到一抬箱笼旁,打开给她看,“送的有新衣裳呢,还是娘子们亲手缝的,就是要再等两年,年纪大些了才能穿。小郎君现在年纪小,穿不了簇新的料子,太硬了,会不舒服,穿旧衣裳就是最好的。而且穿百家衣好养活,长命百岁呢。”
李行弱不知道还有这些讲究,虽然不懂,但是尊重:“她们有心了。”
秦嬷嬷拿袖子擦着眼泪:“奴带着小郎君投到这里,无亲无故,原想着有一口饭吃就不错了。哪想娘子们又是送衣裳,又是送小床,奴受之有愧……”
“嬷嬷,往后不得再说那些见外的话。”
李行弱打断了,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你和连翘既然留下,就安心把孩子带大。往后旁人问起来,不可讲外话,在我北斗府里,就是以北斗府的身份脸面出去,不能仗势欺人,但也不能让人骑到你们的头上去,明白吗?”
秦嬷嬷和连翘被她的气势震住了,纷纷点头:“明白。”
李行弱看小床里孩子睡得乖巧,怕吵醒了,便挥手示意,悄悄出了房间。
走到廊庑下,她又问秦嬷嬷:“你们两个人哄得住吗?”
秦嬷嬷回道:“和大将军分开时,哭得厉害,后面奴和连翘两个摸索到了方法,带起来也还行,等再过一阵子小郎君习惯了,就好了。哦对了,大将军,期间那位杜神医来瞧过一次,说小郎君脾胃弱,这段时间给乳娘的饮食要严格要求,张管家当时也在,就说需求全部满足。”
李行弱是跟张管家打了招呼,要他一切照办,所以并不感到意外。
“乳娘人怎么样?”她继续问。
“话不多,来了就埋头做事,不乱看不乱拿,看起来挺老实。喂奶之前还拿温水擦一擦,说身上有汗,吃了不好。”
李行弱“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顺着廊庑走了。
伏维则全程没有插嘴,虽然看不明白,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追在后头,陪她走到得闲斋。
晚膳是送到得闲斋吃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饭食,今天吃起来似乎没什么味道。
那些送来的公文更没心情看,韩复岑带官员来汇报差事,她只说了一句:“后面再议。”
如今南境政务大半交到了韩复岑手里,庄云梦把精力更多放在南境以外的政务,比如南方三地,还有收回来的邓县和宝章县。
宝章县一战,韩复岑大致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但知道的不够多。从得闲斋出来后,他不急着走,把官员打发回去,转到前头灵堂来。
庄云梦和乞弗兰祉在帮李家料理丧事。
韩复岑跟庄云梦打了招呼,先去灵前上了香,再出来跟她碰面。
灵堂不好说事,庄云梦把他拉到了远处,才开口:“府主这会儿没心情理事,你改日再去吧。”
韩复岑看出李行弱情绪焦躁,是打算过几日再去的。
他望着满府缟素说:“王老也是一代豪商巨贾,当年舍弃身家招募军队,救助万民于水火,是多少人的活神仙。这一下祖孙两个……不知道大行台何时振作。”
庄云梦瞧他一眼:“那你多虑了,咱们大行台的骨头硬着呢,没那么容易压垮。”
韩复岑仔细一想,好像也是。
心志坚韧的人,任何时候都是强大无畏的。幕僚们要效忠的,正是这样的主君。
“宝章县已经拿下了,接下来是要围困罗耶城?”他问。
庄云梦:“方青调集了五万兵马围困罗耶城,那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韩复岑:“西瀛这些年也并非停步不前,我听说,他们精进了兵器,全国商贾也以财力支持他们东侵。”
庄云梦思考了片刻:“我们的消息过于闭塞了,不了解西瀛的国政财力,不了解军费投入,比起西瀛有计划的侵犯,我们应战必然束手束脚。”
韩复岑笑道:“庄老,没有人比自己更熟悉自己的土地。”
对李行弱而言,就是把打过的仗再打一遍。
庄云梦才反应过来:“看看,还是你们年轻人的脑子好用。”
韩复岑:“越往西越难,征程慢下来了。我瞧这情形,大行台或许会以上奎郡为线,陈兵对峙,回过头来解决北地问题。”
是了,北地赵王是个不小的隐患,如果不尽早除掉,搞不好会在背后捅刀。
两人你一言我一言的功夫,天色暗了好多,韩复岑没再多说,告辞回去了。
灵堂有仆婢们守夜,李行弱看完公文,来了一趟,然后回房间歇息。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想事过多,后半夜居然做了噩梦,梦里一时是王彤,一时又是王研真,翻来覆去地搅着。
身上全是汗,里衣湿了,黏在后背,浑身凉飕飕的。
她爬起来叫婢女,值夜的婢女摸黑点亮灯,拿来衣裳给她换。
问是什么时辰,婢女跑去看了铜壶滴漏,回道:“卯时四刻了。”
窗外还不见亮光,院子里已经有婢女走动的声响。
她换好衣裳,搓了一把冷水脸,把最后那点睡意搓掉,随意绾起头发,刚跨出院门,前头伺候的婢女便匆匆来了,满脸急色地禀道:“府主,杜神医着奴来请,王老那边不行了,请府主过去。”
“好,这就过去。”李行弱拔腿就走。
到厢房时,李家的晚辈们也陆续来了。有的站外面,有的站里面,乌泱泱挤了一屋。见她来了,大家无声地让出了一条路,容她通过。
李行弱跨到床边,王研真双眼紧闭,唇上放了一根新丝绵,很轻地在颤动。
这微弱的气息没有维持太久,没到片刻,丝绵便不动了。
杜缘最后一次号脉,确认了王研真的死讯,起身道:“节哀。”
屋里气氛凝重,女眷们跪了一地。
仆妇们进来,有人端来了温水,有人铺开白布,要和女眷们一起为老人擦洗身体,举行饭含仪式。
李行弱双腿灌铅一样发沉,还是稳稳走出屋子。她没走远,在廊庑台阶上坐了下来。
随着讣告传开,不大一会儿,庄云梦、乞弗兰祉等人都到了,来的还有庄家老少,伏大壮和王娘子。
说是来帮忙,接到消息就匆匆来了,还穿的是家常衣裳,发髻也梳得简单。
庄云梦道:“王老是喜丧了。八十岁,是高寿了。”
人左右要死的,区别只在于早一步,晚一步。
现在要商议的是,怎么把丧事办好。王彤的的灵还停在那儿,又添了新丧,府里的人要忙昏头了。
庄云梦道:“按礼仪来,小殓大殓都要有孝子在跟前。王家没有孝子,是不是该指定一人代行孝道?”
李行弱比昨日冷静:“我就是孝子。”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可话说回来,大敌当前,她作为主帅,守灵丁艰是不被允准的。
庄云梦开口想劝,但想到相处这些年,她的为人处事有目共睹,最基本的信任要有,便觉得自己多虑了,不该开这个口。
因而到嘴边只有一句:“府主务必保重身体。”
“我心里有数,要相信我。”李行弱叫来伏维则,“取九章纹礼服。”
李行弱换好礼服,登上屋脊北面,举起王研真生前穿过的上服,呼唤她的名字,把飘散出去的魂魄唤回来。
三呼其名后,上服带回了厢房,盖在老人身上。
举行了小殓大殓仪式,灵柩停进了前厅殡位,和王彤的灵柩一墙之隔。
满府的主仆都换了丧服,开始停丧守灵。
到傍晚时,南境官员都陆续来过了,祭奠的同时还有满腹担忧。
因为晌午时,西境方向传来塘报。纵火投毒计划失败,谢桓鸾率兵强攻罗耶城,田裕介据守不出,将城池护得跟铁桶似的,谢桓鸾辎重跟不上,被迫停战,继续围城。
这场仗没有想象中好打,田裕介也比众人想得更有耐心。大家担心上奎郡派出援军,前面的努力会付诸东流,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了李行弱肩上,希望她这个主心骨能扭转战机,撕开这道缺口。
塘报从一日几次,到一日十几次,李行弱没有正面回应这一战如何打下去。
为王研真守灵两个晚上,王彤下葬的当天夜里,庄炟从宝章赶回来见李行弱。
她把谢桓鸾的一封急信带给李行弱,说道:“谢将军已经沉不住气了,府主还是给一个明示吧。”
李行弱看了信中所写,字里行间看出来谢桓鸾的焦躁不安。
她的评价是:“还是太年轻。”
庄炟道:“其实能理解。未尝败绩到初尝败绩,是个人都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李行弱摇头:“她既做了指挥使,就该对将士负责。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也要有打赢的信心。打一次败仗就来问我怎么办,我不在,她又问谁去。”
庄炟:“她是怕。”
“怕什么?”
“伤亡。”庄炟说,“她怕伤亡太重,没法跟你交代。”
“战场哪有不死人的。”李行弱好气又好笑。
她把信收起来,看向庄炟:“那你回来是做什么,催我出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不是。”庄炟淡淡道, “府主不出战,是因为时机未到。”
李行弱:“我是因为要守灵。”
庄炟:“府主不会以私废公的。”
李行弱瞥她:“你也会赶驴上磨了。”
庄炟:“实话实说。”
李行弱问:“那崔文静怎么说?初出茅庐就遇上了难啃的劲敌,可有被打击到。”
庄炟摇头:“那倒没有。崔文静冷静地分析了一遍形势, 认为打不开局面,是缺乏威慑力, 西瀛人感觉不到威慑,军心不会动摇,坚守城池的信心只会更足。他以为的战争, 攻心为上。”
李行弱:“你有什么策略?”
庄炟回道:“年前下官让工匠照图纸打造了一款加强功能的投石机, 可以快速把火药投射进城里。下官回来,就是为了运投石机的。”
李行弱沉吟片刻, 又问:“上奎有什么动作?”
庄炟点头:“他们的营地正在调集军队,准备援助罗耶城。”
李行弱想了想, 唤伏维则过来:“代我拟檄书。”
“是。”伏维则赶紧铺纸研墨。
李行弱:“传令谢桓鸾,炮火猛击罗耶, 不惜一切炸毁城池。传令邓齐爱,押一千俘虏到上奎边界, 全部坑杀。”
檄书拟好,盖上大将军印, 由庄炟传回两地。
二月下旬,王研真下葬,没过几天,西境陆续传回捷报。
连续两日的炮击, 罗耶城的城墙摧毁无数,田裕介守不住了,带着残兵败将,弃城西逃。逃到一半, 却撞上了恭候多时的李行弱。
原来在王研真下葬后的当天夜里,李行弱便带了一支千人步卒,昼夜不停地奔赴到战场,埋伏在罗耶城西面。
田裕介一行溃兵踏进伏圈,只听到漫山遍野的喊杀声,他勒马一抬头,看到缓坡浓荫里,一匹白色战马缓缓踏出。
马背上的将军披戴玄甲,手执长弓,兜鍪压得很低,露出底下一双狼似的眼眸。
田裕介吓得汗毛倒竖,用西瀛语大喊:“加速冲出包围,不要停下。”
他掉转马头就跑。
李行弱用西瀛语喊了一句:“把命留下。”
她搭箭拉弓,一箭破空,精准地射中了田裕介的右臂。
箭矢穿透甲胄,田裕介一声闷哼,从马上重重栽到地上。
但他反应极快,落地瞬间便撑刀而起,劈向围过来的士卒,然后夺回马匹,催马便逃。
“敢跑!”李行弱从亲卫手中拿过铁枪,纵马跳下缓坡。
铁枪在手,杀气腾腾,她策马掠进敌阵,一枪横扫,拦路的西瀛兵被扫飞出去,倒下一大片。
铁枪直指田裕介,两马交错,一枪横刺,贯穿了田裕介的胸膛。
田裕介被挑落马下,摔出几丈远,当即吐出一大口浓血,在地上仅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第一个冲上去的乞弗兰祉跳下马,手起刀落,将头颅割下来拴在马上。
至于那些跟着逃出来的副将,全被李行弱扫落马下,砍了脑袋。
主将和副将都死了,西瀛兵群龙无首,跟捅下来的马蜂窝似的,盲目地四散溃逃。乌泱泱的士卒一拥而上,切断了生路,追剿溃兵。
那些西瀛兵无路可退,哭爹喊娘地丢了兵器,跪地求饶。
至此,罗耶城一战大胜。
李行弱下令将西瀛兵全部俘获,收兵回城。
暮色里的罗耶城已经一片烧黑,进城后,兵器和旗幡散落在大街小巷,所过之处都是大火烧过的痕迹,死状各异的尸体。
卢显戈出来迎的她:“邓将军还在上奎边界,一千俘虏已全部坑杀,将士们杀得刀都卷了刃,不过也震住了上奎,那边调集的援军没了动静。”
李行弱颔首:“邓齐爱和方青带五万人守宝章县,把战线往前推四十里,过阵子李贤父子到了,再接手政务。谢桓鸾还是留在罗耶城,盯住上奎的动静,政务就交给……交给崔文静来打理,暂领县令职务。”
和韩昭阳找过来的崔文静刚好听见这话,笑着说:“大行台把如此重任交给崔某,崔某不肝脑涂地都不行了。”
李行弱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跟刚认识没差别。也真是奇了,他们世家的人在战场摸爬滚打,总是难以见到狼狈的那一面,崔文静是,韩鹤徵亦如是。
“并肩作战这些天,还没融入大家么?”她问。
崔文静愣住。
乞弗兰祉推他一把:“崔某崔某的,不见外吗?”
崔文静笑着拱手:“下官明白了。”
他年纪小,心智却成熟。李行弱不禁想,世家占有了最好的东西,在培养后人也有着无人能及的优势。
“崔容与,你的定力稳得不像没上过战场的人。”她道。
崔文静调侃:“心里慌,面上不好让人看出来罢了。”
大家都笑起来,一路絮絮叨叨,各自说着这一战的不容易。
有无主的狗窜出来乱啃尸体,被士卒们赶进笼子关起来。又有神色惶恐的降兵被绑成一串押过来,在士卒的呵斥下踉跄着往前走。押送的士卒虽然一身疲惫,但脸上都带着轻松。
打了胜仗,拿下了罗耶城,没人不高兴。
卢显戈道:“大半士兵都被派出来收殓尸体,城里的驴车也被征用过来,初步估计要忙到后天了。”
不只是同袍的尸体要收殓,还有敌方的尸体要处理,是一项大工程。
李行弱视线扫过街边民房,看到有人躲在门缝,偷偷在往外看,有孩子探出半个脑袋,被大人拽了回去。
她吩咐道:“传令将士,入城不夺私产,不得扰民。”
“是。”
她问:“城里的百姓多吗?”
卢显戈道:“大半是我们的百姓,少部分是西瀛人的家眷。往城里投射火药时,这群狗贼居然把我们的百姓捆到城头挡炮火,导致我们策略受阻,比计划晚了一天结束。”
李行弱皱眉:“百姓伤亡如何?”
卢显戈迟疑了一下,回道:“伤亡避免不了,只能说尽力去弥补。”
“做好战后安顿和抚恤。”
“是。”
她们穿过尸横遍野的街道,到了临时搭建起来,收治伤的营区。
韩飞镜在指挥士卒救治伤员,见李行弱过来,几步跑过来,拱手道:“大行台。”
李行弱看她肩上包扎,把她拉到身边:“伤口严重吗?怎么伤的?”
