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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赵王的车队走得很慢。规模本就庞大, 冉兴一直在拿乔,走不到几里便要停下来休整,有时饿了, 要吃热锅饭,有时嫌日头太晒, 要在林荫躲阴凉。


    就这么一会儿走,一会儿停的,从大清早走到傍晚, 就走了一个驿站的路程。


    扎营的时候, 韩飞镜烦得直骂爹:“老匹夫就是故意折腾我们。照他这个走法,猴年马月才能到南境!”


    这会儿队伍卸了车马, 都在忙着做饭。就她走来走去,满嘴抱怨。


    乞弗兰祉的脸色也蜡黄蜡黄的, 有气无力地盛着汤:“你就不能消停些?头都给人晃晕了。”


    “不能!”


    韩飞镜跺了两下脚,坐到李行弱身边:“娘, 咱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李行弱在往火堆里添柴禾:“事已至此,先吃饭吧。走了一天路, 你就不饿?”


    冉兴怎么折腾,她都没有太多感觉, 就是太饿了,必须立刻吃上饭菜,安抚她空空的五脏六腑。


    “阿姑,喝汤暖暖胃。”乞弗兰祉把菾菜煮的羹汤递给李行弱, 又把另一碗端给韩飞镜。


    “什么东西?看起来就不好喝。”韩飞镜怼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表情嫌弃,“喝了不会中毒吧?”


    乞弗兰祉剜她:“你比我这个公主都难伺候。在南境出征的时候,你是怎么过的?难不成有专门的厨子给你做饭?”


    韩飞镜:“打仗虽然吃得简单粗糙, 但火夫手艺还行,勉强吃吧。”


    乞弗兰祉一把抢过去:“爱吃不吃,饿死你算了。”


    李行弱吸溜完羹汤,看这两人还像孩子一样争嘴,摇摇头:“这叫菾菜,可以解热止痢,还能开胃,灾荒年能吃到这东西,都叫珍馐美味了。”


    乞弗兰祉大口吃着羹汤,连连点头:“别说菾菜,挖出来的草根都可以是一盘菜。韩飞镜,韩家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人饿疯的时候,土都能塞进肚子。所以啊,像我们这样享有权力的人,是没资格说命苦的。”


    韩飞镜让她说得没了声。


    乞弗兰祉吃完,亲卫递来一盘同样绿油油的马齿草,是用醋和蒜末拌过的。


    她尝了一筷子:“缺了点味儿。”


    李行弱从蹀躞带上取下一个小布袋,扔到她怀里:“给咱们的韩娘子改善改善伙食。”


    乞弗兰祉打开布袋一看,里头是几个小瓷瓶,她挨着打开嗅了嗅:“酱、芥、姜、花椒……真齐备。”


    李行弱道:“吃苦耐劳的能力确实要有,但有条件的时候,咱们就吃好点。”


    “好嘞。”乞弗兰祉把调味料细细撒上。


    菜拌好,亲卫把烤好的一摞胡饼拿给她们,一人分一张,配着热热的菜汤,凉凉的拌菜,最是解暑。


    她们这边吃得热闹,赵王那头突然一阵欢呼,叫嚷着让人烧水。


    韩飞镜嘀咕道:“像他们这么搞,不知道搞到什么时候,别明早起不来,拖累大家行程。”


    一个勇士刚好过来,闻言道:“赵王打了一头獐子,今晚就要开膛破肚,吃肉喝汤,肯定要搞到半夜三更了。”


    乞弗兰祉诧异:“这一会儿功夫?”


    韩飞镜也睁圆了眼睛:“别不是扯谎吧。”


    勇士道:“就扎营那阵,林子里窜出一头獐子,那个赵王赤手空拳就追了过去。我们还跟过去看了,他用了三拳,就把獐子砸昏了。”


    人困马乏,都能用拳头把獐子打死,是什么实力,都不用明说了。


    乞弗兰祉不说话了,转头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掰着饼往嘴里塞,催促两人道:“赶紧吃,吃完睡觉,不该操心的时候别操心。”


    走上一天,铁人也累了,他就是一拳打死獐子,也震惊不到李行弱。


    见亲娘这么淡定,韩飞镜也没了抱怨的心情,几下吃完东西,便抱来她的虎皮毯铺地上,再把驱蚊艾草点燃插旁边,就往那儿一躺,睡了。


    随着夜幕越来越深,林子里飘来肉香,赵王那一方终于吃上獐子肉了。


    闹闹哄哄到半夜,忙活完,水足饭饱的北地营兵除了巡逻,一个个歪在篝火旁睡了。


    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帐子里又闷又热,所以都宁愿在露天里躺着。


    有马的把马鞍做枕头,没马的脱了外衫垫高了枕着,三三两两抱团,一来可以互相观察,防止外敌和野兽偷袭,二来可以说话解闷。


    几个士兵说困了,声音越来越小,很快打起鼾声。


    毫不意外,赵王那边的士卒睡得晚,第二天根本醒不来。


    夏于勇士装作巡视,在附近转了几圈,发现赵王的营帐守卫里三层,外三层,连苍蝇都进不去。


    但是也在观察和打探中,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于是返回乞弗兰祉身边,把看到的、听到的禀告给大家。


    “……赵王的营帐被拱卫在正中,保护他的人环绕主帐扎营。那些人的武力是层层递进的,最外面一层,是死囚出身的刀斧手。大概五十人,全是亡命之徒,身上背了不止一条人命,被赵王收编后,充当刽子手。他们要做的就是,任何接近赵王的人,无需汇报,直接砍头。”


    李行弱眼半眯着,手里捻了一根草叶,闻言手里的草茎顿住了。


    “刀斧手,”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死刑犯出身,没有软肋,动手就是下狠手。”


    “里面又是什么人?”乞弗兰祉问。


    “中间一层是赵王的亲卫,约莫三十人,个个彪悍勇猛,非常难缠。最内层的,也就是在赵王帐中保护的,大概是五人,据说武艺高超,以一当十。别说接近了,就是他的吃食,也要先经过这些人试毒。”


    意思就是,给他下毒都很难。


    乞弗兰祉点头:“知道了。你们不要暴露行迹,继续留意那边。”


    “是。”那勇士拱手退下。


    乞弗兰祉侧头看李行弱:“他嘴上说着不怕死,却给自己建了一堵人墙。”


    “人墙又不是铁墙。你去告诉大家,在进入南境之前,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饱睡足。”


    李行弱把草叶丢掉,看了一眼冉兴那顶营帐,隐约看到巡逻走动的人影。


    她靠回到树干上,闭上眼,打算再眯一会儿,把精神养得足足的。


    她还就不信了,一个人的精力有那么足,永远不嫌累的。


    天边现出一点亮光时,赵王那边的营帐有了动静。


    这厮一醒,老远都能听到他那把粗嗓门,催人拔营,催人造饭,整个营地都在他暴躁的起床气中战战兢兢。


    已经吃完五个烤蒸饼的李行弱望着灰蒙蒙的天,打起了饱嗝。


    一把年纪的人了,真他爹有劲啊。


    乞弗兰祉已经习惯了:“他住在馆舍就这德行。”


    好吧,她低估赵王的精力了。


    还好大清早没太折腾,把昨晚剩的肉汤热一下,解决了早膳,便吆喝着启程了。


    赵王只这一点好,就是打从朝天出来,不跟她们照面,也不管她们吃喝拉撒睡。


    表面上是冷漠,实际上觉得她们是女人,不屑跟她们为伍。


    这还是在路上,乞弗兰祉听来的,她气得呀,当即就想拔出弯刀,冲上去把冉兴片成一块一块的。


    李行弱把手里的肉脯分她一根:“来,吃点肉,生气的时候就多吃肉。”


    看不起也挺好,等把他抓进笼子里当牲口一样拴着,就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边走,马蹄声、车辙声沉闷地响了一路。李行弱坐累了,从马车换到马背,又从马背换到驴拉的板车上。


    板车是最舒服的,可以晒太阳,可以透气,困了还能手脚一摊,大躺特躺。驴车颠簸,闭着眼睛一起晃,也颠得身心舒畅。


    快要睡过去了,她身下的驴车跟着一个急停,整个队伍停了。


    前面传来呵斥声,接着喧嚷声越来越大,除了人在喊叫,还夹杂着马受惊的嘶鸣,亲卫、士卒、勇士们全都按上了腰间刀剑,靠向李行弱这边。


    “保护大行台!”


    李行弱坐起来,吩咐一个亲卫:“去看看,前头出了什么事。”


    那亲卫拔腿要走,前面的骚动已经朝她这头逼近,凌乱追赶的脚步声中,夹着一连串粗暴的吆喝声。


    “站住!”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天色灰蒙蒙的,远远看去,被追赶的那个人,跑路的姿势一颠一跛,可能是行动不灵活,她专往狭小的地方钻,竟然也把一帮气势汹汹的士卒甩在身后,冲到了李行弱的车队里。


    李行弱从车上站起来,看到的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全身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衣衫,整个脑袋都用布包了,露出一双受到惊吓的眼睛。她跑得一瘸一拐,明显是个跛子。


    到底还是因为腿脚缺陷,后面的追兵还是追上了她,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人在搡地上。


    “臭娘们,瞎了你的狗眼!敢冲撞赵王的王驾!”为首的壮汉扬起鞭子,一鞭抽在背上,把衣裳都撕破了。


    那女人蜷缩翻滚,疼得浑身发抖,只能抱住头,嘴里呜呜地叫。


    壮汉再次举起鞭子,李行弱喝道:“住手!”


    壮汉的手停在半空,收了鞭子转过头:“大行台,这个不知死活的冲撞了王驾,大王使我们把她抓回去……您看,是不是行个方便?”


    “我说不方便!”李行弱冷声道,“她闯进我的车队,冲撞了我的驾,理应由我处置。”


    她从驴车跳下,大步朝这边走来。


    那几个追兵被她眼神震了震,不由自主地后退,让开了位置。


    李行弱低头看地上的女人。


    女人把头埋在手臂间,一动不动,身上的鞭痕翻开了皮肉,血水顺着嶙峋的脊骨往下流。


    “抬起头来。”李行弱道。


    女人的身体一直在颤,像是怕到极致,把自己更紧地蜷缩起来。


    赶来的乞弗兰祉从人群中挤出来,看着眼前的女人,越看越眼熟。


    “是她!”她一下子想到了玄妙宫见过的人,“阿姆,她是玄妙宫那个浇菜的杂役!”


    李行弱面露诧然,命令道:“抬头。”


    士卒上去拉扯,女人本能地挣扎,仰面摔在了地上,头上的包布顿时掀开大半。


    露出来的眼睛是恐惧的、茫然的,脸上的伤痕横七竖八,看着十分可怖。


    那一刹,李行弱像被兽爪握住了脏腑,尖利地刺进了血肉。


    震惊、不敢置信……还有快要忘记的痛苦,全部从回忆里挣扎着冒出来。


    她几步跨到女人面前,单腿跪在她面前,伸出手去,却不敢触碰那些伤疤。


    “阿姑?”乞弗兰祉被她的状态吓到了。


    李行弱的手在发抖,她握了握拳,还是把女人头上的包布慢慢取开了。


    包布下面的疤痕皮肉翻卷,很是狰狞,叫周围的人也倒抽凉气。


    但是她的眼睛……李行弱平视那双眼睛,心被揪紧。


    在玄妙宫时,为何就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呢。


    阿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乞弗兰祉目光从女人的脸扫到李行弱的脸上, 渐渐察觉到事情的反常。


    她凑到李行弱耳边:“阿姑,要不我们先把她带回去吧?”


    李行弱没应声。她深吸一口气,等到情绪平复下来, 再次伸出手,将那块脏污的包布裹了回去。


    “安置在我车上。”她交代亲卫, 语气已经恢复平静,“请行军太医过来看看。”


    亲卫领命退下,那一行追兵面面相觑。


    领头的壮汉道:“大行台, 这是大王要的人, 特地吩咐要活捉,属下得立刻回去交差, 还请行个方便。”


    李行弱转过头看他:“跟我讨方便?”


    明明是没有怒气的,但不知怎的, 叫人遍体生寒。壮汉不由得低下头,吞了吞唾沫。


    李行弱道:“回去告诉赵王, 人我留下了。他要教我做事,就亲自来。”


    赵王不是会讲道理的人, 壮汉哪里敢把这话带回去,面色顿时白了白, 硬着头皮道:“大王军令如山,属下不敢违抗。”


    李行弱厉色道:“所以你就敢违抗我?”


    乞弗兰祉离得近,忽然抬手拔出弯刀,刀尖点在壮汉胸口。


    壮汉身量比她还高出一个头, 被这一指竟然吓得踉跄了两步。


    乞弗兰祉拔了刀,双方人马也都齐刷刷拔出刀剑来,指着对方。


    眼看就有一场大战,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 伴随着粗犷的大笑声。


    “好大的口气。”


    人群让开一条道,赵王冉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按在腰间长刀上。


    到了李行弱面前,他双腿叉开站定,睥睨着李行弱:“李行弱,我要抓的人你也敢截!”


    他直呼其名,让在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李行弱迎上他的目光,问道:“她如何冲撞了大王?”


    冉兴不知廉耻道:“我见她走在路上,奇丑无比,实在有碍观瞻,就叫人拉过来重打三十大板。不想如此乖滑,叫她挣脱了。怎么,大行台要替她讨要么道?”


    他说得轻飘飘,人命在他眼里跟地上蚂蚁没有区别。


    李行弱冷眼看他,像在看茹毛饮血的禽/兽。


    冉兴被这目光盯得有些烦躁:“李行弱,我敬你是大行台,给你三分面子。但你别忘了,北地大军姓冉。你在我面前摆这副冷脸,吓得了别人,吓不了我!”


    李行弱道:“大王偏安一隅,是不是消息不灵通,没人告诉你,南境大军在我手里。我能一举歼灭三地,区区北地,是难事么?”


    冉兴变了脸:“李行弱,你威胁我!”


    李行弱往前迈了一步,冉兴身边的人立刻上前,护犊子似的将冉兴掩在身后。


    李行弱不退反进,目光逼进冉兴眼底:“先帝在时,尚且不敢跟我这样说话。你在皇宫,嘴上说着连我一块杀,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当时忘了告诉你,要捏死你个杂/种,全看我的心情。”


    冉兴只觉一股热血上涌,逼得他脸爆红,呼吸喘声如牛:“李行弱,我杀了你!”


