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造神二十年 > 120-130
    第121章


    满堂的人愣住了。


    韩飞镜和谢桓鸾对视, 眼神询问她该怎么办。


    让一个流亡的皇子参与本国布防?这很不合理,很不寻常,很是诡异啊。


    可居耽开了口, 不管如何,都要给出合理的回应。


    方青面上受宠若惊, 连忙跌跌撞撞起身,拱手道:“老将军若肯成全,我自是万分感激。只是……贵国防务, 乃军事机密, 我一个流亡之人参与其中,怕是不合规矩。”


    居耽笑道:“皇子报仇心切, 自己动手岂不更有快意?”


    方青摸不准这居耽是什么意思,又不好自己做主, 索性脸色一变,“哇”的一下, 吐了一地秽物。


    谢桓鸾眼疾手快地跨上前,跟韩飞镜一左一右, 把人搀住。


    “皇子这是喝醉了酒,奴婢扶他去歇息。”


    她连声告了罪, 将方青半扶半架着离了宴席,留下一脸若有所思的居耽。


    三人回到房中,将门一关,才把提在心头的气吐出来。


    “可怕, 杀人都没这么可怕。”韩飞镜的心一路都在狂跳,拍着胸口,只觉后怕。


    谢桓鸾也赞同。


    居耽的可怕不是明目张胆的,而是不显山不露水, 让人事后想起会起鸡皮疙瘩的可怕。


    她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低声道:“方青,接下来你的每句话都要格外小心。”


    方青喉咙发涩:“我知道。但是不是应该将实情告知大行台,让她有所防备。”


    “必须禀告。”韩飞镜去找了纸和笔来,往案上一铺,“我这就写信。”


    谢桓鸾幽幽地来了一句:“这会儿怕是送不出去了。”


    韩飞镜瞪她:“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谢桓鸾目光:“直觉告诉我,驿馆已经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中,别说是信,放只鸽子出去都会被射下来。”


    韩飞镜不信,拉开门走到了廊庑上。除了她们带来的守卫,并没有别人。


    她再往外面走,真看到了一些或扫地,或搬运东西的驿卒,眼神躲躲闪闪,行迹十分可疑。


    韩飞镜折回房间:“坏了,我们的信真送不出去了。”


    谢桓鸾很冷静:“没有信,就是最好的信,大行台会预判到我们的处境。”


    第二天一早,驿馆里就来了人,说是居耽在宴上答应过六皇子的,要请六皇子去城防上看看。


    于是一行八人跟着来人出了驿馆。


    居耽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马匹甲胄俱全,还另外安排了马车和护卫。见了方青,他笑着说句:“六皇子,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城防。”


    两天后,居耽带着她们来到边关。


    沿着城关走了一圈,居耽偶尔说几句防务布署,还真像把她们当成了同盟,把核心机密都告诉了她们。


    越是如此,方青三人越是心底发沉。


    走到一处险要的山谷时,居耽指着谷口说:“这里是虎口峡,敌军来犯,必经此地。此处地势险要,我们可以设下埋伏,来个瓮中捉鳖。皇子以为如何呢?”


    这是把打法明白告诉她们,要让她们看着自己人挨打?杀人诛心啊!


    方青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还要做出激动的样子:“老将军运筹帷幄,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居耽捋着胡须笑了笑,拨马继续前进。


    跟在后面的谢桓鸾看着老将的背影,已经很确定,居耽是打算把她们作为人质。


    但是……他未免太不把年轻人放在眼里了。


    在进入苍吴后,她们已经勘探过地形,并且画成图纸,秘密传送了回去。


    险地设伏是显而易见的打法,关键在于如何通过虎口峡,兵临城下。


    此后的几天,居耽都会带上方青几人去各处防务巡查,像个和蔼的长辈,偶尔还几句兵法谋略。


    方青故意答得磕磕绊绊,有时说错,有时答不上。


    而跟在身边的谢桓鸾和韩飞镜,会在这时记下苍吴的兵力调遣,回到住处后再画下来。


    经过几次推断,她们得出一个关键信息:居耽表面上把伏兵设在了虎口峡,打算布置大量弓箭手,伏击李行弱所率大军。但实际上,他们用车搬运了大量火油,应该是打算火攻伏击地。


    方青道:“来的时候,我看到虎口峡那里长了大片芦苇。冬天的芦苇干枯,一点就着,燃烧速度很快。苍吴军在那里设伏,待我军进入谷中,两侧放火,士兵的死伤会非常惨重。”


    韩飞镜道:“这一招太狠了。我们必须把消息传回去,不能让大军掉进这个火坑。”


    谢桓鸾道:“眼见不一定为实。所谓火攻,说不定也是障眼法。”


    韩飞镜听她一说,有些道理:“……那信就不送了?”


    “信还是要送的。”


    谢桓鸾在两人脸上来回:“居耽放出这些烟雾,八成是想利用我们报信。他可以利用我们,我们当然也能利用他。”


    方青皱眉:“可是最近出入关卡严查,要想混出去,没那么容易。”


    谢桓鸾道:“既然大家心知肚明,那咱们也不必绞尽脑汁想办法,就用最笨的法子出去。”


    她让两人附耳,将办法说来。


    翌日,方青再见到居耽,提出自己还不熟悉虎口峡地形,可否让他亲身走上一遭,实地勘察,一来协助苍吴军布防,二来也好应对敌军的攻势。


    居耽竟然爽快地同意了,不仅给了方青通行的文书,方便她们出入,还额外派了几名护卫随行。


    谢桓鸾把情报写在薄纸上,制成蜡丸,托付给了一个相貌不起眼的扈从,让他藏在马车中。


    出了城门,守关士兵见到居耽亲批的文书,也没多疑,直接放了行。


    到了虎口峡,方青带着几个苍吴护卫走在前面,指指点点,问东问西,故意拖延时间。


    扈从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开,从马车中出来,牵了一匹马,快马加鞭往官道上去。


    当天晚上,这名送信的扈从便被带到了李行弱的中军大帐。


    伏维则接过,拆开封蜡,将里头的薄纸递到李行弱手中。


    李行弱一目十行地扫过。


    谢桓鸾在信上写明了虎口峡的地形、布防位置、兵力部署,然后根据所见所闻,推测了居耽表面是埋伏弓箭手,实际可能是火油攻击。


    至于这封信如何送出来的,也写得很清楚。


    李行弱看完了情报,又递给正在吃饼的庄炟,再抬眼打量信使。


    脸上的风尘泥土因为汗水的冲刷,已经脏得认不出原本面目,身上的衣裳也磨破了,看得出一路的艰辛。


    她吩咐下去,让人领去用饭,再给准备水和干粮,稍后带信回去。


    扈从拱手一礼,转身随士卒出了大帐。


    李行弱这才看向庄炟:“看出什么了?”


    庄炟掰了饼往嘴里送,含糊道:“情报给到的信息很多,但都是未知,相当于没有。我们要做的是,没有看到过这封情报,从我们掌握的地形去推断苍吴的打法。”


    李行弱笑道:“仔细说说。”


    庄炟嚼着干巴巴的饼,噎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居耽布防不避方青,还让他领兵,这本身就反常。他如果是没有脑子的将军,决计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可见,她们和居耽见的第一面,身份就已经暴露了。”


    “居耽高明就高明在,他知道她们是假扮的,却不揭穿,而是看着她们在惶惶不安中笨拙地补救。谢桓鸾她们呢,发现身份暴露,只能将错就错,硬着头皮继续扮演下去,能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算一点。”


    李行弱点头:“谢桓鸾知道居耽是故意的,居耽也知道谢桓鸾知道他是故意的。彼此心知肚明,却都不点破。没有秘密,就相当于什么都不知道。”


    “是极是极。居耽玩的这一招利用,有两个目的。”庄炟掰着手指,“一是利用谢桓鸾传递想让我们知道的消息,二是用无数个消息误导我们,干扰我们的判断,影响我们的决策。”


    “分析得不错。”李行弱不由得感慨,“这几个年轻人,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被居耽这个老狐狸遛着耍。”


    不过,在性命无虞的情况下,吃点苦头也好。


    她问:“我们现在要做多手准备,你有什么良策?”


    庄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懒洋洋地走到舆图前。


    “在虎口峡埋伏弓箭手,是任何人都能想到的打法。居耽告诉方青可以埋伏弓箭手,却让人运输火油,故意让咱们知道火攻这个计策。那么现在的问题来了……”


    “他在释放多重烟雾,实则遮掩真正的计谋?又或者火攻才是烟雾,让人首先排除的箭攻才是计策?又或者两者都有?又或者他是在赌咱们掉入圈套,其实他没有最终策略?”


    李行弱哂道:“我们为何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庄炟一拍手:“是了,这就又回到刚开始说的,信息太多,相当于没有信息,我们就当从来没收到过这消息。”


    她朝舆图上一指:“虎口峡下方是断魂江,如果苍吴在此地布署兵力,等咱们一进虎口峡,便会掐断退路。因此要兵分两路,让黑将军带着北斗大纛,领一路人马陈兵虎口峡,不定时佯攻,不管对方是火还是箭,对方反击立马收兵。大行台则另率一路人马猛攻断魂江,让邓齐爱将军率领剩下的人马后方待命……”


    “另外,”她补充道,“让信使带话回去,天灯升起,就是我们进攻虎口峡的时间。”


    李行弱挑眉:“回来的信使可能是敌方细作。”


    送信的肯定是谢桓鸾的扈从,但居耽能轻易放人出来,显然是等这个机会,好在半路替换信使,来探听她们的底细。


    庄炟一点不意外:“将计就计,谁还不会用。”


    李行弱负手站到舆图前,目光在上面流连:“哪一路为主攻?”


    庄炟笑呵呵地说:“以大行台的能力,自然都是主攻。”


    李行弱嘴角微弯:“没错,都是主攻。这第一仗要将苍吴打疼,让他们知道,侵扰我国边境的后果。”


    她转过身,扬声吩咐帐前守卫:“敲响铜角,聚将议事。”


    铜角声在营地回荡,各营的部将赶来,片刻间便在中军大帐中聚齐了。


    待人到齐,李行弱简明扼要地分派了任务。由黑缭率军佯攻虎口峡,她率第二路人马猛攻断魂江,以此为突破口,绕进虎口峡,和黑缭会战,邓齐爱则率领剩下的人马在后方待命。


    议定之后,点齐各路兵力,向虎口峡进发。


    夜色下,路上烟尘滚滚,细作带回的消息也随之传到了居耽耳中。


    天边刚亮时,一盏天灯果然升了起来。


    天灯攀升到高处时,虎口峡方向杀声四起。


    黑缭的发起了第一轮佯攻。


    作者有话说:


    哈哈,可能都看疲了吧,其实我也想完结了


    第122章


    居耽站在城头, 副将们簇拥在身后,遥遥望去,看到芦苇地冲天而起的烟雾, 听到断断续续的进攻声,神色都有些凝重。


    “还真是她们的进攻信号。”


    “照这样下去, 我们根本撑不过一晚。”


    “危难关头,当拼尽全力,何必长他人志气。”


    副将们议论纷纷。


    居耽没有接话, 脸却越绷越紧。


    随着第一轮进攻结束, 塘报一封接一封传了回来。


    先是虎口峡敌军攻势猛烈,但并没有深入峡谷的打算, 疑似佯攻。


    再是断魂江遭遇突袭,敌军来势汹汹, 断魂江岌岌可危。


    接着又说断魂江的守军抵不住了,请大将军派人驰援。


    居耽这才反应过来:“不对, 天灯是掩护进攻断魂江的信号!她们佯攻虎口峡,主攻断魂江。”


    副将脸色煞白:“大将军, 这可如何是好?断魂江若失,敌军必定绕道来袭, 届时两军夹击,虎口峡就是一座孤城。”


    居耽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叫来传令兵:“传令陈将军,驰援断魂江。”


    援军当即出城, 往断魂江方向疾驰。


    可很快就传来断魂江被突破的噩耗。


    说是陈将军的援军在半路被李行弱的人马截住了,一场混战下来,陈将军殉职,援军被打得七零八落, 损伤惨重。


    更要命的是,苍吴军在断魂江的辎重粮草被劫了个干净。那些粮草本是准备运往虎口峡的,如今全落到了李行弱的手里。


    居耽得知消息,脸色差点绷不住:“把那几个假扮皇子的细作全部拿下。”


    虎口峡的粮草只够两日,若不夺回辎重,不消敌军来攻,自己就先被困死了。居耽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留一部分守军在虎口峡,自己亲率一路人马赶往断魂江。


    虎口峡这边。


    黑缭还是时不时佯攻,但根本不进峡谷。


    苍吴伏兵躲在峡谷两侧,承受着一次次毫无规律的佯攻,从紧张到麻木,再到最后疲惫困乏。


    到了晚上,苍吴军困乏到眼皮打架,快要撑不住时,突然号角一响,大军大举进犯。


    苍吴军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拉弓上弦。可是甲胄穿了一整天,身体早就疲累不堪,再加上蹲守太久,四肢麻木,还没爬起来,就被乱刀砍倒。


    士气早在一次次佯攻中被消磨殆尽,此刻直接兵败如山倒,不到一个时辰,虎口峡告破。


    虎口峡和断魂江全部拿下,两路人马按照原计划向城关逼近。


    居耽和李行弱碰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匹白马被簇拥在中间,马上坐着一位身着盔甲的女子,旁边是扛着大纛的年轻女子,身后是杀气腾腾的骑兵和步卒。


    居耽从未和李行弱交过战,但众所周知,她是异族人,长着极易辨认的棕色眼睛。


    他道:“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李行弱策马而出,看着高踞马背的老将,好心道:“居将军不该来。”


    居耽眯眼:“将军何出此言?”