韩飞镜:“炮火崩落的时候伤到的,没那么严重,就是忒疼了些。”
李行弱抚了抚肩:“自己注意别沾水。”
“知道。”
李行弱进了芦棚,简易搭起的床架上躺满了呻吟不止的伤兵。
她一路走过去,走到尽头,看到远处一些瑟缩着抱成团的妇孺老幼。她们被圈起来看管,等待处置。
“西瀛人的家眷?”
“是。”卢显戈道,“降兵统计了四千多人,还在继续清点。这些西瀛人的家眷如何处置,还要府主示下。”
战后处置俘虏从来都是难事。敌军的老幼妇孺不杀,对不起城里被杀害、被奴役多年的百姓。如果全杀了,又费时费力。如果留下为奴作婢,又怕养虎为患。这些人作为劳力用不上,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作为矿丁。
李行弱半晌没说话。
崔文静道:“是否可以交涉,让西瀛人赎回遣返?”
“这倒是个办法。”卢显戈一拍手,“有了赎金,可以作为军饷。若是不赎,再杀不迟,还能动摇他们的军心。”
乞弗兰祉深吸一气:“你这脑子跟我们是不一样啊。”
李行弱笑道:“就这么办。事情就交给你崔容与来做。”
“下官遵命。” 崔文静拱手领命。
李行弱抬头望向城头,西瀛的旗帜已经被扯下去,换上了北斗大纛。
“去城头看看。”
她抬步往城楼方向走,其余人跟在后头。
城楼上,墙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有的地方被火药炸出了深坑,或者塌陷,露出了夯土。城楼的一角还被火狠狠烧过,黑黢黢的,攻城的云梯还架在上面,没来得及撤走。
她们登上城楼,士卒和民夫们进进出出,在忙着搬运尸体,清理遗落的兵械。
站在城头上,带着血腥气的风迎面扑来,众人放眼望去,平地不见草木,只有一片焦土。
卢显戈道:“当年收回来的土地,转眼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草木枯荣,周而复始。总有一天,这里还会长出绿荫,种出庄稼,房子也会重建起来。”
李行弱沿着甬道,边走边道:“只要土地在我们自己手里,日子过得清苦也只是暂时的。”
“阿姑说得都对。”乞弗兰祉第一个附和,“就说我们夏于,土地收回到手里,从饿肚子到吃饱饭,艰辛是艰辛,但终归是有希望的。”
城里恢复了平静,但满目疮痍。那些房屋烧得焦黑,废墟上还冒着白烟,士卒们蚂蚁似的穿梭在大街小巷,忙碌着清理战场。
李行弱走了一圈,俯身捡起脚下踩到的一支西瀛箭矢,打量了一会儿,递给卢显戈。
卢显戈翻来覆去地看:“一直忙着打仗,都没细看过。西瀛这箭跟当年大不相同。”
李行弱道:“西瀛一直在改良兵器,并非原地不前。不过,也不要因此畏惧,把自己的事做好,别打乱行军节奏。”
“是。”众人应道。
她又问:“粮仓还在吗?”
卢显戈:“烧毁了一部分,还没统计数量。剩下的已经封存,等清点完,再进行调配。”
“好。”
李行弱望向天边的山峰。那些山看了多少杀伐,经历了不知多少兴衰,始终都在那,一直变化的从来只有这片土地上的人。
天下之事,成败由人,兴亡由人。
她按刀站住,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许久才收回目光:“你们把城修好治好,我也该奔赴下一个战场了。”
李行弱没在罗耶城盘桓太久,仅仅停留了六日,就带兵往宝章县跟邓齐爱汇合了。
三月上旬,罗耶城派出使者和西瀛交涉,但西瀛大元帅德真不仅拒绝赎回家眷,还杀了使者,曝尸示众。
次日卢显戈便押了家眷至边界,再次向敌方喊话,在德真仍不肯赎回的情况下,直接斩首了四百人,抛尸在边界。
这一举动震撼了西瀛人,让西瀛将士想起屹立在平河的几座京观,一时间军心震荡,内部发生了分歧。
斥候传回消息时,李行弱正和几员部将一起吃晚膳。
据消息称,敌方将领的信任正在崩塌,西瀛士气十分低落。
如果说战争中最重要的是什么,那一定是“信任”这两个字。
尤其是人数庞大的军队,信任一旦被击溃,根本不需要敌人动手,只要是黑夜、饥饿、谣言,甚至是一场雨,都足以让这支大军不战而溃。
乞弗兰祉听了大喜:“阿姑,那现在岂不是攻打上奎的最佳时机?只要你下令,我可以作为前锋。”
“别急。”李行弱大口吃肉,大口喝汤,食欲格外好,“让他们自己乱起来,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上奎,自然是最好的。但话说回来,德真只要在上奎一日,我们都不可小觑。”
邓齐爱点头附和:“西瀛人一向狡诈,提高警惕是对的。而且那是十几万大军,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收拾溃兵也要收拾上好一阵。”
乞弗兰祉听了,觉得是那么回事:“好吧,反正我听阿姑的指挥就好。”
她说完,扭头看向慢吞吞啃着饼的庄炟:“庄参军,你也说两句呗?这种大战,你不说话,我有点不习惯。”
庄炟啃了半天饼,就掉了一点皮。被乞弗兰祉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道:“下官和崔文静通过信,一合计,还得再喊一次话,让他们赎回家眷。”
“什么意思?”乞弗兰祉没想明白,“杀他们将士家眷的时候,眼都没眨,分明就是不管死活,任由我们处置了。再去喊话,那不是白费力气?”
庄炟眨眼:“不会白用功的。”
方青恍然道:“这是给德真出的难题。”
李行弱笑起来,召来信使:“给谢将军传信,再去跟德真喊话,看他们如何应对。”
信使得了令,连夜赶往罗耶城报信。
谢桓鸾这头一点没耽误,很快给上奎郡传了檄书,要求他赎回剩下的家眷。
家眷都是俘虏们的家眷,在德真看来,纵然抛弃这些家眷会引起不满,那和他部下的关系不大,不满也很快就能抚平。
但第一批四百多个家眷被屠戮,将士们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所以谢桓鸾第二次喊话,他改变了策略,答应给以约定好的赎金,赎回那些家眷。
崔文静琢磨之后,认为德真不可能吃下这个亏,很可能趁机使诈。于是跟庄炟合计了一番,约定交付当天,由宝章出兵三万。
到了约定这天,卢显戈押了第二批家眷如期到上奎郡边界,负责赎回的西瀛将军也带来了几十箱赎金。
不出所料,西瀛果然使诈。在交付时,一声令下,西瀛兵将卢显戈一众围了起来。
李行弱策马站在山坡高处,底下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西瀛大概带了两万多人,上来就围困了卢显戈的队伍,连家眷都不顾,直接射杀。埋伏在山坳的三万兵马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一声令下,方青率着人马冲了出来。
西瀛原本是设局围歼卢显戈一众的,如今自己反被包了馅,顿时方寸大乱,迅速溃散。
西瀛兵的阵脚被冲散了,再也聚不起来,被方青的人马一口一口吞掉。那些五花大绑的家眷跟着倒下一片,全是被西瀛人杀的。
山坡上的风很大,隔老远,似乎都能闻到那里的血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随着鸣金, 这一战收兵结束。
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像沸水烫开的蚁洞,挣扎着往上奎方向撤退。
乞弗兰祉激动道:“德真这个蠢猪,以为使一次诈, 能刮下我们一层皮,如今倒是教他做人了。”
邓齐爱道:“舍不得出钱, 又想摆姿态安抚军心。这回人财两空,怕是军心更乱。”
“他的算盘还不止这些。”庄炟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老神在在地说, “你们就没发现, 他们连那些家眷都杀了么?这是打算顺手解决这些拖累,回去再反咬一口, 是我们毁约在先,他们反击在后, 家眷都是我们杀的,以此来激起将士愤怒。”
李行弱看得差不多了, 拨转马头:“下去看看。”
到了山下,方青已经收拢队伍, 和卢显戈在听副将汇报缴获。
见李行弱过来,卢显戈拱手道:“二十抬箱笼有十二抬是真金白银, 剩下的都是表面金银,下面用沙土充数。敌军主将死了,抓了一名副将,人绑起来的。”
“带过来。”李行弱说。
卢显戈指挥亲卫:“把人带上来。”
亲卫把西瀛副将拎过来, 是个看起来没怎么经历风霜的年轻人,甲胄上沾满了血和泥,头发散乱得看不清脸,但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是如何也藏不住的。
李行弱居用捡来的一根树枝挑起下巴, 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用西瀛语问:“德真派你们来之前,命令你们射杀自己同胞的?”
那副将被问得一愣,回道:“将军说,真的家眷已经死了,送来的都是你们的军民假扮的,故意引我们出城。”
这话说出来,能听懂的都震惊了。
乞弗兰祉:“真好笑,我们把自己军民绑成粽子,手无寸铁地送给你们杀?”
她忍不住羞辱:“你们西瀛人的脑子都长德真一个人头上了。”
李行弱没说什么,叫人把俘虏押下去,走到那些被射杀家眷尸体跟前,蹲下身看那些箭。
是西瀛特制的箭矢,上头还有徽记。
“栽赃也不知道注意细节。”
她无语一笑,吩咐道:“回头送到上奎那去,让德真的部下亲眼看看,他们的大元帅是怎么对待同袍妻儿的。”
卢显戈:“这就办,势必叫他们知道,什么是自掘坟墓。”
当天夜里,卢显戈就设法送了几具尸体到城门外,还顺便传了飞书进去,羞辱了一通德真的栽赃手法拙劣,相信德真的士兵都愚不可及。
这招不至于叫他们崩溃,但架不住人心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考验。
还没稳住的军心这次摇摆力度不小,三月中旬,派方青去叫阵,发现他们各营将帅之间产生了分歧,对主帅的命令似乎抱有很大的意见。
这一战规模虽小,打得轻松,也算是摸到了一些底细。
德真大概也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高挂免战牌,不再出战。
李行弱料着短时期内应该不会再打,让诸将以上奎为界,严密监视敌方动静,自己则低调返回南境。
接着朝天传来消息,北地有动作了。
赵王世子冉铭率军直扑京师,在京畿五百里外驻军,上书朝廷,要求谒见皇帝。冉隆以藩王不得擅自入京为由,驳回了请求。
赵王世子没有退兵,直接发了一封檄文,声称天子被权臣奸佞蒙蔽胁持,冤杀自己的父亲赵王,然后以“清君侧”为号,要入京勤王。
凤靥将檄文原文誊抄了一份,洋洋洒洒的一大篇,写得相当凌厉,把李行弱及其所谓党羽骂了个狗血淋头,同时把自己塑造成痛惜皇室没落、忠君爱国的孤臣。
据说檄文传遍了各州各府,北敌的部分郡县迅速响应了他的行动。
李行弱将信递给庄云梦:“他以为我军应付西瀛,腾不出多余兵力,就能趁虚而入,以人数优势碾压。”
庄云梦笑道:“防守空虚是大忌,府主行军多年,怎么可能暴露这样的缺点。不过,府主集中兵力先攻西瀛,不就是引他南下。”
“是啊,北地悬着几十万兵马,就是再会打仗的将帅,睡觉也不会踏实。”
李行弱指向舆图,从孟天骄所在的雁州,一直到朝天城:“这条路,是时候走回去了。咱们一起看看,这位赵王世子的魄力有多大。”
庄云梦眼角皱纹都展开了:“府主的仗越打越顺畅,还得是手头有充足的银钱。”
“说到钱,那些卖去远洋的器皿,收回来多少?”李行弱问。
“够加两个月的粮草,今年的粮饷够了。”
“那便招募士兵,扩大规模吧。”李行弱认真道,“王老留下了一笔家资,暂时抽出来作为军饷,日后再给补上。”
“府主的意思是向商贾借贷。”庄云梦问,“那利息按多少给?”
李行弱完全没想过利息的问题。王研真的家资庞大,遗言是送给她,但她没想过吞下。
“那个……先记着,后面再说。”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婢女进来禀告,说是谈治玉来了。
李行弱抬头,看见谈治玉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头发都跑散了。
“怎么了,鬼在后面撵你?”她挑眉道。
“比鬼都可怕!”谈治玉扶着胸口气喘吁吁,舌头开始打结,“来了,是我的那个姐来了。”
他的姐姐,谈家商号的掌舵人。
李行弱虽未见过,但已经听谈治玉念叨了无数次。那个走南闯北,手底下商队遍布远洋,把生意一步步做大的传奇女子。
李行弱虽然在她出发时,就放了入境通牒,允她行走。但这么突然,还是一点准备没有。
她和庄云梦对视一眼,两人一道起身,出了得闲斋。
谈治玉在前头疾走,为她门带路:“到了,就在前堂。”
到了前堂,李行弱还没看清人,先眯了一下眼。
中庭影壁的树荫下,站了一大群人,珠光宝气,闪得人眼睛睁不开。
女子们穿的是锦缎罗裙,戴的是珠翠金玉,手里捧了物件,拿了刀剑,垂目敛首地立在一旁。男子们穿的是圆领袍,腰上佩了刀剑,个个劲瘦干练,看起来像是扈从。
除此以外,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异族人,穿的是本国服饰,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什么。
唯有前面五步远的女子穿得朴素,一件藏蓝色圆领袍,一支玉簪绾起发髻,在华服丽人中间,她反倒成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谈治玉走到那女子面前:“长姐,府主到了!”
那女子转过头来,面容清瘦,气质平和,看上去有些严肃。
她抬手在谈治玉肩上拍了拍,快步走到李行弱眼前,拱手行礼:“草民谈金玉,拜见郡王。”
李行弱在她脸上停留:“虽是初次见面,却久仰娘子大名。听谈治玉说,娘子早就出发了。从西瀛入境,战乱不断,途中可遇到难处?”
“劳郡王挂心,一路顺遂,并无坎坷。”
谈金玉声音稍粗:“草民是水路绕行,从东南海岸登陆,进的南境。多花了些时日,胜在安稳。”
李行弱抬手示意:“先至前堂用茶,坐下详说。”
谈金玉拱了拱手,落后一步,跟庄云梦同行。
进了回廊,跟在后面的谈治玉偷偷扯了下谈金玉的袖子,小声抱怨:“姐,这都快三年了,怎么才来啊?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嘛!你看看我,都饿瘦了。”
谈金玉语气冷淡:“早来晚来,那也是来了。”
谈治玉委屈:“你就不怕我被卖了,被杀了?”
“知道你跟了郡王,吃喝不愁,还有人护着,便没有和你联系。”
“为什么!”谈治玉快炸了,却还是忍住,“姐,你都不知道,我差一点就被流寇给杀了。要不是府主出手,你弟弟我现在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后来命是保住了,可跟着府主东奔西走,一车粮草,一匹马的钱,都要精打细算。还有那些账册,我怎么都看不完,算得脑子都疼了。呜,我的命好苦……”
谈金玉“哦”了一声,半点不为他担忧:“我原想着全家被迫离乡,沦为奴隶,好不容易富贵了,让你享受人上人的富贵生活也没有不对。可爹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道柴米多贵,赚钱多难,迟早把你给养废了,于是有心让你锻炼。闯荡了这几年,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没错。如何,现在该知道赚钱的难处了?”