    他的拳头都举起来了,却被身边几个将领合力拦住,低声劝阻。


    “大王息怒!她是大行台,车队里大半都是她的人。”


    “大王,她在故意激您,只怕有陷阱。”


    官宦出行,哪个不是禁卫跟随,严加防范。不只是赵王身边里三层,外三层,李行弱身边也不遑多让,甚至她本人武力和智慧并存。


    如果硬来,定是元气大伤,讨不到好处。


    冉兴为人暴戾,但并不是一根筋的大老粗。他把话听了进去,咬着牙一挥胳膊,把拦住他的将领推翻了,然后啐了一口,掉头往回走。


    走出老远,冉兴气势汹汹的身影猛地一顿,转身便狠狠往赶驴车的士卒肚子上踹去。


    那无辜的士卒没有任何防备,被他踹得跪倒在地,捂着腹部呻吟着爬不起来。


    “不把李行弱碎尸万断,我就不叫冉兴!”冉兴双目赤红。


    追在身后的将领道:“大王稍安勿躁。出门时,世子再三叮嘱,李行弱诡计多端,让大王行事谨慎,不要中了圈套。”


    “可恶!”冉兴一拳砸在驴车上,木板被徒手砸断。


    冉兴喘着粗气,回头冲倒在地上的士卒吼道:“没死就起来继续赶路!老子不养废物!”


    他骂骂咧咧,吓得周围士卒赶紧忙活,生怕触了他霉头。


    那士卒没得选,只能忍痛爬到一边,重新驾起驴车。


    随着路途颠簸,他脸色更差了,挨到队伍停下来歇息时,他靠在车轮边,一个温热的蒸饼忽然砸进怀里。


    他抬眼,看到一个穿缺胯袍的汉子蹲在面前。


    “饿了吧?蒸饼多的,给你吃。”


    对面的汉子歪头打量,目光尖锐:“兄弟,你看起来受伤了。”


    他往旁边坐了,拉过士卒的手腕,手指搭上去,眉头皱起来:“还好发现及时,要是挨到明早,就你这内伤,该出人命了。”


    士卒疼得满头是汗:“……没办法,只能忍着。”


    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吃吧,止疼活血的,效果特好。我医术不精,等到了落脚的地方,再帮你问问大夫,把命保住。”


    士卒愣愣地看着他,有些警惕:“为什么帮我?”


    天下没有白食,主动帮忙肯定有所求。


    汉子一笑,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又把瓷瓶塞到他手心:“放心,我害你没用。”


    他目光往冉兴的方向扫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兄弟你这伤,是被那位踹出来的。他今天踹你,明天说不定杀了你。”


    “你说咱们入伍是为了什么,难道生来就是给贵人当牛做马的?”


    “在他眼里,咱们的命低贱不值钱,可谁不是娘十月怀胎生的。你说说看,家里人要是知道咱们这条命被作践成这样,该多难过……”


    他说得士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滚:“大哥,别说了……咱们这些弟兄的双亲妻小都被攥着的,不敢说半个不字。”


    汉子叹气,拍拍他的肩:“兄弟,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在异地他乡了,家里人该如何?赵王给抚恤吗?给免赋税吗?”


    士卒沉默了。这话直击痛点,无法反驳。


    汉子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最后道一句:“人多眼杂,不好逗留。我叫老狼,在大行台车队巡逻,天黑了你悄悄来找我,我带你去看大夫。你放心,咱们大行台善待底下人。”


    老狼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进了人群里。


    士卒缓缓摊开手掌,看着小药瓶,又看向冉兴车架的方向。


    远处,冉兴又在怒斥侍从,粗暴的骂声随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他颤抖着手,把药瓶塞进衣襟。那枚入腹的药丸似乎起了效果,一股温热散开,钝痛减轻了些。


    他吐出一口气,抬头再去找那个汉子。四下里只有走动的人影,那个汉子已经不见了。


    老狼回到队伍里,刚巡逻回来的隗巍看见了,翻身跳下马:“老狼,你上哪去了?”


    老狼没回答,只是问:“看到太医了吗?我想找他看病。”


    “啊?你病了?”隗巍伸手要摸他额头。


    老狼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少咒我啊。”


    他如实道:“不是我,是一个被赵王踹伤的北地士兵。哎,那一脚不轻,估计是内腑出血了,不及时治会出人命的。”


    旁边的人道:“北地士兵,管他们死活干嘛?他们助纣为虐,死了活该。”


    老狼道:“你不懂。蛮干是莽夫行为,拿捏人心才是上上之策。”


    他抬腿就要去找人,隗巍一把将人拉住:“你现在去也白去。公主把太医叫走了,在给刚救下的女人诊治呢。你先别急,等结束了再去。”


    老狼只好点头:“那就等等吧。”


    另一边,李行弱的车架旁。


    因为临时歇息,就地铺了几张芦席,所有人就坐在上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行军太医给人把脉。


    那个被救下的女人把自己裹在包布下,惊恐地瞪着一群陌生人。


    韩飞镜看了这一会儿,见母亲眉头都皱紧了,忍不住用手去捅身旁的乞弗兰祉:“她谁啊,脸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娘还为了她跟赵王对峙。”


    乞弗兰祉没搭理,装作没听见。


    李行弱问:“如何了?”


    韩飞镜又捅了一下:“问你呢。”


    “不知道。”乞弗兰祉干脆往旁边挪去,离她远远的。


    李行弱没心思理会她们俩,只盯着太医问:“如何了?”


    太医道:“娘子脸上的伤疤,是乱刀劈砍造成,足有十来刀,每一刀都深可见骨。看色泽和痂口,时日已长,怕是难消了。至于身上有没有伤,下官不便查验,就不做论断了。”


    他摇着头继续说:“从脉象看,头部遭到过重击,致使大脑受损,加上受到了惊吓,导致神志不清。”


    乞弗兰祉道:“可是在玄妙宫见到她的时候,看上去没这么严重啊。”


    太医道:“应该是最近遭到了什么惊吓,导致发病。一旦发病,或惊叫,或藏躲,或攻击,全然不认人。”


    李行弱默住了,良久才问:“没有恢复的可能吗?”


    太医道:“脑部的伤,药石难医,以下官的医术,仅能开些安神定惊的方子,让她少受一些痛苦。容貌上的伤,或许杜神医有法子,但要恢复成原貌……恕下官直言,皮肤伤势不可逆,再高明的医术,还是会留下瘢痕。”


    李行弱只觉得头在钝痛。想象不到,十几刀划在脸上有多痛。


    阿姚经历了什么,以她现在的状况,是问不出什么的。反而还会加深她的痛苦,让她不断重复经历的伤害。


    必须尽快回到南境,杜缘或许会有办法。


    “那就先治外伤。把药方开好,让人去城里拿药。”她道。


    “是。”太医起身告退。


    乞弗兰祉也给韩飞镜使了眼色,见她磨蹭,索性强行将她带了下去。


    人走了,只剩下李行弱,和瑟缩着的阿姚四目相对。


    阿姚蜷缩的身影又瘦又小,薄成了在山上那几年,李行弱瘫痪在床的样子。


    光是这样看,都叫人触目惊心了。


    李行弱想要碰她的脸,但伤疤太多了,让这张脸不像一张脸,更像用力揉皱之后再展开的黄纸。


    阿姚躲开了她的手,怯怯地望着她,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阿姚……是我啊,你忘了吗?在懋城的山里,我们俩相依为命。”


    她小心翼翼托住阿姚的手。每一根骨头都冒出来,仅一张皮覆盖着,轻得像羽毛。


    阿姚还是害怕,火烫了一样抽回手,藏到怀里,哑着嗓子喊:“不要杀我……”


    她的身体剧烈抽搐,抱着头撕扯头发,开始大喊大叫。是野兽受伤后的嚎叫,尖锐又凄厉。


    李行弱抓住她的手,用力将人抱进怀里:“别怕!没有人敢杀你。”


    阿姚的叫声更大了,在李行弱怀中挣扎,像被铁钳夹住了要害,狠狠咬上了她的肩膀。


    亲卫听到动静冲过来,想要伸手拉开阿姚,李行弱大声制止道:“别吓她!”


    “退下!”她命令道。


    亲卫们面面相觑,终是退到了几步开外。


    齿尖透过薄衫钻进皮肉里,还是痛的,但能忍受。


    李行弱没有躲开,她轻轻抚着阿姚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一下又一下,像在哄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没有人会伤害你。”


    “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


    “你不是总说,山上的日子很苦,想逃逃不了,每天都很煎熬……从今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牙齿松开了,李行弱感觉到肩头的湿润,是眼泪和唾沫。


    阿姚从大叫到抽噎,挣扎到颤抖,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幼鸟,终于肯安静下来。


    大概是找到了能够信任依赖的怀抱,接下来的路程,阿姚都只肯和李行弱呆在一起。


    其余人的出现,都会让她感到不安,李行弱总是要轻声细语地安抚好久。


    住进驿馆后,李行弱把自己的卧寝给阿姚住,让两个婢女贴身照顾,自己住在东厢里。


    但阿姚的病情复杂,对生人极度排斥,一发病婢女就只能来请李行弱。


    李行弱便从傍晚坐到入夜,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是一口也没时间吃。


    反正药得李行弱亲手喂,饭也得李行弱哄着吃,连着几天下来,李行弱几乎没怎么合眼。


    韩飞镜跟乞弗兰祉都见过她耐心的样子,但耐心到这种程度,连她们也是第一次见。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让母亲亲自照顾?


    韩飞镜好奇地打量起阿姚,阿姚却敏锐地察觉到视线,把身子缩到李行弱身后。


    “不怕。”李行弱安抚地摸摸她的头,“这是我的孩子飞镜。”


    阿姚这才慢慢松开手,露出一只眼睛,一边吃饭,一边谨慎地盯着韩飞镜。


    哄阿姚用完晚膳,让婢女安置着歇了,李行弱才抽出身,把两人叫到厢房。


    “娘……”韩飞镜支吾着,不知道如何开口。


    李行弱道:“你是想问她是什么人?”


    韩飞镜点头:“是。”


    李行弱看着两人道:“她叫阿姚,是我的恩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过了一会儿, 她平静地说起了那段往事:“要从平河决战那时说起……”


    她和阿姚的故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明明很长,讲出来却很短。


    甚至都没有过多去描述, 瘫痪在床的日子有多无助,韩飞镜却觉得好难过。


    所以爹也没说错, 娘是被陷害的,是被张道英那个骗子下了毒。


    整整二十年,如果娘没有被陷害, 她和韩昭阳会生活在北斗府, 会在娘的羽翼下长大,哪怕仅仅是作为普通的小孩。


    “娘受苦了。”她道


    李行弱笑笑:“飞镜, 她是照顾过我的恩人,我会把她当作妹妹, 负责她的后半生。你便是心中不满,我也希望你不要伤害她。”


    乞弗兰祉最先道:“阿姑的恩人就是我兰祉的恩人, 阿姑放心,今后我会把她当作母亲来奉养。”


    “我知道的, 我没有不满。可是娘……”韩飞镜憋了好多天的话,总是要说的, “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您每日有那么多事情处理,还要亲历亲为照顾她,身体怎么吃得消?照我看,不如放开手让婢女照料, 不必大小事都依赖您一人。”


    “飞镜说得有道理。”乞弗兰祉难得地附和她,“让姚姨试着接触别人,阿姑轻松,也能让她尽快适应外人的帮助。”


    李行弱也清楚, 一直依赖自己是不行的,她不可能守着阿姚一个人,什么事都不做。


    “一下抽身会刺激到她,慢慢来吧。”


    见母亲没有反对,韩飞镜连忙道:“娘,我有两个会拳脚的婢女,在身边有些年头了,性格沉稳,反应也快,不如让她们过来,既能贴身保护,又能尽心侍奉。”


    李行弱点头:“好。就照你说的,明天让她们过来。等回了南境,重新挑选婢女,再还给你。”


    韩飞镜应下:“是。”


    婢女送了饭食过来,李行弱吃上了饭,顺便问起赵王那头的动静。


    乞弗兰祉便和她汇报起进展。


    说救下阿姚那天,老狼和赵王那边一个赶车小卒林大郎搭上线了。


    那小卒让赵王踹伤了,老狼请了太医给他看伤,时不时去关心,竟把那个小卒感动得不行,和他称兄道弟,把老底都交代了。


    韩飞镜不以为意道:“只是一个小卒,能做什么?”


    乞弗兰祉大度地说:“你是养尊处优的千金,不知道百姓生存艰辛,我不怪你。”


    她又继续往下说:“这个小卒是家里独子,双亲年迈且病痛缠身,底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家六口人全仗他一人养家。”


    “本来家里有几亩薄田,交完了税,每年还能存点粮食,勉强过活的,结果赵王要扩充军队,命令每家都要出一个男丁,交不出的,就扣下田地,每户交二两银子去赎,不肯去的,就以违命为由把人杀了,去了的,只给少许银钱,还用他们家眷的性命要挟,让他们心甘情愿充军。”


    韩飞镜听了,眉头皱了又皱:“他在北地干了这么多天怒人怨的事,就没人反抗暴政?”


    乞弗兰祉道:“北地营兵是强征来的,有软肋在身,挨打受骂就咬牙忍着,一年又一年,早就满肚子怨气了。期间也有人奋起反抗,结果就是被赵王大卸八块,还屠了整个村子,连襁褓的婴儿都没放过。”


    韩飞镜:“他就是个畜牲!”


    “所以不要轻看小兵小卒。”李行弱边吃边道,“常言说得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显贵高门往往高看自己,轻视贫贱,到头来因为不起眼的小事而毁家灭族。”


    “就说一个小兵,你仔细听他的故事,是不是数万万百姓之家的缩影?往大了看,从他一个人的身上,窥知十户百户人家的无可奈何。他一人被压迫,就是一城的百姓被扼住了咽喉。”


    韩飞镜恍然:“从小人物入手,其实就是点火烧粮。”


    “嘿,你这脑瓜子,离开男人好用多了。”


    乞弗兰祉调侃一句,笑着说:“赵王军中,像这样的小卒成千上万。他们挨打挨饿,每天被压榨,现在沉默,只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我们把机会送到他们眼前,这火也就烧起来了。等到对方阵营乱起来,我们的行动就会容易得多。”


    说来说去,赵王不得民心,民意会推倒他。


    韩飞镜听懵了。懵的不是这个思路,而是自己受限太多。


    她知道的东西是书本上看来的,先生告知的,但她还是困在井里,直到跳出来才知道,天空很大,不止有井口大小。


    乞弗兰祉又说了一些细节上的东西,请示后面的行动。


    李行弱道:“让老狼探探口风,如果他肯帮忙,事成之后以军功表彰。愿意留在军中也好,退伍回家团聚也行,一切看他的意愿。”


    乞弗兰祉:“好,我这跟老狼说去。”


    路上时间紧,乞弗兰祉也不耽误,当即就下去交代了。


    第三天早上,乞弗兰祉就带回好消息。那个小卒答应帮忙策反北地营兵,但他不要银子和官位,只求事成后和家人团聚。


    李行弱想了想,道:“让他把握时间,时间过早,保不齐言行露出破绽,受不住逼供泄露计划,时间过晚,来不及做准备。另外,让老狼保护好我们的线人。”


    “是。”乞弗兰祉领命下去。


    李行弱又对亲卫道:“传令下去,加快行程。”


    韩飞镜担心道:“娘,咱们走得这么急,会不会引起赵王不满?”