    李行弱眼中带笑:“大将军如果坐镇虎口峡,以虎口峡的天然地势,我军没那么容易攻下。大将军这一走,城中空虚,虎口峡必失无疑。”


    居耽还没有接话,身边的将士们都躁动起来。


    居耽喝道:“安静!休要动摇军心。”


    接着抽出长刀,指向对面的李行弱:“将军别逞口舌,咱们真刀真枪见。”


    他挥刀前指,苍吴军率先发起攻击。


    李行弱敛了笑容,抬起手来,弓弩手上前。


    苍吴军的冲锋在第一轮箭雨下被打散了阵型,士卒们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居耽没有退,亲率着他的军队继续进攻。身边不断有士卒中箭倒下,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往李行弱的方向逼近。


    李行弱看着老将倔强的身影,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遂抽出腰间长剑……


    断魂江攻破的消息传到驿馆里时,苍吴士兵也在向方青等人的住处集结。


    谢桓鸾贴着门缝看了一眼,房间外全是兵马:“他们这是要拿我们当人质。”


    韩飞镜和方青同时拔剑。


    “还等什么,咱们一起杀出去。”韩飞镜道。


    “走!”方青一脚踢开房门,手中刀光一闪,正准备踹门的士兵倒在了血泊中。


    几人也不管来了多少人马,抡起刀剑,一路砍杀出去,冲到马厩,抢马冲出驿馆。


    甩开追兵,谢桓鸾冲到街市上,在马上扬声高喊:“居耽居将军已经战死了!敌军就快杀进来了,大伙快逃!”


    韩飞镜也跟着喊。


    三人就这样带着扈从分头跑,穿街过巷,所到之处,百姓们惊慌失措,不是关门闭户,便是拖家带口满地乱窜。


    在这混乱之际,城门方向传来轰隆隆的攻城声。


    百姓们彻底慌了,满街都是哭喊的声音,奔跑的身影。


    谢桓鸾见时机差不多了,勒马停在街心:“大军只诛官兵,不伤百姓。大家莫要反抗,可保性命无虞。”


    城中大乱,居耽战败的消息和城中的混乱交织在一起,守军的士气崩了,没有人还能在这时候稳住阵脚。


    城门很快破了,黑缭带着大军长驱直入。


    此时还只是开战第三天。


    大军入城后,街市戒严,谢桓鸾等人赶来和黑缭汇合,随后各自带上人马,协助清理城中苍吴官员。


    时至傍晚,邓齐爱率部接管断魂江,插上了高牙大纛,在江口的每一条要道都布署好了兵力。


    李行弱入城后,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居耽重伤昏迷,被他的部下运回了都城,苍吴已经无将可派,攻下王廷指日可待。”


    众将欢呼起来。


    “虽然不能回家过年,但这比过年还要让人激动。大伙说是不是啊?”


    “就是说,打完苍吴,以后天天都是过年。”


    大家七嘴八舌的,笑声洒了一堂。


    谢桓鸾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李行弱问她:“谢桓鸾,为何不高兴?”


    谢桓鸾回道:“这次深入苍吴,末将未能完成任务,反倒险些暴露机密,请大行台责罚。”


    “活着就已经是完成任务了,别把自己逼那么紧。”李行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而且你们做得并不差,在身份暴露之后还在尽力弥补。”


    这几仗都打得轻松,她脸上容光焕发,心情好得不得了。从谢桓鸾脸上扫向方青,又扫到韩飞镜,语气格外温和。


    “再说了,这一仗怎么打胜率都大。我让你们出去,本意就是历练你们。”


    韩飞镜眼睛亮晶晶的,凑上来,邀功似的说:“就是说,能活着出来,就是胜利。娘,我表现得还行吧?”


    李行弱嘴角弯起:“行,怎么不行。”


    她转过身,抬手示意众将噤声:“传令下去,今夜休整,明日卯时开拔,争取五日内拿下王廷。”


    “遵令!”众人齐声应诺。


    接下来,大军一路遇山开山,遇水开水,简直如有神助般,连克两城,兵锋直指都城。


    每破一城,苍吴人的军心就跟着瓦解一点。


    而居耽在重伤昏迷数日后,终究没能撑过去,死在了都城府邸中。


    苍吴王严令不得发丧,但这位国家肱骨的死讯还是没瞒住,当天就被走漏出去。


    人心本就涣散,在得知这个噩耗后,彻底崩塌了。


    更可怕的是,朝中竟无一人能扛起抵抗敌军的大旗。


    苍吴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大臣吵了整整一天,都没争出一个结果,最终不得不低头,派出使者和谈。


    身负重大使命的使者捧着国书,往左看,是杀气扑面的将军,往右看,还是横眉怒目的将军,再往上看,更是一只笑面虎。


    他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伏维则拿了国书,呈到案上。


    庄炟翻开国书,草草看了一遍,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他想拿所有矿藏换取休战。”


    “嗬,一个弹丸小国,半个月就能从东杀到西,还敢提条件。”韩飞镜哼笑,站出来一拱手,“大行台,别信他们的鬼话。”


    其他将领也都不客气地笑起来。


    “真敢想,矿藏在他们地盘上,那割与不割,有何区别?我们届时来采矿,搞不好背后还捅上一刀。”


    大帐里叽叽喳喳,全是冷讽声,使者吓得一身大汗:“将军麾下明鉴,国君是诚心求和,绝无此意啊!”


    李行弱手拢在袖子里,笑意吟吟:“是不是诚心,你说了不算。回去告诉你们的国君,我给他一天时间,率臣来此跪降。明日午时我见不到你们出降,大军就会踏碎皇城,到你们的朝殿上去。”


    说罢扬手示意,两个士卒过来将人架了出去。


    使者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把李行弱的话一字不改地转述给苍吴往,朝上一片死寂。


    苍吴王一屁股瘫坐在王座上,嘴唇哆嗦着:“这可如何是好!老将军……老将军也去了。”


    失了居耽这根顶梁柱,才知道金殿楼阁是水上浮木,一点风浪就摇摇晃晃。


    “国君莫急,还没到出降的地步。”丞相从队列中站出来,“臣有一计,或可一用。”


    苍吴王眼睛燃起希望:“快说来。”


    丞相道:“国君忘了么,夏于人已经进了国境。”


    苍吴王不明白:“是有这么回事。去年我军订购了一批军马,约定开年交付,如今她们是来送马的。可这有何关系?”


    丞相道:“国君可派出一路人马,扮作敌军,暗中盗取这批马,毁坏生意,然后栽赃给李行弱。夏于人交付马匹从来都是骑兵押送,若知马匹被劫,必会兴师报复。届时让他们狗咬狗,我苍吴不仅可以喘息,还能反手一刀。”


    这个法子太阴险了,但事已至此,性命都快保不住了,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


    苍吴王闭了闭眼:“蝼蚁尚且偷生。就这么办吧。”


    丞相领命,当即安排了人去办这事。


    夏于人果然上了当。


    送马的军队从西面进入苍吴境内,就遭到了偷袭,马匹被劫走大半。夏于人勃然大怒,得知是冉氏王朝所为,当即率领大军进入内城,和苍吴守将合兵,要助他们共同御敌。


    李行弱陈兵城下,没等到苍吴王出降,派出前锋营去攻城,却被一伙精锐骑兵冲得七零八落,败回阵中。


    李行弱感到奇怪:“苍吴有这等骑兵,居耽何至于阵亡,可见其中有异。斥候何在?传他来见。”


    不大一会儿,斥候飞马而来:“大行台,刚得知消息,夏于带了一支精锐骑兵入城,和苍吴一起守城!领兵的夏于将领打法十分狂野,骑兵冲锋完全不计伤亡代价。”


    李行弱挑眉:“夏于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她偏头看向景玲珑:“景玲珑, 去城下叫阵。问问夏于的将军,是不是要代表夏于人跟我作对。”


    “遵令!”景玲珑骑马出了中军。


    去了片刻,她策马回来, 拱手禀道:“大行台,对方自称乞弗兰祉, 要请您出面。”


    “哦,来的是故人。”李行弱不禁笑了,轻拂衣袖, 跳下战车, “既是故人,那是该见一见的。”


    亲卫牵来战马, 她翻身上去,策马缓缓走向阵前。


    两军阵前, 箭驽相对,一片肃杀之气。


    李行弱勒马停在箭阵后, 迎着刺眼的天光望向城楼。


    城上站了一个年轻女子,未着甲胄, 双辫垂在肩头,发顶戴着玲珑小巧的金冠, 穿一件驼色直袖袍,领口围了一圈雪白蓬松的狐狸毛。


    她尖尖的脸上,有一双棕色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盯着李行弱,像是见着了鬼,喉咙里溢出一声惊叫:“阿摩敦!”


    李行弱道:“乞弗兰祉,怎么, 你长大了,翅膀就长硬了?连我的人都敢打!”


    “你你你……”乞弗兰祉猛吸一气,满眼的不可置信,“你是人是鬼?”


    李行弱重重一哼:“你且下来说,看我不打死你。”


    没错,是这样的语气没错了。乞弗兰祉一时惊,一时喜,声音抖颤起来:“居然是真的?我以为他们骗我的……我以为是冉氏那个狗皇帝打着您的旗号!”


    “公主!”身旁的苍吴守将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急忙出声阻止,“公主莫要被她骗了!就是她,带着人劫了你们夏于人押送的军马!”


    “放狗屁!”乞弗兰祉怒目剜向说话的守将,“敢对我们的阿摩敦不敬,为一罪。使诈利用我讨伐阿摩敦,为二罪!你们苍吴企图坑害我夏于的恩人,全都该死。”


    说罢,手往腰下一按,“呛啷”一声拔出了弯刀,对着守将的脖子就是一刀。


    在场的人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守将便血溅三尺,倒在了地上。


    夏于将士们见公主倒戈,纷纷拔出弯刀,将身边的苍吴守军砍倒一片。


    哗变就在眨眼间,最先反应过来的苍吴士兵惊慌大叫:“夏于人变节了!快去禀告丞相。”


    “狗叫什么!”乞弗兰祉几步跨上前,将士兵一刀砍死,再奔到大纛旁,将大纛砍断,踹到城下。


    随后举起沾血的弯刀,登高一呼:“夏于的将士们,打开城门,迎接我们的阿摩敦!”