她说得有理有据,把谈治玉听无语了:“姐,你们真不把我当人。”
说话间,到了堂上。
“随便坐,我这里不拘什么东西南北。”
李行弱请她入座,叫人奉来茶水:“娘子见多识广,想来吃过南方的春茶了。”
谈金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还是家乡的春茶有滋味,卖去西瀛的茶,总是缺点感觉。”
李行弱笑笑。
谈金玉放下茶盏,随行的婢女捧着紫檀木匣走到身边,她起身打开匣盖,双手捧出一把扇子。
“区区薄礼,聊表心意。”谈金玉亲手将扇子呈上,“夏日炎热,送给郡王纳凉把玩。”
李行弱接过扇子,扇骨冰冰凉,展开扇面,用的是素白绢帛,一面画了花鸟,意境高远,另一面题的短诗,字迹飘逸,落款的地方还有朱印。
庄云梦赞道:“好扇子。笔墨和做工不是凡品。”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方朱印:“这似乎是陈朝名家谈宗明的画。”
“阁下认得?”谈金玉微讶。
庄云梦:“看过一本画谱,上面收录了谈宗明的画作,其中便有这把扇面的图画。说是谈宗明晚年所作,一共画了三把,其中花鸟扇,由乐梁王题字。”
能认出这把扇子,也不是什么寻常人。
谈金玉多了些敬意:“不瞒阁下,谈宗明是谈某的先祖。陈朝覆灭,谈家全族被卖往西瀛,家中书画流散,这把扇子是唯一一把被家人藏着带出去的。阁下眼力不错,莫非祖上曾在陈朝为官?”
庄云梦坦白道:“祖母确为后宫女官。”
李行弱闻言大笑:“是我疏忽了,忘了给娘子介绍。这位是庄云梦庄老,她可是我的镇南大神,作为十天半月也讲不完。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让谈治玉慢慢跟你道来。”
谈治玉幽幽道:“这扇子是唯一存世的孤品,价值不菲,我姐眼都不眨,就送给了大行台。大行台,这下可算找到舍得为你花钱的人了。”
“你语气很酸呀。”咔嗒一声,李行弱将扇子合上了。
谈金玉看向谈治玉:“你很舍不得花钱?”
李行弱笑眯眯地说:“管他要钱,比登天都难。他连我身上戴的,挂的,能换钱的都拿去换钱了,都还抠不出半个子,账算的那叫一个精细。”
她摩挲着扇子:“说来也巧,他上次解走了御赐的扇子,这会儿你又送我一把扇子。你们姐弟这一来一回,这扇子又算回到手里了。”
谈金玉礼貌不是尴尬地笑了一下:“郡王莫怪,都是家里惯的他,出来不知道天高地厚。”
谈治玉还不服:“哪有。”
谈金玉一个眼神丢过去。
谈治玉瑟缩着站好,声音小了:“穷有穷的活法,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南境这么大一摊子,粮饷辎重样样朝我伸手,不精打细算,我上哪弄钱去……”
看着谈治玉吃瘪,李行弱也不欲叫他下不来台,赶紧解围:“他说得也没错,刚到南境,穷得揭不开锅,要为以后打算,能省则省。这些年,他为营收操劳,的确苦了他了。”
庄云梦也帮腔:“除了营收,还给南境培养了一批账房。正是有了这些人才的协助,我们轻松了许多。”
谈金玉听了二人的话,默默看了弟弟几眼。
这时有仆役进来禀告,道是韩复岑等人来汇报政务。
李行弱将扇子收进袖中,她一起身,其余人也跟着起身。
“娘子刚到,车马劳顿,就先去厢房洗漱歇息。晚上设了接风宴,还请赏光。”
她抬手,有婢女过来:“娘子请随奴来。”
谈金玉知道她有公事要忙,也不逗留,谢过之后,叫上可怜巴巴的谈治玉,随婢女离开了。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偏厅,庄云梦、韩复岑一些官员都到了,乞弗兰祉也被叫来作陪。
谈金玉换了衣裳,依旧是深色圆领袍,头上戴的还是那支玉簪。
入席时,李行弱将她正式介绍给大家,用的是谈宗明后人的身份。
众人也都挺给面子,一一见了礼。
跟来的谈治玉垂着脑袋,看起来像是被收拾过了。
伏维则不知道他怎么了,戳他手臂问:“喂,哭丧着脸干嘛?”
“说了你也不懂。”谈治玉不想理她,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安静吃菜。
乞弗兰祉很会活跃气氛,几句话就跟谈金玉熟悉了。一时说她在海上的见闻肯定比夏于大漠有意思,一时又问她讲那些金发碧眼的异族人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满是惊奇。
谈金玉就简单地描述一下去过的地方。
她说西瀛是飘在海上的国家,在海的另一边还有很多岛国。又说岛国上的人住在椰子壳搭成的屋子里,又说还有以蛇为神明的国家,无论生病还是婚嫁,都会问蛇吉凶。
听上去很不可思议。
李行弱坐在上首,不由得走了神。
谈金玉从西瀛来,不说经商能力,单就她常年出海,对海上商路的了解,就是千金难求的活指南。如果为自己所用,将是多好的向导。
跟谈治玉相处的这些年,她也摸清了谈家需要什么。谈家家大业大,不缺财富,缺的是落叶归根的那条路。
李行弱不急,她相信谈金玉万里迢迢走这一趟,不可能是为了接弟弟回家那样简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接风宴上, 大家都喝得尽兴,醺醺然地回去了。
李行弱回到主屋,觉得脸颊发烫, 洗了冷水脸。
她用帕子擦了脸,叫人去厢房看孩子睡了没有。婢女快去快回, 说乳娘已经哄睡了,她才放心睡下。
第二天是在孩啼声中醒的。还没到起床的时候,李行弱穿好衣裳, 起来洗漱。等收拾妥当, 哭声已经小了,大约是秦嬷嬷她们哄住了。
今天事少, 她便叫人把孩子抱了过来。
拿惯刀枪的手,杀人放火半点不迟疑, 抱这样软的小人儿,总觉得力道太重了。
连翘说:“这样大的孩子最是柔软, 奴刚开始那一个月,抱在手里都不敢动。”
伏维则笑嘻嘻地说:“还好, 可能是这一个月抱习惯了。”
她握着婴儿的手:“唔,几天没见, 好像又长了一点。”
“是呢。”秦嬷嬷笑得慈爱,“小孩子吃了睡,睡了吃,一天一个样的。”
说到这, 秦嬷嬷忽然想起来一事:“对了,咱们小郎君马上就百日了,还没有名字呢。”
伏维则眼睛一亮:“府主取一个。”
“名字?”李行弱看向外面的树荫,想了片刻, “蔚……叫王蔚。”
“王蔚。”秦嬷嬷惊讶,“大将军,小郎君还是记在王家么?”
“对。”
李行弱抚着孩子的脑袋,看着乌溜溜的眼睛:“他是我恩师唯一的血脉,我会把他当作亲子抚养。等将来成年,仍还于王家,继承王家家业。”
“是养子么!”伏维则不明白地挠头,“不该是府主的孙辈吗?”
李行弱摇头:“记成孙辈,路就窄了。养子就名正言顺记在我名下,将来读书习武、立身处世,都更利于他。”
秦嬷嬷红了眼,不住点着头:“好,大将军想得周到,奴听大将军的。”
李行弱伸出手指,触碰那只蜷缩的小手,唤着:“蔚儿,以后唤我家家,好么。”
小家伙一下抓住了她的食指。小手热乎乎的,很软,但是抓人特别用力。
秦嬷嬷笑着说:“还不会说话,但什么都听得懂,小郎君是在回应大将军呐。”
屋里的人笑成了一团,秦嬷嬷把孩子抱进怀里,连翘拿了个布老虎逗弄,软乎乎的小娃咧哼哼唧唧,说着听不懂的婴语。
李行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吃过午食,才去得闲斋议事。
官员们已经在得闲斋候着了,见她步伐轻快地进来,纷纷行礼问候。
才送上来的春茶冒着清香热气,不过一进去便看到摞成山一样的文书案牍。
“瞧瞧,才闲了半日,又是一堆公务等着我。”李行弱嘴上发牢骚,脸上倒是春风得意。
韩复岑笑道:“大行台心情似乎很好。”
“是很好。”李行弱坦然地说,“下月我儿王蔚百日宴,诸位都请来赴宴。”
屋里官员面面相觑。
还是韩复岑开口问:“大行台是认了王老的曾孙作养子?”
李行弱颔首:“王老扶持我半生,才有我今日的造化。这个孩子是她王家最后的血脉,交给旁人我不放心,还是决定记在膝下抚养。”
官家有养子不是稀奇事,只要厘清关系,说明继承问题,属官都不会过问。这个孩子既然姓王,那就是明明白白的养子,不会考虑继承爵位。
只要不坏规矩,都当喜事处理。
在场官员暗自松了一口气,纷纷恭贺。
李行弱笑呵呵地受了礼,在书案后坐定:“不说了,言归正传,赶紧汇报公事。”
众人便收敛了神色,开始汇报各地情况。
除了南境政务,这次多了许多西境事务,主要是防务、粮草、俘虏问题,一件件说下来,议了快一个多时辰,茶凉了好几轮。
事情议完,官员们离开,婢女才来禀告,谈金玉姐弟等了有一阵了。
“请进来。”
李行弱把舆图卷起来搁向旁边,谈金玉和谈治玉一前一后进了门,身后跟着两个婢女,手里捧着木匣子。
今天的谈金玉穿的白罗袍,头上还是昨天那支玉簪,通身干净利落。谈治玉比昨日老实多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没敢多话。
李行弱从书案后出来,在会客的主位坐下:“我猜到娘子会来,快坐。”
谈金玉拱手谢过:“不亏是大行台,草民这点心思不够看。”
她扶裙坐下,两名婢女将木匣放在案上,退到一外面候命。谈治玉没坐,只是安静站在长姐旁边。
伏维则端茶水上来时,看他像个鹌鹑,觉得好笑。真没看出来,他这么怕他姐。
李行弱请她饮茶:“娘子有什么条件就直接说吧。比起那些弯绕,我更喜欢跟商人言利。”
谈金玉愣了一下,也爽快地点头:“来之前草民还在想如何跟郡王开口,才会答应这不情之请。这下好了,免了草民的难处。”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慢慢几摞册子:“这匣子里,是谈家在异国商号的账册,谈家八十年来祖祖辈辈积累的财富,全都在此,请郡王查验。”
她眸光明亮,言辞恳切:“草民愿以全部身家,尽绵薄之力,翊助郡王击退西瀛,换取一条海外遗民的回乡路。”
李行弱猜到她会拿出诚意来换回乡路,没想到的是,她要换的是海外全部遗民的回乡路。
“谈娘子胸怀大义。”
谈金玉道:“草民是一介商贾,只懂金钱交易,谁能带来利益,就投谁,谈不上大义两个字。”
“想必郡王听谈治玉讲过谈家祖上的遭遇,异族人结束了陈朝两百年的统治,把陈朝子民卖去海外充作苦力。八十年了,陈朝遗民每天被压迫、被打杀,至今还是最下等的人,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草民只是幸运了那么一点,遇见贵人,带着家人慢慢摆脱奴籍。”
她说到这,眼里沧桑:“可也仅仅是脱了奴籍,西瀛并不允许举家离开西瀛国境,草民的商队、船队、商铺,在西瀛赚取的所有财富,也会被以各种借口收缴。我们想过无数办法,还是挂名在海外,才摆脱控制。”
“把财富全收了……”伏维则在旁边听得直咬牙,扯了下谈治玉的袖子,“你们的家人不能离开西瀛,那怎么办?”
谈治玉苦笑:“我们家都算好的了,只是被没收财产,三天两头进一次大牢,挨几次打。”
“这……算好。”伏维则无语了,“那我们府主对你,岂不是菩萨普渡众生,大罗金仙救世了。”
“他没说错,因为有贵人的帮助,谈家好过了不少。”
谈金玉看着茶盏,平静地说道:“遗民大多是异族皇室抄没的官宦人家,祖辈为奴,不得脱籍,直到被榨干价值。这些年,我们设法把一些人救出来,弄进商队。可惜……人太多了,草民救出来的不过十之一二。以我们的力量,救一个已经很难了,救出所有人,可说是异想天开。”
李行弱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指腹薄茧明显,这是一个靠自己挣脱苦难的女人,她的手就是她的来时路。
“娘子在能力范围内,已经帮不少人改变了命运。你救的不是一个人,是无数人回家的希望。”她道,“事实证明,娘子的这条路没有走错,便是娘子今日没来,我也会去西瀛,撞开那扇罪恶的大门,让所有人落叶归根。”
谈金玉嘴唇动了一下,手指一下蜷住,又缓缓松开:“草民就知道,自己的眼光不会错。就凭郡王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她拱起双手,郑重道:“谈金玉行商多年,不说空话大话,只用实力为证,向郡王献上最高诚意。今日谈某立下字据,愿以谈家海外商号全部的粮道、船运、仓储,供郡王调度。一来换取回乡之路,二来全面打开海上通商口岸,让境内商贾能够出海贸易,百姓摆脱饥寒之苦。”
“可!”李行弱大笑,一把按住她的手,“娘子痛快人,我喜欢。”
“我也不做口头承诺,这就让庄老与你协商。”她说着一指伏维则,“去请庄老来一趟。”
伏维则听呆了,还在发懵,被她一喊,“唉”地一声,高高兴兴去请人了。
谈金玉眼里发热,强忍着泪意,把另一只匣子打开,轻轻推到李行弱面前:“郡王请看。”
又是一匣子东西,在最上面的是一卷羊皮纸,边缘磨损得起毛,有些旧了。
李行弱拿过来展开,目光顿住:“西瀛全境舆图。”
城池关隘、河流渡口、可登陆岸口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做了可否行军的标记,细得让人瞠目。
有这样的舆图在手,攻打西瀛相当于开了天眼。李行弱都没法想象,谈金玉是通过什么办法得到的。
谈金玉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草民名下的航海商队,以各国西洋人为主,在西瀛享有非常不错待遇,行走特别方便。每次商人上岸,为了经商方便,就跟当地各行业的人闲聊打听,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水路港口,城池关隘。”
“商人们会彼此交换,共享信息,后来还做成地图,高价卖给初来乍到的商人。草民发现这法子有用,就把商人们的地图收集起来比对核验,去伪存真,日益完善,终于拼出了这副全境舆图。”
不仅李行弱觉得挺震撼,连谈治玉都张大了嘴:“姐,我都不知道这事。”
他只知道长姐生意做得很大,没想过她为了回来,从几年前,哦不,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筹谋了。
李行弱想起了从谈治玉那得来的西瀛舆图,起身走向书架,把舆图找出来,摊在案上。
两幅舆图并排放着,一幅是谈治玉带来的,一幅是谈金玉带来的,但是内容大不同。对比起来,谈治玉那幅太粗略了,谈金玉带来的明显很细致。
“还有这些。”谈金玉抬手示意匣子。
李行弱再取出一本册子,里头写了西瀛的人口、驻军、饮食、当地特产等。
她继续取了一卷羊皮纸,这次是一副全然不同的舆图。
大致扫了一遍,上头不只有西瀛,还有无数个邦国。大大小小十几个,大的占据了整片海域,小的就一个点,有些国家听都没听过,有些国家她在古籍中见过名字。
而西瀛,那么小一块地方。
谈金玉看着舆图道:“舆图上,西瀛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可就这么小的一个国家,居然会来欺凌陈朝这么大的国家。”
是啊,弹丸之国,它凭什么?