    李行弱道:“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北地,是虎也得盘着。”


    她看向蜷在床榻上的阿姚,状态瞧着好了很多。


    路上缺医少药,整日还要担惊受怕,终究不是调理的地方,所以得尽快安定下来,让人静养。


    除此以外,最大的顾虑就是,被冉兴强征的北地营兵,人心复杂,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出变故。只有早一天踏进南境地界,她才能真正放心。


    所以在她的严令下,车队加快了速度。


    被当成狗遛了几天的冉兴会发火,李行弱一点都不意外。


    午间埋锅造饭时,冉兴让人来传话,勒令暂缓行程,不然他就不走了。


    李行弱让来人给冉兴带话,如果胆敢耽误行程,误了西征大计,便切断他的粮秣。


    冉兴听了这话,气得暴跳如雷,冲到她的车前就是大骂:“李行弱,滚出来!敢威胁老子,老子把你的贱命留在这。”


    李行弱根本不予理会,只管吃饭休息,任他去闹。


    冉兴没有忌惮,手底下的将领却不敢,还是要行劝阻之事。


    反正他闹破了天,李行弱也没搭理的意思。


    最后气得冉兴拔刀砍了一刀,顶着猪肝色的脸回到了自己的车队。


    本来心情就不好,一看底下唯唯诺诺的仆役小卒,气更不打一处来,嘴上骂着废物,一脚踹翻了铁锅。


    热汤热水撒出来,烫了两个士卒。两人敢怒不敢言,忍着烫伤缩到一边,看着冉兴一路过去,又接连踹了好几个人。


    赵王的怒火蔓延了整个车队,怨气也笼在士兵头上。


    夜深人静时,就地露宿的北地营兵们窃窃私语。


    “每天拼死拼活卖命,还要随时挨打受气,他把咱们当人看了吗!”


    “都是卖命的,你看隔壁,再看我们……”


    暗中观察的老狼和林大郎对视一眼。


    机会来了,就是此刻!


    两人悄悄摸到这些人身边。


    老狼把自己的肉脯分给他们,小声说:“吃吧,都是大行台发的口粮,路上解馋的。哎,我虽然不是你们这头的人,但天天看弟兄们受折腾,也替你们感到不值。”


    “咱们当兵是为了什么?要么挣个前途,让家人过得舒心安稳,要么是形式所迫,不得不相从……都是沸水里煎熬的苦命人,将心比心,我实在见不得大伙受苦遭难。”


    林大郎眼泪汪汪,接上话:“我们替赵王卖命,赵王把我们当牲口,得意了赏两口吃的,不如意了就往死里作践。我身上踹出来的伤,到现在都没好利索。这回幸运捡回来一条小命,那来日呢……”


    对啊,来日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赵王把人弄残都是轻的,杀官吏眼都不眨,人命在他眼里比牲口都贱。


    在场的人都没了声,但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


    就这样,后面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只要逮到巡夜、换岗、拉撒的机会,老狼和林大郎就挨个跟这些人煽风点火。


    北地营兵本来就满肚子怨气,再让两人这么三天两头地挑拨,好些人都被带动了情绪。


    看着大家的愤怒到了极点,老狼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在即将踏上南境的前两日,和林大郎又摸进了这伙人当中。


    话不多说,他只问了一句:“想活着回北地吗?我有一个法子。”


    “什么办法?”大伙急着问什么办法?


    他道:“你们不如去投靠大行台?只要你们愿意,我可以当中间人,给你们引路。”


    “……大行台能收留我们?”


    “是啊,我们从北地来的,还在赵王麾下呆过。”


    老狼摆手道:“那都不是问题。南境的文官、武将、士卒,都是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就连重组的龙盾军也从民间招募。只要有手有脚,不做害人的事,都能找到能干的活。你们就是不回北地,也能活下去不是?”


    不宜多说,说多了东拉西扯就说不到正事上了。所以老狼很果断,语气很重:“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就是投靠大行台的西地百姓。要不是看大伙可怜,我也不愿冒着杀头的风险说这些心里话。”


    林大郎适时道:“老哥是好人,我这伤还是他找人看的。你们信不过他,还信不过我吗?兄弟们,我这条命是烂命,可也不想窝窝囊囊死在他这个畜/牲手里。”


    原来还在犹豫的人渐渐动摇了,每个人的脸都扭曲起来。


    瞎了一只眼的老兵哟道:“不忍了,就是死,也反了他个狗屁赵王!”


    随之有人附和:“死了算我命不好,下辈子再投胎做人。”


    “对,反了他!站着死,也别跪着死。”


    所有人都把视线落到老狼身上:“老哥,你说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老狼和林大郎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


    事成了!


    瞎了一只眼的伙头军、断了指的马夫,还有传令兵、斥候……一共是三十二个人,来自伙房、马厩、粮草车、传令营,散布在车队各个位置,不起眼的小人物,没一个犹豫的。


    老狼把这个好消息禀告给李行弱,李行弱让乞弗兰祉以她的口吻写下一份具结书,盖上了大将军印。


    林大郎把这份具结书带给北地营兵,大伙都挺震惊。


    他们没有要求李行弱出具保证,甚至他们自己都只是口头上承诺。


    但这份文书写明了对他们的承诺,还保证负责家眷安危。


    识字的林大郎悄悄把文书上的内容转述给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是做梦。


    因为李行弱承诺,事成后会给每个人赏钱。要是想留在军队的,按南境边军待遇发饷。想回家的,另外给一笔路费。想迁居南境的,会给一点安置费,还会给他们的家眷谋一份差事。


    这一张纸带来的诚意,足够打动这些备受压迫的人了。


    大家热泪盈眶,偷摸着找来一张纸,让林大郎代笔,把他们的名字都写上,然后各自按上血指印。


    老狼把皱巴巴的具结书送到李行弱手里,韩飞镜也是震撼的。


    如果战争让她看到母亲的杀伐果断,那此时此刻,她看到的是,向母亲涌来的民心。


    李行弱的表情却是淡定的。


    她把那份具结书收到袖子里,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召来一名亲卫:“传信给卢显戈,让她七月初七入夜,带上二百人前来接应。”


    展开舆图,手指向离黑瞎子山最近的驿站:“兰祉、飞镜,带好你们的人,做足准备。”


    就在这里动手,时间是七月初七。


    一个是皇亲赵王,一个是异姓郡王,两人车队就是两支军队。亲信都是随主君住进驿站的,其余人马全部在外面找地方扎营。


    天黑时,帐篷支了起来,北地营兵烧饭的篝火在暮色中明灭闪烁着。


    和擦肩而过的传令兵对上暗号,瞎了眼的伙头军将米下了锅。


    斥候骑着马从营地这头走到那头,把将官的方位仔细记下,由林大郎写下来,再让传令兵传给卢显戈。


    趁着夜色,添加草料的马夫松开了每匹马的缰绳。


    三十二个人还像平时,各自埋头做各自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当夜色吞下最后一丝天光, 所有勇士在老狼的率领下,站到了李行弱面前。


    他们改换了黑色直袖袍,扎了蹀躞带, 外头罩上一件夏于人惯用的皮甲,肩上斜挎绳索, 然后腰间挂了一短一长两把刀,短刀适合行刺,长刀可近身搏杀。每人还在袖中绑了一枚吹箭, 箭尖涂了麻沸散, 打斗时趁机射出,可以减少伤亡损失。


    老狼道:“勇士十人, 虎贲二十三人,武士四十人, 已全部就位。巡哨换班都记熟了,有虎贲武士协助, 我们可以顺利进入赵王卧寝,确保万无一失。”


    乞弗兰祉握了握弯刀:“你们对赵王已经了如指掌, 知道今晚他身边大概有九十名亲信,而我们, 加上我和韩飞镜,只有区区七十五人。紧张是不是?紧张就对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不是他死,就是你们死, 所以集中精力,合力一击。”


    她转向李行弱,拱手道:“阿姑,是否立刻行动?”


    李行弱没有说话, 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扫过,为了让行动更灵活,他们减少了负累,没有坚硬的盔甲,没有多余的兵刃和装置来保护自己,增加活命的机率。


    这些年轻的、沉稳的、带着稚气的面孔,今夜走出去,未必都能活着回来。


    她道:“不是七十五人,是七十六人。兰祉,任何时候,你都应该坚信,自己的兵马是不可战胜的。人数代表胜率,不代表结果。”


    昏黑无光的房间里,乞弗兰祉眸光雪亮:“是,兰祉明白了!”


    李行弱对众人道:“冉兴凶狠残暴,不要蛮力缠斗。一刀不中便退,换人再上。协力作战,保存体力,找准时机,带活口来见我。”


    勇士们没有人高呼,只是攥起拳头,抵在胸口轻叩。


    是夏于人的行礼方式。


    李行弱微微点头:“去吧。”


    乞弗兰祉抬手:“行动!”


    老狼挥了挥手,转身朝黑暗中走去,九道黑影紧跟在他身后,飞快地融入了夜色。


    今晚这个驿站不会太平静,每一个人都会被卷进这场变故,面临生和死的抉择。


    但从这一刻开始,南北归一,历史将是新的局面。


    乞弗兰祉看着黑洞洞的门口,胸中热血一股股上涌,她拽了拽韩飞镜,拱手道:“阿姑,我们也去了。”


    说完,她拉着韩飞镜就出了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李行弱。


    她走向卧寝,阿姚吃过药后,安静地睡了。两个婢女就坐在对面矮榻上,穿着直袖窄衫,手边放两把铁剑,一旦有异样,她们能及时拔剑。


    见李行弱进来,两人起身行礼。


    李行弱吩咐道:“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去,明白?”


    “是。”


    她站了一会儿,料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从卧寝出来,坐到主位上。


    不多时,卢显戈传来急信。


    北地营兵入夜后一半人都被泻药撂倒,拉得腿软脚虚,连裤子都提不上。另一半人被混乱吓得手足无措,想起去拿兵器,却没有马,被她带去的骑兵一冲,全部降了。


    卢显戈轻松控制将领,接管了营门,已经在清点人马和物资,请她放心行事。


    后顾之忧解除,接下来只用专心对付赵王。


    李行弱满意地笑笑,把信塞进袖口,接着一道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来人手持豹头令箭,声称五十名豹卫集结待命,请她示下。


    李行弱只有一个命令:“接替夏于勇士,活捉冉兴。”


    她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怎么可能仅有七十五人。


    战术是商量好的。


    赵王行辕布防岗哨的习惯,值夜换哨的时间,防守薄弱的方位,已经在这几天摸得一清二楚。


    首先要分出一队人去管控驿站官员和入住官吏,这个任务交给镇得住场的乞弗兰祉。


    其次是对付外沿的刀斧手,大概是五十人,让虎贲和武士协同作战。谁来负责断后、破门、牵制、主攻、收尾,提前议定,动作要干脆果断。


    再往里面,是赵王亲卫三十人,这群人警惕性很高,武力差不多和韩飞镜等同,就由韩飞镜带人去收拾。


    最后一层,是贴身保护的近卫。这些人不知底细,但身手肯定不差,只能由十名勇士专心对付。


    行动展开,武士和虎贲们分头行动,牢牢盯住每一间屋、每一个哨位,出手快又准,全程没有发出响动,外层很快突破了。


    他们打开了通道,围住外沿,容韩飞镜等人向内突进。


    这一层是亲卫住的院落,已经发现了外院动静,赶忙派了人去报信,但是韩飞镜的动作更快,早让人封死了去路。


    床上睡觉的,睁开眼就看到一把刀劈下来,屋外巡逻的,迎面就是一剑穿心。


    片刻间,怒喝声中夹杂着惨叫。


    只有那些神志清醒的亲卫,及时拔刀回防,和韩飞镜等人缠斗起来。


    到底不是庸人,不比那些刀斧手容易对付。韩飞镜一人对付三人,把亲卫引开,掩护老狼他们进了内院,奔向目标冉兴。


    冉兴今夜喝了不少南地美酒,睡得略沉。等他听到近卫的示警声醒过来时,门外已经打成一片。


    他昏沉迷糊的头脑霎时间清醒了七分,身体本能地撑床翻跪而起,右手去摸床头的佩剑,却听见一声破碎的巨响。


    冉兴扭头看,一扇窗夹着木头碎屑飞进来,破开的窗口,老狼一马当先,举着长刀跳进来,朝他的方向一顿猛劈。


    冉兴暴喝一声,大手抓起枕头扔去,转眼就从床上翻滚而下,大脚踩在地上,拔出床头长刀,迎上老狼砍来的第二刀。


    冉兴高大蛮壮,这一刀仅仅是单手挥出,却有千钧之力。


    老狼只觉一股巨力震动四肢,整条手臂都麻了,握刀的虎口更是剧痛。他踉跄着退出四五步,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虎口裂开一道口,有血流出。


    他心中震骇。单凭蛮力,自己远不是赵王对手。


    而这时,冉兴已经完全缓过神。他没穿衣,赤着上身,手臂振刀时,虬结的肌肉在黑暗中也显而易见。


    黑暗中,他盯住老狼,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凶恶的笑:“憋了几天的火,李行弱就亲自送人头来了。今晚老子要叫她知道,女人滚回闺阁才能保住贱命。”


    “无耻老狗!”老狼咬牙骂了一句,挥刀就是砍。


    他清楚自己恐怕挡不了冉兴几刀,但也不需要太久。只等九名勇士搞定近卫,腾出手来,他们十对一,冉兴再猛也有累的时候,还怕搞不定?