    苍吴守军没有任何防备,即便是有所防备,也挡不住这群来自西境的异族勇士,片刻之间,城道就蜿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城下已经准备攻城的大军已经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看不懂这唱的是哪一出。


    “府主,”伏维则结结巴巴道,“我们、我们好像不用攻城了……”


    李行弱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没有太多意外。


    她看着轰然洞开的城门,平静道:“内应这就有了。传令大军,进城。”


    战鼓擂响,催促着大军涌向城门。


    乞弗兰祉策着一匹黄膘马飞驰而出,到了城门边猛然勒住缰绳。


    她手里的弯刀已经染成了红色,狐狸毛也红了大片,但脸上的眼睛亮得像高原上的湖泊。


    “阿姑,阿姑……”她兴奋,骑着的马也跟着主人兴奋,一人一马在地上不停绕着圈。


    李行弱与她错身而过时,只用余光瞟了一眼,丢下一句:“过来。”


    乞弗兰祉拍马跟上,往她身边挤,把伏维则硬生生挤出老远。


    “阿姑听我解释,今日出战,我也是事出有因。”


    她气鼓鼓地说:“苍吴这些狗东西,说你们劫了我们贩的军马,打的还是您老人家的旗号,我那个气呀,当即就率骑兵来助他们守城了。”


    李行弱道:“你的事后面再说,眼下要进皇城,没工夫叙旧。”


    乞弗兰祉立刻道:“这活当是我的。阿姑且歇着,看我亲自把那个狗丞相的狗头拧下来。”


    不等李行弱示下,她拍马就走了,来也匆忙,去也匆忙,把好不容易赶上来的伏维则又给搡出老远。


    伏维则:“……”


    大军进城后,一刻都没停留,马不停蹄地直奔国都。


    失去居耽的苍吴士气低沉,彻底沦为了一盘散沙,面临大军压境,抵抗得十分消极,不到半个时辰,都城告破,甚至还没有伪朝抵抗得久。


    杀进城中,乞弗兰祉带了十几个心腹士兵,直奔丞相府。


    丞相府大门紧闭,门房带着奴仆在里面抵住门扉,夏于士兵一脚踹开,把几人砸晕在地。


    “一个都别放跑,把人搜出来。”


    前堂上没人,乞弗兰祉带着人扑向后院。


    丞相正和其他官员坐在案边一起用膳,手里拿着筷子,刚夹了一片肉送到嘴里,抬头就看到门踹开,一柄弯刀迎面劈来。


    刀光闪过,他“啊”地一声,头颅就跟落了蒂的瓜,骨碌碌滚到了案上。


    汤碗被打翻,汤汁和血水一起流到了地面。


    其他官员被这突然的发难吓得面无人色,不是瘫倒在地,就是手脚并用往墙角钻。那些反应灵活的,连滚带爬地往外面跑,被门口的夏于士兵一脚踹回来。


    杯盘碗碟摔得稀碎,一众官员被按在满是碎片的地上,扎得浑身是伤,却连求饶的话都想不起怎么说。


    乞弗兰祉拎起表情凝固的丞相头颅,大着步子往外走:“所有人都给我绑起来,这是给我们阿摩敦的见面礼。”


    她翻身上马,把头颅拴在马背上。就这样,一行人大剌剌穿过半个皇城,赶到苍吴王宫,和李行弱的大军汇合。


    此时王宫已经攻下,各营部将正分头行动,控制宫中卫士。


    李行弱勒马站在偌大的广场上,等着人将苍吴王拿下。


    苍吴王还没找到,乞弗兰祉就呼呼喝喝地回来了。


    伏维则老远看到她,拎着一颗血肉模糊的死人头。光是看着就有些瘆人,结果乞弗兰祉解下那颗头颅,就往她们眼前一递。


    “阿姑,苍吴丞相的脑袋,我给您带来了。”


    李行弱打量她:“……你这一路也吓到不少人,收起来吧。”


    乞弗兰祉听话地将头颅扔给心腹,拨马跟到一旁:“阿姑,我去把苍吴王脑袋也拿来,掏空了给你当酒壶。”


    李行弱:“……大可不必。”她没那种嗜好。


    伏维则觉得她每句话都挺惊人:“谁拿人头当酒壶,你不嫌恶心吗?”


    乞弗兰祉:“那当尿壶。”


    李行弱:“……我应该没那么残忍。”


    乞弗兰祉惊讶:“我以为阿姑会喜欢。”


    李行弱听着离谱:“你打哪知道我喜欢的?”


    乞弗兰祉脱口道:“阿干说的。”


    “我谢谢他了。”李行弱眼角抽搐,有一万句话想说,到嘴边只剩一句,“你回去了带一句话,让他以后离我远些。”


    乞弗兰祉没明白意思,但一点都不影响她的满腔热血:“阿姑都不喜欢也没关系,脑袋砍下来当球来踢也是可以的。”


    伏维则无语。这是遇到真阎王了。


    李行弱道:“你要是没事,就尽早回夏于吧。”


    乞弗兰祉晃头:“我不回去,我要跟阿姑一起去朝天。”


    看李行弱下马往殿阶走,她也赶紧下马跟上。一路嘀嘀咕咕说着话,无非就是让带着她同去朝天。


    “……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去过朝天呢,只听阿干说那是中原历朝历代的龙脉所在……阿姑,阿姑,有在听我说吗?就让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李行弱没空搭理她,任她吵嚷。


    一行人就这么穿过踏上台阶,到了前朝大殿外。


    殿外人来人往,士卒们押着苍吴官员和宫人,赶羊似的往大殿里赶。


    官员们散乱着衣服头发,被推搡着前行。宫人们低垂着头,被麻绳绑成一串,轰进旁边的配殿。


    景玲珑从人群中挤过来,气吁吁地跑到李行弱面前:“大行台,黑将军已经控制住了王室成员。苍吴王逃到北宫门上,被咱们的人发现,腿上挨了两箭,被拿下了。”


    李行弱眉头微动:“还要押他和伪帝回朝天献捷。让行军太医去看看,别让人死了。”


    “是。”景玲珑转身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宫里的人都被驱赶到殿上,主簿对照点名,从苍吴王到王嗣,王后到后妃,宗室到近支,以及前朝后宫的官员,密密麻麻几百人。


    苍吴全城戒严,大局暂时稳住,已经是傍晚了。


    众将还来不及吃饭,就从各处赶来听命。


    李行弱站在舆图前,对众人道:“须利氏和苍吴王室,全部交由黑缭将军押解回京。苍吴交给邓齐爱驻守,尽快收编降卒,安抚百姓,稳住大局。”


    黑缭和邓齐爱拱手:“遵令!”


    李行弱手指落在舆图上,停在一个叫骆越的小国,又道:“再调拨一千兵马出来,随我进入骆越。”


    黑缭眼神一愣,有些意外:“大行台还要攻打骆越?”


    李行弱挑眉:“来都来了,顺路吓吓他们,有何不可?”


    庄炟在一旁笑了。她知道李行弱什么意思。


    芙蓉乡受她保护,就是她辖下百姓,她想打着骆越人侵扰边境、屠杀百姓的旗号,率军去讨这笔账。


    有了伪朝和苍吴这两个前车之鉴,作为周邻的骆越会如何呢?定然是噤若寒蝉,祈求李行弱不要兴师动众去打他一个小国。


    有人不解道:“这样的小国,兴师未免耗费军饷。”


    李行弱摇头:“越是小国家,越像猛兽身上的跳蚤,时不时咬你一口。”


    不至于要你的命,就纯粹膈应你,让你烦不胜烦。换作别的大国,自然是不肯兴师远伐,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忍受这些偏远又无赖的周边小邦。


    但李行弱奉行的是,只有把人打疼了,才会顺服学乖的宗旨。所以她会顺道去吓唬骆越,庄炟一点也不意外。


    庄炟拢着袖子,慢悠悠地开口,替她补充:“骆越这个国家还没苍吴大,经上次交手,也算有些了解,他们组建起来的骑兵最多就一百来人,实力可见一斑。骆越的土地没有用,但他们的人有用。”


    芙蓉乡那一仗,是李行弱带着村民和他们的骑兵打的。打完之后,村民这几个月一直在轮流巡逻,谨防突袭报复。据村民说,期间有过小股骚扰,但都被村民打了回去。


    这个国家连村民都应付得艰辛,要真是大军压境,可经不住铁蹄一踏。


    乞弗兰祉不知道内情,忍不住插嘴:“一千人怎么够?我们的勇士也交给阿姑差遣!对了,我们贩给苍吴三百匹军马,也都由阿姑分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韩飞镜看向乞弗兰祉的眼神不大友好, 像在看一个登堂入室抢她东西的人:“打哪来的蛮夷?你谁啊?”


    乞弗兰祉翻了个白眼,语气更加不屑:“关你屁事,少用这种语气来审我。”


    韩飞镜眼一瞪:“她是我娘, 就有我的事。”


    乞弗兰祉这才正眼看她,啧啧两声:“你就是那双生中的一个?可我听说你跟你爹姓韩, 不跟阿姑姓,也不姓穆。在我们夏于,外姓就是外人。”


    她又上下扫了一圈, 目光从韩飞镜的脸上看到了脚, 评价一句:“长得一点都不像。”


    韩飞镜噎住。


    她平日里跋扈惯了,从来都是别人处于下位, 捧着她,此刻却被几句话堵得脸色发沉:“听不懂人话的蛮夷!”


    乞弗兰祉道:“我本来就是蛮夷, 而且你娘也是蛮夷。咱们蛮夷才是一家。”


    韩飞镜:“……”


    想打人了,可是手才举起来, 就被李行弱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又讪讪放回去。


    李行弱没再理会针锋相对的两个人, 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晚原地休整,明日一早埋锅造饭, 大军分路开拔。黑缭押解回京,邓齐爱留守苍吴,其余人随我骆越。至于夏于的人马……”


    “一起去!”生怕她不同意,乞弗兰祉两只手合在胸前, 眼巴巴地看着她,“求阿姑。”


    李行弱无奈:“那就编入前锋营。”


    “好!”乞弗兰祉响亮地应了声,得意地飞了韩飞镜一眼。


    韩飞镜气鼓鼓地偏过脸去。


    李行弱最后看了眼舆图上的骆越,像在看已经掉入陷阱的猎物, 眼角笑容掩饰不住。


    “既然没有异议,那诸位就各自回去准备吧。”


    她遣散众人,也抬步出了大殿。


    卢显戈站在殿廊:“晚上的住处收拾出来了,饭菜也准备妥了。”


    外面暮色四合,宫道上点起了无数照明的灯火。


    伏维则提来一盏灯,随着卢显戈去下榻的地方。


    乞弗兰祉追出来:“阿姑,阿姑,等等我。”


    她跟韩飞镜一左一右,把李行弱夹在中间,一路叽叽喳喳的,到了饭桌上,也没消停。


    乞弗兰祉嫌南方的吃食分量少,夹着一整条鱼啃。


    她啃了满嘴汤汁,含糊地说:“阿姑您是不知道……我们在夏于听说阿姑率兵讨伐前朝余孽的消息,以为是狗皇帝又打着阿姑的名号,消耗阿姑的声望,气得都想冲到朝天宰了狗皇帝。”


    李行弱瞥她:“那你带着兵马来对付我朝大军,又是因为什么?”


    韩飞镜趁机火上浇油:“就是嘛,说得比唱得好听,这么轻易倒戈,肚子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娘,别信她!”


    乞弗兰祉朝她龇牙,解释道:“我才不说假话。阿干让我亲自送这批军马,就是让我来求证的。阿干说了,如果真的是阿姑,那就是皆大欢喜的事,如果是狗皇帝打的旗号,那咱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的兵马打废。”


    “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查明真相,就答应苍吴出兵相助的原因。如果不是阿姑带的兵,我们就打着军马被劫的旗号,为阿姑出气。如果是阿姑,那就顺势作为内应,为阿姑打开城门。阿姑,您看我们反应是不是很快?”


    李行弱听了,不见得高兴,反而蹙起眉头:“他做夏于王的时间也不短了,还这么意气用事。”


    乞弗兰祉道:“就是阿干不这么做,夏于的老臣和百姓也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这么说?”伏维则不明白。


    卢显戈笑着说:“你年纪小,可能不太知道。夏于人只认府主,不认皇帝。”


    庄炟:“我有听说,府主对夏于全族有再造之恩。”


    韩飞镜嗤道:“谁知道是不是传闻。”


    乞弗兰祉有些生气,还有些鄙视她:“那我告诉你,真不是传闻。我们夏于人尊阿姑为阿摩敦,你以为是随口乱叫的吗?”


    “什么是阿摩敦?”伏维则挠头。


    卢显戈道:“是夏于话,阿摩敦译过来是母亲,阿干是父亲或兄长。”


    乞弗兰祉道:“看你年纪挺小,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说起来,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我们夏于生存了几百年的地盘被北方异族扫荡。他们强占我们的土地,掳走了我们的青年和牲畜,剩下的人被大肆屠杀。族人为了活下来,被迫迁徙流亡,一路南下,不料又遭遇西瀛人,几乎被屠杀殆尽。”


    她剔着鱼骨头,用平淡的语气讲着惊心动魄故事:“那时候我才四岁,家中几个姊妹都死在西瀛人手里,阿摩敦让阿干带着我跑,我们两个跑啊跑,跑进了阿姑所在的西征大营。”


    说到这,她看向李行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


    伏维则托着腮:“后来呢?”