李行弱用目光丈量着距离。什么感受呢?是心惊肉跳,更是愤然。
没人会想过,一个小国会侵犯大国。而大国到现在都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有多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我们坐井观天了。”
突然被人从井里拽出来, 广袤的天地固然是可怕的,但也令人兴奋。
她盯着那个地方,热血上涌:“这个国家, 野蛮、粗俗、无耻,不该存在。”
“草民有一艘大船, 可载千人,可渡远洋。”谈金玉攥紧手指,“只要郡王需要, 立刻就能靠港。”
“不, 我要的是战船。”
李行弱定定看她:“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拜托你, 造两艘大船。”
“可以。”谈金玉想都没想便应了,“大船从现在开工, 数年时间足够了。”
她答应得太快,李行弱都还没反应过来。
“你知道造一艘船需要多少钱。”她问。
谈金玉:“钱没了可以再赚, 只要人还在。”
李行弱没了声。
谈治玉在旁边乐呵:“我就说嘛,我长姐最肯花钱了, 有她在,两艘大船根本不在话下。”
李行弱接话:“那倒是真的。我总算不用跟你好说歹说了。”
谈治玉:“……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这本账是翻不过去了。”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闲话的功夫,伏维则也引着庄云梦回来了。
庄云梦听了个大概,也认为提早造船是对的。
“既然要造船,就把庄炟叫回来吧。她精通机关之术, 可以跟工匠探讨学习,看能否改进。”她说。
李行弱点头:“等李敬尧调令下来,就换她回来协助谈娘子。”
把造船之事商定好,天色也晚了, 婢女送来晚膳,几人一边用膳一边闲聊。
谈金玉说起海上一些见闻,庄云梦说起陈朝遗民后来的去向,大家为着同一个归处,越聊越深,像是分离了很久又重逢的故交。
李行弱吃饱歪在凭几上,手里拿着那把扇子,一会儿展开,一会合上敲敲掌心,不插话,只听她们讲,心里觉得好生舒畅。
回主院的路上,伏维则说她:“府主的人越来越多,路越走越顺了,连我娘都说府主以前心里愁,都不敢多笑,现在笑得更多了。”
“因为是喜事。”李行弱抬头望着天,摇着扇子,“人逢喜事精神爽。”
谈金玉的到来是喜事,王蔚的百日宴也是喜事。
转眼到了百日宴这天。
围着这大好日子,北斗府上下早早就起来忙碌准备了。
天不亮,道贺的客人便陆续登门,车马在府外从巷口排到了巷尾。
郡县的官员、将领、乡绅,还有芙蓉乡的乡民,人手提着贺礼,什么金锁银镯,绸缎布匹,张管家在门口迎客忙得脚不沾地,唱名的声音一上午没断过,嗓子都快喊哑了。
今天的王蔚是秦嬷嬷给打扮起来的,石榴红的襁褓,边缘滚了一圈绒毛,喜庆又乖巧。秦嬷嬷说百日戴银是老规矩,给脖子上挂了一把长命锁,手腕套了一对银镯子,刻的是蝙蝠抱桃的花纹,寓意好。
王蔚被抱来前堂时,满堂宾客都凑上来瞧。小家伙睁着一双大眼睛,小嘴微张着,看了这个看那个,像是在认人。
阿姚也难得到了人前。她戴了半截面衣,遮了脸上的疤痕。
“你要不要抱?”李行弱问道,让连翘把孩子抱给阿姚。
阿姚有些手足无措,又有点惊奇:“阿姐,他好小一个。”
孩子也惊奇,伸出胖胖的小手,朝阿姚的方向伸了一下。
伏维则说:“是不是很乖?他以后会说话了,要叫姚娘子一声姨母呢。”
阿姚年轻时和父母走失,落到人牙子手里,可以说没有亲人。听伏维则这样称呼,她有些动容,看向前方,李行弱已经走到宾客中间去了。
堂上到处都是人,热热闹闹,李姮几姊妹也带着侄儿们来了。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跳起来要看,连翘只好把襁褓抱过来,弯腰给大家看。
“哇,弟弟好像长大了一截。”
“不是弟弟,好像要叫、要叫什么来着?”
“他是曾姑祖母的孩子,该叫表叔父。”
李姮敲她们脑袋:“错了,姑祖母是咱们家里人,你们要叫叔祖才是。”
小孩们很快改了称呼,七嘴八舌地叫着,又比划起小家伙的手和脸,问自己的母亲,自己婴儿时是不是也这么可人。
娘子们软声附和两句,看够了,又帮嫂子们一起照应宾客。
乞弗兰祉这阵子在营地忙,来得略晚,但是出手十分阔绰,上来就把硕大的玛瑙项链塞到襁褓。
伏维则无语:“公主这石头送的是不是忒大了?”
“这可是我弟弟的百日宴,就该送大的。”乞弗兰祉财大气粗地一挥手,“要不是赶不回夏于,非得把我阿干那串宝石抢来不可。”
伏维则:“……”她不会以为是夸她吧?
“来,让阿姐摸摸。”乞弗兰祉搓着手,小心捏起王蔚的一只小胖手,“长开是好看多了哈,生下来那会儿真的像猴子。”
李行弱走回来,拍开她的爪子:“你家孩子生下来不也一样。”
“阿姑说得简直对极了,”乞弗兰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儿生下来就是一只丑猴子,以为长大了会好看点,结果是个猿猴,现在变声,更像猿猴了,每次叫我的娘时候,只想快点走开,装不认识。”
大家听了这话,不客气地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没了仪态。
乞弗兰祉见大家笑成一团,奇怪道:“我说的是实话啊,有那么好笑?”
正说着,门口传来通报,谈金玉姐弟来了。
张管家把人引进来,谈金玉走前面,谈治玉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锦盒。
谈治玉将盒子打开,谈金玉道:“小郎君的百日大喜,草民备了一份薄礼,是块金锁,望小郎君福寿绵长,平安顺遂。”
是一枚纯金打造的金锁,正面是蝙蝠衔钱,背面是方胜纹,寓意很好。
“娘子有心了。”李行弱示意张管家,张管家捧了锦盒下去。
不多时,王娘子、伏大壮来了,芙蓉乡相熟的乡民们来了,客人还在一拨接一拨,仆役光是站在门前接待,就收了不少礼。
看众人围着连翘看王蔚,李行弱在旁边眉开眼笑。
热闹一直到申时才散,宾客离开后,秦嬷嬷也把睡着的王蔚抱回屋里。
五月末,天气最是炎热的时节,李敬尧调来了南境。
他和父亲李贤一起面来见了李行弱,然后往宝章县任职,换回庄炟、韩飞镜和韩昭阳。
同时任命邓齐爱为西征大军副帅,谢桓鸾、方青领龙盾军,以上奎郡为线,严密监视西瀛动向。另外,庄云梦启程前往罗耶城,主管政务,和卢显戈共同驻守,作为后方供给军饷。
六月,庄炟组建了一支百人队伍,和谈金玉前往东南海城,准备造船工事。
同月,赵王世子冉铭以“清君侧”之名向朝天进攻,在京畿和黑缭、陶超所率禁军反复拉锯。
韩鹤徵的来信一如既往的简明。
他先是告知冉铭攻势路线,接着说明黑缭、陶超二人的应敌方式,然后说到禁军应对北地十五万大军,差距存在明显。但冉铭初次出征,粮饷预算不足,弱势致命。樊无垠让陶超截断了北地粮道,断其后路。
他最后在信中写:冉铭意识到问题后,后方辎重调动频繁,不出意外,是打算转向南方,绕开禁军防线,取南地作后方,再迂回入京。望她早做打算。
李行弱将信看完,唤来信使:“传令各郡,不必强守,让冉铭顺利南下。再传令张欧将军备战。”
七月,上奎郡德真再次开战,冉铭趁此机会率五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兵临雁州。
冉铭以人数优势,和张欧、孟天骄打了整整一日,却因人困马乏溃败,退守到百里外的未城。
张欧差人来问李行弱,是否强攻未城。
韩复岑认为北地大军不过是乌合之众,不需要强攻。
“他想取南地作后方,大行台便暗中通气,给他放行,他竟然没有任何怀疑。如今两头夹击,困在未城,咱们断其粮草,光是饥饿这一点,不出数日,就能叫他们开城投降。”
从收为己用的那批北地营兵口中已经得知,北地大军规模虽大,却都是强征而来的壮丁。本身没有斗志,入了行伍又没有得到生存保障,心中必然含怨。
李行弱道:“吃不饱饭的士兵,哪来力气打仗。不能承诺吃饱的主帅,又如何取信将士。”
她摇头:“不能等他们投降,拖久了,夜长梦多。咱们的赵王不是还没死,那就去大牢里,砍他一根手指,给他儿子带一份见面礼。”
命令传下去,不多时,一截手指取来,交到信使手中,第三日,那根装了手指的木匣送进了未城。
冉铭看到时,脸上血色褪尽,将匣盖一把合上,五指扣紧。
信使还在耳边转述:“那边说了,世子若是固守不出,不介意把……把大王剁成碎块,一块一块送到未城来。”
“可恨至极!”冉铭一脚踹翻案几,上面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站在一地狼藉中,牙缝里挤出声音,咬得满嘴流血:“李行弱,我要将她活捉,把她扒皮抽筋,才能消我心头之恨。来人,传令众将点齐兵马,随我开门迎敌!”
“世子不可!”将领们一齐涌上前把他抱住。
一个老将道:“他们摆明了是要激你出营。咱们一出营门,正中她的圈套。”
冉铭牙齿咬得咯咯响:“我爹还在牢狱受苦,我在这里耽搁一日,他便多受一日罪,叫我如何忍耐?”
老将道:“末将知道你心急。可怒而兴师,从来是兵家大忌。咱们贸然出击,定然有去无回,到时候又该拿什么去救大王?世子,请为大局着想。”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冉铭心里的火灭了大半。
其他将领见他平静了些,又道:“城里有半月粮草,在这之前一定可以找到对策。末将等人商议过了,今夜寻找机会出城求援,我们这里拖上一拖,等到援军赶来,局势未必就没有转机。”
冉铭看着那木匣,攥紧拳头,一拳砸在案上:“好,选三队精锐斥候,今夜夜袭时,从东门趁夜突围,分三路去京畿求援。”
当天夜里,北地营兵夜袭东门外的孟天骄大营,只袭不攻,力战半个时辰便收兵回城。
李行弱知道他是打的突袭求援的主意,看到塘报的时候,没觉得意外。
但她眉头皱得特别紧。
因为在差不多的时间,西境出事了。
伏维则盯着塘报和请罪书,表情也难得凝重。
“府主要让她回来么?”她问。
德真派兵夜袭了最薄弱的大营,士卒还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黑暗中分不清敌我,相互踩踏,挥刀同袍,引发了规模不小的营啸。
谢桓鸾赶到现场救援时,局面已经失控了。
她试图重整队列,溃退的士卒却被恐惧笼罩,根本听不清任何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营兵在混乱中自相残杀。
还是邓齐爱从远处率兵赶来,组成人墙,用盾墙强行隔开溃兵和后方大营,同时让传令兵点燃定营火把,不停重复靠拢的命令,对于那些被营啸吓到丧失神智的士卒,只能进行残忍的格杀。
那天晚上,营兵死伤上千,其中大半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谢桓鸾自认指挥失误,失了军心,无颜面对部下,写下请罪书,请求卸除龙盾军指挥使一职,回南境接受惩处。
李行弱向来不赞成逃兵行为,不过综合考虑下来,谢桓鸾的状态确实不适合继续领兵了。
“准她回来,方青就不必回来了,让邓齐爱暂代指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谢桓鸾回了南境。李行弱在得闲斋见完官员, 刚端上碗吃饭,见到她时,整个人一蹶不振地趴在地上, 背弯得像被抽走了一整根脊骨。
“末将实在没脸见人,将士那样信任末将, 一夜之间全毁了。”
她不是尖锐的人,但在战场上手起刀落,永远身先士卒, 把最危险的地方留给自己。
她不怕死, 是怕对不起身后的万千士卒。所以夜袭反击失败让她心中负疚,就地格杀的同袍更让她备受打击。
信心就是这么摧毁的。
李行弱边吃边想怎么回答, 想了好久,让人端了一碗米饭来。
“先吃饭吧, 吃了再说。”
谢桓鸾缓缓抬头,看了一眼送上来的那碗饭, 又垂下脸,趴伏在原地, 没动。
过了很久,她哽咽着开口:“大行台把龙盾军交给末将的时候, 末将觉得责任重大,哪怕天塌下来,也会第一个顶起来。可那天晚上,末将站在杀声震天的营地里, 看着他们挥刀残杀,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觉得失误在哪里?”李行弱问。
“没有足够重视夜间预警,提前布好联防。”
谢桓鸾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啪嗒啪嗒掉出来, 她面前的地面多了一滩水迹。
李行弱扒饭的动作没停:“我十几岁快到二十岁的时候,压不住怒火。像你犯了这样不该犯的错,确实会让我恼火头疼好久。后来管的人多了,发现人人都会犯错,包括我自己也会指挥失误,渐渐的,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把好的刀剑,也是会钝的,总不能因为钝了,就当废铜烂铁一样回炉重造。”
她继续夹菜:“我同意免去你指挥使一职,是因为你的心神涣散,无心战事,反而会让邓齐爱分心来看顾你。你心里那把刀钝了,需要调直、削厉。”
“末将还能回去吗?”谢桓鸾哽咽着问。
她在确认自己的价值。
李行弱把最后一口饭菜咽下去:“赵王世子冉铭夜袭突围,派人求援,我们拦截了斥候。现在你和韩飞镜、韩昭阳一起来办这件事:带赵王去未城,逼迫冉铭出城。如果他不肯,就把赵王杀了,尸体扔进未城。然后率北地归降的营兵去城门劝降,让冉铭的大军不战自溃。”
她看向谢桓鸾:“饭已经喂到嘴里了,这都办不成,你也不必回去了。”
谢桓鸾闻言,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从地上挺直了身体:“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行,别趴那儿了,赶紧起来吃饭。”李行弱用筷子指那碗饭,“吃完了就别耽误了,赶紧找韩飞镜姊妹汇合。你们三个合计合计,就准备出发吧。”
“是!”
谢桓鸾这次没迟疑了,爬起来坐到食案边,先拿了张胡饼大口咬下去,有点干,噎得伸了一下脖子。
但她没停,继续狼吞虎咽,吃完了,就告退去找韩飞镜姐弟了。
第二日一早,谢桓鸾和韩飞镜、韩昭阳率两万人马和北地归降营兵,押着囚车,赶去了未城。
孟天骄看到遮了黑布的囚车,听到含糊不清的嗷叫声,猜到是被囚禁多时的赵王,但在阵前扯下黑布时,看到那个人时,还是震惊到后背发麻。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片光亮,囚车里的人一下跳起来。
那是一个几乎没有人形的东西。声音嘶哑,蓬头垢面,身上华服沾了污秽,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他呜呜地叫唤,双手从囚车缝隙伸出来,仅剩的几根指甲卷曲发黑了,积着很厚一层污垢。他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浑浊泛白,直勾勾盯着人,但是很费力,完全没法聚焦的样子。
孟天骄看着被折磨得像条丧家犬的赵王,久久的没回过神。
跟在旁边的盈樑一直张大着嘴:“这是……暴虐无道的赵王?”