    老狼横刀格挡几刀,人被他一脚震飞出去,后背撞在柜子上。冉兴大步上前,猛地一脚踏住他胸口,举刀要刺,突然一阵风声从背后袭来。


    冉兴回身,挥刀挡开了吹箭,将偷袭之人一刀震开,接着又有两名勇士从左右两个方向咆哮着攻上来。


    包括老狼在内,四名勇士将他围住了。但他左一刀,右一踹,就将四人狠狠摔出去。


    同时外面传来更大打斗声,似乎有更多人涌了进来。冉兴以为是自己人,几步掠到门前,一把拉开门,一个近卫满脸血地倒在了眼前。


    “大王……驿站被围了,我们的人出不去。”说完脖子一伸,抽搐着咽了气。


    冉兴眼底像烧红的两个灯笼,胳膊上肌肉块块隆起,他将门一摔,回身把扑上来的一个勇士举起,往墙壁上狠狠贯去。


    那名勇士趴在地上,当场吐出一口血。见同伴重伤,其他三人愤恨交加,有人挥刀,有人吹箭,把东西全往他身上招呼。


    冉兴杀红了眼,一刀下去,刀尖顶穿了一人肚子。那人双手抓住刀身,口中吐出血沫,眼珠鼓了出来。


    解决了一个,冉兴抬起大脚,又把另一人踩在地上,劈手夺过吹箭,往心口上就是一扎。地上的人身躯一僵,不再动弹。


    等其余六人陆续冲进来时,满地躺着人,血溅得到处都是。


    四人倒了三个,只剩老狼还在负伤支撑。这一场战,用时不长,但打得惨烈。


    不过也亏得他们以命相搏,卸了冉兴大半气力。


    隗巍大叫一声,挥刀就砍。少年人气盛,一刀贯注全身力气,把冉兴劈了出去。


    冉兴踉跄了几步,被散落的东西绊住脚,没站定。七个人迅速分散开,把人围住,来了个饿狼扑食,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还有锁臂的,按腿的,搂脖子的。


    有人气吁吁地喊:“你的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北地营兵也完了……你这个王做到头了,受死吧!”


    “啊啊啊……”冉兴听了这话青筋暴起,唾沫乱喷,“李行弱,老子抓到你,必要剥皮抽筋!你们这些走狗,等老子拧断你们的脖子!”


    冉兴挥舞两条胳膊,还真的掀翻了两人,把其余人也带得东倒西歪。


    众人赶忙爬起来,来了个泰山压顶,拿了吹箭往身上扎,又抽了短刀抵住脖子。


    冉兴身体被压在地面,两腿乱蹬,半晌没挣起来,嘴里呜哇乱骂,咆哮得像一头野牛。


    屋里七人还在按牛一样的赵王,屋外的打斗也到了尾声。


    在两声凄厉的惨叫里,卧寝的门轰然倒地,一个七窍流血的近卫摔了进来,瞪大着双眼,在地上抽了两下便死了。


    紧接着两道黑影从外头窜进来,老狼不由得心头一凛。


    来人用黑巾遮脸,只露出两个眼睛,不是他眼熟的面孔。


    那两名蒙面人也不搭话,大步走过来,扯下隗巍肩上解了一半的绳索,绕过冉兴的手腕和脚踝,利落地绑紧。


    冉兴中了麻沸散,挣扎的力气变小了,嘴里却还在叫骂。


    做完这些,其中一个蒙面人道:“大行台有令,带回活口。余下的事交给我们。”


    两人不说废话,一左一右架起快晕过去的冉兴,拖向门外。


    老狼不清楚这些人来历,不敢迟疑,拔腿追出去。其余人把牺牲的、受伤的同伴,或背或扛的,带出了这间破碎的屋子。


    到了院子里,他们才发现,韩飞镜的左右两边,除了脸熟的虎贲和武士,还有好几十个黑衣蒙面人,每一个人都手持长剑,脚下尸体横七竖八。


    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多人?


    他们都忘了伤口的疼,只剩下惊讶。


    惊讶的功夫,人群窸窸窣窣分开了一条小路,两盏灯笼后面,李行弱走了进来。


    她先看向伤痕累累的老狼他们,道:“诸位辛苦了,带伤员下去疗伤,为逝者好生收殓。”


    有人过来,带了老狼他们下去。


    李行弱这才走到冉兴面前。


    中了麻药的冉兴,竟然还有力气瞪面前的人。


    李行弱挑眉:“赵王的意志当真叫人意外。”


    冉兴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天,自己会被这个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女人逮住,还像牲口一样绑住四肢。


    “李行弱,你个贱人,敢跟我玩阴的……有种单打独斗……我会把你的牙一颗颗敲掉,把你的手脚全部挑断。啊——”


    李行弱狠狠一脚踩在他脸上,笑道:“茹毛饮血的杂/种,配跟我谈有种。”


    冉兴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嘴里发出一声低吼:“我要砍了你的头!”


    他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似的。


    李行弱根本不受他激怒,只是脚尖用力,把他的脸在地上反复碾压,挤压得变形。


    “放心,我不会轻易杀了你。赵王千里跋涉来到南境,我这个主人该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才对……”


    她笑眯了眼:“让我想想,时间这么长,要怎么招待才好。”


    “娘,他滥杀无辜,不要让他好过。”韩飞镜急道。今晚这一战,她目睹太多人因他而死。


    “是了,赵王最大的爱好就是虐杀取乐,就像杀朝天驿馆的官吏、明月楼的琴师、赶车的车夫、做饭的火夫、侍奉的婢女、我的恩人……听说在北地,还杀过怀胎七月的孕妇,襁褓的婴儿。”


    她踢了踢冉兴的头:“对了,听说你还养豹子,养老虎,因为不满百姓抱怨征税太重,你就把豢养的老虎放进村子……是这样吗?”


    冉兴还在含混地骂着什么,但药效上来了,声音小到听不清。


    李行弱垂着眼帘,看他眼睛眨动了几下,要睡过去的模样,便慢慢松开了脚。


    “卢功曹送了铁笼过来,给他带上铁镣关进去。”


    她交代左右,又转头看向韩飞镜,问道:“你说说看,该如何处置?”


    韩飞镜恶狠狠道:“这样的暴君,就该砍下头颅,再五马分尸,抛尸荒野。”


    “是么?”


    李行弱看了她好几眼,招来两个豹卫:“我把赵王交给你们看管,保证他活着的前提下,每月末从他身上取一个部件,拿来我看。”


    两名豹卫面无表情地领命,和其他人把冉兴抬了下去。


    李行弱说得相当委婉,韩飞镜却吓住了。


    “娘……”她追在身后,小声问,“是要做成人棍?”


    李行弱没有回答,而是问她:“如果你是君王,是要贤名还是骂名?”


    “那肯定是贤名。”韩飞镜脱口道,“是个人都不会想要骂名吧。”


    李行弱看着她道:“所以我才要做挨骂的事。”


    韩飞镜脚步一滞,愣住了。


    母亲没有停下脚步,背影跟着两盏灯笼融进了黑夜:“当你想做贤人时,所有事都会成为阻路石,你也就做不成贤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这天晚上的驿站灯火通明, 亮了一宿。


    卢显戈接管北地营兵后,连夜带人来接应,乌泱泱的人马挤满了整个驿站。收殓尸体、收治伤员, 半夜忙到了天明。


    十个勇士,死了一个, 四个重伤。其余武士和虎贲,加上冉兴那头的人,死了有一百来人。


    天蒙蒙亮时, 驿站敞阔的院子里, 尸体已经摆满了,那股浓腥味直冲天灵盖, 浓得散都散不开。


    从新朝建立以来,这座驿站还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变故。大小官吏战战兢兢, 到天亮的时候,每个人的脸都青黑发紫, 比死了亲人都难看。


    驿丞被拎出来回话时,两条腿都软得快站不住了。夏于公主把他们一群官吏关在前头, 虽说没见着双方是怎么交的手,但是被迫听了半宿的打斗, 眼皮跟着跳了整夜。


    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还不让上报朝廷,跟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官吏们心里打着鼓,看看李行弱, 再看看身旁的同僚,谁也不肯当那个出头鸟。


    他们太清楚了,夜里的哗变意味着什么。这种时候多说一句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但是不报, 朝廷追查起来,他们也是要被问责的啊……


    正僵持,一个士卒端了木盘进来,呈到众人面前。


    木盘上竟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断口处还连着白骨,瞧着像是刚砍下来不久。


    士卒果然禀道:“奉大行台命令,这是刚从赵王手上砍下的手指,请大行台过目。”


    李行弱仅是扫了一眼,下巴指着周围快把头垂到脚背的人:“让这里的人也看看,务必看仔细些。”


    “是。”士卒领了命,端着木盘从众人眼前缓缓走过。


    经过韩飞镜眼前时,她想到母亲说过,每月要从冉兴身上取一个部位,便有些不寒而栗。不是觉得残忍,而是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母亲。


    乞弗兰祉却嗤笑着说:“一根手指算便宜他了,换我动手,非得卸他一条膀子。”


    只是手指,但效果比一具尸体更震撼。


    它会让人遐想,赵王是清醒着受刑?还是昏迷着疼醒?亦或者是在折磨到奄奄一息才砍下的?


    满院官吏的头皮发麻,冷汗顺着每个人的背往下淌,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吞咽着口水,都只敢匆匆扫上一眼,便低下头,决计不敢多看。


    赵王到了南境都得剐一层皮肉下来,他们这些河底小虾米,哪个还敢奏报朝廷?


    就当自己瞎了聋了,什么都没发生过吧。要是上面派人追查,那就装傻好了。


    到了这关口,官吏们也不犹豫了,赶紧跟李行弱表决忠心,并且保证驿卒们会保密,还会协助一起清扫场地,收拾残局。


    他们识时务,李行弱是满意的:“你们说到就要做到,不要让我为难。要是上面的人追查起来,便说是流寇杀官,卢功曹带兵缉匪,这些尸身是匪徒的,明白了?”


    驿丞点头:“下官明白。”


    乞弗兰祉凑到驿丞耳边威胁:“希望你是聪明人。前朝余孽的下场,应该也听说了吧?他们子孙一大堆,砍了三天才砍完。你们这样的,根本用不了三息。”


    “是是。”驿丞抹着脑门的汗,一个劲地哈腰,“下官必是守口如瓶。”


    他领着官吏,恭恭敬敬把李行弱一行人送出驿站。


    李行弱要赶着回府。


    她把卢显戈留下来收尾,让乞弗兰祉和韩飞镜协助。


    这里人多口杂,不敢保证不会走漏风声,所以要有人严密监视和管束。最主要的还是对北地营兵的处置,那么多人,不可能全杀了。


    卢显戈知道怎么做,韩飞镜可以趁机跟她学。


    李行弱安排好,便带了阿姚回府。


    伏维则得了传信,和仆婢老早就迎在了门口。


    见到人的那一刻,撒欢的小狗似的,欢欢喜喜地说:“府主可算回来了!一直没信,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转着圈把李行弱迎进屋子里,嘘寒问暖的,高兴得不行。


    这阵子她没在身边,李行弱还挺冷清的,如今一回来,又被她吵得直揉额头。


    “行了行了,你快消停些。”


    她把激动的小丫头按住,笑着问:“让你和林麟两个小丫头护送,吓坏了没有?路上可遇到棘手的麻烦?”


    “没有没有。”


    伏维则摆手道:“我们可厉害了!连庄老都快夸我们胆大,敢带这么多人南下。对了,我娘隔三差五就来问府主回了没有,想当面道谢呢。”


    李行弱坐下,从婢女手中接过茶水:“突然把人弄到南境来,应当还不适应罢?”


    伏维则激动道:“府主别担心,我娘可会来事了,刚到第一天就把家里带的吃用分给大伙,不到两天就跟四面八方的人混了个脸熟。这不,在屋闲不住,今天又跟我爹帮人摘果子去了。乡亲们为表感谢,还送了一筐鲜果,就是天气热,容易坏,我给存井里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这才注意到跟在李行弱身后进来的,还有一个脸生的娘子。


    “咦,这位是?”


    伏维则好奇地歪了歪头。


    阿姚脸上伤疤吓人,刚进来时不少人盯着看,虽然两个带剑婢女跟着,但阿姚还是怯怕。见伏维则这会儿打量她,往后退了两步,半个身子都藏在李行弱身后。


    李行弱摸摸她的头,容她用自己来藏身:“她叫阿姚,是我的异姓妹妹。”


    伏维则看阿姚缩着肩膀,以为是初来乍到有些怕生,便笑嘻嘻地和她说:“娘子别害怕,这里的人都很良善的。”


    阿姚不说话,只是紧紧揪着李行弱的衣袖。


    李行弱轻轻抚着阿姚的肩:“不怕。”


    然后对站立一旁的张管家道:“你交代下去,姚娘子以后就是这府里的主人,她的住处、饮食、衣物,都要照我的份例来。”


    “是。”张管家躬身应下。


    李行弱又指着带剑婢女:“这两个原是飞镜的婢女,到家之后,要送还回去的。你把我院子里的人拨去服侍,再从中挑两个机灵的婢女,且跟在她们身边学着伺候几天,记住她的饮食喜好、汤药用法、睡觉习惯……往后姚娘子就交由她们照料。”


    张管家没料到这个面目损毁的娘子,在主人心中的分量如此重要,竟然把自己的贴身婢媪都拨了去。


    他怔了怔,连忙点头:“府主放心,收到信后,奴就命人把院子收拾出来了,里里外外都换过了,虽不是全新,也是尽量用了好的。”


    南境环境条件不好,住得舒坦就好,李行弱又不是要他弄个金窝银窝出来。


    她道:“颠簸了一路,也累了,把娘子带下去休息吧。”


    “是。”张管家拱手应了,走在前头带路,把三人引下去。


    看着阿姚依依不舍地回头,李行弱对伏维则道:“她生病了,不认人,也怕跟人相处。你去请杜缘,来给看看脉。”


    伏维则道:“可是杜神医给邻县村民看诊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李行弱:“怎么回事?”


    伏维则回道:“是以前就有的老问题。只要下暴雨,不是决坝洪涝,就是山剥皮。邻县前头几日垮了山,把山脚下的村子埋了,韩太守带人去处理,把杜神医也带走了。”


    李行弱皱眉:“怎么没人回禀此事?”


    伏维则:“庄老说了,治灾救民在她们的职责范围,不能事事都让府主操心。”


    她又说:“府主也确实不用担心,就在昨天,洪水控制了,受灾百姓也安置妥了。”


    李行弱松了口气:“庄老没在宅廨?”