    “阿姑听说我们的遭遇,救了剩下的族人,帮我们重建军队,带我们杀回夏于,夺回地盘,赶走了北方异族。”


    乞弗兰祉声音带着骄傲:“后来我们才知道,阿姑也有夏于人的血统。从那之后,族人就尊阿姑为阿摩敦,我和阿干就叫她阿姑。”


    伏维则唏嘘:“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


    韩飞镜有些不自在,小声嘀咕:“真会给自己攀亲。”


    乞弗兰祉又想开口怼她,李行弱突然夹起一条鱼放进她的餐盘里:“多吃饭,少说话。”


    “知道了。”乞弗兰祉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有些孩子气地说,“我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能再等到阿姑为我夹菜。”


    韩飞镜看着两人同样的眼眸,更似母女的温馨画面,捏着筷子的手不由得攥紧,一脸戾气。


    她的情绪状态都太奇怪了,其实大家多少都看出问题来,但没有道破。


    饭后,伏维则收拾碗筷,乞弗兰祉主动帮忙端盘子。


    卢显戈出了配殿,见韩飞镜坐在阑干上吹风,便走到身后,抬手抚了抚她的肩。


    “累了一天,不去歇着?”她问。


    韩飞镜:“等娘睡了再走……”


    她声音发闷,显然情绪不高。


    “她抢走了府主的目光,你不高兴了?”卢显戈直接戳穿她的心事。


    韩飞镜哼道:“她算什么,我才没那么小气。”


    卢显戈笑道:“不高兴就不高兴,直接跟府主说就是了。”


    韩飞镜咕哝两声,算是回应。


    卢显戈不禁摇头。这姐弟俩,一个闷不吭声,一个跋扈骄横,都是让人不省心的主。


    可是怎么办呢,这是府主唯二的子嗣。


    子嗣代表根系,意味着政权的稳定和延续。二人当中,必定会有一人继承李行弱的一切。


    “飞镜啊,府主包容你的脾气,你也要试着体谅她。这些年她不容易,还是不要让她在这些事上为难。”


    她发自肺腑地说:“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天下大半是她打下来的,回到她手里也是情理之中。但江山社稷的维护,需要人心齐备。”


    “夏于人久居西部,养着耐力最好的战马,最彪悍的勇士,无疑是巩固边塞的一道屏障。只要击退西瀛人,在府主的有生之年,夏于人都会以她为中心,坚定地环绕在她周围,形成西境最坚固的防线。你如果想要成为北斗府的主人,最好不要推开它,而是要像府主一样征服它,驾驭它,让它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


    “你是说,北斗府的嗣子……”韩飞镜张了张嘴,有些不可思议。


    卢显戈看她的反应,比她还要惊讶:“你没想过么?”


    韩飞镜说不出话来。


    她的父亲韩鹤徵精于算计,有着一颗功利到极致的心。即便是在这样的人家长大,她也还是看不懂朝堂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何况是去征服自己喜欢不起来的族人,组成自己的势力。


    她想的,一直都是拥有战功,用战功给宁家换取爵位,然后让自己的亲子成为嗣子。


    韩飞镜很茫然,脑子一片空白。


    卢显戈默默摇头,轻声道:“我也就随口一说,你自己琢磨吧。”


    她说完,也不再停留,转身走远了。


    韩飞镜愣怔半晌,直到身上被寒风吹得发僵,她从阑干下来,重新返回配殿。


    先往殿上扫了一眼,乞弗兰祉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有伏维则在灯下整理李行弱的盔甲。


    “府主睡下了。”伏维则知道她在找李行弱,指了指房间。


    韩飞镜找过去,见李行弱躺在床上,眼睛却是睁开的。


    “娘。”她唤了一声。


    李行弱道:“旁边有杌子,坐下说吧。”


    韩飞镜去端了那张杌子,在床边坐下,乖顺安静得不像她,惹得李行弱侧过头看她。


    这是吹风把脑子吹傻了?


    “娘,我不喜欢她。”韩飞镜直言道。


    对劲了,这才是韩飞镜。


    李行弱:“怎么说?她又没得罪你。”


    韩飞镜道:“她比我更早见过娘,也和娘生活得更久,她根本就是在和我炫耀。”


    李行弱笑了一声:“是么。”


    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就在韩飞镜以为她不想搭理时,声音才响起。


    “我第一次见到兰祉,是一个瘦成皮包骨的小丫头,胳膊被打断了,浑身是血,脸烧得通红。我把她交给军医,她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松,疼得喊了一夜的娘。”


    “人在危难时,见到的那个人,会成为她心上不灭的火,只要燃烧着,就会永远照着她,直到死亡。”


    她目光灼灼:“飞镜,我希望你能叫她阿姐,像天空大地,容纳你能接受的,也要容纳不能接受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烛火噼啪一声,把韩飞镜的思绪也炸开了。


    她一下子想起刚才在殿外,卢显戈讲的那些话。


    “娘,我想问一个问题。”她攥紧手指,想问那个问题,便真的问出口,“北斗府的将来……如果要选一个人继承,在儿和韩昭阳之间,娘会选择谁?”


    李行弱看着她过于认真的眼睛,不由得笑了。


    真难得,提出嗣子继承问题的,会是这个满心为夫家谋取爵位的女儿。


    政权稳定的前提,的确是需要一个服众的继承人。她一直没有去考虑这个问题,但此刻突然意识到,北斗府已经回归到本来的位置,嗣子问题迟早会像当年一样被提上议程。


    她道:“我以为你这样的性格,会有成为嗣子的觉悟。”


    韩飞镜眼睛微亮:“娘虽然没有直言,但已经是认可我了。”


    在备选中,自己也会是第一选择,这已经足够了。


    李行弱道:“你的能力确实在昭阳之上。但眼下,你还没有意识到,北斗府嗣子要承担的责任。”


    她的继承人不能是一个为感情交付所有的人。如果一句枕头风,就可以让她冲锋陷阵,那这偌大的北斗府,迟早也会姓宁。


    “能人志士就在身边,她们各有精通擅长,我言尽于此了。”


    她闭上眼,挥手赶人:“从这里到骆越,再到芙蓉乡,然后班师回京,还有很远的路……睡觉去,这些事再议。”


    见她是真的不想再谈,韩飞镜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从寝殿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韩飞镜被一股凉爽的风惊得缩了下脖子。


    她仰头望着满天星子,眼里又很快恢复了斗志。


    就算不是嗣子,她也要抢过来,把它变成事实。等她成为北斗府的主人,要什么爵位没有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一月十日, 黑缭押解伪帝和苍吴王室,班师回京。李行弱则带了一千精兵,和乞弗兰祉所率的夏于骑兵, 继续向西挺进。


    七日后,兵马以“骆越侵扰边塞百姓”为由, 强行穿过骆越国境。李行弱亲率夏于勇士,打了一场迅疾而凶猛的奔袭战,直接击穿了骆越最坚固的边城。


    伪朝与苍吴亡国的噩耗早已传进了骆越, 如今又听说大军压境, 几百骑兵就击穿了边城,骆越王宫中的国主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屁股瘫坐在王座上, 手指抖得连都拿不稳。


    朝堂上吵成一片,自然是一派主张死战, 一派建议逃亡,吵来吵去, 谁都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最终,骆越国主连一兵一卒都没敢出, 直接派出使者,捧着国书请求求和, 声称愿向上国共主称臣纳贡,永遵臣礼。


    一月二十五日,李行弱率兵进入骆越的国都,代天受降。


    当日, 骆越国主和文武百官全部赤着双脚,穿着白衣,跪伏在城门上。


    李行弱倚在马上,只淡淡说了句:“既为藩属, 当修职贡,遵守臣下本分。若是伪托朝贡,背后却行背弃之事,我当以你全族头颅祭天。”


    骆越国主双眼含泪,用力将头磕在地上:“当遵宗主国之命,万不敢生悖逆之心。”


    身后众臣齐声附和,余光望着白马上玄甲红缨的李行弱,竟不敢直视,都陆续低下头,把泪洒进黄土。


    二月,谢桓鸾和方青奉命驻守骆越,卢显戈带了五百人马,押解骆越王室和主要大臣回京。


    因为骆越国君臣识时务,并没有用囚车囚禁,仍是用国主之礼,让他稍显体面地前往朝天。


    出发那日,骆越国主在臣民的注视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像是被捶碎了脊柱,再也直不起身。


    李行弱护卫她们离境,到达边关,踏上国土。


    目送卢显戈的车队渐行渐远,伏维则拿出舆图,手指在南部划了一圈,笑容越来越大:“南部的领土越来越大了。”


    乞弗兰祉偏头瞧了一眼,用马鞭点在上面:“现在的天子就是个猪头,没有阿姑坐镇,连个御敌的将军都拿不出手,又让西瀛人占去了西境四城,不然这领土会更大更广。真是气煞人了,阿姑辛苦打下的西境,就这样被糟践。”


    伏维则把舆图收起来,笑嘻嘻道:“府主说了,咱们要重组龙盾军,杀回西境。西境迟早再回到我们手里的。”


    “那是自然,阿姑出征,必定手到擒来。”乞弗兰祉得意洋洋地说完,撒着欢跑到李行弱身边,“阿姑,我要加入龙盾军,我要做龙盾军的指挥使。”


    “想得美!”


    李行弱还没开口,韩飞镜就纵着马从后面挤过来:“龙盾军不是攀关系就能进的。谁做指挥使,得凭实力说话。”


    乞弗兰祉道:“不就是实力,谁还没有了。”


    两人说着说着吵了起来。


    被夹在中间的李行弱赶忙将两人拉住:“现在吵嘴还太早了。考核的时候,你们再吵。眼下我们要赶去芙蓉乡,再回南境。”


    乞弗兰祉闻言勒住马,乖乖跟在一旁:“芙蓉乡,那是什么地方?去哪里做什么?”


    “以后就知道了。”


    李行弱在年轻人的嬉笑声看向远方,然后打马向前。


    春天的南方下了一场细雪,路上积雪未消,全军翻过两座山,不紧不慢走了七日,总算到了芙蓉乡。


    村老们早就收到了庄炟让人捎来的信,于是召集了留守的村民,早早站在村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山路上瞧。


    庄炟骑着马从山路下来时,村民们激动得大喊起来:“庄丫头,你可是让人好等啊,大行台呢?”


    庄炟跳下马,把一个扑到腿边的小孩拎住:“就在后面,我先回来一步,跟你说一声,来的人多,吃住只怕要辛苦诸位了。”


    村老笑哈哈道:“这就见外了!我们收到你的信,一点不敢怠慢,已经号召全村人,提前做好了饭食。放心放心,来多少人都管够。”


    说话间,山路上便出现了大队兵马的影子。


    “来了来了。”


    村民们激动得又跳又叫,让出一条路来,把大军接住。


    李行弱翻身下马,在村老颤巍巍迎上前行礼时,已率先将人挽住:“就当是回乡探亲,何须多礼。”


    村老握住李行弱的手,眸中泪光闪烁:“听庄炟丫头说,大行台一路马不停蹄,连征三国……征尘漫漫,大行台辛苦了。”


    李行弱摆手:“安定边境,排除隐患,是我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倒是乡亲们,这些时日以来,可遇上困难?”


    “没有没有。”村老笑得朴实,“有大行台的庇护,村中一切都好。庄老离开前,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的,没有要我们操心的,还隔三差五差人来问,缺了什么,存粮够不够,周全得紧呢。”


    他抬手为李行弱引路:“大家舟车劳顿,快请入屋歇息。还是那些粗茶淡饭,不知道新来的贵人们吃不吃得惯。”


    “说贵人是折煞她们了。这些孩子都是我的孩子,这次是随我出来历练的,不必跟她们讲尊卑。”


    李行弱招手把年轻人叫到身边,先指着景玲珑:“这是我贤侄,她的母亲曾是我麾下大将甘棠。”


    景玲珑拱手道:“老先生,玲珑有礼了。”


    村老还礼:“和令堂虽未谋面,但闻尊名。”


    李行弱又指着乞弗兰祉:“这位是夏于公主,我和她双亲结识于危难,结拜为异性兄妹,当是她的姑母。”


    乞弗兰祉大大方方一拱手:“就像阿姑说的,乡亲们莫以贵人相称,就当我们是来探亲的异地亲眷好了。”


    村老还礼:“公主天家风范,却这般平易近人,叫我们全村上下受宠若惊。”


    目光又落在韩飞镜身上。


    韩飞镜将背一挺,比乞弗兰祉声音还要高昂:“老先生,大行台是我的母亲。”


    光是这一句,就足以让众人侧目了。


    “原来是公子。”村老捋着花白胡须,赞叹一声,“当真是人中龙凤。”


    韩飞镜听罢,下巴抬得更高了。


    李行弱笑道:“她容易骄傲,可经不住夸。”


    随着乡亲们进村,队伍停下,将士们开始卸下马匹和车辆,安顿营帐。


    她带了五百名士卒,还有乞弗兰祉的夏于骑兵,毕竟不是小数目,在村里根本住不下,因而一早就分了大半出去,在山下扎营,由崔凡安顿。


    进屋前,李行弱唤来一名亲卫,交代道:“传令下去,入村的官兵,不许仗势欺人,不得拿村民一厘一毫。谁坏了规矩,按军法处置。”


    “是。”


    亲卫领命,下去传令了。


    有了严令约束,还有专人巡视,官兵们不敢犯事,接下来在村里,和乡民们相处得都挺融洽。


    从第一天开始,村民们就拿出了家中牲畜,每日杀猪宰鱼,热情款待,李行弱也不准人白吃,一律都按市价给了银钱。


    白天,村民就带着士兵,在四座白房子里搬箱子,往车上装。到了晚上,官兵们就帮村民劈柴挑水,去周边巡逻。


    坐下来歇息时,村民就拉着大伙吃茶聊天。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纷纷讲起各自的陈年旧事,也讲起对来年的盼头。


    这一次,留守的村民是要随大军一起去南境的。要离开生活已久的地方,有不舍,也有对新生活的期许。


    初春虽然寒冷,但暖融融的篝火映着每一张脸,每个人的心都是暖的。


    四座房子的箱子就要搬空了,启程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


    乞弗兰祉这阵子光看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往车上装,但里面装了什么,是一点没看着。


    她探头探脑地张望,棕色眼睛里满是好奇,拉住李行弱的袖子问:“阿姑,这里面装的是金银珠宝吗?”