她们这头很安静,城头上已经喧嚷了起来。
北地大军有人认出了他们的赵王,议论纷纷,大纛下的冉铭身体已经探出半截,眼珠都要瞪出来,拳头几乎要把城头的砖掰下来。
或许在确认,或许还在忍耐,等在下面的韩飞镜却等不及了,一纵马到阵前,高声跟他们放话。
“赵王受困已久,无比思念故乡,想念世子。世子仁孝,应该不忍心让自己父亲继续受苦吧。不如尽早打开城门,接父亲返回北地,脱离了苦海,说不定还能苟延残喘个几月。”
这话激得城头众将脸色发青。
盈樑:“虽然没明着骂人,但每句都在戳心窝子。以前只知道韩昭阳这个姐姐爱争高下,骂起阵来居然还挺犀利。”
他转头看母亲,发现母亲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娘怎么了?”他问。
“她跟了一年,就能有这样的成长……”孟天骄由衷感慨。
城头上,将军们合力拉住了暴动的冉铭,拼命往后拽。
韩飞镜仰头看着城头的混乱,继续拱火:“怎么,上次信使带给世子的话还不够清楚,可是要你爹亲自跟你对话?哦,不对,赵王已经说不了话了。”
“贱人!”
冉铭一掌推开了副将,扑到城墙上,眼睛死死盯着囚车里铁链锁的父亲,嘶吼着:“放箭,放箭!把他们全部射死!”
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一片箭雨落下。
韩飞镜挥动手里长刀,掉转马头就往回跑,身后的盾牌手举盾迎上,掩护她回到了阵中。
张欧抬手下令:“把赵王押到阵前。”
几个士卒打开囚车,将赵王冉兴拖出来,用刀架在脖子上,几把推到了阵前。
“赵王世子。”张欧扬声喊道,“劝你放下兵器,乖乖打开城门,迎我军进城,否则当场诛杀赵王。”
“不,停下!”冉铭叫停了弓箭手,看清被刀架着脖子的父亲,心里跟油煎似的,“老匹夫,敢动我父亲,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世子冷静,莫要遭了他们的道。”老将在旁拼命拦截劝阻。
冉铭一掌推开:“那是我爹!是我爹!”
“不,他根本不是赵王!”老将嘶吼,“世子看清楚了,赵王武艺高强,怎会是这副样子。”
见他已经丧失理智,劝阻起不到作用,老将当机立断夺了旁边弓箭手的弓,瞄准押在阵前的赵王冉兴,一箭射下。
那一箭射中了肩膀,赵王痛呼一声,歪倒在地,老将还没停手,又接连射了三箭。
北地大军亲眼目睹这一幕,一片死寂。
出手太快,果决到冉铭都怔住了。
老将把射完的弓箭往地上一扔,握住冉铭的肩,气势雄浑地吼:“世子看清了,这是李行弱找来的假货!是敌军奸计,意在欺哄我们打开城门。真正的赵王早就被他们杀了,世子作为唯一的嗣子,理该继任王爵,成为新的赵王。”
冉铭被那句“新的赵王”砸昏了头。
他喘着粗气,看着老将继续向传令兵下令:“听着,赵王有令,城下只是假冒的死囚,全部射杀,不留活口。”
城头将士面面相看,短暂的迟疑后,箭雨再次落下。
张欧见状,示意传令兵:“鸣金收兵。”
命令下达,大军有序地后撤。
韩飞镜回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赵王,又看了眼那个老将。
“姜还是老的辣,眼都不眨,就把自家主君杀了。”她说道。
“他在逼冉铭下决心。这一箭射出去,冉铭就没有回头路了。”谢桓鸾顿了顿,“不过……这老将越矩行事,随意射杀主上,等冉铭回头清算,不会有好下场。”
“搞不好看到赵王尸体,回去就会发难。”韩飞镜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咱们也该实行第二步计划了……唉唉,你去哪?”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谢桓鸾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阵后方向疾驰而去。
韩飞镜急忙回身看了眼城楼,大纛下已经空空如也,冉铭不在了,只剩几个副将还在观望。
谢桓鸾马不停蹄,一直找到赵王尸体。
还没完全断气。她跳下马,刷地拔出刀,刺了赵王胸口一刀。
赵王本来就布满箭孔的身体原地痉挛了两下,头便歪向一侧,彻底不动了。
补完刀,她最后一次确认,不再逗留,赶紧上马归队。
大军没有强攻,直接撤回了营地。
“真是莫名其妙。”
盈樑觉得挺憋屈的,一张脸拉得老长。他想不明白,明明优势在我,却不趁机强攻,一鼓作气拿下未城,偏在这时候收兵回营,到底会不会打仗。
他一路嘀嘀咕咕回了营,把缰绳丢给亲兵,抬头就看到韩昭阳刚从另一匹马背上跳下来。
盈樑心里那点郁闷顿时散了一半,贱兮兮地凑过去,肩膀往人身上一顶:“多久没见,咱们韩公子都混成人样了。”
“唉,千努力万努力,都赶不上有个权势滔天的好娘啊。”他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韩昭阳故作不懂:“你混不成人样,是因为你娘不行?”
盈樑噎了一下:“哟,咱们韩公子硬气了。”
韩昭阳以前是听不得他说这些话的,现在嘛,就觉得是个高子大点的傻子,哪个好人愿意跟傻子一般见识。
他不屑搭理,把剑往腰间一别,甩开步子走。
“走那么快干嘛,倒是等等我。”盈樑坚决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追在后头,“今天我可是看出来了,你姐样样都比你厉害。”
“说说,什么感受?会不会有危机感?你想一想,郡王嗣子可就一个啊,就你那三板斧,拿什么跟人家争……”
他跟讨人厌的苍蝇似的,嗡嗡嗡,追着韩昭阳吵。
“不过你命是真好,有个只手遮天的娘,还有全心全意替你打算的爹,你就算是再不争气,争不上嗣子,也能弄个不小的官当当。不至于像从前,给个末流官位,一眼就望到头了。韩昭阳,你说你命是不是挺好的?”
韩昭阳一句话没应,他说他的,自己走自己的。
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盈樑都觉得不可思议。
人家不出声,他没颜面,拿胳膊用力顶了一下:“哑了?说到你的痛处,说不出话了?”
韩昭阳丢了一个眼神,很烦躁:“以前你败在我母亲手上时,还会大方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现在……”
他鄙夷的目光从头扫到脚:“自己赶不上,就竭力诋毁贬低。哼,我听人说,诋毁比努力更容易。现在看来,所言非虚。”
盈樑被他一句话怼得愣住,一下子炸了毛:“喂,你那什么眼神?你得意什么,别以为打了几场仗,有了战功,就觉得比我厉害,不把我看在眼里了。”
韩昭阳懒得搭理。
盈樑不服,还要再追,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哪个龟……”他回头一看,对上韩飞镜黑成锅底的脸。
“干嘛呢?”韩飞镜眯着眼,“破坏我和韩昭阳的关系?”
盈樑跟她不熟,可不敢乱说话,咂咂嘴说:“太久没见,叙旧罢了。再说,你们关系如何,是人尽皆知的事,怪不到是我破坏吧。”
“你觉得我会信。”韩飞镜掸灰似的拍打他盔甲,“我们关系怎么样,那是关起门来一家人的事,你一个外人多什么嘴。”
“还有,我们姐弟在南境、西境并肩作战,就算没人教我们辨别人心,也看得出来谁是鬼,谁是人。这有些人呢,明的不行就使阴的,心不用在正道上,看来看去,大概是家学渊源。”
这是在含沙射影,说他娘孟天骄假传遗命一事。
盈樑脸上挂不住了:“韩娘子,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
“你也知道难听了,那刚才阴阳怪气骂韩昭阳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听。怎么,火星掉在自己脚背上,知道喊疼了?”
韩飞镜伸出一根手指戳他肩膀,居然将他这个壮硕的个子戳得晃了一下。
“另外,以后见到我,请称一声韩将军。我跟你虽不同营,职级上也是你的上官。你不懂规矩,就跟你娘多请教,别在外头丢人。”
盈樑嘴角抽搐,说不出话。
韩飞镜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警告你,少给我搞破坏,不然我就去禀告戎帅,说你挑拨离间,祸乱军心。”
盈樑脸更沉了。
看着韩飞镜大步走远,他往地上轻啐了一口:“得意个什么劲。”
韩飞镜把盈樑抛在身后,一阵小跑,赶上韩昭阳,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是榆木脑袋吗?别人说你不知道还嘴,那张破嘴长着光会吃饭是不是!气死我了,出去别说我是你姐。”
韩昭阳:“我从来没在外面强调过关系,别人也知道你是谁。”
“会顶嘴了,能耐了。”韩飞镜气结,正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笑声。
“呀,吵架呢?”
乞弗兰祉走过来,抱着胳膊看热闹:“我以为你们姊妹间并肩作战,已经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同袍情义。”
韩飞镜翻白眼:“我才没那个闲工夫跟他吵。我现在一心建功立业,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只会影响我的追求。”
“那刚才是谁把孟天骄家的小子骂到还不了嘴的?”
“我那是反击。”
说到这,韩飞镜突然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跟我娘在南境,怎么跑到这来了?”
乞弗兰祉:“废话,当然是跟阿姑来的。”
“我娘来了!”韩飞镜兴奋地喊了一声,又瘪嘴,“冉铭成不了气候,哪里需要我娘亲自出马。”
乞弗兰祉笑得更欢了:“不知道,只能去问阿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三个人边走边说, 过了两道营帐,到了中军大帐。
帐帘是掀开的,里面透出灯火, 还有说话声。
韩飞镜最先进去,探头一瞧。李行弱站在铺了舆图的帅案后面, 拿着竹棍在上面指点,跟张欧和谢桓鸾推演行军路线。
“大行台。”韩飞镜喊道。
李行弱抬头,在她和韩昭阳、乞弗兰祉身上扫了一圈, 放下竹棍:“进来。”
三人到了帅案前, 见舆图上做了新的标注。
韩飞镜眨眼:“大行台突然驾临未城,是有新的安排?”
李行弱撩袍落座:“没有安排, 一切照计划行事。”
韩飞镜跟韩昭阳互看了一眼,都从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那大行台来是……”
李行弱展开扇子摇了摇:“到营地来还能是为什么, 当然是行军打仗。你们夜里警醒些,让巡逻的士兵把眼睛擦亮, 谨防偷袭。”
张欧转向谢桓鸾:“归降的那批北地营兵,底细没有问题吧?”
谢桓鸾回道:“没有问题。北地营兵都是抓的壮丁, 温饱不保证,军饷更是少得可怜, 一个月发下来的铜板连米粮都不够。唯一拿捏他们的是在北地的家人,怕跑了连累家里老小。”
“归降的这批营兵,到了咱们南境,能吃饱穿暖, 有军饷拿,打胜了还有犒赏和功绩。百姓求的不就是这些吗?他们得了好处,哪里还愿再回到那个虎狼窝去送死?这些营兵之间,要么是同村老乡, 要么沾亲带故,让他们去城下喊话,不就是最好的说客么?城头上的亲人老乡听了,心里还能不动摇?”
乞弗兰祉笑起来:“还要多亏大行台当时的先见之明,收服了赵王带的那批人,今天全部派上用场了。”
韩飞镜接话:“林大郎那里已经商议妥了,他有不少同村的在北地大军里,到时候分派到四座城门轮流喊话。要是这都不动摇,那就强攻。我观察过了,未城比西境那些城关好打,石炮火药砸上去,要不了半天就搞定。”
乞弗兰祉插嘴:“想什么呢,我们要的是北地大军,不是杀了他们。要是劝降过来,变成咱们的兵,可比攻城划算。”
“也是。”韩飞镜又想到一个问题,“我看那个老将威信颇高,都很听他的命令,底下亲兵肯定是死忠。如果冉铭为了大局,暂时不会清算这个老将,有他坐镇指挥,咱们还要费点力气,这战估计没那么快结束。”
李行弱听着大家说了半晌,慢悠悠合拢扇子,在案上叩了两下:“给冉铭传一封书信,告诉他赵王在我手里这些日子,是如何的生不如死,而他还纵容部下射杀了自己的父亲,不管是形势所迫出于无奈,都该为赵王之死给一个交代。然后把所有的攻城器械押到阵前,让对面知道,不是我们不想动武,是我们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谢桓鸾点头:“末将观察下来,这个赵王世子跟赵王性格一样冲动易怒,遇事沉不住气。他收到这封信,必定暴跳如雷,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只要激怒他,这借刀杀人就成了。”
“对咯!”韩飞镜一拍大腿,“咱们只需要点火,让内部乱起来。”
张欧欣慰地捋起胡须,看向李行弱:“咱们的年轻人悟性越来越高,单个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
但是这事还没行动,结果尚未可知。三个人攥着拳头,多少还是紧张的。
李行弱说:“别紧张,平常心去打。仗打了这么久,哪一场不是从没把握打到有把握的?”
她把扇子腰带一插,起身道:“开火了,吃饭去。”
见她起来,其余人也都跟在后头。
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营地里炊烟袅袅,饭菜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篝火旁,有士卒让出最好的位置,端来胡床。
李行弱刚坐下,孟天骄带着儿子盈樑、几个副将过来了。
“不知大行台驾临,未及远迎,失礼了。”孟天骄揖了一礼,态度恭谨。
“孟将军,别来无恙。”李行弱在战场看着这个故人,有些恍惚。
曾经一起苦熬的那些日子,不是作假的。如今再看她,一身半旧的甲胄,黑发里参杂银丝,眼角堆了皱纹,已经找不出多少当年的影子。
她指着身边的位置:“军营的粗茶淡饭,不知道孟将军还吃得习惯么?”
“甘苦同当,末将一直都记着,不敢忘。”
孟天骄坐下。盈樑坐到了身后,偷偷抬起眼,就被韩飞镜一个眼神瞪住了。
韩昭阳盛来一碗肉糜菜羹,李行弱接过碗,吹了吹热气,道:“孟将军,你来接管雁州,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
孟天骄刚端住碗的手抖了一下:“君命难违。”
李行弱微笑:“在朝廷深耕二十多年,区区君命,岂能难到你。孟将军,这是你的退路,还是你的进路?”
孟天骄觉得自己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她眼前,什么都被看透了。
“末将愚钝,二十来年所作努力,也仅仅是想分到一片屋檐,几片薄瓦,有个遮风的地方苟活罢了。”
李行弱:“你不是蠢人,你是聪明人。应该不用我告诉你,活下来的最好办法,是择良木而栖。”
看向孟天骄,她端着那碗羹汤,一口没动。
“孟将军看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心里越不过的那条天堑,是因为我活着揭穿了你的谎言,让你无法立足?”
孟天骄手里的羹汤洒了出去。
李行弱按住她的手腕,唇角勾起,用只有两人的声音道:“但凡孟将军脸皮厚些,心宽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便还能像从前一样把酒言欢。孟将军如果还是过不了这道坎,就要尽早想好,下次要如何跟我见面。”
高希夷、冯瞻、卞可及……都是活生生的先例。
孟天骄扣紧碗口,周遭那些说笑声都消失了。
从张欧被派来雁州的那一刻,她的举动已经被监视了。
李行弱大军的铁蹄已经不可阻挡,这就是大势所趋。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吃完那碗羹汤,又是如何告辞离开的。
盈樑看出她脸色的变化,还没走远就开始追问:“娘,她到底说了什么?你出来状态就不对。”
她有些失神,看了眼这唯一的儿子,问他:“如果你娘只有死路一条了,你当如何?”
盈樑云里雾里:“娘说什么呢!还有,我们就非死不可吗?”