    伏维则:“伪朝那边的田地,在春天开始播种早稻,正好这月收成,结果遭到暴雨洪涝袭击,辛苦播种的粮食据说毁了一些。庄老听说后,就和钟娘子启程赶去边境了。”


    南边的地是连着伪朝控制的区域,当时因为两方势力对峙,荒废了很多年,一直到她铲除前朝余孽,土地重新划分,荒废的田地又才重新开垦出来。眼看收成在即,可以解决一部分人的温饱了,如果心血被毁,那确实糟心。


    治理一个地方,每天都要面对数不清的困难,其中灾难是最常见的。经历多了,反而会很平静地接受。


    李行弱道:“等庄老回来再说吧。”


    她还没好好休息,又让伏维则带路,先去各个院子看望李家家眷。


    两批家眷提早回来了七天,对这里还不太熟悉。年轻娘子们至今还没出过院门,连宅子有几个门,朝哪儿开的都不清楚,要什么东西,就让嬷嬷婢女去办。所知道的那点事,也都是从婢女嘴里听到的。


    李行弱说:“我这里不约束你们。想出门就带好婢女仆役,跟管家说一声,提早回来便是了。你们还这么年轻,别把日子过得这么苦巴巴的。”


    五娘子眼睛微亮,又迟疑地看了看身边的姐妹和嫂子弟媳,大家都面面相看。


    还是四娘子李姮开口:“姑祖母说得对,我们一起去,人多就不怕了。再说我们可是大行台的家眷,谁敢欺负我们,那就是跟大行台过不去。而且我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姑祖母治理下的南境。”


    其余人都很高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院子里追逐玩闹的孩子们也都跑进来,一颗颗小脑袋趴在娘子们身边:“我们也要去。”


    “想去就去。”李行弱拍瓜似的,一路拍过去,“只是要跟紧大人,别瞎跑。要是走散了,可就找不到家了。”


    “好耶!”孩子们欢呼起来,拍着手蹦跳着。


    李行弱吩咐侍女:“去跟庖厨说,饭菜多做些。今晚在前堂摆饭,把各院的人都叫来一起吃。”


    李姮不客气地提要求:“要吃南边的饮食,什么鱼啊螃蟹的,都想尝尝。”


    李行弱答应得爽快:“那就都安排上。”


    到了晚上,前堂的饭摆了满满两大桌,大人小孩都来了,分别坐一桌。


    那些侄孙媳妇们稍显拘谨,互相推让着,谁也不肯先动筷。


    “吃吧,凉了腥味重。”李行弱坐在主位,给她们夹菜,“今晚大家就一起吃,除了年节,以后三餐你们就在自己院子过,不必过来问安,省得麻烦。”


    大家跟着动起筷子,一时间,说笑声一片,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


    饭后,李行弱把李姮单独留下,跟她说起孩子上学的事。


    她的意思是,孩子来了南境,学业也不能耽搁,该上学还是得继续上。


    “我看你性子活络,就由你回去跟大家讲这件事。”


    李姮问:“那是去官学,还是请先生来?”


    李行弱想了想,摆手道:“官学侧重人才选拔,适合年岁长些的。府里的孩子年纪还小,尚在启蒙,还是跟同龄人一块读书吧。”


    她说:“芙蓉乡有村塾,不同年龄的孩子学不同的知识,而且那里同龄孩子也多。”


    “村塾……她们能答应吗?”李姮道。


    李行弱笑道:“你要讲过了才知道,不是吗?”


    李姮:“好,那我去试试。”


    回去的路上,李姮揣着姑祖母的话翻来覆去地想,又调转方向,去找了伏维则,打听了那个什么芙蓉乡的事。


    伏维则就跟她讲了在芙蓉乡的经历,居然把她听得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于是次日一早, 李姮就去找了几个嫂子,把大家聚到一起,说起去芙蓉乡塾上学的事。


    几个嫂子听完, 相互看了看,都没有先接话。


    到了这一辈人, 李家男子结亲,娶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娘子,最次的家里也是吏员出身。


    大嫂是妯娌几个身份最高的, 便先开了口:“姑祖母替我们着想, 按理说我们该感恩的。可姑祖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却让我们的孩子去村塾, 这像什么话?咱们好歹是郡公府里的公子,跟一群平民挤一处读书, 让京城那群贵人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二嫂道:“我倒不是在意这个。就是怕学的那些东西拿不上台面, 来日为官作宰,比旁人矮一截, 那可是耽误人一辈子。”


    其余几个嫂子原本还在摇摆,听了这话也动了心。


    李姮耳朵里只听到嗡嗡声, 全是异议。


    大嫂见李姮不说话,放轻了语气:“四娘子,姑祖母让你来问,你就再回去问问, 有没有转圜余地?就是去不了官学,也请个先生到府上来,开办个族学。咱们自己出银子,不花公中的钱, 总可以吧?”


    几个嫂子点头。


    “对,前程要紧,钱咱们凑一凑也能拿出几个。”


    李姮道:“嫂子们考虑得也有理。可我想问嫂子们一句。先帝在时,李家是什么光景?再后来姑祖母入朝,李家又是什么光景?”


    “这二十年起起落落,各位嫂子是看在眼里的。平心而论,姑祖母若是没有回来,咱们李家迟早是被清算的下场,到了那时,什么门第银钱,还有前程,都只是一场幻梦罢了。”


    嫂子们没说话,只是盯着李姮。


    李姮继续说:“嫂子们怕丢面子,担心孩子比不过别人,我理解。可嫂子们难道还没看明白,姑祖母做的事都有她的考量。她选择村塾,也一定是有道理的。”


    “我没去看过芙蓉乡的村塾,但是跟人打听过了。那里的塾师教孩子们的东西,是其他先生不会教的,比如种地耕田、分辨粮种药草、如何搭建房屋……在这个世道,愿意教大家谋生的人,是有天地人心的圣贤。”


    她自己说出来时,心里也会为之一震:“我说的你们也许不信,那咱们不如趁着出门的机会,到那个地方亲眼看看。”


    她语气平缓,提出的建议也能让人接受。


    嫂子们原本还有怨气,不知不觉泄了一半。


    二嫂笑着说:“你这嘴哟……难怪姑祖母让你来说。”


    李姮道:“要是碰上婶娘,我决计是要骂人的。”


    别的嫂子调侃她:“那怎么跟我们就讲理了?”


    “因为这是好事,当然要支持了。”李姮捧着银瓶,缓缓低下头。


    “从前听别人说姑祖母这不好,那不好的,就像书本写的妖后艳妃。我回家跟婵姐姐一通抱怨,她就跟我分辨起来,骂那些书是酸儒所写,故意把姑祖母写坏了,她就自己写了一本年谱,告诉我姑祖母是怎样的人。我虽然跟姑祖母接触不多,却也看得出来,她不惧骂名,是真正心有大世界的人。”


    她说着,也把大家给说得伤心起来。


    “二娘子也是苦命人,怪就怪我们关心太少,让她走了那样的路。”二嫂叹了口气,“只盼她还活着,尽早回家来。”


    李姮摇头:“婵姐姐不会觉得自己命苦。她跟我说过,死了就化成风雨,烂成泥,活着就做地下的根茎,长成大树,给大家遮风避雨。我隐隐觉得,她还活着,她的愿望也实现了,我们真的在她这颗大树下得到了庇护。”


    众人听着这略显童稚的话语,根本笑不出来。


    大嫂说:“就听四娘子的话,咱们去看看。”


    “行!”嫂子们都点了头,讨论起何时出门。


    李姮坐了一会儿,才往主院来,想把嫂子们的打算告诉李行弱。


    然而人没在后院,只有那个满脸疤痕的娘子在,她一问管家,才知道人一早就出门了。


    张管家道:“这厢遭灾,大行台铁定是坐不住的,吃过早膳就出了门,去外头巡视了。四娘子在家闷的话,不如跟去瞧瞧,奴叫人给你备车?”


    李姮来得早,也知道南方这时节经常暴雨,动不动就是洪涝灾害。往年官员不作为,遍地是流民匪寇,听管家这么说,她心里也好奇。


    “我去了不会添乱吗?我听说南境混乱,良民不敢轻易出门。”


    张管家笑道:“娘子说的都是从前的事了。高希夷一死,贪官污吏一查,大行台把南境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让庄老放开了治理。不是奴跟娘子说大话,往年百姓都往北边逃,东边跑,如今南境形式大好,外乡人都往这儿来讨生活呢。”


    李姮说:“大行台要忙事,那我能找到吗?”


    张管家:“好找!左不过就那几个地方,府里的仆役熟门熟路,走不差的。娘子要去的话,就带两个婢女,奴去叫车。”


    李姮仔细一想:“也行,我回去准备一下。”


    她与张管家说好,一路小跑回去换了身衣裙,就带两个婢女便出了门。


    赶车的仆役果然是熟门熟路,穿街过巷驶出城,往东走了约两刻钟,便望见李行弱站在一颗老榕树下,被乌泱泱的人群围在中间。


    还是伏维则眼尖,老远朝她挥手,然后提着裙子跑过来:“真稀奇,四娘子怎么出门了?”


    两人是南下途中熟络起来的。


    李姮笑吟吟地回答:“来看姑祖母治理的地方。”


    伏维则闻言一乐:“嘿,那你要看的就多了,一时半刻的可看不过来。”


    李姮:“你是这里的前辈了,就请你当个向导如何?”


    伏维则自然不会推辞,大大方方一挥手:“走,我带你逛逛,保管叫你大开眼界。”


    她先领了人去见李行弱。


    两人穿过层层护卫和士卒,走到了人群中央。


    李行弱手持一根树枝,指着眼前的窝棚,对身边一群穿了官服的人说着什么。


    可能是行军习惯了,她常年都是梳的双辫。今日却穿了深色裾袍,头发绾作高髻,以鎏金长钗固定修饰,威严中多了两分肃穆。


    见两个小娘子手挽着手跑过来,她将树枝递给官员,问道:“你自己来的?”


    李姮敛衽一礼:“是张管家安排的马车,走的大路,一路平稳。儿家也是想出来长长见识,大行台可别赶儿家回去!”


    李行弱嘴角微弯:“来都来了,赶你做什么?你去吧,让维则给你作向导。”


    “是嘞,她也要我作向导。”伏维则拉起李姮的手就走,“走走走,我跟你从头说起……”


    从伏维则嘴里得知,这里原是废弃的营地,后来被用来安置各地逃难而来的流民。算起来,这些人在这里住了有一年了。


    李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好大一片窝棚搭建在平地上,大到望不见尽头。


    看上去虽然简陋,但是整洁干净。


    “这儿现在叫白龙村,有一百多人呢。”


    伏维则带着她走上进窝棚区的小路,边走边说:“我们出征前,这里臭气熏天,什么脏水污秽都在地上,脚都落不下去。住的地方又潮湿又邋遢,吃的喝的也不干净,好多人都生了病。”


    “府主走之前,还派了医官给大伙治病。没想到我们回来,庄老她们就办成了好几件大工程。不仅给大家治了病,还修了暗渠明渠,埋了陶管排污。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是全新的地方。”


    李姮暗暗吸气:“一百多个人挺难管的吧?”


    她昨晚劝说那几个嫂子都够难了,要是让她劝说一百多个人,那晚上估计别想睡觉了。


    伏维则道:“一百多不算什么,南境现在军队人数都有十五万,都被府主治得服服帖帖。”


    路上碰到在门前干活的村民,都挥着手招呼:


    “伏小娘子又来了!”


    “哟,这位娘子好面生,可是新来的官?”


    说着还笨拙地作了一个揖。


    伏维则回道:“不是官,但也跟官离不远。她是我们北斗府的娘子,京城来的,大家多照应。”


    怕李姮不懂,她又转头解释:“府主放了招募,咱们从去年开始增编了几批官员,考核进来的就有女官。你刚才看到府主身边的文吏了吧?那些就是招进来的官,主要是协助治理这个地方。”


    走到尽头,是一间用木头搭建的小屋。


    小屋修得简单,只有一扇门,两个窗。窗扇用芦苇编织的,用竿子撑在半空,可以看到里面走动的身影,听到孩子稚嫩的读书声。


    伏维则给她介绍:“是村里的临时学堂,流落到这里的一位老儒生主动教学。村里的娃娃都能来学,不收钱的。”


    “芙蓉乡的村塾不在这里吗?”李姮问。


    伏维则:“那是另一个地方了,在西边。你想去的话,等我空了带你去。”


    说完,几个孩子从学堂里嘻嘻哈哈跑出来,在外面追逐打闹。


    “噢,看来下课了。”


    伏维则被豆丁大的孩子撞了腿,李姮伸手扶了一把,两人笑着让到旁边,便看到一个女子从屋里走出来。


    “辜娘子?”


    伏维则惊讶道:“庄老说你去参加考核了,而且已经考上了。你怎么还来这里呀?”


    辜韫书快步走了过来,笑着解释:“庄老在所有村子都设了社学,贫寒家庭的孩子都被要求识字。咱们文吏手头的事忙完了,会被下派到社学去当先生。而且我是官学训导手下的文吏,负责的就是巡视各地社学,纠察底下的村子是否照办。”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不肯去呢……”


    伏维则拍了拍胸口:“你是官家娘子出身,琴棋书画样样都会,要是耽误在这里,人才就埋没了。”


    辜韫书不好意思道:“谬赞了,我也就托生在官家,才有机会学这些东西。”


    李姮昨晚听伏维则讲的,就已经很震撼了。现在亲眼看到,才知道嘴上听来的远远赶不上亲身体会。


    “女孩子去乡下那些偏远地方,不害怕吗?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歹人了怎么办?”李家女眷来南境这么多天,连门都不敢出,她们竟然敢出门。


    辜韫书道:“娘子能想到的,庄老都想到了。通常我们不会单独行动,是好几人一起,当中还要配一名女护卫,一名男护卫,确保我们的安危。”


    李姮恍然:“那考虑得很周到。”


    伏维则笑嘻嘻地说:“她是大行台的侄孙女,刚来这里,看什么都新鲜。”


    然后为两人相互引荐一番,让两人认识过后,又接着问辜韫书:“你最近都来这里教书吗?”


    辜韫书摇头:“今天是最后一堂课了。现在是农忙,要等农闲了再来。”


    伏维则很吃惊:“什么?白龙村也有地种了!”