    “比珠宝还要价值连城。”李行弱道。


    庄炟幽魂似的从后面飘上来,神秘地说:“装的可是家国大业哦。”


    韩飞镜撇着嘴角:“要是金银珠宝,怎么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放着,照我看,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李行弱没有斥责她,仅是笑了笑,说:“车装好了,就启程上路吧。”


    上百个箱子就这样被抬上了车,沉甸甸地摞在车板上,在村口排成了长龙。


    村民们也都陆续装好了自家骡车,女人往车上塞着大小包袱,男人们把剩下的鸡鸭赶进笼子,猪羊拴在车上,吆喝着调皮的孩子上车。


    村子热闹得像是过年,大伙装好了车,随大军一起出发,从陆路往南境。


    回到南境时,已是立春。


    春风料峭,但柳枝已经抽出新芽,田埂上也冒出惹眼的绿意。


    在大军进城前,庄云梦就带着大小官吏等在城外了,连钟定慧也骑了马来。


    钟定慧穿着厚实的夹襦,脸上又多了几分血色,人瞧上去更精神了。


    她在马背上朝李行弱欠身,笑道:“府主这一战力克三国,边患已除,南境从此安定了。”


    李行弱和她们并肩而行:“边境问题是解决了,内部问题还多得很呐。庄老、定慧,你二人料理南境事务辛苦了,这后面还要劳你们继续费心了。”


    庄云梦道:“事务虽然繁多,但都是府主操心最多,下官只是动了动嘴皮,交给底下人去头疼,委实称不上费心。”


    一路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到了修建民房的工地边。


    李行弱看向那片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不免惊讶。


    多日不见,那里立满了房屋架构,虽然还没有竣工,但已经能看出大致规模了。


    李行弱:“挺快的,要不了多久村民们就能住进新房了。”


    “是啊。”庄云梦也挺唏嘘,“这修房子就像庄稼人种地,看着自己从播种到长出幼苗,再到丰收,心里的感情总是不一样的。”


    庄灵秀从人群里挤出来:“修建民房对我们来说不是难事。芙蓉乡的匠人是一等一的厉害,别看现在只修到一半,等到五月,乡民们就能住进去了。”


    “灵秀,说大话了。泥土木料潮湿,还是要晾晾再住人。”钟定慧笑着拆她台。


    庄灵秀道:“那就六七月吧。”


    “嘿,你们叽里咕噜,到底在说什么啊?”乞弗兰祉好奇地凑过来。


    “这个说来话长……”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为她解释,引得她时不时地附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李行弱听着年轻人们的笑闹声, 自己下了马,庄云梦等人就跟在身后。


    那些民房修得简洁,但是宽敞结实, 比南地大多数房屋都要好。


    工地上,乡民们还忙着和泥砌墙, 架梁盖瓦,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干得是热火朝天。见李行弱一行人过来, 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直起身来朝她行礼,脸上带着朴实的笑。


    “乡亲们, 是大行台回来啦!”


    有人喊了一声,附近忙活的乡民都跑过来, 七嘴八舌地关心起来,就像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亲人。


    “听说大行台打了好多胜仗, 大行台可有受伤?”


    “大行台受累了,今晚来家中, 咱们烹猪宰羊,给大行台接风洗尘。”


    乡民们不懂官场的规矩, 也不会那些虚头巴脑的话。请她去吃饭,就是真心实意要为她接风,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李行弱环顾大家,从那些晒得黝黑的面孔上扫过去, 笑得温和:“行,今晚一定来讨乡亲们一杯酒吃。”


    正好带这些年轻人去与民同乐,感受一下乡亲们的淳朴。


    乡民们顿时欢天喜地:“那就说好了,不然咱们的猪可就白死了。”


    闹腾了好一阵, 才被监工笑着轰回去干活。


    李行弱告别了热心的乡民,又重新上马,领着大军进城。


    回到北斗府,剩余乡民安置问题、军队扎营囤驻的事情,好好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直袖袍,到了傍晚,叫上庄云梦和钟定慧,还有伏维则、澄空、景玲珑、乞弗兰祉、韩飞镜几个年轻人往客邸去。


    客邸里,各家把自家的桌案搬了出来,拼成一张大的。屋里地方不大,就摆在最大的院子里。


    等她们到了,乡亲们就招呼着上菜,于是各家把最拿手的饭菜、糕点、佳酿摆出来。什么炖鸡、烧鱼、腌腊摆满了,还有刚出锅的蒸饼,蓬松香软,热气腾腾摞了几屉。


    豪奢的吃法看得韩飞镜和乞弗兰祉两个人眼睛瞪得老大。


    乞弗兰祉咋舌:“……这吃法,都赶上夏于的贵人了。你们以后不过日子了?”


    旁边的庄炟递了个眼神:“放心吃好了,几代人的家产,没那么容易吃穷的。”


    庄灵秀也点头:“咱们不在乎钱,吃饱过好,身强体健,比什么都重要。”说完她帮着招呼大家入座。


    人太多,能挤的就挤着坐,坐不下的就站着。


    李行弱被簇拥在主位,碗里堆满了夹的菜,面前的酒杯就没空过。


    年轻人们被乡民们围着聊天,乞弗兰祉最是如鱼得水,端着酒碗到处走,一顿饭下来,也和乡亲们熟络了。


    韩飞镜倒也跟人说话,却是只和景玲珑她们几个坐一处,不大乐意往乡民堆里凑。


    李行弱看在眼里,席上没说什么。等酒足饭饱,打道回府的路上,她才把人叫到自己车上,问起怎么不跟乡民们走动。


    “为什么要来往?”韩飞镜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孩儿在朝天时,来往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娘子,跟一些乡野之人走动,传到她们耳朵里,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我,我以后在贵人当中还怎么自处?”


    李行弱表情凝固在嘴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怒。


    刚见到韩飞镜那会儿,她知道这孩子长在世家,从小见的都是官宦人家,难免养出眼高于顶的习性,所以她一直耐着性子引导。


    “看不上乡野之人,那你也不该亲近我这出身卑微之人。”她脸色严肃道。


    韩飞镜这才察觉母亲真动了怒,急忙辩解:“那怎么能一样……娘是万民敬仰的大行台,跟她们是不同的。”


    李行弱冷笑:“论出身,我连你口中那些乡野村民都不如。你有我这样的母亲,岂不是叫你在那些贵人面前抬不起头?”


    韩飞镜被说红了脸:“娘,我没有那个意思,您、您怎么能随意揣测我!”


    听到母亲把话说得这样重,她觉得委屈,觉得被落了颜面,将脸一沉,扭到一旁去生气。


    李行弱只觉得好笑:“我带你出来认识乡民,你反倒不识好歹。”


    她心情一般,也懒得跟她多讲道理:“也罢,这次回京,我倒要看看你眼里那些贵人有多高尚。”


    到了府前,轿凳还没放下,她便衣袖一拂,从车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踏进廊庑。


    韩飞镜跟在后面下来,沉着一张脸,嘴巴撅得老高。


    乞弗兰祉打从身旁经过,光是在灯下都看得出脸黑得像锅底。


    她把腰一叉,挡住韩飞镜去路,脸色不善i审问:“你是不是跟阿姑吵嘴了?”


    韩飞镜本来心中就不快,再被她劈头盖脸地审问,心中火气更盛:“就是吵了,又关你什么事!”


    乞弗兰祉怒了,一把扯住她衣襟:“你对阿姑不敬,那就关我的事!别说你是阿姑亲生的,就是皇帝老儿在这,我也照打不误。”


    她举起马鞭,韩飞镜也不示弱,反手抓住她手腕:“我不打你,你当我好欺负。”


    “干嘛呢,干嘛呢!”眼看两人推搡着要打起来了,伏维则赶紧扑过去,挡在两人中间,“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动手了。”


    韩飞镜把对方衣襟拽住,呸道:“瞎了眼了,谁跟蛮夷好了。”


    乞弗兰祉脾气更臭,抓住韩飞镜的发髻,奋力抬脚去踹:“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打死你。”


    伏维则人小身量小,根本拦不住,挨了两人好几脚,只好大声喊人。


    其余人闻声过来,才把打成一团的两人给分开。


    这两人拽头发打架的事很快就报进了得闲斋。


    才刚坐下来的李行弱都有些愣住了:“冤孽啊!把韩昭阳跟盈樑这对魔王拆开了,这又给送一对魔王来折磨我。”


    庄云梦笑道:“不是自己养大的孩子,没有按期望的样子长成,肯定有不如心意的地方。这教养孩子就像打造一张传世好弓,弓做好了,也得再压上一年半载,方能成型。府主稍安勿躁,人教人不会,事教人很快就会。”


    她的话正好说到了李行弱心坎上。


    “庄老有所不知,打下苍吴那晚,飞镜这孩子直言要当嗣子,继承北斗府。”


    庄云梦跟钟定慧对了一眼,都看向她:“那府主是什么想法?”


    李行弱摇头:“在这之前,我没有考虑过嗣子问题。经她提起才发现,这个问题无法回避。”


    钟定慧听懂了:“府主有两个孩子,从能力而言,希望最大的是飞镜,最属意的也是飞镜,却又因为一些原因犹豫了,是么?”


    李行弱颔首:“这孩子是个情种,她此次同我出征,是为了争一个爵位给她的夫家。”


    两人都没想到,韩飞镜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她成为嗣子,甚至将来还会是储君。储君重色,就是色令智昏的君王。


    这在立嗣问题上,是相当严重的。


    钟定慧想了想,安抚道:“府主还年轻,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不必着急。”


    李行弱道:“我决定后日启程回京,趁这次机会,正好看看那宁家人,早做打算。”


    她的决定是对的,可是……


    钟定慧轻咳:“是不是太仓促了?”


    李行弱道:“土地是有了,可地还没划分,还没种上庄稼,大片流民尚且饿着肚子。芙蓉乡的矿还没开采,兵器铸造还没开始,西境那仗要想早点打,也得耗着……太多太多事等着解决,等不起。”


    钟定慧道:“在府主回来前,我们会尽快将土地丈量出来,给出一个大概的划分范围。至少在今年,让大伙有地可种。”


    庄云梦点头同意,不过她有另外的担心:“府主拿下南方三国,战功赫赫,朝廷加封是一定的。可这封赏,是个难题。不去京城不行,去了又怕身陷囹圄,被人拿捏。”


    “庄老且宽心,我会尽快回返南境。”李行弱看她,“只是,我走后,南境的事就托付给各位了。”


    庄云梦正色道:“南境军队是府主最坚强的后盾,府主只管放心前去。老身虽已老迈,这把骨头还算硬朗,还能替府主守好这片家业。”


    李行弱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放出招募公示,无论平民百姓还是军中官兵,凡是有本事在身的、有报国之心的,不论出身和性别,一概收录考核,出众者编入龙盾军。”


    庄云梦应下:“下官明天就差人去办。正好那批增编的官员也熟悉章程了,该分派些繁难的活儿给他们,上上难度了。”


    李行弱:“全凭庄老做主。”


    事情一桩桩交代完,再没别的事了。两人便不再打扰她休息,起身告辞。


    李行弱命人送她们出府,自己也踏着夜色回厢房。


    外面夜风凉凉的,吹散了脸上的热意,她走在前面,两名婢女一前一后提着灯笼,引着她进廊庑。


    廊庑里的阑干上坐着三个颓丧的人影,见灯晕过来,纷纷站起来。


    是伏维则、韩飞镜、乞弗兰祉三人。


    李行弱脚下一步没停,只是经过时,斜眼看了看年纪最大的两个人,要么衣服凌乱,要么发髻松散,昏惨惨的灯火照在脸上,简直像两个斗炸毛的乌眼鸡。


    “收拾好行囊,后日随我上京。”她平静地说了一句。


    韩飞镜和乞弗兰祉这会儿倒是都乖觉了,异口同声应道:“是。”


    见她头也没回地走了,伏维则茫然了一瞬,回神之后赶忙追上去。她蹦蹦跳跳,从一个婢女手里接过灯笼,举得高高的,把路照得亮亮的。


    作者有话说:


    无聊,抽十个评论吧


    第127章


    次日天蒙蒙亮时, 庄云梦和钟定慧带着增编的三十多名官吏来了北斗府。


    从芙蓉乡搬回来的一百来箱宝藏,没地方搁,就分成了两部分。服饰珠宝的那部分盖了布, 偷偷运进廨宅,暂时锁进库房。其余的都是书本, 便搬到了北斗府库房。


    她们过来,就是计划把这些书分门别类整理出来,清点登记。


    什么农书、医书、养殖、工技、兵法、地理……每一类都单独摞在一起, 整条廊庑都摆满了, 一眼看去,十分壮观。


    李行弱过来时, 庄云梦坐在堆满医书的石阶上,手捧着《疗马集》, 正耐心地跟一名年轻官员说话。


    “……虽是医马,但是针灸穴位, 和人医是相通的。你看这里,所谓的热毒攻心, 这法子用在人身上也是可行的。”


    年轻官员目光跟着她的手指,不住点头:“这书能借下官抄一份吗?下官也想学一学兽医。”


    “当然。”庄云梦笑道, “只是咱们要先拟个章程规矩,都按规矩来借书,才不至于乱糟糟的,没个头绪……”


    李行弱看着这一幕, 眼角微弯,打算悄无声息地走开时,却被庄云梦抬眼看到了。


    “府主。”


    她扶着年轻官员的手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 笑着说:“这一早闹哄哄的,扰了府主的清净。”


    “哪有。”李行弱轻轻摆手,“我住得远,吵不到我。”


    她看庄云梦手里的书:“庄老还懂医理?”