孟天骄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这是个傻儿子。
下一句盈樑却说:“娘如果死了,那儿子就替娘收尸,再去陪娘……”
“娘,你跟她说了什么?”韩飞镜也发现孟天骄脸色不好,好奇地问。
李行弱埋头干饭,不说话。
韩飞镜便不问了,哼哼道:“盈樑那小子真讨嫌,天天摆一张臭脸,嘴里也憋不出好屁。娘,要不我把他给咔擦掉。”
“杀人不好,”李行弱说,“要修身养性,别动不动就杀人。”
韩飞镜:“……”
营地上的炊烟飘散开来,将士们吃饱喝足了,收拾完锅碗瓢盆,陆续回了营帐。
计划在夜幕降临时候开始实行。
文书用辛辣的文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函,措辞尖刻地把冉铭阴阳了一遍,当天晚上,信使揣着这封信,去了未城。
彼时未城城内,赵王千疮百孔的遗体已经被收回来。
冉铭和北地将军全都围在床榻前垂泪,不敢相信眼前不成人形的人会是赵王。
身上除了箭伤,还有刀伤,就没有一块好肉,这些都是新伤不必说,更让人震惊的是,赵王的舌头没了,手指断了几根,太医说眼睛也瞎了。
要不是那张脸,没人敢承认,在北地纵着豹子伤人的赵王,居然是这个下场。
将军们低着头,房间里气氛压抑到连气都不敢出。
忠君那些道理暂且抛开,老将军那一箭,也确实让赵王解脱了。
可冉铭不那么想。他跪在床前,手指攥着父亲的手,牙关一直在打颤。父亲已经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如今还被部下射杀,他心里如何能过去这道坎。
冉铭已经在暴怒的边缘,而随着信函递进来,那些冷嘲热讽的字眼像最锋利的一把刀子,刺痛了他的尊严。
“畜生!”冉铭猛地将信撕成碎片,拔剑指向老将军,“都是你,你这个老匹夫!我今日便砍了你,以祭父亲的在天之灵!”
那一剑劈下去,其他副将哪怕已经扑上前,抱住冉铭的胳膊,还是斩断了老将军的发髻,割伤了脸。
屋内一片混乱,连枝灯被剑劈得站不住脚,摇晃着往旁边歪去。
不多时,未城城楼燃起了大火。
南境驻军大营的将士们,是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天机。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张欧打了几十年仗,哪里见过这情形啊,激动地一头爬起来,穿戴上甲胄,即刻整顿大军出发。
别说是他这个主帅,谢桓鸾几个年轻人也没见过这架势,再好的瞌睡都醒了个干净,一个个兴奋得像是掉进了金山银山,一路上把马都催出残影了。
索性营地不远,没多大一会儿就赶到城楼下。
所有将士的目光都在那片火光上,掩饰不住激动,笑出了猴叫。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乱了,到处都是逃窜的人影,那些哭喊声、房梁断裂塌陷的噼啪声,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作恶多端,老天都看不下去要收他了。”乞弗兰祉扯着缰绳,往李行弱身边靠近,“阿姑,现在打吗?”
李行弱原本是可以不来的,但这鬼热闹不看,她会少很多乐趣。
“大火烧了南门,他们自顾不暇,只有逃命的时间,没有御敌的时间。按计划去喊话,只要脱下盔甲、放下兵器投降,我们绝不趁此放箭。”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攻城时机了。
南门已经陷入火海,防御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重点在其余三个城门,那里没着火,能劝降下来是最好的。只要告诉他们南门已经攻陷,他们投降就能享受北地归降兵同样的待遇,三座城门拿下轻松无比。
谢桓鸾、韩飞镜、韩昭阳三人,每人都带了一队北地兵,分别去三个城门。
按照对策,让北地兵用家乡话向城头喊话。
凡是放下武器出城投降的,一个都不杀,甚至可以编进南境驻军,享受同等待遇。而继续抵抗的,等一下万箭齐发,谁都跑不掉。
十几个嗓门大的北地兵,站在盾牌后面,喊得大地颤抖,把因为失火而不安的北地兵喊得两股战战。
“城上的弟兄们,我们也是北地来的,是跟赵王一起来的。我是赵家村的赵老四,城头上有没有赵家村的?有没有?”
“不管有没有,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被强征入伍的。还记得刚被抓走时,我娘跪在地上乞求,他们一脚把我娘踹翻,我娘吐了血,断了肋骨,差点没挺过来。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入伍的,还记得吗?”
“咱们被迫替赵王卖命,替他守城,可他有拿咱们当人了吗?不给饱饭吃,不给厚衣穿,不听话就绑了咱们爹娘和姊妹当人质。要是敢跑,就杀咱们的妻儿老小,烧咱们的房子,收咱们的地。这口气你们就一直忍着吗?”
城下士卒轮流着喊,城头的士卒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弓一点一点往下放,神色都在松动。
守城的副将急了,涨红着脸叫吼:“都愣着做什么,给我放箭,放箭!”
见人站着不动,他把人一把推到墙头:“射啊,都想死是不是?”
“将军……”士卒们哆嗦着,牙齿都在发抖,“底下、底下可是我们的弟兄。”
形势正胶着,底下又开始了下一轮喊话。
“兄弟们,你们家里也都有人在赵王手里攥着,是不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他们一个不快,就拿妻儿老小威胁?我们是一个村出来的,不是一个村,也是一个县,一个郡,吃着同一条河里的水长大。你们的苦楚,我们都是经历过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行台把咱们编进南军,给一样的军饷,让咱们建功立业,还把家里老小接到南境来,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提心吊胆,遭受那些贵人的打骂。大行台也给了承诺,就算不入伍,也能得个活计,养家糊口足够了。你们不信吗,那就看看我们这些弟兄,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到这里,后方战鼓擂响了,鼓声轰轰轰,像雷声滚过大地。随后巨大的攻城器械被推上前,那些云梯和投石机巨大高耸,压迫感显出狰狞。
黑水一样的大军呼喝着往前推进,北地归降兵们也一起鼓噪,声势格外震撼。
“弟兄们,乡亲们,看看这些器械,攻破未城不过一眨眼的事。但咱们的大行台仁慈,念及是亲人同乡,愿意给一个机会,让我们来前线劝降,给大家一条生路。乡亲们,不要再为暴虐无道的赵王父子卖命了。他们一家不做人,拿你们当柴火,烧完就完了。你们为这些烂人而死,他们可愿意替你们赡养妻儿老小?你们为他们的私欲而战,却让那些西瀛人肆意践踏我们的家园,值得吗?”
说到激动的地方,大家声音都哽咽了。
一个北地兵眼泪哗哗往下淌,用粗糙的手指狠狠一抹脸:“我是杏花村的石三,堂兄石大也是北地大军里的一个。兄长,你在吗?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要是死在城头上,咱奶咱爷就活不成了。走吧走吧,跟我去南境过人过的日子。大行台说了,归降就是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城头骚动, 安静了片刻,还真有人应了。
“真是杏花村的石三?不,他们说石三被害死在南境了。”
石三哭道:“兄长, 我真的是石三。记得你头上的伤口怎么来的吗?是你十岁那年,我们上山挖草药, 你从悬崖摔下去磕到的,还是村头刘老汉给你治好的,你忘了吗?”
石大吸了一口气:“真是石三, 你居然没死!”
他扔下了手里的弓箭, 扑在垛口上,睁大了眼睛, 往昏暗中费力地辨认。
身边的士卒也都伸长脖子,看底下黑压压的大军。
“石哥, 确认是石三吗?”
“太黑了,看不到啊。可是听那个声音, 是有些像石三!”
见城上闹闹哄哄,已经不听副将指挥, 谢桓鸾连忙提醒石三:“继续喊话,他们已经动摇了。”
石三顿时热血沸腾, 哑着嗓子继续喊:“兄长,快跟同乡们说,南门沦陷,他们抛弃你们了。让大家快打开城门, 不要再作无谓的牺牲。”
石大转身看聚到身边的同乡,大家脸上是犹豫、恐慌、无助。
他们有的是姻亲表亲,有的是邻村同县,就算不是同村一起长大的, 也是一路扶持过来的。
“弟兄们都听到了吧?”他忿忿地说,“赵王世子把我们抛弃了。”
“石哥,既然是石三,那一定不会骗我们。”
“石哥,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想死。”
“……要不是被逼的,谁愿意来送死。”
所有人交头接耳,没了战心,只有回家的心。
其中一个年轻士卒哭了,咬着牙大骂:“他狗老子养的,打自己人算怎么回事!真要我们打,也该跟西瀛那群狗贼打。”
这话虽粗,却点燃了士卒们的愤怒。
“石哥,你见识多,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对,我们都听你的,发话吧!”
“反了你们了!把弓举起来,举起来……”副将冲过来,左看右看,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都丧失了斗志。
看着情势越来越严峻,气得他脸都歪了,大步往石大这边冲,唾沫横飞地吼:“谁让你们停手的!把弓举起来,往下射,射死那些喊话的叛徒!谁敢放下武器,全营军令处置。”
人都站着不动,副将急得一掌推开石大,夺过一把弓,自己搭了箭就要往下射。被夺了弓的士卒猛地按住副将的手,嘴唇哆嗦着:“将军,求你了,我舅我叔可能就在下面……”
副将胳膊肘一顶,把人搡开了。那士卒摔在地上,没站起来。
“他急的是他的荣华富贵,跟他求什么情。”
士卒们怒了,揪住副将的胳膊,把人推在地上。
副将摔了个四脚朝天,指着全部围拢过来的士卒:“反了反了,别忘了,你们的家人可都还在北地——啊!”
话还没说完,就是一声惨叫。
石大这一拳打得又重又狠,身后的人不管胆大的,还是胆小的,全都带上豁出去的劲儿,把拳头往副将脸上招呼,又把那些校尉和亲兵什么的全拉过来一顿狠揍。
“狗屁军令,这仗老子不打了!”
“弟兄们,宰了这些狗日的,咱们回家去。”
“对,杀了他们!”
石大拔出刀,在副将惊恐的目光里,一刀插进胸膛。
副将脖子一歪,当场断气。
将领一死,将士彻底乱了,城头的士卒纷纷把弓掼在地上:“冲啊,杀了赵王亲兵,去开城门。”
越来越多人拔刀往城楼下冲,一边跑一边喊:“兄弟们,打开城门,回家去!”
混乱中,沉重的城门吱嘎吱嘎,打开了一道缝,像巨网破开大口,乌泱泱的人从夜色中漏出来。
一个时辰内,三座城门陆续升起了信号。
南门方向,张欧已经率军攻进城门了。
和李行弱在城外督战的乞弗兰祉看到这一幕,笑得直拍盔甲:“好家伙,这一仗打得当真痛快。”
城楼被大火彻底吞噬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
李行弱却很平静。
“阿姑真沉得住气啊。”乞弗兰祉笑呵呵地揶揄了一句,突然好奇地问,“接下来阿姑去哪里,可是要回南境?”
李行弱很是淡定:“不,去朝天,节制天下兵马。”
乞弗兰祉惊讶,但眼睛里很快闪烁起兴奋的光:“……我等这天,等了二十多年。”
夜晚的秋风从内城吹来,带着大火灼热的温度,吹动着两人甲胄下的衣袍。
未城的仗结束了。
大军整顿完,已经是三日后。
城楼烧塌了,修缮是以后要做的事,现在主要是处理尸体。
在清理那片废墟时,找到了几十具烧焦的尸体,专门让归降的士卒去辨认,认出了赵王和老将,还有两个副将。
赵王世子冉铭没找着,但罗网锁定了行踪,发现他在往北逃。
谢桓鸾说:“京畿还囤了十万北地营兵,他只能回那儿去。”
韩飞镜说:“想都不用想,那可是他唯一的筹码,再丢了,老巢都回不去,等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李行弱坐在案后,缓缓摇着扇子:“归降的北地兵有多少,统计好了?”
谢桓鸾回:“归降的北地兵除了以前战死的,剩下四万一千余人。这一次劝降效果很好,有人带头,后头都跟着投了。统计下来,被乱刀砍杀的、踩踏致死的、城楼坠亡的、趁乱逃走的,还有三万七千余人。”
她掏出一卷名册,呈到案上:“名册都在这了,请大行台过目。”
李行弱翻开:“冉铭能拿出手的家当,都是各郡县抓来的,战斗意愿不高。这三万七千多人问过了没有,他们后面如何打算的?”
“问了。”韩飞镜哼了一声,挺不高兴的,“咱们白费力,一半人居然要回乡,剩下一万八千多人,还有几百人要退伍去南境找活计谋生。”
“一万多人已经够多了,强求无益,你不能把事情想得太完美。”李行弱倒是无所谓,“不过得明白告诉他们,回乡自费,那些留下想找活的,问他们去不去东南船场造船。”
“对哦,我都没想到这个。”韩飞镜拍了拍脑袋,“船场空缺很大,需要的船匠实在太多了,咱们至今还在招募。”
“留下参战的,怎么安置的?”李行弱又问。
谢桓鸾回答:“把他们单独编了营,操练和吃睡跟咱们隔开,兵器暂时不发。等观望几天,没问题了再重新编队,一来避免他们拉帮结伙,二来也让大家尽早融入,免得区别对待,也利于协作。”
李行弱合上名册,抬眼示意帐门前的人:“你进来。”
众人这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很怪的人,包裹严实,脸上戴了面衣,浑身裹的黑袍,全身上下唯一能让人辨别的,大概是束在小臂上的黄铜臂鞲,是豹头浮雕的样式,很特别的造型。
“什么时候进来的,走路都没声。”韩飞镜嘀咕着。
那人目不斜视地走到了案前,拱手道:“主君。”
“冉铭最快多久到京畿?”李行弱问。
豹卫回道:“跟他一起逃走的人只有五个亲信,没走官道,抄的小道,速度再快要七八日。”
“囤在京畿的北地兵现在是谁在统兵?”
豹卫再回:“赵王世子最信任的部下,车骑将军龚沧。”
李行弱点头:“把冉铭盯紧,有任何动作都要立刻回报。”
“是。”
韩飞镜:“现在就是抓他的最好时机,大行台为何不抓他?”
谢桓鸾也道:“他现在是惊弓之鸟,肯定是急着回去巩固军心。冉铭性情暴戾,不可能罢兵,搞不好这十万人被逼上绝路,会抱团死战。”
李行弱手指敲着帅案:“冉铭死了,他的几个儿子还在,残部退回北地,还会有第二个冉铭起来,即便不再南下,也能割据北地称霸,成为一方大患。所以这一仗,不是把冉铭抓住就完事了,是要把赵王一系连根拔起,不能叫这把刀悬在我后背。”
她目光落在舆图上。冉铭的儿子们、根深蒂固的赵王旧部、在暗处支持的盟友,都必须拔除干净。
她看向文书:“向天下发布檄书,由我节制天下兵马,以扫除叛贼冉铭、入京勤王为号,北上讨贼。”
“是。”
文书领命下去草拟檄文,其余人也陆续起身告退,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转眼间,又是桂花飘香的季节。
张欧和孟天骄继续留守雁州,由韩飞镜领五万兵马,偕谢桓鸾、韩昭阳、乞弗兰祉北上。与此同时,朝天也传来了冉铭逃回京畿的消息。
李行弱在未城停留的最后一晚,伏维则从南境而来,带来了武师的后人荀皈。
虽然未城烧成了一捧灰,拿不出好东西,李行弱也还是尽力款待了这位武师后人。
荀皈二十多岁,穿的是半旧的短褐长裤,脚上一双草鞋,面庞黝黑,一笑露一口白牙。看着不高,肩背倒还宽厚。
饭桌上,李行弱问:“你父亲可好?”