    辜韫书眼睛微亮:“是啊。那些没有主人的荒地已经按人头分下来,交给大伙自己去开垦。虽说分到的面积不大,但是一家分一亩两亩的,就是少种些也有吃的。大家有了盼头,干活有劲,日子就过起来了。”


    “也是。”伏维则很感慨,“才来那会儿,吃的都没有,这转眼都有收成了。再过不久,白龙村村民也能像芙蓉乡一样,盖自家的房子了。”


    几人朝前走着,不觉就走到了田埂上。


    金黄的麦子铺在天边,被切割成东一块西一块,被风吹起波浪时,好像可以闻到烘干的麦壳味。


    “这就是村民分到的田地。”


    麦田里的刈麦人像蚂蚁,在日头下搬运一家人的存粮。


    辜韫书告诉她们,村民只向朝廷交了少量赋税,但迟早要恢复到原有的赋税。毕竟赋税的不公,也会引发南境百姓的不满。


    那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但辜韫书很有信心,只要大行台在,日子会越过越过。


    她们在麦田边站了好一会儿,又顺着路折返,回到窝棚的时候,有人气吁吁地找来,把辜韫书叫走了。


    于是伏维则和李姮也回到了那颗老榕树。


    李行弱姿态闲散地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摞纸,眉头微蹙着,在听文吏们汇报事务。


    李姮没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人后。


    文吏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说起民房的修建,粮种的分配,民夫服役的天数,每一件都条理清楚。周围的官吏无一人走神,一个个飞快地翻着手里的簿子。


    伏维则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看,这些就是我说的增编官员,庄老要把她们培养成行业翘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李姮问:“大概有多少人?”


    伏维则:“整个南境加起来有两百三多人了。男官还是占大部分, 女官只有五十来人,但跟从前比起来,走出来的娘子是越来越多了。”


    李姮确实没见过这样的光景:“你也不差。事事有回应, 什么都清楚。”


    “那当然。”伏维则提了提胸,“跟府主一年了, 饭不能白吃,月钱不能白拿。”


    两个年岁相当的小娘子相视一笑,正这时, 听到一阵笑嚷声。


    她们好奇地抬眼看去。一行穿短褐的村民满面笑容地走来, 大约十来人,有两个人还抬着竹篓, 沉甸甸的,压得竹竿都弯了, 不知装的什么。旁边有一对中年夫妻,伏赫然是伏维则的爹娘, 伏大壮和王娘子。


    村民们在扈从把守的范围止了步,领头的是个老人, 笑着拱手:“小人是隔壁村的,来给大行台送瓜果, 劳烦通传一声。也不耽误事,送完就走。”


    扈从还没说话,李行弱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来:“别拦着,让他们进来。”


    扈从让开一条路, 老人领着这群人进来,向李行弱行礼道:“大行台,这是自家地里的瓜果,刚摘的, 看天气这么热,特地送来给大家解渴。”


    他让抬竹篓的两人把篓子放下,把铺在上面的荷叶拿开,露出黄澄澄的柑橘,红彤彤的石榴。虽然大小不匀,但瓜果清甜的味道一下子便散开来。


    伏大壮和王娘子自来熟,抱起橘子挨着给大家发。


    王娘子嘴甜手快,转了一圈,分了大半,最后才走到女儿伏维则面前,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丫头热不热?”


    伏维则摇头,笑着说:“娘倒是不嫌热,整天跟人屁股后面摘果子。人家给你工钱吗?你天天给人家打白工。”


    王娘子晓得女儿是开玩笑的,轻轻瞪她:“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罢了,谈什么钱,俗气!”


    伏维则撇了下嘴:“噢,这就乡亲了,一点不见外……”


    王娘子拍她一下,没再跟她讲,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把最后一个大柑橘塞李姮手里:“李娘子难得出来走。来,吃个大的。”


    她们在角落里找了阴凉地,把荷叶垫在屁股下,一边扒橘子,一边唠家常。


    李行弱也在扒橘子皮。掰了一瓣,味道有点酸,而且还有一丝苦涩,算不上多好吃,她眯起眼睛才勉强咽下去。


    老人笑哈哈地说:“大行台定是拿到酸橘子了,罪过罪过。”


    李行弱还眯着眼:“看来是我运气不好,吃到最酸的了。”


    老人道:“这果子酸的酸,甜的甜,但筛选一下,也将就能吃。”


    旁边的村民道:“去年雨水多,没敢多用肥。”


    另一个村民道:“不错了,都好多年没挂这么大的果了。往年结的全是核桃大,又硬又涩,一口下去酸得牙倒,吃不了,只能烂在树上。还是托了大行台的福,咱们才能吃上果子。”


    “是啊。”村民们附和起来。


    李行弱道:“那是什么话?我一没帮忙施肥,二没帮忙疏果,能有我什么事?还不是你们经营妥善,得到的回报。”


    她说得轻飘飘,大家都笑起来。


    老人说:“去年几乎到了没米下锅的地步,要不是大行台减免赋税,咱们村都该饿死了。只是今年……”


    李行弱暗笑:“老人家有话不妨直说。”


    老人支吾着,被旁边的村民推了一把,才开口继续说:“小人看白龙村没交税,这今年我们村的夏税……”


    李行弱扒橘子的手顿住。她就知道,这橘子不是那么好吃的。


    她往伏大壮那儿看了眼。


    伏大壮是个机灵人,一下就领会到她的意思,扯着嗓门道:“南境不是在打仗嘛,怎么还免税?那粮饷哪来的,不会是大行台自己掏的吧?哎呀,大行台还是心软,见不得百姓受苦。”


    他一拍大腿:“想当年我也是打杂的泥腿子,瘦得跟柴棍似的,你们看我现在穿的……有吃有穿,也不发愁,这都是我乖乖听话得来的福报啊。我以过来人的经验,跟大伙说句心里话,谁对你们好,心里要有一杆秤,牢牢记着,别做让大行台为难的事。”


    “我不是吓你们。我们老家一个村,曾经也有一个好官,待乡亲们好得跟爹娘一样,自己穷得兜里一个子都没有。结果好人没好报,那年朝廷征收入头税,村民抡锄头把人砸死了。后来朝廷就派了个恶官,把人头税增加了两成,那帮刁民不交,就把人拖去衙门往死里打。那一村的人从此过得水深火热,没两年西瀛又入村,没人管他们死活,全村人都被屠了……”


    伏大壮这话还挺有威慑力的,一口气说完,在场的村民听得脸色都变了,都没人敢站出来提夏税的事。


    李行弱这才开口:“行了啊大壮,少说那些吓人的话。”


    她把手里的酸橘子吃完,拍去沾在手指的白络,吩咐左右的官员:“乡亲们的瓜果既然送来了,那就按市价给些银钱,你们拿回去分给同僚,品尝一下百姓亲手摘的果实吧。”


    官员们笑着应下了,喊了两个士卒抬上竹篓,领乡亲们去秤果子。


    那些村民热闹地来,沉默地走了。


    李姮凑到伏维则耳边说:“你爹配合打得好。”


    伏维则抿嘴一笑:“我爹那是实打实的真心话,不算配合。”


    王娘子也点头:“丫头说得没错,我们是真托了大行台的福。”


    她起身往李行弱那儿去,两人也跟过去。


    李行弱看了眼李姮,抬手示意亲卫,要打道回府了。


    她一边走,一边和身旁跟着的官员说:“战乱时,大家顾着活命,一滴水就能感恩戴德。等到太平了,人的胃口就跟着变大,会要肉、要酒、要好的衣裳和大的宅子。南境是好起来了,但弊端也跟着变多了。”


    官员道:“其实弊端一直都在。只是像大行台说的,那会儿只顾得上活命。”


    她笑着说:“大行台习惯了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还不习惯暗流下的较量。”


    伏维则跟在几步外,听得似懂非懂,李行弱忽然转过身来唤她:“快走了,咱们回府吃饭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唉,来了。”伏维则一听吃饭,连忙跟爹娘道了别,拉着李姮登上马车。


    官员们这才驻足拱手,目送车队渐行渐远。


    两个小娘子坐李姮的车,李行弱坐自己的车,一行人赶在晌午回到府里。


    午食时间正好,李行弱留了李姮一起用膳。


    李姮本来就是找她说事的,就在饭桌上顺势把孩子上学的事讲了讲。


    李行弱觉得有理:“芙蓉乡的教学方式跟京城差异挺大,孩子们一下子换个路子,难免水土不服。而且不知根底,怕把孩子教偏了。她们当娘的,都是全心全意替孩子的前程考虑,谨慎些没错。”


    “我今天听了汇报,芙蓉乡的民房建好了,比预期提前了一个月。这阵子趁农忙在搬家,到处乱糟糟的,恐怕不便。不如等忙完了,让维则给你们带路。”


    李姮应道:“好,我听姑祖母安排。”


    吃完饭,李姮就回了院子,把话带给了嫂子们。


    李行弱犯困,想小憩片刻,仆役又说府衙来人了。


    把人引进来,是韩复岑手底下的官吏。


    先向她汇报了州县各地受灾的情况,伤亡人数,然后说到了钱上面。


    说了一长串,得出结论就是,在经历战争、治灾、流民安置后,钱像流水一样淌了出去,何况还有数万万大军……如果不促进收入,南境将面临更大的财政问题。


    只靠赋税是远远不够的,她的庄田和食实封也被用来养几百上千的官员武士。


    李行弱想了想,把好久不见的谈治玉找来,清楚地算了一笔账。


    算下来,李行弱脑子里只剩“钱”这个字了。


    百姓要钱,官员要钱,她更要钱。


    她管谁要钱去?


    只能问朝廷要了,然后等苍吴和骆越的盐铁收入。


    谈治玉委婉地说,他不管怎么敛财,只管手里的账簿。他说有钱也是以后的事,至少眼前很拮据,军饷要见底了。


    李行弱让他说得头都疼了,把手里扇子摇得呼哧呼哧响:“这屋里你看什么值钱,拿去换钱吧。”


    谈治玉打量一圈,满眼嫌弃,最后落在她身上,才勉强点头。


    然后就把她的玉佩解了,玉簪摘了,还把手里的扇子也拿走了。


    反正她身上值钱的东西一样不剩。


    李行弱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是没有证据。


    谈治玉把东西都拿走了,才说:“其实庄老这次去巡视灾情,也是顺路去看矿藏开采进展。”


    她回朝天城的那几个月,各处的矿藏就已经开采了。庄云梦派了得力的官员去监管,采矿用的是当地刑徒官奴,还有役夫。


    谈治玉说:“庄老打算把盐卖给西边国家,然后用赚回来的钱对付西瀛。这个门路下官有,所以下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下官的姐姐传了信。如果顺利,要不了太久,下官的姐姐就会派人来,跟我们商谈这笔生意。”


    李行弱的气这才消了大半:“你经常不干人事,就这件事像是人干的。”


    谈治玉:“……”


    李行弱也没收回他解去的东西,只说:“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等你把事情办妥,卖身契再减两年。”


    谈治玉嘀咕:“还以为良心发现了。”


    李行弱笑了。


    有时候听他说话挺可气的,但是听完之后又会舒服很多。尤其是说没钱,一副摆烂不干的样子,格外好笑。


    但他这头蒜,也终于到了发挥他最大价值的时候。


    李行弱心情挺好,每日除了陪阿姚吃吃喝喝,就是出府巡视,过问各地送来的政务文书。


    有卢显戈的,有凤靥的,也有伪朝、苍吴、骆越的。中元节一过,还收到了庄云梦的书信。


    庄云梦的信写得简单,问安的话一笔带过,便汇报起当地灾情。


    在灾害中伤亡的百姓不多,粮食因为抢收及时,没有造成损失,请她放心。然后说到铁矿,已经开采了露头,回填废石,正在选矿,小部分已经投入熔炉冶炼。


    她在信后特别写明,这次带了景玲珑和工匠们一起去,准备用使用冷锻法来打造第一批兵器。


    李行弱把庄云梦的信看了又看,让伏维则回信给庄云梦,并让人持节前往三地,将驻扎的将军们全部召回南境。


    不只她高兴,伏维则写的字都快飘起来。


    “府主的事业越做越大了,一年前都不敢想。”


    李行弱笑着问:“高兴吗?”


    伏维则用力点头:“高兴啊!原来管理一个地方,就像种地,撒下种子,给它浇水、施肥、锄草,然后看着它发芽,长出青苗,再结出累累果实。”


    李行弱觉得比喻也没错,露出欣慰的笑:“你今年十四了?”


    伏维则:“嗯,八月满十四。”


    说话间,纸上墨迹已经晾干,她用力盖上印,把信交给信使。


    李行弱看她动作麻利,还挺感慨:“小丫头做事上手了,越来越有风范。”


    伏维则嘿嘿笑:“我娘也这么说。”


    李行弱道:“后面要忙的事更多,这两日天气好,咱们明天去芙蓉乡走走。你去跟李姮说,让她们有个准备。”


    伏维则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这就去。”


    她一路往李家女眷住的院子来,找到了在一块做针线的大家,把去芙蓉乡的事跟他们讲了。


    李姮闻言道:“我看姑祖母每天都挺忙的,不会耽误她吧?”


    大嫂也说:“我们帮不上什么,也不好往前凑,只是听下人讲,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了,天黑才回府。”


    “忙也是真的忙。”伏维则掰着手指头数,“天不亮就要起身处理公文,做出批示,召集官员议事,偶尔还要去巡视军营。晚上用完膳,得接着看文书。那是真忙啊,我每日跟着做事,光是看那些字都要眼晕了。”


    她说完又补充:“不过府主乐在其中,哪怕只是地里多收上来一斗粮,她都能高兴好久。”


    大嫂说:“那行,明天咱们就远远跟着,尽量不给姑祖母添麻烦。”


    出发的时间说好了,要去的人也统计好,大家就交代婢媪去准备。


    李姮说:“咱们又是车马,又是车夫的,还要带护卫仆役,乌泱泱好大一群人,兴师动众也不好。要不就委屈一下,各家少带两个下人?”