    庄云梦把书给那名官员:“跟村里的大夫呆久了,略知一些皮毛,真看病还得让大夫来。”


    李行弱扫一眼廊下已经分完类的书:“都是好东西,锁在库房里就埋没了。既然搬回来,就趁早用上,可不能换个地方再搁着。”


    庄云梦:“正是这个理。所以下官跟定慧商量了一下,打算分开交给底下官吏管理,建立借阅制度,公开向外借阅,让书本流动起来,让更多的人看书学习。不说精通,至少要了解。”


    “庄老放手去办吧。”


    李行弱道:“芙蓉乡遍地能人,都可以为师。庄老把他们召集起来,问问是否愿意传授技艺。愿意的,就以官家名义聘为教习,发放月钱。到时候招募,就多放些名额,让大家自己选择擅长或喜欢的行当,让教习授业解惑。将来这些人学会了,就是行业里的翘楚。”


    庄云梦拱手应下。


    “不过,”李行弱又补充说,“每本书都是孤本,要避免遗失或损坏。”


    “倒也好办。”


    钟定慧从另一头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孤本就作为藏书,锁在库房里,轻易不外借。咱们增派的文书官吏不少,先让大家辛苦一阵,把孤本誊抄一遍,自己熟悉内容的同时,也保护了藏书。今后对外借阅就用抄本,便是丢了坏了,还有藏书作底本。”


    “言之有理。”李行弱颔首。


    她拢袖站在廊里,看着专注忙碌的官吏,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最冷的天就快过去了,收留在寺庙的龙城老少们都还好吗?”


    钟定慧回道:“开始有些不习惯,不过时间一长,渐渐好了起来……我们也没有放任不管,不时会遣人去探视,把大家面临的困境记下来,能及时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先记着,等有了条件再想办法。”


    百姓若是吃不饱,穿不暖,长期下来,矛盾就会累积爆发,从而威胁安定。所以保证温饱是第一位的,其余的可以徐徐图之。


    李行弱在离开南境前,担忧的就是安定问题。听她一说,放了心。


    她说:“这么久了,还没去探望过大家。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这会儿一起去城东营地看看。”


    庄云梦和钟定慧齐齐揖手:“是。”


    伏维则赶忙让人去备车,不大一会儿,一架牛车和一架马车从北斗府驶出,载了几人往城东营地去。


    这处废弃营地,还是韩复岑找到的。


    远远眺去,简单搭建的窝棚密集地挤在宽广荒废的平地上,还没走近,就看到遍地废弃之物,粪便污秽,散发出一股酸腐恶臭的气息,条件可以说是令人蹙眉。


    窝棚间的小道留得狭窄,车驾只能停在外沿,所有人下来步行。


    李行弱没有带仪仗,只有几个亲卫扈从跟随,可那通身的气度,还是让营地里的流民瞪大了眼。


    这些人乍然见到乘车而来的贵人,眼神里是警惕和防备。要么远远站着窥视,要么直愣愣盯着。脸上没有芙蓉乡村民的神采奕奕,只有麻木和不安。


    路上碰到几个玩耍的孩子,怕人得紧,一见生人就跑开了,躲到自家大人身后,或是藏到窝棚后,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张望着她们这一行生人。


    李行弱偏头对伏维则道:“去问问,记得耐心些。”


    伏维则应了一声,大步过去,随手拽住一个小孩:“小娃,我问你,你们是白龙村的村民吗?”


    小孩看到她腰上两把短刀,眼睛里尽是惊恐,拼命摇头:“不、不是。”


    伏维则表情无奈:“我是打听人,又不是打人,你躲什么呀?”


    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她打算再去问别人,一个青壮走过来,把孩子挡在身后,疑惑地打量她:“我就是白龙村村民。你们有事吗?”


    伏维则忙道:“你们的村司瞿老汉在家吗?我们是来探望他老人家的。”


    青壮古怪地盯着她看,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一行人,犹豫道:“找村司做什么?我们都是良民,可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贵人多忘事,”伏维则有点无语,但仍记得要耐心,“去年你们从西境逃来南境,还是我们给韩太守递的信,让他安置你们全村老小。这才过了多久,就忘了?”


    青壮愣了一下,恍然道:“快随我来。”


    青壮在前面带路,引着她们往营地深处走。


    窝棚有的甚至连门都没有,只用一块破布或者扎成捆的干草挡着,但挨着边沿,透气干燥,还没那么不堪入目。到了里面的窝棚,一片泥泞,都没法下脚,加上不透气,那股恶臭熏得人头昏脑胀。


    钟定慧用帕子捂着口鼻,还是咳了好几下。原来是有人在棚口生火做饭,黑烟滚滚,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再往前走,一个妇人坐在门口,怀里抱着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她们走过。


    钟定慧一路走,一路看,面色凝重。


    走了好长一段路,引路的青壮终于停下脚步,朝一个窝棚指:“咱们村司就住这儿的。”


    说完撩起门帘,朝棚里喊道:“村司,有贵客到了。”


    半晌,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脸上皱纹深了些,但精神还算不错。


    他盯着李行弱,迟疑了好半晌:“大行台?”


    “是,我是李行弱。”李行弱比他还惊讶,“老丈这是怎么了?上次看到你时,还没用上拐杖。”


    瞿老汉丢开拐杖,就要往下跪,李行弱一把扶住,将人按在原地。


    “旧年的老毛病了,春冬时节天冷腿疼,走不了路。等天不冷了,自然就会好的。”瞿老汉眼里带笑,神情激动,“唉,老汉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去年逃亡路上偶遇,以为是寻常侠士,竟不知道是大行台微服民间。”


    李行弱任由他握紧了手,温言道:“这些日子,你们受苦了。诸位蒙难,是我这个大行台不察。”


    瞿老汉眼眶泛红。


    “大行台?大行台是朝廷大官吗?”附近窥听的流民涌了过来,想围过来,被亲卫拦住了。


    李行弱示意放行,围观的流民被放了进来。


    大伙声音哽咽地问:“大行台,朝廷还管我们吗?”


    李行弱稍愣:“只要我在南境一日,不会不管你们的。”


    她又说:“但管有管的规矩,在这期间,希望大家耐住性子,管好自己和家眷,莫要招惹是非,带累旁人。咱们先让壮力做工赚取工钱,保证每个人吃上饭,接下来很快就会给大伙分到土地,让大家有地可种。”


    “什么!我们都会分到土地吗?”


    “有地好啊,要不了多久就有粮食,有房子住了。”


    流民们欢呼起来。


    瞿老汉眼里闪起泪光:“大行台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想让她进去坐的,但见她身后还跟了一群文官甲士,觉得地方狭小肮脏,于是局促地站在原地。


    庄云梦察觉了他的窘迫,出声道:“我们一路过来,见各位还有不少难处,不如请村司带路,引我们走走,顺便再请教几个问题。”


    “好好好。”瞿老汉应下,叮嘱她们,“这地方污浊,贵人们小心脏了鞋袜。”


    他重新拄起拐杖,走在前面。一来引路,二来顺手清理路上的障碍,好让她们通行。


    “这里大概有多少人?”庄云梦问。


    瞿老汉回道:“我们白龙村和隔壁村的共八十二人,剩下的一百一十人是各地逃来的流民,所以有一百九十二人。但是去年冬天,有五十来个老小病弱被安置到庙观了,还没回来。壮年们白天在工地做工了,只有晚上回来。”


    将近两百人,全都挤在这个地方,洗衣做饭、处理污水污秽都是难题,生病也就在所难免了。


    继续往前走,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孩童诵读声。


    李行弱停下脚步,在一棵松树下,围坐了一群年岁不一的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五六岁,坐在石头上跟着一个女人念诵。


    那是个布裙荆钗的女子,背对她们,手里拿着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划写着字。


    钟定慧歪头看那女子的笔锋,忽然笑起来,低声对李行弱道:“这里卧虎藏龙,有大儒。”


    她的语气里是不掩饰的欣赏:“看这字,筋骨分明,不是寻常人写得出的。”


    瞿老汉对李行弱道:“大行台,还记得辜韫书辜娘子吗?当初您将她托付给老汉,让老汉带她来南境。也是她后来告诉的老汉,为大伙指出生路的人就是大行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李行弱看着女子的背影, 终于从南下途中的记忆里,找到了那个影子。


    记起她落在流寇手里时,用钗尖抵着掌心……当时只是顺手为之, 后来也没有问过她是否顺利来到南境。


    “记起来了。”她问,“这是在做什么?”


    瞿老汉道:“她平时帮人刺绣抄书, 赚几个糊口钱,闲暇时就在这里教村里的孩子念书识字。辜娘子说了,识字的孩子比大字不识的孩子, 有更多选择。”


    钟定慧微笑:“辜娘子才识不凡, 我们正好需要招募她这样的人才。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们回去?”


    “她们姐妹三无亲无靠的,看着可怜, 要是能有个活计,那是再好不过了。”瞿老汉说完, 扬声唤道,“辜娘子, 辜娘子……”


    辜韫书转过头。


    好长时间不见,面容更清瘦了, 颧骨都支了出来。


    她缓缓起身,布裙缝了补丁, 荆钗绾住发髻,通身没有一点装饰,可站在那竟有说不出的从容和娴静。


    辜韫书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过来, 敛裙朝李行弱行礼:“民女见过大行台。”


    李行弱让她免了礼,为大家相互引荐。


    钟定慧闻言道:“过些日子官府会张贴公文,招募有学之士。辜娘子有这样的才学,不如去试试?”


    辜韫书想也没想, 摇头婉拒:“民女勉强会几个字,哪有那样的本事。”


    “辜娘子过谦了。”钟定慧默默打量她,见她盯着那些孩子,似乎猜到她拒绝的缘由。


    “这里的孩子,都是你在教?”她问。


    辜韫书:“营地的村民,大人还是孩子,只要想学,民女都教。民女别的本事没有,写几个字,还是能尽一份力的。”


    就这遍地窝棚的条件,能有沙地写字都不错了,书本纸笔是别想了。


    不过话说回来,真心想学的,不拘在哪儿,有没有笔墨纸砚,都是可以学到东西的。


    钟定慧笑道:“辜娘子,我有一句话。简单教几个字是救济不了贫苦的,能救贫苦的是‘得志,泽加于民’。”


    辜韫书怔怔地抬起眼帘来看她,半晌竟没想起回话。


    李行弱没插言,她看着那些怯生生的孩子,许久才把视线落到辜韫书身上。


    然后跟身边的众人道:“走吧。”


    从营地回到北斗府,她跟庄云梦说:“让行军太医去给大家看看病吧,办不了的疑难杂症,可以请教杜缘。”


    庄云梦唏嘘道:“不看不知道,看了才知道忽略的事还蛮多。不只是看病,营地窝棚的环境也要强制清理。”


    她沉吟着,又道:“说到这事,正好要去找杜神医一趟。搬回来的医书里,有几卷外经,还有疑难杂症的手记,下官拿给杜神医。里面有些病症少见,马大夫也束手无策,杜神医医术了得,说不定会有头绪。”


    李行弱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了:“你把我想说的都说了,我好像没有要补充的。”


    “大行台的心,下官都明白的。”庄云梦目光落在她乌青的眼底,“府主此行要带谁去?”


    李行弱:“这次出征,大半武将都留守驻城了,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召还。南境事务需要人手分担,庄炟就留下吧。我回朝天,不需要太多人,就带伏维则、飞镜和兰祉。”


    杜缘留下可以治病救人,顺带传授医术,惠及更多人。景玲珑也留下,让她安心和工匠师傅们铸造兵器。


    庄云梦点头。跟了李行弱也有这么久了,她用谁留谁,心里是有明账的。


    但是,她细想了一下,觉得还要再带一个人:“府主把林麟也带走吧。这孩子有张利嘴,能帮您应付京城的口舌,顺带也去长些见识。”


    李行弱道:“也好。”


    庄云梦:“那下官回去跟她讲。”


    “好。”


    说了一会儿话,庄云梦便起身告辞了。


    不觉已经过了晌午,李行弱用了午食,让人把谈治玉传来,过问南境账目。


    许久不见人,谈治玉竟然还长胖了,腆着肚子,手里抱着账本,一路过来满脸流汗。


    “账目都在这了。”


    他胡乱抹了把汗,将账本摊开摆在李行弱眼前,指着上面的账目交代起来。


    还别说,比起去年,他这活干得越发熟练了,进步是肉眼可见。虽然语速飞快,但是一点不乱。军需开支多少,工程开支又是多少,交代得很清楚。


    李行弱听着庞大的开支,眉心都快拧出来:“这才多久,就剩这点钱了?我打仗是挖开无底洞了,还是你贪了?”