荀皈道:“父亲有老寒腿的毛病,走不得远路,其余都还好。他收到王老的书信,得知大将军在打硬仗,正是用人的时候。他走不动了,便催着我赶紧来。”
“你祖父……几时走的?”
“新朝建立的第三年春。”
是她中毒昏迷那年。
提到逝者,荀皈没有太伤感,乐观地说:“大将军出事后,他身体就不好了,一直拖着,没熬太久就去了。索性我这个孙子又替他老人家见到大将军了,将来九泉之下碰面,他老人家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
李行弱感慨:“我几岁开始便受荀老指点,这情谊一直记着。如今他走了,你又替上来了。”
“应该的,祖父留下遗训,大将军有需要,荀家子孙不能坐视不理。而且大将军击退西瀛、安定乱世是利国利民的大事。那句话怎么说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懂得不多,但有手有脚,能出一点力,都是在给后辈儿孙积福。咱们做的,可不是无用的事。”
荀皈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来也确实惭愧,祖父是数一数二的武师,教出无数豪杰。就我生来愚笨,只学到一点皮毛,劈柴担水还轻松些,打仗怕是不如各位将军。爹也知道我的三脚猫功夫,说哪怕给大将军牵马坠镫,那也是出力。”
“别听你爹说,他那是谦虚惯了,我就很不喜欢。”李行弱拍他肩膀,“你既然出来了,就别劈柴担水了,挣点功勋,让家里也好过些。你不想你孩子过好日子,我还不答应。”
“咱听大将军的。”荀皈说道。
“你自己来的么?”李行弱问。
“家里人多不方便,刚开始是打算自己来的,等情况好了,再接一家老小来。”荀皈顿了顿,“但突然有故人女眷要去朝天,拜托同行护送,我到底是男子,同行怕有损女眷名声,父亲就让我把内人带上了。如今她们都安置在南境客邸。”
“什么,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大口吃着饭的伏维则一整个无语,“怎么没跟我说。这下好了,我们拍拍屁股就走了,把人家丢在外头不闻不问的。算怎么回事,算我们堂堂北斗府不懂待客之道吗。”
伏维则气鼓鼓。
荀皈尴尬了:“当时太激动,忘了跟小娘子细说。不过、不过出来的时候,我跟媳妇通过气了,傍身钱也是准备够的,不会饿肚子的。”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伏维则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了,“我的天,居然会有你这么心大的人。”
李行弱也摇头:“你是真不会办事。既然侄孙媳妇来了,就把人带到府里,丢进客邸,让人怎么看我,偌大的北斗府还住不下我的侄孙媳妇。”
荀皈懵了:“那怎么办?我套上马回去一趟。”
伏维则瞪眼:“你说呢?”
“罢了。”李行弱看伏维则,“你传信给张管家,去客邸把人接回去。”
“知道了。”伏维则哼了哼。
荀皈憨厚一笑:“那就谢大将军了。”
“不谢。”她错了错牙。
看这个侄孙,越看越像大聪明。
再不聪明,也是个劳力。就像他爹说的,牵马坠镫当个小兵都行。
李行弱就这样把大聪明收下,带着上京去了。
赶路期间,朝天的消息一条没错过。
首先是五万大军陈兵在京畿以南,和朝廷禁军合围,其次是冉铭把周遭占据的地盘扫荡一遍,端了粮仓,收刮了粮草。
李行弱赶到军中,问是怎么回事。
“冉铭这段时间没出战,却也没闲着。”谢桓鸾指着京畿舆图,“他不打,也不撤,回朝天就干了两件事。一是把京畿周围的两座粮仓端了,全部运回营地。二是把那十万营兵的布防重新做了调整,把最精锐的一万人挪到了中军大帐周围,重点保护他的安危。”
“他大概是打怕了。”谢桓鸾说。
韩飞镜:“毕竟从那场大火逃出来的,惜命。”
“他是打算想跟咱们耗?”李行弱眯眼,“还是打算最后决战?”
谢桓鸾:“有了那些粮草,十万人守上三五个月不成问题,等冬天来了,天寒地冻的,辎重后勤会被拖得很长,我们的将士会被拖得很烦躁。”
乞弗兰祉啧了一声:“冉铭这狗东西打仗不咋样,倒是很会恶心人。”
李行弱还没想到是哪里不对劲,一下就被点了出来:“谁给他出的主意?车骑将军龚沧?”
“应该不是。”谢桓鸾摇头,“打探过了,龚沧应该想不出这破招。”
韩飞镜摩挲下巴:“那怎么解释。难道他请鬼神上身了?”
现在情势走向太混乱了。
“大行台,先按兵不动为好。”谢桓鸾有些不安。
李行弱想了想:“京畿的北地兵,你们真的打探清楚了?”
“是,受冉铭重用的几个将领都摸过底细了。”谢桓鸾道。
李行弱敲着长案:“他端掉粮仓,那便断他水源。给凤靥传信,京城所有臣民准备储水,三日内切断水源。”
帐子里的将军们都看向她。
谢桓鸾:“断水也会影响京城百姓。而且动静大,冉铭会有所防备。”
“……这事没那么简单。”李行弱按了按额心,“先按兵不动,让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回到营帐, 伏维则忙着整理床铺,嘴里没停歇。
“府主,北地不出战, 我们要一直围困下去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很怪。”
“不会围下去。”李行弱啃着瓜果, 神色一顿,好奇地问,“你觉得哪里怪?”
“太安静了。”
伏维则把床扫干净, 铺开一床薄被子:“我虽然没有参与未城一战, 也有耳闻。那个赵王世子在北地招兵买马,看着野心勃勃, 不似简单人。但经过未城一战,看出他这个人冲动, 根本配不上野心。如果不是有部下规劝着,他只怕都死在未城了。”
李行弱把果核扔到了案上, 抓过一条帕子擦手。
“小丫头,你又成长了。”她道。
“府主, 我今年十五了。”伏维则眉眼笑开了,过来帮她宽衣, “跟府主这么多年,我可学了好多东西。干娘说,我就算不为官,不打仗, 也能凭这些见识把日子过好。”
李行弱把衣裳换了,挽好袖子,亲卫在帐子外面喊人,说是饭菜好了, 伏维则应了一声,出去了。
出去一趟回来,提了满盒饭菜,跑得气吁吁。
“府主,宫里来人了。”
伏维则激动得不行,把食盒打开,摆放好碗筷:“今晚是宫里赐下来的御膳,不用吃军粮。”
行军的饭菜大部分是干粮,偶尔才能吃上一顿热乎饭,比不上家里吃喝。但她才到朝天,皇帝就派了使者,快马送来了丰盛的酒肉。
李行弱坐到案前,伏维则递上一双筷子。
“试毒人尝过了,府主可以放心吃。”她笑嘻嘻地说。
李行弱吃了两口,问:“来的是哪个?”
“内侍长袁福,还跟了一个小黄门。”
伏维则瞅瞅外面,掩着唇说:“小黄门就是去年差点被赵王一脚踹死的那个。干娘把他治好了,送到宫里去当差,如今都混到袁福身边去了。”
“我知道。”李行弱道。
“府主知道!”伏维则惊讶过后,就忙闭了嘴。她也是有阅历的人了,知道言多必失,所以还是不问了。
李行弱笑笑:“过一会儿让他们进来。”
“得令。”
等她吃过饭,伏维则收拾好碗筷,出去了一趟,把宫使袁福带过来。
袁福恭恭敬敬,白胖的脸上带笑:“奴奉陛下之命,特来恭迎大将军入京。陛下说军中饮食粗,大行台在外征战辛苦了,等回了京,再设宴接风。”
“陛下龙体如何?”李行弱问。
“陛下一切安好。”袁福道,“只是近日忧心国事,睡得不安稳,听说大行台到京了,心里才踏实一些。”
李行弱目光在袁福脸上停了片刻,又无声扫到跟在后面的小黄门。
小黄门全程弓着背,垂着脸,姿态谦卑。
“代我向陛下问安。”她道,“待叛贼平定,我再进宫谢恩。”
“是。”袁福躬身,“奴一定带到。”
“回去复旨吧。”
袁福和小黄门躬了躬身,退下了。
把人打发走,军中无事,李行弱出去逛了一圈,被乞弗兰祉和韩飞镜两个闹得耳朵疼,她找了借口,揉着额头回帐了。
回营帐也只有睡觉,秋天天气渐渐凉了,她蒙上被子,打着轻鼾睡了。
半夜,当值的亲卫进来时,她睡得死气沉沉,根本起不来床。
“什么时辰了?”她打着哈欠问。
“快寅时了。”亲卫把外袍抱来给她,“人在外面候着。”
李行弱嗯道:“别点灯,把人叫进来。”
亲卫出去,一道黑影随之进来。
浑身裹着黑袍,凑近了才露出一张脸。虽然大帐里光线昏暗,还是依稀能看到一点熟悉的轮廓,是今天跟袁福一起来的小黄门。
“观雷,皇帝最近有什么异样?”她问。
观雷恭敬回话:“年初陛下还在坚持上朝,没过多久又把朝政丢给了尚书令和侍中,镇日和宫妃在玄武湖玩乐。”
“六月的时候,陛下突然病了一场,说是风寒,不严重,但奴偷看了诊籍脉案,写的是肾精亏虚,早年就因房劳亏了底子。从那以后,龙体一天不如一天,时常喊累,夜里睡觉也睡不踏实。虽然还是会传召美人侍奉,但次数比从前少了。上月陛下去了趟玄妙宫,带回来一个道士,给那道士专门辟了一间丹房,让炼制一些促进睡眠的丹药。”
冉隆也知道那东西不好,否则中间不会停止服食。如今又重拾丹药,大概是病急乱投医了。
作死了也好,省得她动手了。
“不用管他。”李行弱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动静?”
观雷想了一瞬:“有,荣安长公主很少进宫,上月起频繁进宫,偶尔还在宫里住几日。陛下召她说话时屏退左右,闭门一谈就是大半日,进去侍奉的都是驾前心腹,奴靠近不了,不知道说了什么。这次是赵王世子逃回京畿之后,荣安公主才离宫。”
又是荣安公主。
随着冉铭举兵南下,这个荣安公主的存在感觉越来越高了。
李行弱转动手扣扳子,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帐外传来马嘶,应该是巡逻士卒在换哨了。
观雷侧耳听了听,转过头来:“奴不能久留,内侍长那边久了看不到人,该起疑了。”
“嗯,你回去吧。”李行弱道。
观雷行了一礼,躬身告退。
伏维则来送朝食时,都大亮了,李行弱还在床上。
她双手枕在脑后,不知道想什么,连人进来都没反应。
伏维则把饭菜端到嘴边:“奇怪,府主吃饭都不积极了。”
李行弱坐起来,端过碗筷。
虽然想不透的事太多了,但肚子不能饿着,复杂的事一应交给罗网去查。
接着几天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到了第五天的傍晚,凤靥突然从京城来了大营。
“府主,查到了。”
凤靥激动无比,拒了伏维则递的水,上来就把一个侍女装扮的女子推到前面来。
女子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看着竟然有几分面熟。
“耿秋,给你的母亲见礼。”凤靥拉着她给李行弱行礼。
女子直接跪下磕了一个头,哽咽着:“不孝媳耿秋给母亲磕头。不是儿媳这些年不愿陈情真相,实在是事出无奈,不敢轻易吐露真言。”
李行弱有些懵,看向凤靥:“凤靥,什么意思?”
伏维则也呆了一下。
“府主的儿媳,那是……昭阳公子的发妻吧?”她道。
“是。”叫耿秋的女子还跪在地上,眼里含着泪,“凤将军找到儿家,儿家就知道这事必有大白天下的一天。只是三言两语说不清,儿家索性扮成侍女,跟凤将军一道来见母亲。”
李行弱稀里糊涂的,握住胳膊先把人搀起来:“不着急,坐下慢慢说。”
耿秋在她对面落座,眼泪还在滚。
凤靥坐旁边,先开口:“先皇驾崩后,陛下去玄妙宫跟张道英问卦,就是那一日,圣人降世的预言流传民间。我们这些年坚持在查张道英的事,找了这些年去玄妙宫见过张道英的人,终于摸到了蛛丝马迹,一路追查,居然真的找到了目击证人。那天明面上是陛下和张道英在屋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就是耿秋。卑将不敢耽误,用一封书信约了她见面,她也承认了。”
耿秋掖着帕子擦泪:“那年儿家八岁,生了一场病,家母带儿家去玄妙宫上香,打算在宫观小住三日,找那里的道医看看。儿家当时头脑昏沉,走丢了侍女,误进了一间殿房。发现里面没人,儿家意识到走错了地方,正打算离开,门外已经被重兵把守,下一刻张道英就引着当今天子进来了。儿家当时害怕,不敢出去,仓促之下躲进床底,因此听到了今上和张道英发生了争执。”
“原来先皇驾崩时,告诉今上,当年给大行台下毒,是他的手笔。皆因为大行台功高震主,于是就和张道英谋划了一出蛇毒毒人的好戏。但先皇病重时,发现埋葬大行台的墓室有洞,追查下来,才知道张道英留了一手,用的是外域奇毒,并没有真的毒死大行台。于是先皇告诉今上,一定要设法找到大行台的行踪。”
“如果是这样,就都通了。”李行弱把那些细碎的线索串起来,脑子里清晰多了,“皇帝是不是跟张道英做了交易?”
耿秋点头:“今上质问张道英,把大行台藏到了什么地方。张道英说大行台会活过来,甚至还能回归朝廷,但有一个条件。他让今上昭告天下,他的谶言预示了圣人。当时先皇刚刚驾崩,朝廷被权臣把持,今上需要有人收拾这七个把持朝纲的大臣,于是答应了张道英的条件。”
二十年的秘密,就这样大白于人前了。
“你,”李行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些年为何没说?”