    出门在外,动静太大容易招眼。如今境况不同,身为大行台的家眷,她们更该低调做人。


    她说得是有理的,大家没有异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第二天, 一大家女眷带了孩子们坐上马车,只带一个婢女跟随,便出了府。


    几辆青帷马车, 女眷孩子们挤着坐,帘子一放, 人就躲在里面偷偷往外看。


    李行弱和伏维则骑的马,澄空也来了,身体长高了, 结实了, 骑马也骑得有模有样。


    李行弱问她有没有好好认字。


    澄空还是那么腼腆,不好意思地说:“我比较笨, 学得没有同龄人快。”


    李行弱笑道:“那就是会了。”


    她随意考了一些简单的东西,澄空答得磕磕绊绊, 但都答上来了。


    大家一路说说笑笑,片刻后, 车队出了城,拐上官道。


    没有了街巷遮挡, 视野豁然开朗。一眼望去,围墙修起来了, 坊门也有了,原来开阔的空地上,成片的民房拔地而起,黄土墙、青灰瓦, 由横七竖八的小道连接起来。


    这样的南境,平静安泰得有些不真实。


    李行弱目光扫过,缓缓策马上前。


    走近了,坊门大开着, 路上一个接一个,全是往里面赶车搬家的芙蓉乡乡民。


    车上摞着箱笼被褥、锅碗瓢盆,还有装了鸡鸭的竹笼,妇孺孩童们能走路的走路,不能走的坐车上。


    往里面走,更是热闹。每家每户的门开着,房前屋后都是人。那已经提前搬来的,有人扯绳晾衣被,有人打理菜地,有人帮着搬家的人搭手,还有几户人家挤在一处说话。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李家女眷们哪里见过这些,只敢躲在车里。


    倒是李家孩子看什么都稀奇,早把脑袋伸到车窗外,笑得比路边追逐嬉戏的乡童还大声。


    乡童们见车上的李家孩子穿着打扮显贵,也觉得新鲜,追着车一路跑一路问:“你们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李家孩子说:“我们是北斗府来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可是我们曾姑祖的府邸!”


    乡童大大方方回答:“知道啊,大行台吃饭睡觉的地方嘛,有什么好炫耀的。”


    “你们胆子真大。”李家孩子捂着嘴咯咯笑,“就不怕大行台把你们抓起来?”


    乡童笃定道:“大行台不会抓我们,但是会教训你们。”


    说着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跟同伴们笑嘻嘻地跑开了。


    车上的李家孩子也不生气,只是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来,想看他们往哪里去。


    坐在身边的女子却把人拽回来:“坐好了,小心摔出去。外面乱糟糟的,那些都是农人的孩子,别把你们带坏了。”


    女眷们都呆在车上,李姮早就闷坏了,跳下车来透了透气,问她们要不要出来。大家都觉得人生地不熟,不肯轻易下车。


    李姮没办法,就带了婢女往前走,走到伏维则的马前。


    伏维则在跟澄空说话,转头看到她,便问道:“四娘子,你要不要骑马?”


    李姮看看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大马,有点怕,但又跃跃欲试:“我没骑过,能行吗?”


    “那肯定行啊。”伏维则嘿嘿一笑,翻身下来,去拉她胳膊,“你上来试试,我给你牵着,摔不了的。”


    李姮也不推辞,借着她的胳膊,踩着马镫小心坐上去。马走动起来,摇摇晃晃的,吓得她叫出声,僵硬着身体不敢动了。


    伏维则牵马在前面说:“放松,就跟你做针线一样的,绷得越紧越做不好。”


    “好。”李姮试着让自己身体放松下来,走出一段路,慢慢适应着,跟坐车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路上碰到人,笑盈盈地问:“小娘子怎么还在这,大行台都走了好远。”


    伏维则笑道:“丢不了。”


    她又问:“村塾今天开课吗?我想去瞧瞧。”


    那人道:“快去吧,都在。学堂是最早修起来的,也是最早搬过来的。”


    “好嘞,谢了。”


    伏维则谢了人,牵着马往村塾走,女眷们的车队跟上。


    路有大路,有小道,纵横交错着,还种了树。一盏茶的工夫,看到青砖灰瓦的院子,就是学堂了。


    伏维则叫了女眷们下车。


    女眷们纷纷戴上帷帽,跟在李姮身后,犹犹豫豫地跨过门槛,小心翼翼地往四处打量。


    学堂内跟她们想象中的大不相同。学生年纪大的小的都有,男女也有,那些梳着双髻的小女孩都是跟男孩们共用一张书案读书的。


    李家的孩子乍然见到这么多年纪一般大的学子,顿时激动起来,一个个挣开母亲的手,撒丫子跑过去,很快混进入群里,玩到了一处。


    女眷们快步跟上,就见好多孩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女眷们快步跟上,就见宽敞的院子围了一群学子,里三层外三层挤着,嘀嘀咕咕,不知在议论什么。


    李姮凑过去瞧,眼睛里装满了好奇。


    地上铺了几张芦席,上头用摆了十来个陶盘,每个盘里都盛了不同粮种。她认得稻米和豆,别的叫不出名字。


    学子们就是指着这些粮种在议论。


    “这稻米粒长,是新育的长粒米。”


    “一看就不是。上次我去看过陈叔的培育田,种的长粒米是短芒,红稻米是无芒,这明显就是红米稻。”


    两人争执之际,旁边小学子捏了一粒,放嘴里嚼了嚼,眼睛微亮:“是红米稻才对!老师说过,外形分辨不出的话,还可以尝一下味道。你们尝,是不是有股豆香?”


    其余学子跟着尝了尝,纷纷点着头。


    “听庄老说,境内田地不多,要优先播种产量高的粮种。红米稻产量较低,不够成熟,可以带到苍吴这些地方试种。”


    “苍吴的国民能听话吗?”


    “苍吴王都被幽禁在朝天了,他们再不听话,只能接着挨打了。”


    学子们议论着,又继续看那些粮种,估算着产量。


    李家的小孩子们看不懂,但是觉着好玩,挤进去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一个大学子笑着解释:“区分粮种。”


    李姮问:“什么用处?”


    大学子道:“你们看,这些粮食看似差不多,其实产地不同,各有各的脾性和收成。我们把它分清楚,哪些是耐旱的、哪些能抗虫、哪些产量高,再种到适合它们生存的地方,这样能合理利用所有田地,减少无用功,提高粮产。”


    李姮恍然,完全没想过种地还有这样的学问。在她看来,只要把粮食种到地里,成熟后再收获就行了。


    李家的一个孩子仰着脸问:“这样不会很麻烦吗?”


    “不麻烦。”大学子认真地说,“对种地的百姓来说,这些像睁眼闭眼一样简单。只要能多收粮食,大家就能吃饱饭。人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干活。”


    李姮:“没想到你们还学这些。”


    别的学子笑着说:“要学的。我们芙蓉乡的孩子也读圣贤书,但一辈子都要学种地,要知道五谷从哪儿来,长什么样,分得清楚稻和麦。”


    大嫂眉头微皱:“老师不该教些利于仕途的学问么?好比《礼》《易》《春秋》这些。”


    她的话难免有些高傲,学子却没生气,笑呵呵地反问了一句:“仕途不就是为天下计么?我们做的正是民生的学问。”


    大嫂愣住,竟被学子给问住了。


    李姮看着那些粮种,想起自己从会认字起,母亲就教她摆弄针头线脑了。


    母亲说:“别小看这小小一根针,这一根线,要是没有这东西,就要冻死在寒天了。你踏踏实实的,拿稳这针,就能活。”


    母亲是小户人家的娘子,能学到的就是绣活了。她不抱怨谁,只是牢牢抓住手里能做的活。


    此刻想来,李姮突然觉得那一根针,是身体的第二根脊梁,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稳当且安心。


    她回神的时候,李家的孩子们已经趴到了地上,跟着那些学子一块儿辨认粮种,还学着别人放在嘴里尝。


    或许孩子们只是觉得新奇好玩,还不理解其中深意。


    但有了这扇门,迟早都会打开。


    “姑祖母用心良苦。”她道。


    李家女眷们站在那里,表情有茫然的,有不解的,似乎被这闻所未闻的教学冲击到了。


    在学堂停留了许久,直到孩子们玩累了,困了,被婢女抱回车上,一行人才离开。


    李行弱已经在村口等她们了。


    她坐在大石头上,手里摇着一张荷叶纳凉。见女眷们出来,抬手示意她们稍等。


    村老们正陪着她说话,说到请她给新居赐名,李行弱说:“也不用改名,芙蓉乡的名字就挺好,很吉利。”


    “等战事平定,在附近种上芙蓉,还像原来的芙蓉乡一样。以后这里就是单独的乡,你们的家,仍按你们的习俗生活吧……”


    她看着那些历时了大半年修成的民房,眼睛弯成了两条弯。


    芙蓉乡的民房建好了,乡民们住进了新家。


    事情在一件一件地完成。


    下一步就是恢复耕作,打造兵器,同时还要击退盘踞罗耶城的西瀛人,收复失地。


    李行弱说办就办,还要大家一起办。


    所以回了府,她就让文吏连夜把布告拟出来。


    一纸文书发下去,要求文官武将全部参与,每人在本职之外,还要额外领几份差事,甚至还要当民夫一样去干力气活。


    令旨一级级传开,可是要了人命了,衙署上下全乱套。


    户曹忙着核计赈灾账目,如今被塞了协查西境流民户籍的差事,急得他满嘴生燎泡。兵曹既要操练新兵,又要合理安排人手开垦屯田,烦得他满屋子乱窜。工曹要督造防御工事,现在也被赶下田去种地,主官的头发一抓掉一把。


    这一招打得人措手不及,整个南境跟竹子扔进大火里似的。衙署里每天都是眉头紧蹙的官吏,催问声下,那些差役腿都快跑断了。


    就在这鸡飞狗跳中,韩复岑终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稿子写着写着就愣住了,怎么都写不下去。十八年前的今天,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日的好朋友离开了,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四十个同学。我可能就是幸存者综合征,会因为活着感到内疚。


    第149章


    韩复岑刚处理完灾情回来, 身上脏得不成样子,都还没来得及回家去换衣裳,就被人堵了路, 二话不说,匆匆忙忙给拉到了得闲斋。


    得闲斋里, 李行弱蜡黄着脸,面前堆着山一样高的公文,人都快埋得没影子了。


    看到韩复岑, 她就是看到了救星, 拍着那些摞高的文书说:“别急着回去,你先帮我把这些公文批了。庄老她们不在, 我这一个人只有两只手,两只眼睛, 看不过来,也批不过。”


    韩复岑脚下一个趔趄, 以为自己听错了:“大行台找下官来,就是使唤下官批示文书?”


    李行弱长叹:“那也是因为我相信韩君, 离不开韩君,才把这么重要的活托付给韩君啊。”


    有人不用, 她又不是傻子。


    说着扬了扬下巴,吩咐仆役婢女:“快去,搬一张书案来,再煮一壶今年的新茶。”


    伏维则倒是动作麻利, 反应机灵:“我也去拿些点心来。韩太守干活辛苦,总不好饿着肚子。”


    下人已经把书案搬来,笔墨纸砚摆上,一摞摞文书抱上来, 三两下便布置妥当,恭请他入座。


    韩复岑看着书案,又看看文书,深吸一口气,终究是认命地撩袍坐下了。


    伏维则又眼力见十足,帮着翻开文书,将笔捧到他眼前,那殷勤的架势,看得让人眼皮直跳。


    韩复岑无可奈何地接了笔:“大行台这布告下得是不是仓促了?底下官员飞书跟下官抱怨,说时间太赶,完全来不及准备。”


    李行弱也头大:“没办法,都跟我哭穷,搞得好像我能凭空变出钱来一样。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既然他们觉得事情轻松,那就大家有福同享,一起来干活。”


    她把文书看完一本,就往旁边丢一本,让伏维则去整理:“大家也别埋怨,我把我那个儿子也叫回来了,这打仗垦田的事,姐弟俩一个都跑不了。”


    反正这苦不能她一个人吃。


    韩复岑手里的笔一顿:“差事增多,负担过重,官员很难不生怨怼。”


    “平息怨气,是你们这些上官的事。”李行弱态度恨坚定,“我的部下,出征路上没有仆人伺候,生活要自理,屯田要耕种。这些还仅仅是最轻松的,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不如挂官回乡。”


    她微微挑眉:“这都算暴政的话,那北地该算什么,是地狱?”


    韩复岑愣了一下,既然说到北地,他就顺势问起:“大行台打算如何处置赵王?”


    李行弱没有告诉过自己囚禁赵王的行动,但以他们韩家人的脑子,很难瞒得住。


    “拘在黑瞎子山,暂时不会让他死,但也不会让他活得太轻松。”


    “北地跟来的营兵,我还不能全然信任,暂时当作民夫,拉来干活。等冉兴死了,收编到南境驻军。”


    韩复岑:“可是赵王长期不通信,北地是瞒不住的。”


    “我叫人模仿了他的笔迹和口吻通信,瞒不住的时候,就是我进京的时候。”李行弱看他道,“当然,前提是看赵王世子敢不敢起兵进京。”


    韩复岑猜到她的这一招意在逼反北地。


    等赵王的事彻底暴露,她的目的就会人尽皆知。到那时,考验的就是皇帝的决心,赵王世子的忠心。


    他道:“还是起兵的好。最好这位世子有统兵的能力,和匹配的野心,杀进皇宫,挟持天子,号令天下。”


    李行弱该怎么说他,怎么就把她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摇着头道:“咱们的陛下,想玩螳螂捕蝉的把戏,但是掌控不了,玩脱了。”


    韩复岑后知后觉,囚禁赵王这一招实在是高招。


    她杀赵王,是为民除害,赢了北地民心。


    赵王世子如果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是站不住理的。如果不起兵,那便要错失名正言顺进京的机会,还要背上不孝子的骂名。


    而皇帝那边,更是一道难题。站李行弱,可能面临大军入京、自己暴毙的局面,站赵王世子,也要面临做傀儡天子、无端病逝的局面。


    怎么选都是死。


    韩复岑:“大行台都有进京的名义。”


    李行弱笑道:“希望不会等太久。”


    她拿起一份文书翻了两下,一看是长篇大论,头疼地丢回去:“以后写文书的时候,一句话能说清的,就别两句话。”


    伏维则笑眯眯道:“等庄老她们回来,府主就能轻松了。”


    南境政务一直都是庄云梦和钟定慧协同处理。还是庄炟聪明,知道不是人干的活,压根不碰,跑去研制督造军器。


    李行弱脖子都酸了,站起身来扭扭:“我这累了一天,实在不行。韩君批完这摞,那边还有一筐,好好批,干不完可就走不了了。”


    见她走到窗前,往罗汉榻上一躺,韩复岑手中的笔险些丢出去:“下官的命也是人命。”


    李行弱仰面躺着,闭着眼说:“能者多劳嘛。”


    韩复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公文,太阳穴突突跳。


    伏维则在一旁偷笑,把点心往他手边推,小声说:“这摞批完,还有一筐呢。府主这阵子太累了,就劳韩太守辛苦辛苦。这点心先垫下肚子,晚膳一会儿就送来。”


    韩复岑叹了口气,认命干活。


    罗汉榻上的李行弱眉结渐渐松开,半晌道:“韩君有异议的,挑出来放一边,我醒了再看。”


    韩复岑应了一声,提笔蘸墨,旁边的伏维则手脚麻利地为他翻着文书。


    窗外日光渐斜,屋里只余翻动书页纸张的声音,茶汤滚煮的声音,下人来来去去,伏维则取了外衣给睡着的人盖上,顺便把灯烛也点上了。


    就这么安静,竟有些平和的味道。


    韩复岑批完最后一本,搁了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时,李行弱已经熟睡。


    看着那张睡得平静的脸,韩复岑问伏维则:“她这样几日了?”