    谈治玉简直要当场晕过去:“天地良心,大行台不能因为草民签了卖身契,就随口诬陷草民吧。”


    他扯起洗得泛旧的袍子:“草民在家的时候,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何曾一件袍子从早穿到晚,从夏穿到冬。”


    李行弱嘴唇一抽:“……说得像我苛待你。”


    谈治玉小声嘀咕:“不然呢。”


    见人瞪过来,他眼神躲闪开:“打仗本来就劳民伤财,要不是大行台这一仗速战速决,单这点家底,草民也要学那些言官触柱死谏了。”


    李行弱:“得亏你不是言官,不然凭你这张嘴,脑瓜子别想要了。”


    她把账本合上,丢给他:“你也别垮着脸了,咱们的好日子来了。伪朝、苍吴、骆越的矿山归我们所有,除了自己用,剩下的还能卖。你去找庄老,跟她商谈吧。”


    谈治玉脸上总算好看点了:“希望是真的。”


    李行弱懒得看他:“带上账本赶紧滚。”


    “行嘞。”


    谈治玉巴不得赶快消失,三两下收好账本,脚下一溜烟就出去了,跑得比兔子都快。


    李行弱起来活动筋骨,在屋里走了两圈,又抻着胳膊一路走回厢房。


    伏维则已经把要带的衣物收拾好了,还买了一大包当地土物特产。


    因为快要跟家人团聚了,小丫头兴奋得不行,第二天比府里养的鸡都起得早。


    而且脸上神采奕奕的,抓着被她薅起来的澄空有一搭没一搭地叮嘱:“多多吃饭,好好长大,下次要更壮才行。还有啊,要认真习字,别懈怠武艺,等我回来考你功课。”


    然后又跟林麟说:“京城都是不讲人话的大官,还没有那个冯瞻好对付,到时候你可千万小心,别着了他们的道。”


    人年轻就是好,反观另外两个,韩飞镜满脸起床气,像谁欠了她几百万贯白银。乞弗兰祉双眼发懵,走路都发飘。


    好在是跟卤簿仪仗回京,有驷马皂轮车可以坐,车厢里铺了褥子,又柔软又暖和,两人争着要坐,寸步不让。


    吵了半天,最后索性都挤上车,把李行弱夹在当中。


    反正这一路光听两人针尖对麦芒了,没清净的时候。


    伏维则习惯了,再听到两人争嘴,就跟林麟吃着东西看她们吵架。


    李行弱面对这场面,也有了心得,能够从容应对了。


    要是哪天不吵了,还不习惯,得派伏维则去问一问缘由。


    就这么在嬉笑打闹中,在三月下旬到了朝天。


    卤簿仪仗进城时,李行弱掀开车帷往外看。


    街市还是那个街市,她不在的这大半年,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实际上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终于回家了。”


    伏维则趴在车窗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探出上身,跟马背上东张西望的林麟说:“喂,你去四通市吗?那儿好多好吃的,我带你去逛逛怎么样?”


    初来乍到的林麟对什么都新鲜,连忙点头:“好啊,什么时候能去?”


    伏维则:“我问问府主。”


    她缩回车厢,眼巴巴地看着李行弱。


    李行弱知道这丫头憋坏了,笑着说:“这几日没什么事,去玩吧。明天开始放你五天假,回家好好跟家人团聚吧。”


    伏维则:“那我把林麟也带上。”


    李行弱瞥她:“要求是越来越多了。”


    伏维则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行。”李行弱语气无奈,“早去早回。”


    “是!”伏维则高兴得想蹦起来,却还记得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维则谢府主。”


    说完下了车,跟林麟一人一匹马,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李行弱没回府邸,而是把韩飞镜和乞弗兰祉这两魔头哄回去,然后半途下车,直奔浴所。


    别的事先放一边,洗澡才是回京的头等大事。


    李行弱躺进温热的浴水时,舒服得长舒了一口气:“舒服。”


    这在外征战,风餐露宿,身上的泥都能搓下厚厚一层了。


    凤靥在朝中办差,没在浴所,给她搓澡的还是那个劲老大的佣女。一顿猛搓下来,她就像砧板上的鱼肉,搓得快要脱皮。


    搓完了,泡舒服了,李行弱不舍地从冷掉的浴水出来,躺到外面厢房烘头发。


    凤靥回来时,她睡了一觉刚醒,正吃着炖得软烂的鸡肉。


    凤靥脱下氅衣,喘着气说:“府主回来,圣上要出城亲迎的,朝臣劝诫此举有违礼法,于是作罢了。”


    李行弱反问:“冯瞻带着他那帮同党死谏了?”


    凤靥搓了把被风吹凉的脸颊:“他是跳得最高的。”


    李行弱毫不意外,挑眉道:“南边的仗打完了,关于封赏,他们怎么议的?”


    凤靥端起水一阵牛饮,把胸口的气顺下去:“伪帝和苍吴、骆越两国国君都押送回来了,这铲除前朝余孽,扫清边患是不世之功,他们就是再有异议,封赏也不能不给,否则难堵民间的悠悠之口。”


    “廷议了一个月,他们认为封赏不能太低,不然底下部将不服,稳不了民心。但也不能太高,高了是功高震主,冯瞻第一个不同意。所以给了二字郡王。”


    李行弱:“只要是我的事,冯瞻都会插一脚。”


    她连眼皮也没抬,又问:“那些匹夫打算给什么封号?”


    凤靥:“吏部拟了十个封号,筛选出武宁、平南、武威这三个,呈到御前。圣上斟酌之后,最终定下武威郡王。册书已经写好,就等吉日举行册命礼了。


    武威郡王可以,比那个武宁好。武宁一听就是冯瞻赞成的。


    她道:“仪式要祭祀宗庙什么的,繁琐扰人得很。你就跟陛下说,我伤势还没痊愈,需要在府里静养,把册书送到府里,礼节就省了。”


    “是。”凤靥应了,笑着说,“府主不按规矩行事,估计要把冯瞻气得够呛。”


    李行弱:“大夫说怒则伤肝,冯瞻这匹夫天天动气,身体还这么硬朗。”


    凤靥道:“再硬朗,也是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人了。只要府主一声令下,我们的人立马送他去跟高希夷、樊无垠作伴。”


    李行弱没有表态,默了默,道:“南境驻军在我手中,伪都、苍吴、骆越三地驻守的将领也是我的人,我要是没有那种心思,就只有死路一条。”


    “是啊。”凤靥根本不觉得惊讶,“从府主接手南境的时候,卑将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凤靥能看出来, 皇帝和朝臣自然都看得出。只是不能点破,明刀明枪地摆到台面上,一旦撕破脸, 将是一场动乱。


    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什么冯瞻在李行弱的事情上, 态度会格外激愤了。


    但这些人好像已经忘了,冉氏的皇位是如何坐上去的。


    凤靥道:“卑将担心府主安危,擅自将豹卫和罗网调来了朝天。”


    罗网和豹卫都是李行弱创立的, 二十年前随着她的死亡, 群龙失首,这两个像影子一样的组织也无声无息地解散了。


    去年她回归朝堂, 两个组织被重新启用。然而这些人都老了,有心无力, 于是花了一年时间,召集了更年轻的成员。


    罗网负责情报, 是凤靥在负责,当年用在战场, 如今用在了监听朝臣。


    豹卫是豢养的死士,当年执行的是刺杀突袭敌军的任务, 如今这把尖刀对准了自己人。


    李行弱有那么一瞬走神:“也罢,那便让前朝后宫遍布耳目吧。”


    有了罗网,耳目通达,天底下再没有秘密可言。


    她拿起帕子抹了抹嘴:“让你探听宁家的消息, 如何?”


    “探过了,只是……”凤靥面露难色,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呈到李行弱手边, “或许府主亲自去看看更好。”


    李行弱展开纸,上头写着一串地址。


    凤靥犹豫着说:“如果要立嗣……府主千万慎重考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府主的私事也是公事。”


    “嗯。”李行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将纸折了回去。


    晚上回北斗府,乞弗兰祉还在正堂等她,一个人盘腿坐在榻上,把玩着那只半人高的葫芦。


    她见李行弱进来,表情夸张地比划:“阿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井口大的葫芦呢。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李行弱在她旁边坐了,接过侍女递的温水抿了一口,偏头问:“吃饭了吗?”


    “嗯,去郡公府吃了飧食。”乞弗兰祉摩挲着葫芦,拉起家常,“回来的时候,顺便把郡公府逛了一圈。跟记忆中比起来,似乎扩了不少。”


    “郡公府还添了好多人。什么大房二房、老爷小爷,老老小小一大堆,好些个还不认识。不过底下那三代人,模样都跟李忠差不多,看起来不太聪明。”


    李行弱刚把水举到嘴边,闻言手抖了一下。


    说话是真不婉转啊。


    乞弗兰祉还在继续评价:“李敬奉我是知道的,也就比李忠聪明了那么一点。李敬尧人没在,没见着,不好乱说。至于那个李持功,啧……啥也不是,于阿姑没有任何助益。”


    正说呢,门口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李忠在门上绊了个踉跄,被身后的李敬奉眼快地搀住了。


    他们身后还跟了一串人,这会儿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表情要么尴尬,要么窘迫。


    看来乞弗兰祉的话被他们听去了。


    李忠颤巍巍地过来坐了,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公主真是性情中人。”


    乞弗兰祉完全没有说完坏话被当事人逮住的尴尬,把葫芦摩挲得沙沙响:“我是有事说事,你们全府上下几十口人,就是一颗石头砸进来,也该砸出一个大将军。结果怎么着?愣是没有。合着从前靠阿姑,往后还靠阿姑吧?”


    “你这小姑娘,嘴巴还这么不饶人。”李忠被一个小辈噎得老脸一热,看了看乞弗兰祉,又看李行弱,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李行弱慢悠悠地转着指根上的手扣,没急着发言。


    跟去年那副忧思恐惧的模样相比,现在的李忠像换了人。不是变好了,而是麻木了,像是认了命,不再徒劳挣扎。


    她先是疑惑,随即豁然。看来是这一年的恐惧足够大,让她这个兄长从恐惧走向了麻木的平静。


    大家都不说话,面面相觑着,气氛莫名诡异起来。


    还是李敬奉开了口:“姑母在外征战辛苦了,这次回京,让侄儿好生孝敬您。”


    李行弱的话就简单多了,丢下一句:“不来烦我,就是孝敬了。”


    没看到李持功,她料着肯定是这纨绔肯定是没把事办好,不敢在她跟前露面了。


    她跟李敬奉道:“回去顺道跟李持功说一声,他要是不想死,明早过来,有事交代他去办。”


    李敬奉拱手称是。


    接着父子俩不咸不淡地说了会儿话,各自敷衍着,然后寻了个托词,告辞出来。


    李忠已经好久没这么心惊肉跳了。


    方才在里头还憋着一口气,出了门后,双眼发黑,脑门流汗。


    李敬奉半扶半架着父亲,回了屋,才小声问:“爹,您来之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又犯起病来了?”


    李忠的老寒腿还在发软:“我心里慌啊。”


    “一见她我就觉得老命休矣。”


    “见一回,少一回。”


    李敬奉:“言重了,爹想那么多就是自寻烦恼。都是一家人,只要咱们安分听话,不做她老人家累赘,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呸,想得轻巧。外人都觉着咱们是一家子蠢物,你就真当自己是蠢物了。”


    李忠左看又看,确定屋外没有动静:“你和敬尧差不了她几岁,但有的事未必清楚。我一直没跟你说过,她培植的势力远比你眼睛看到的要大,就说这夏于王兄妹……也是她手里的快刀。”


    烛光下,他幽幽地说:“你都不知道,你姑祖母有多擅长用恩义笼络人心。这乞弗兰祉,你也听到她的评价了。在她眼里,天底下只有三种人,一是你姑母,二是对你姑母有用的人,三是对你姑母没用的蠢蛋。”


    李敬奉在军中时间不多,知道李行弱对夏于人有再造之恩,但不确定这样的恩情能到什么地步。


    听父亲这么说,他突然觉得父亲的恐惧是有道理的。


    这是真的见一回少一回。


    少的是他爹。


    李敬奉当然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他让父亲别自己吓自己,安抚了一些话,便匆匆告辞,亲自去见李持功。


    李持功听李敬奉带的话,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恐惧比李忠的还大。


    “大伯,你不如一棒子把我敲死算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下场,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垂头丧气地站在北斗府正堂,活脱脱一个痨病鬼模样。


    李行弱看到这副德行,无语道:“我还没有砍你脑袋。”


    “姑祖母!”李持功一听这话,腿软了,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哇地哭出来。


    “苍天可鉴啊,我是真找过李婵了,不是我偷懒,是真的找不到啊。那个张仙师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说她外出云游,可是所有宫观都没查到她挂单的记录,说她还在玄妙宫,又不见踪影。这活生生的人,就愣是找不着啊……”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脑袋磕得梆梆响:“姑祖母就是把侄孙一刀抹了,侄孙也办不到啊。”


    李行弱:“……”


    男人要尊严的时候,是膝下有黄金,气节比天大。真威胁到性命了,把脑门磕烂都行,这时候可以叫忍辱负重,也可以叫莫欺少年穷。


    “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行弱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你熟悉朝天,去找一找上面的地址,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李持功泪眼婆娑地愣住:“啊?”