“不是不想说。”耿秋眼泪流得很凶,“儿家那时大了,知道这是足以杀人灭口的秘密,回去就高烧不退,病到稀里糊涂,把这事透露给了母亲。”
“第二日,爹娘向外宣告我病亡,连夜将我送去北方舅舅家里,对外称是舅舅的女儿。一个月后,就传来爹娘在出行路上被山匪杀害的消息。儿家知道是自己泄了秘,害了爹娘,因此有了心病,决计不敢再和任何人提及。原本以为会把秘密带到坟墓,没想到阴差阳错嫁到了韩家。”
“从大行台还朝那天起,也料到会有今天了。”她哭着,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松了一口气,“大行台,务必提防天子。”
李行弱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她的不幸不是自己造成,也是由自己间接引起的。
“杀人灭口……是皇帝干的?”伏维则攥紧了拳头,“他跟府主表现得那么要好,竟都是演的。”
“咱们这位天子看似很听话,其实是借刀杀人,指挥府主替他清障。”凤靥道,“还好府主早就看出来,他养一虎而逐群狼,要把朝堂重新换血的打算。所以杀高、卞、冯三人,收拾前朝,降伏南方三地,攻打西瀛,都只是府主为了收拢权力顺势而为罢了。”
“他是养到真的虎了。”伏维则抚着胸口,“打铁还是要自身硬,不然玩计谋都像闹着玩。”
凤靥:“他有算计,就是缺乏掌控能力,遇到府主,已经收不了场了。”
李行弱看向耿秋:“这些年你受苦了。”
耿秋摇头。
李行弱看天色晚了,便道:“你今晚在营地歇息一晚,我叫韩昭阳过来跟你说说话,明日天亮再回去。”
耿秋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全凭母亲安排。只是昭阳那里还是不去扰他了,行军打仗,大家各司其职,因家事叫他来,倒是儿媳不懂事了。”
见她这般明事理,李行弱多看了她好几眼:“无妨,这会儿已经换防,不会耽误军务。”
她叫了伏维则:“你带她去,再准备些吃食。”
“是。”伏维则应下,领了耿秋下去。
帐子里安静下来,凤靥确认人已经走远了,又才继续说:“罗网传回消息,发现红剑女卫的踪影了,那些人就在荣安公主身边。”
李行弱挑眉:“又是这个荣安。”
凤靥:“当时安插了婢女,全都暴露,我们只能派人跟踪蹲守。发现荣安公主出行,身边除了红剑女卫,还有几个侍女,其中一个戴面衣的,身材修长,眉眼跟府主相似,和描述中的李婵娘子十分吻合。”
李行弱手指在案上顿住了。
凤靥答道:“设法查了那些女卫和侍女,都有名册记录,唯独这个戴帷帽的女子身份不清不楚,可以确定是失踪的李婵。”
李行弱吸了一口气:“在公主身边,难怪李持功一直都找不到线索。”
“府主要小心,”凤靥道,“皇帝和荣安公主一定有所勾连。”
“继续说。”李行弱作洗耳恭听状。
凤靥压声道:“那些红剑女卫是天子所赐,也是从那时起,荣安公主去寺庙道观的次数更勤了,说是吃斋理佛,实际上是在帮皇帝寻找府主的下落。那些带红剑的杀手带走了李婵娘子,八成是打算用来牵制府主。”
“我听观雷说,她最近频频出入宫禁?”李行弱问。
“是。”凤靥道,“她很狡猾,发现我们的人跟踪,让婢女扮成她出行,误导了我们,自己却消失了。罗网现在到处搜寻她的踪迹,发现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朝天。”
“没有离开……”
李行弱拧着眉,在案上敲了敲,突然眼前一亮:“确实没有离开,这些天她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
在凤靥疑惑的目光里,她笑道:“她就在北地大营,跟冉铭在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大半写完了,很快完结。
第190章
“可她并不会武。”凤靥想不通, “为何要去军营?”
“将帅不一定要会武,能指挥士兵打仗这就足够了。”
李行弱想了一想,心下已经有了定论。
“当时你们查到, 她在北地时和赵王世子多次私下接触,我那时还想不明白, 如今全想通了。”
“皇帝把她封为长公主,凭这份恩典,把荣安变成了他行走在外的一把刀。荣安这些年是以清修祈福为名, 在暗中帮他办外面的事, 找寻我的下落是,去北地见赵王世子也是。所以冉铭逃回京畿整顿大军、劫掠粮仓, 是荣安的谋略。”
凤靥皱眉:“荣安和皇帝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为何要点火自焚, 这些事根本就不利于皇帝。”
“这就是为什么,荣安要让侍女假扮她, 自己悄悄潜入北地大营了。她明面上是皇帝的人,不可能太明目张胆, 所以要偷偷摸摸去。不过,她暗里看似要跟冉铭联手, 实际上都是在为自己打算。”
李行弱沉吟一刻:“手里的刀剑长出血肉,有了自己的思想,第一件事就是反噬主人。这位荣安公主刚开始是为了求生,选择依附皇帝, 后来有了自己的势力,心就变大了,也想来争一争这权势。”
“……听府主一分析,瞬间清晰多了。”凤靥的诸多疑惑一下子全解开了。
她满心震撼, 感叹一句:“咱们的皇帝陛下好像玩脱了。”
李行弱道:“她把李婵带在身边,是想确保人质,用在后面牵制我。李婵暂时没有危险,你们只当不知道,莫要打草惊蛇。现在你再派些人出去,查一查这个荣安公主。”
“是。”凤靥道,“可卑将还有一事不明,她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可以和府主正面相逢?”
“我不是先知,不知道她的自信来自何处。”李行弱道,“可以肯定的是,她到北地大营,会干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唉,不是都说了,我不是先知。”
凤靥:“……”
事办完了,凤靥也该回去了,在营地歇了一晚,次日清晨吃过饭,便来跟李行弱告辞。
伏维则看她腰悬长剑,利落飒爽,拍手道:“干娘这武官打扮,我还是头一回见呢,真好看。”
凤靥捏她的脸:“少夸我。”
“夸你都不行。”李行弱道,“人家也没说错,往日见你,脸上总有两分忧悒气色,现在是振作起来了。”
“府主都振作了,卑将也不能干坐着不动。”凤靥笑着说,“府主,事情办好了,卑将也该带耿秋回城了。皇城形势严峻,必须要有人时刻盯着,以防不测。”
李行弱点头:“好,你去吧。”
出了大帐,耿秋已经站在帐外了。韩昭阳在身边站得像一颗树,隔了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客客气气,看不出是夫妻。
李行弱走近看,耿秋头发挽得简单,看着是很眼熟,就是脸色有点差。
“昨夜没睡好?营地粗陋,还不习惯罢。”她关心道。
耿秋敛衽道:“谢母亲关心,儿家睡眠浅,有一点动静都难以入眠。不过无碍,回去休息几日便好。”
李行弱对凤靥道:“路上走稳些。”
凤靥还没说话,韩飞镜打老远来,笑着说:“你就是缺乏锻炼,要是跟我练个十天半月,一拳就能打飞韩昭阳。”
耿秋笑笑:“长姐说笑了。”
“韩飞镜,你这嘴就会胡说。”乞弗兰祉从后头拍了一掌韩飞镜,“昭阳没惹到你吧。”
“要你管。”
韩飞镜反驳了一句,两个一言不合,又争起嘴来。
李行弱懒得听她们叽叽喳喳,随凤靥走到了马车旁。
耿秋行了一礼,上了马车。
凤靥自己骑马,带了几个扈从,她拱了拱手,一扯缰绳,朝营门方向策马而去。
走出去一段路,耿秋从车窗探出头,往她们这方看了好久。
李行弱转身时,见韩昭阳还站在原地,目光还停在车马离开的地方。
“昭阳,你过来。”
她招手,把人叫到了跟前。
韩昭阳走到她身边。
“你可知道她是因什么而来?”李行弱开门见山地问。
“知道。”韩昭阳问什么答什么,“陛下即位的第一年,去玄妙宫问卦,从那回来之后,暗中搜捕全城,没过多久,发生了一件命案,孙姓官员一家在出行路上遭遇山匪,全家遇害。”
“父亲当时在背后主审此案,顺藤摸瓜查到孙家的姻亲耿家,知道耿家多了一个女儿。那个耿家,母亲也认识的。耿成业,就是儿的岳父,曾是母亲帐下的士曹参军。”
“难怪了,我看她有些眼熟。”李行弱才恍然道,“她身上有耿成业的影子。”
默了一瞬,又问:“后来如何了?”
韩昭阳继续:“岳父当时在北方任职,父亲将他秘密召入京城,问他是不是知道隐情。岳父是不知情的,但他告知父亲,耿秋去过玄妙宫,是唯一的知情人,但她要不要说,全看她肯不肯松口。”
“父亲要把耿秋留下,因为韩家比耿家更安全,岳父答应了。耿秋在府里住了几年,一直没松口,又重新回到耿家。后来父亲为我和她订下婚事,她十八岁嫁来,不曾提过半句往事,父亲也说罢了,就把这事烂进肚子里,谁也别提。昨日得知她来了营地,我料到是为了这事。”
所以韩鹤徵知道,但知道的不是全貌。
“兹事体大,当时她若是说了,不知道要引出多少事故来,不说反倒是好事。”李行弱说道。
韩鹤徵不是好人,但救下一个无辜姑娘这件事,姑且算他良心未泯。
李行弱抬眼,韩昭阳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闷葫芦一个。
今天看他对自己媳妇不温不火的,发现家室对他影响也约等于无。
“你待耿秋并不热切。”她很确定地说,“你不喜欢她。”
韩昭阳愣住。
“我对她情义浅薄,她待儿子更无情分。”他说,“我们只维系夫妻关系。”
“不喜欢,为何要成婚?”李行弱道。
“岳父待她尚可,只是耿家姊妹兄弟众多,她寄人篱下,多有不便,想借婚事摆脱困境。”
韩昭阳难得说了这么多的话,也是第一次敞开心扉,跟母亲谈起自己的亲事。
“婚事是岳父病逝那年,我跟父亲前去北地吊唁,她拿出岳父生前写的书信,主动跟父亲提的。岳父讨了婚事,希望能给耿秋一个安定之所。那时候父亲已经在为我择选良人,这婚事来得正是时候,便仓促订下了。”
他说到这,目光变得颓然,背也弯了。
“玄妙宫她经历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想来是孙家全族覆灭的祸事,让她心里有内疚。在府里生活的那些年,她待在院子里,我们一年到头碰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成婚后,她只做事,和我也甚少说话。或许对她来说,感情是负累,没有感情的人才能保护好自己。娘,你知道我不是会说话的人。我和她都是笨拙的人,结为夫妻是互看伤口,只会更苦。”
李行弱看着他低垂的头,说道:“可是你看懂了她。”
韩昭阳嗫嚅着唇,看着母亲的眼睛,说不出话。
“你说得够多了。”李行弱道,“你把一年的话都在今天跟我说了。”
“娘……”他突然说,“她很可怜的。”
“为何?”李行弱问。
“我也不知,只是心中所感。”他摇着头,斟酌了一会儿,才说道,“早上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希望我跟母亲说一声,带家中孩儿来认一认母亲。”
“来就来。”李行弱就不明白了,“你们夫妻两个,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带个孩子,还要问我肯不肯。什么意思,我把门背走了,你找不着地方进去?”
韩昭阳愕然。
李行弱懒得说他,摇摇头,一转身,往旁边的大帐走去。
走着走着,耿秋那张脸浮现在脑子里,她脚步顿了一下,想起耿秋,还有韩昭阳刚说的话,感觉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烦躁地吐了一口气,回头吼了一声:“回京再说,别丧着脸。”
一天天的,公务都管不过来了,还要管家事,都不让人省心。
“有老婆好,我都想娶老婆了。”李行弱颓废地摊在行军木床上。
“府主说什么?”
她睁开眼,伏维则的脸在上方晃,笑嘻嘻地说:“好像听到府主要娶老婆。”
“胡说八道。”她伸手把脸拍到一边去,“你干嘛呢?”
伏维则把一摞册子举到头顶:“南境和西境送来的奏报,这些都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要趁早给批示,劳驾府主起床动一动尊贵的手指。”
“要了老命了。”李行弱还能说什么,认命地爬起来,跟着往案边走,“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当牛拉磨。”
伏维则哈哈笑:“这辈子也杀人喔。”
所以还是男人命好啊,尤其是贵族官宦人家的男人,生下来有娘管,娶了老婆有老婆管,娃不用自己生,生了不用自己养,歹笋怪老婆教不好,好笋都是自己教子有方,一辈子都能当个撂手不管,带根就能族谱显圣的老爷。
李行弱接过她递的笔:“你敢消遣我了。”
“没有的事。”伏维则摆手,“虽然不合时宜,但我看府主还挺乐在其中。”
“痛并快乐,快乐也要付出代价。”她翻开一本,指着上面写的西境民生问题,“你看饭都吃不饱的平民,快乐得起来吗?”
“所以府主还是忍忍吧。”伏维则给她倒茶,给她捏肩,使出十八般伺候人的本事,“今天忙一阵,很快就过去了。”
“是,忍忍这辈子就过去了。”她有一口气卡在嗓子里,要死不死的,“我明明二十来岁就死了的,死人多舒服,真想死一会儿。”
她嘴上刚恶毒地咒完自己,韩飞镜吭哧吭哧从外面冲进来。
“娘,娘!北地大营闹闹嚷嚷,有动静了。”
她把伏维则刚倒的茶抓过来,一口气灌完:“娘……大行台,咱们是不是该点兵了?今晚就开打!这可是我第一次单独带兵领战。”
“喔,所以是什么动静?”李行弱淡定地问。
韩飞镜激动地说:“斥候去探了,他们在重新部署兵力,八成是要开打了。”
“这不叫动静,先别动。”李行弱手里的事还有一堆,烦得不行,“别挡光,赶紧出去,我这会儿一堆奏本要批。”
“什么奏本!紧急吗?要人帮忙吗?”韩飞镜凑过来,“我这会儿不当值,可以帮娘的忙。”
李行弱跟伏维则一对眼。
两人动作默契且整齐划一,一个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一个把摊开的奏本重新摞在一起,双手把韩飞镜按在了位置上。
“你来批,批完我再看。”李行弱巴不得把手里的活扔出去,“边事紧急,别偷懒,我去床上躺一会儿。”
“辛苦韩将军了。”伏维则殷勤地给她续茶,“今天尽管使唤小的,小的绝不顶嘴。”
李行弱早就逃到木床上,手脚摊成一个“大”字。
“好好干啊,干好了给你记功。”
“娘,”韩飞镜手里被塞了笔,傻不愣登,大受震撼,“你们都不客气一下的吗?”
“客气什么,你既然问了,说明你心里一万个情愿,我必须要满足。”李行弱理由充分,且愿意放权给她,让她体会体会,权臣不是那么好当的,“你不是想争嗣子,这奏本长什么样,总该见识一番了。”
“现在才早上,娘还睡觉吗?”韩飞镜嘀咕着,企图挣扎一下。
“回笼觉很有必要。”
李行弱裹住被子,歪到一边,大睡其睡。
现在就是天塌下来把她砸成肉饼,也休想把她从床上抠起来。
她在床上睡觉,韩飞镜被押在书案前,苦兮兮地批奏本。
别说批了,她翻了几本,看都看不明白。
“不是我说,底下官员就不能写人能看懂的话吗?”
伏维则:“到底是一家人,这话府主也说过。”
“都啥呀,南地民屯收成要官六民四,一句话不就完事了,写五百多个字什么意思……噢,这其中还有四百字是问吃喝拉撒的。”
伏维则:“你或许没见过上千字的。”
“还是庄老和钟定慧写的简洁,庄炟更是人才,一句话就概括完了。”
伏维则:“因为她们懂府主,就是文人说的,高山流水遇知音。”
“唉。”
韩飞镜快把笔头咬断了:“突然发现自己跟字有点不熟。”
伏维则听她叹了又叹,爬起来看,奏本还是那么高一摞。
她无语了:“你到底看了没有,一炷香的时间都有了,一本都没看完。我好心提醒你,里面多半是明天要送回去的。”
韩飞镜瞪她:“黄牛耕地还要教它三遍呢,我又不是圣人,生下来就会做锦绣文章。”
她嘴上反驳惯了,但也晓得轻重,没敢在这时候撒泼任性。
“唉,看不懂,我还是问娘吧。”
她叫伏维则把食几弄过来,自己把杂七杂八的笔墨纸砚堆上去,轻手轻脚端到床边,拿了个胡床端端正正坐着。
“那个……亲娘啊。”她小心扯着被角,因为心虚,声音都发虚,“我、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看了看命盘,说是要输出,于是又把微博捡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总要说点啥吧。要是作者有话说可以看图,就给你们看看我的水培红薯了,养了它九天,一眨眼长一大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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