    伏维则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伏维则轻声道:“是三个月。你们根本不知道府主每天要见多少人,处理多少事。睁眼就是忙,那是真累。”


    韩复岑沉默了,低头看向批完的文书,神色有些复杂。


    一年就做了别人好几年才做成的事,拼成这样,不累才怪。


    良久,他起了身,把极重要的文书摞到案上。


    伏维则送他出来,听到他说:“杜神医已经回了,明早请她来给诊脉吧。”


    伏维则:“忘不了。”


    李行弱生怕耽误了阿姚的用药,天天都在念这事,伏维则一直都记着的,所以次日鸡一叫,她就把还在睡觉的杜缘强行拖来。


    李行弱睁眼时,就看到床边一张拉得老长的脸。


    “噢,杜神医这是打道回府了?”她坐起身,拍着额头说,“……我这觉睡得,居然天都亮了。”


    杜缘沉着脸说:“贵体余毒未除,麻烦大行台顾惜一下自己,别往死里折腾。”


    “说得那么难听。”李行弱站起来伸了个腰,“我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


    杜缘声音冷硬:“既然有数,那么请问大行台,最近几月可发现身体异样?”


    李行弱笃定道:“能吃能喝,饭量不减,并无异常。”


    杜缘在她脸上看了好几眼,这才开口:“大行台让人送来的东西,下官看了。病案里根据病情作出调整的药方,是在研制解药。瓷瓶里装的那些药丸,也确实像解药,但只是半成品,并不能彻底解毒。”


    李行弱:“既然不能解毒,为何要服用。”


    杜缘目光:“结合大行台信里的描述,和种种留痕。下官猜测,还有第二个人中了这种毒,因为时间紧迫,张道英亟需解药为其解毒。”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李行弱:“可惜,这次回京没能抓到张道英。”


    或许阿姚知道什么。


    她道:“我想请你给一个人看病。”


    杜缘无奈道:“知道了,伏维则这丫头一大早就讲了。叽叽喳喳说了一通,也不知道说的什么,吵得人耳根子疼。”


    伏维则吐了吐舌头:“那就别废话了,赶紧看病去吧!咱们府主天天都盼着你回来。”


    说着帮她背了药箱,急吼吼推着人往外走。


    三人穿过前院,进了月亮门后来到后院,婢女见到人来,远远地迎住,把她们带进一间厢房。


    有了婢女的悉心照料,阿姚这段日子养得不错,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见到生人就吓得直往李行弱身后躲。


    她很安静地坐在软垫铺就的矮榻上,听见动静,目光怯怯地朝一行人打量,见有一个不认识,她便低下头,交握的两只手不安地揪来揪去。


    杜缘对她脸上的疤痕相当淡定,也不多话,轻轻托住起她的脸。


    阿姚想要往后缩,被按住了肩膀。


    杜缘自幼从医,见的病患不少,这样全是疤痕的脸,对她来说并不奇特。


    “刀伤。”


    不难看出是乱刀划出来的。皮肉撕裂后,没有及时医治,导致伤口翻卷,然后靠身体自己愈合,结出厚痂。


    杜缘检查完伤势,又拉过阿姚的手开始诊脉。


    片刻后,松开手,看向李行弱:“这些刀口少说有大半年了,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能不能治?”李行弱问。


    杜缘回答直接:“皮肉长死了,恢复原来的容貌不可能,我尽量用药膏化开疤痕,让颜色淡一些。至于伤口,只能说我可以尝试外治,这是一个很长的治疗过程,要做好准备。”


    李行弱:“尽量治吧。”


    杜缘继续说:“除了外伤,还受了很大惊吓。你们看她的眼神,要么呆滞涣散,要么惊恐畏惧,这叫惊心失神,用民间的话说,就是被吓傻了。”


    她顿了顿,补了道:“但是这个能治。”


    李行弱暗暗松一口气:“大概治多久?”


    “不好说,少说要半年。”


    杜缘坐下来,铺开一页纸,提笔开始写药方:“外伤和内症必须分开治,先化淤,再安神,吃药的同时还要配合施针。这些是只是治疗的一部分,关键还要看她配合。”


    李行弱道:“只要能治好她,任何要求都满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下官哪有要求, 只盼给您老人家解了毒,好给小叔赎罪,好跟家里人交代。”


    杜缘说着说着又叹气:“一天天不消停, 回来就活干,半口气都不让人喘。”


    伏维则咯咯笑:“大家都一样, 又不是杜神医一个人在干活。这么一想,心里是不是好受多了?”


    杜缘:“没觉得。一直觉得自己很命苦。”


    李行弱让他给噎了,清了清嗓子:“……就劳你再辛苦一阵, 我给你放假。”


    杜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手指抖了一下:“就当大行台没说过这话,下官没听过吧。”


    放假, 说什么笑话?她原本是给她一个人看病的,看着看着, 就给所有人看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李行弱逮住能用的人, 那是往干了榨。


    李行弱搓着大腿上的衣料:“那个……你没休息过?”


    杜缘不想继续这个破坏友好气氛的话题,把写好的方子给婢女:“按这个去买药。”


    婢女捧过药方退下, 去安排煎药的事。


    李行弱对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内疚的:“上次让她们带了珍贵药材回来,你都拿去用吧。”


    再珍贵的药材, 也是用在她们身上。杜缘没拒绝:“晚些时候,让丰俨来拿。”


    “丰俨是谁?”李行弱记不起这人。


    伏维则道:“我知道,马大夫的义子兼徒弟。”


    经她提醒,李行弱总算记起来:“马大夫父子俩怎么跟你走一块去的?”


    杜缘道:“庄老把整理出来的外经全给了下官。外经中不少失传的外治医术, 马大夫对此很感兴趣,时常带着他那个徒弟来跟下官探讨。一来二去,庄老便提了他进太医署,和下官一道管理编收的生员, 兼以教学。当然,下官教不了学生,主要是他在负责教学。”


    李行弱笑道:“这么说来,有人帮忙分担,你还是比较轻松的。”


    她是会抓重点的。


    杜缘只恨自己嘴快,默了半晌,道:“生员招来就是用的,止血包扎这些活就交给生员去做,看诊交给医士试试,摸不准的再让上官出面。”


    李行弱不住在点头,笑眯眯地回她一句:“行。”


    有人干活,怎么都行。


    几人说话时,阿姚在她们之间看来看去。


    杜神医问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姚看着杜缘,眼睛直愣愣的,仍是不表达喜恶。


    杜缘没再追问,站起身,向候着的另一个婢女交代:“前面的汤药停用,从今天开始按我新开的方子煎服,三日后我再来施针。”


    “是。”婢女应下。


    杜缘转而向李行弱拱手:“下官就告退了。”


    李行弱点头,见她背起药箱退出,让伏维则跟去送送:“你顺道再跟张管家说一声,把京城带来的药材找出来。”


    “好。”伏维则转身跟上。


    人走后,婢女传了膳。


    给阿姚做的早膳很简单,都是羹汤、小菜、蒸糕,这些清淡调理的食物。


    阿姚默默捧着碗,一口口吃得又快又急,呛到时,咳得浑身都在抖。


    李行弱轻轻抚着她的背:“阿姚,慢点吃。”


    陪阿姚吃了早膳,坐了小半日,等伏维则折返,两人才一起回上房。


    晌午婢女备了洗澡水,她舒服地泡了个澡,在院子里躺着晒头,连日来的疲乏消了大半。


    躺舒服了,她才起身,挽起晾干的头发,换一件半旧的裾袍,慢悠悠往得闲斋去。


    今天黑瞎子山营地传了文书。


    赵王冉兴被囚禁的这些天,起初两日是大吵大闹,啐骂看守,辱骂李行弱。后来声音嘶哑了,就哑着嗓子骂人,把铁笼子都掰变了形。哪怕已经断了一指,狂暴得还是跟平日没两样,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觉悟。


    卢显戈判定冉兴精神状态不稳,为免横生枝节,提议押回郡县严加看守。


    李行弱觉得可行,提笔批准。


    文书传回黑瞎子山营地,第二天韩飞镜和乞弗兰祉就将人质押送至郡县,关进最大的监牢。


    两人一道回北斗府复命时,李行弱还在斟酌需要复审的文书内容。


    她问:“伤员情况如何了?”


    乞弗兰祉回道:“行军太医轮值看诊,轻伤已经陆续归队,像老狼他们伤势较重的,还得休养一段时间,就暂时留在黑瞎子山营地养伤。等养好了伤,再来复命。”


    李行弱想了想:“那让马家父子带生员去吧,咱们增编的这批生员要积累经验,才好应付后面的战事。”


    乞弗兰祉拱手:“阿姑说的是。我隐隐觉着,这次组建的龙盾军会是一把更精良的尖刀。”


    李行弱只是笑笑。没那么简单,精锐需要兵器和战马,都是钱砸出来的,并且要大量的钱。


    想到这,她看向乞弗兰祉。说到马,现在也该向夏于购买马匹了。


    “兰祉,你该回夏于了。”她道。


    “不!阿姑,我不回去。”乞弗兰祉下意识反驳,“我还要随阿姑出征西境。”


    李行弱解释:“你不回去,我要的马怎么办?越是往西去,越要配备高大彪悍、耐力好的战马。你且回去,告诉你阿干,我需要七百匹调/教驯服的夏于马。银钱我会照付,最好年底就能交付一半。”


    战马关乎战事,关系到西境的命运。乞弗兰祉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可她又实在是舍不得离开。


    “可这样的话,我要好长时间见不到阿姑了。”


    李行弱无奈:“等仗打完了,你一辈子呆这里都行。”


    “……那也行吧。”乞弗兰祉虽然不大情愿,但大业当前,只能把私心放一边了。


    听到她要走,一年半载都回不来,最高兴的莫过于韩飞镜了。她实在开心得不行,没忍住笑出了声。


    乞弗兰祉瞪她:“烦人!”


    反正人都要走了,韩飞镜心情好,不屑跟她计较:“回去好好养马,别辜负我娘的重托。”


    乞弗兰祉哼了一声。


    李行弱看着春风满面的韩飞镜:“高兴什么,你的事做完了?”


    韩飞镜收敛表情,正色道:“差不多了。对了,那三十二名协助我们的北地营兵,再三询问过意愿,他们都不愿再回去了。哪怕是不在行伍,只做寻常的百姓,也不回北地了。”


    “怎么说?”李行弱问。


    韩飞镜回道:“他们说,赵王残暴不仁,本就人神共愤,要不是拿了他们的家人威胁,他们是不会替他卖命的。这次蒙大行台救治收留,也是给了他们脱身的机会,他们愿编入南境驻军大营,听从调遣。”


    “至于北地那边,除了家里老小,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我知道大行台事前许以承诺,便挑选了可靠的人手,北上找到他们的家眷,保护南下。”


    李行弱道:“这的确是我允诺之事,理应兑现。你派出去的人,行事要稳妥,别让赵王余党察觉端倪,影响计划。


    韩飞镜:“明白。”


    李行弱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兰祉,你也回去打点行装,尽早回夏于吧。”


    乞弗兰祉振声道:“阿姑宽心,我一定把事办得妥妥的,争取早回。”


    两人拱了拱手,一前一后出了得闲斋。


    伏维则看着出去的背影,道:“夏于公主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不可能一直在一起。”李行弱拍了拍手边摞得老高的文书,“你现在的使命就是把这些文书整理出来,安排人分发下去。”


    “噢。”伏维则在对面坐下了,嘴里嘀咕着,“他们递上来的这些文书一定要写这么长吗?明明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他们写起来累,我们看得也累。”


    李行弱道:“所以我不适合做文官。”


    跟打仗比起来,和文官打交道难多了。


    大部分文官都喜欢长篇大论,还要掺杂着之乎者也讲道理,讲这件事落到实处有多困难,唱衰的功力看得人火冒三丈。


    李行弱一看批不完的公文,就无比想念庄云梦和钟定慧。


    这两人遇上再难搞的官员都能拿捏,不是宰相根苗是什么?


    批完最后一本,李行弱长长地出一口气,把笔一扔,整个人仰面瘫在地上。


    把她丢战场厮杀三天都不一定喊累,如今三天两头被这些虾兵蟹将烦得头大。


    “……以后这种活,还是交给能干的人去干吧。我这种老粗,去营地上干活得了。”


    说要去,她一头坐了起来,唤伏维则:“去牵马,咱们去营地。”


    两人也不多带人,各自骑一匹马,顶着炎炎烈日往城外大营去了。


    还是营地舒坦。


    听到士卒们呼呼喝喝的操练声,李行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泥土的味道灌进肺腑,压在胸口的郁闷都散了,整个人都敞亮了。


    她就是野马,一直关家里是不行的,非得出来跑跑才舒坦。


    李行弱兴致勃勃,走路带风。先去中军帐看了轮值的军报,又去各营转上一圈。从步兵营到骑兵营,刀盾营到弓弩营,一路巡视过去,完全不带喊累的。


    士卒们见她来了营地,腰板挺直了,操练得格外卖力。


    走到女兵营,不同年龄的女子在练习射弩,比上次进步了,连眼神都练得更有劲了。


    果然,风沙磨砺出来的人,坚韧会从骨子里透出来。


    李行弱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见有人姿势不对,便上手纠正了动作。


    她一边更正,一边跟大家道:“龙盾军最后两次选拔就在眼前了。不管能不能过,都去试,知道自己差距在哪,弱势在哪,再扬长避短,发挥自己的强项。”


    “是。”女兵们大声应诺,摩拳擦掌的,都表示会去。


    接下来两天,李行弱都泡在营地里。白天跟营地里将官筛选候选士兵,晚上就跟大伙一起吃大锅饭,聊家常。


    但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或许就是少了庄云梦她们,这南境格外冷清,到处都是空荡荡的。


    如今南境正值变革,糟乱是必然的,要形成规范,需要时间,更需要庄云梦她们这样的人坐镇后方。


    这般想着,她决定走一趟,亲自到那个地方,看看那里的灾情,看看景玲珑铸的刀剑,再顺道接庄云梦她们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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