    “愣着干嘛?”李行弱一脚过去,将人掀了个俯仰,“不干事,想死?”


    李持功终于反应过来,胡乱地抹掉眼泪,爬过去将那张纸条拿起来。


    “这个地方……我知道的。”


    李行弱:“给你三天时间,把事情搞清楚了来见我。至于张道英那里,会有另外的人去查……我也会亲自去玄妙宫看看。”


    去玄妙宫,看看这个张道英到底怎么做到的,居然能让所有人都找不到。


    她要出门,乞弗兰祉知道了,也要跟去。


    拗不过她,李行弱让仆役牵来马,仅带两个亲卫,作文士打扮,然后骑马出城,一路向东。


    玄妙宫在城东十里外的山上,春日回暖,山上林木葱郁,远远望去湛清翠绿,像一块卧在天边的碧玉。


    这是历朝历代的皇家宫观,因为天子时常驾临,上山的路修得十分平整,宫观外还用石头铺就,连石缝里的青苔都安排了仆役清理。


    “玄妙宫是这样的。”


    乞弗兰祉来朝天时年纪小,没到过玄妙宫,看什么都好奇。


    李行弱从马背下来,抬眼望着玄妙宫的山门。


    门楣上刻了“玄妙宫”三字,笔锋清瘦,据说是晚陈时期,以书法著称于世的乐梁王所题。


    门上的两个道人见她们在外踟蹰,于是走过来稽首问询:“福生无量天尊!众善信可是头一回来观里?”


    “也不是。这位是大行台,劳烦叫你们副宫来。”亲卫道明了来意。


    道人拱手:“善信这边请,待贫道去通禀。”


    一个道人为她们引路,另一个道人转身去通报。


    既然来了,李行弱也不急,先跟道人去大殿敬了香,然后被引着去东厢看壁画。


    不多时,副宫被带到,朝李行弱稽首道:“不知大行台驾临,有失远迎。”


    李行弱站在大殿中,还在看那些壁画:“不要声张。我会在宫观住两日,收拾几间客堂出来。”


    副宫应下,给身边的道人交代下去,又问她:“贫道引大行台走走?”


    李行弱没拒绝,就随着他转了一圈,看了大雄宝殿,看了三清殿和藏经阁,又看了几座偏殿。


    玄妙宫有几百年历史了,殿宇陈旧,但很干净,连菜园都拾掇得井井有条。


    乞弗兰祉四下张望:“这地方安静清幽,暑热天一定很舒服吧?”


    副宫笑道:“先帝就常来避暑,每年总要住上一段日子,说宫里不是太冷,就是太热。”


    冉庄是个会享受的人。他在征战时就带了妻妾随军,安定后想要诞育更多子嗣,于是兴建宫殿,广纳嫔妃,一热就带上宠妃到山庄宫观避暑。可惜身体亏空太多了,子嗣上并不兴旺。


    那还是新朝第一年,李行弱在西境吃沙喝风。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弯幽竹,又是一片菜圃,一个身量矮小的杂役瘸着腿打她们前面过,手里提了木桶往菜园里挪,但是木桶笨重,桶里的水被拎得直晃悠,洒了好些在地上。


    一个道人见杂役挡了路,轻喝着:“……快走快走,到一边去。”


    杂役让他吓得手一抖,半桶水都泼了出去,正好溅在李行弱和乞弗兰祉的衣裙上。


    乞弗兰祉怒了:“把阿姑衣裳都弄脏了!你们这老仆怎么回事,走路都走不好?”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副宫作揖,“公主大人有大量,莫跟痴傻之人见识。”


    然后又几步上前去,把桶扶起来,语气无奈地跟那杂役道:“不是都说了,有贵客在的时候,不要从面前过。怎么就记不住呢?”


    那杂役身上也被水溅湿了,却毫无察觉,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


    副宫叹了口气,帮着拍去那些水,安抚道:“不怕不怕,以后要记得啊,回去换件干净衣裳吧。”


    李行弱的目光一直落在杂役身上,敏锐的观察能力,让她眯起了眼睛。


    杂役的头被粗布包着,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就露了一双眼睛。方才那一下,包布散开了,露出脸上可怖的伤痕。虽然已经掉痂,但是疤痕面积过大,无法辨别五官。


    乞弗兰祉还想抱怨的,在看到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后,一下顿住了。


    杂役根本不懂遮掩,仅仅是副宫提醒了,才懵懂地将布重新裹好,然后提起木桶,瘸着腿走开了。


    “她的脸……”


    乞弗兰祉看得很清楚,那伤不是寻常磕碰能造成的。


    副宫道:“她是去年在山下救回来的。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腿被打断,脸毁了容。问她叫什么,从哪里来,一概不记得,脑子似乎有些糊涂。见她实在可怜,贫道就将她留在观中,让她做些杂活,有一口饭吃。平日里她就在这客堂后面浇菜,偶尔在斋堂烧火打饭。方才冲撞了大行台,贫道代她赔罪。”


    李行弱道:“不碍事。”


    她站在菜园边上,看着行动不便的身影,心中意味难辨。


    如果当年李婵和阿姚流落在外,是否也能被救治?哪怕只是一碗饭,一个遮风避雨的容身之处。


    想到这里,她问道:“她大概是何时被救回来的?”


    副宫答道:“去年六月。”


    “六月……”李行弱默念一遍。和阿姚、李婵失踪的时间对不上。


    她收回视线道:“带我们去客堂。”


    作者有话说:


    吃饱了疼,饿了还疼,我已经好多年没胃疼了,今天整个人都软趴趴的


    第130章


    副宫引了二人去客堂, 换了衣裳再出来,李行弱语气随意地问起:“张仙师外出云游,可有说起归期?”


    副宫道:“仙师并未交代。当时贫道还在外头挂单, 并未在观中,便没有见到仙师的面。


    李行弱道:“哦, 那张仙师的道房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副宫表情犹豫,看上去有些为难。


    身后的两个亲卫上前一步,手按住刀柄, 将刀镡顶出寸许, 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副宫脸色顿变,连忙躬身引路:“请随贫道来。”


    玄妙宫至今仍遵循男女合气同修。不像别的道观, 将男道士和女道士分开,各居一山。在玄妙宫, 道士同灶同堂,不分性别, 只论道行。


    张道英身为本朝国师,无疑是地位和威望最高的女冠。在天下人眼里, 她精通道法,深得圣心, 连朝中公卿都要礼让三分。


    然而这样的人物,道房却选在最后一进院落的东侧,不居中,不靠前, 远离正殿和香火鼎盛处,位置偏远僻静。


    推开门,一股久不住人的陈旧气息迎面而来。


    李行弱站在门口朝里面一扫,一眼就看完了整个道房的陈设。


    一张木榻, 一方书案,案上搁了道经和笔,还有道士用的那些物件。角落里是一个老旧的木柜,柜门变形半掩着,露出里面随意叠放的道袍。


    道房就是这么朴素简单,没有任何打眼的地方。


    乞弗兰祉跟着看完,都觉得不可思议:“再怎么说也是国师,居然就住这种地方吗?”


    副宫道:“仙师淡泊名利,一心向道,这些身外之物从不放在心上。正是有这等高洁的品质,才得圣上倚重,万民敬仰。”


    李行弱哂笑。


    张道英是真会骗人,从乱世开始就骗得百姓奉她为神祇,深信不疑。


    她走到书案旁,随手翻了翻摞起来的经书。


    “张仙师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朝中的官员,可有来过?”她问。


    “贫道印象中,不是太多……”副宫顿了一顿,像在斟酌措辞,“仙师喜静,不怎么见外客。也就圣上驾临,会亲自出迎。其余时候出面,都是故交探望,但那些都是道门中人。”


    李行弱把书合上,环视了一圈,慢慢走出门。


    乞弗兰祉在后面问:“你们这些道士云游都是做什么,怎么一去就是几年,十几年?”


    副宫道:“云游不是日夜赶路那么简单。要寻真问道,切磋交流,修身炼心,否则一切都是无用之功,还不如闭关修行。”


    “张仙师炼丹的地方在哪?”李行弱又问。


    副宫这次没再犹豫:“请随贫道来。”


    他引着几人穿过了一道月洞门,来到最角落的一间屋子。


    进屋就是很浓的药石味,又辣又苦,大概是许久没有用过了,夹杂了很重的尘灰味,呛得乞弗兰祉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副宫解释道:“仙师不准旁人动她的丹房,因此不作打扫。”


    这间丹房大得多,东西也更多,入目挤挤挨挨,都和炼丹有关。


    靠墙的木案摆了大小不一的瓶罐,贴了标识,有朱砂、水银、硫黄、雄黄等。


    正中是一座半人高的丹炉,炉身乌黑发亮,炉盖积了一层厚灰,周边地面散落着炭灰和药渣。


    李行弱问副宫:“张仙师炼的都是什么丹?”


    副宫回:“为先帝炼的是延年益寿的丹药,为今上炼的是祛病强身的丹药,也给善信们炼一些安神助眠、祈福禳灾的丸药。”


    李行弱:“圣上也吃?”


    副宫:“陛下刚继位时,玉体违和,难以入眠,吃了仙师炼的丹药才有所好转。”


    李行弱点头。张道英的住处和丹房看来看去也就这样,看不出蛛丝马迹。


    她转过头,见乞弗兰祉捧了一本《真人药藏》再看。


    “看得懂么?”她笑问。


    乞弗兰祉道:“虽然不懂医理,但是看上去和夏于的巫术挺像。巫医行医我是从小看到大的,都眼熟了……”


    说到这,她眉毛皱了起来。


    “怎么了?”李行弱问。


    乞弗兰祉:“施药救人的法子,真的和巫医很像。”


    “公主可能不了解中原道医。”副宫在旁解释,“巫道都有鬼神之说,祝由术的符咒符水瞧着确实很像。”


    乞弗兰祉道:“我是夏于人,但我不傻。我说的是这上面写的换命法……在夏于,换命也是需要贴身之物,再用血结契。”


    李行弱闻言,把她手里的书拿过来。


    上头写的换命法,和在李婵闺房看到厌胜术完全一致。


    如此,李婵也在张道英的计划里,那么李婵也一定是落到了张道英的手里。


    李行弱只觉心口泛起一股凉意:“这是谁写的?”


    副宫道:“丹房里的东西都是仙师的,书也是仙师所著,她凡事亲历亲为,不许旁人随意动她的东西。”


    李行弱匆匆翻了几页,后面与其说是药方,不如说是一个病人的病案。


    因为清楚地写了某年某月某日,这个人当天是什么病症,用了什么丸药,连制成丸药的药材都清楚列了出来,似乎是为后面的药方调整作参考。


    而这个人的病症,都不需要查证,就知道是她。


    李行弱把书卷翻到有文字的最后一页。


    不出所料,病案就断在去年她出现在祠堂的前夜。


    张道英根本就没有云游!她一直都在朝天,在玄妙宫,在皇宫,就藏在附近某个地方窥视她。


    这个贱人!


    把她当什么了,一个任她摆弄的偶人?她挥挥手就能决定生死的傀儡?


    这就罢了,竟然还记录下来,不怕人发现地摆在眼皮下,仿佛在对她说:


    发现了又怎样,你能拿我如何?


    可恶!实在可恶!


    这种后背被刀抵住的感觉……李行弱所有的平静和沉稳,都被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任何拥有权柄的上位者,都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她目眦欲裂,几乎把书卷撕成两半。越是气怒,心头气血奔涌得越急,喉咙竟涌上一丝腥味。


    “阿姑!”乞弗兰祉见她唇色发白,手里的书卷也揉皱了,吓得不轻,“阿姑是不是不舒服?”


    李行弱强迫自己冷静:“把丹房搜一遍,这样的书全部找出来带走。”


    “大行台?”副宫想要阻止,两名亲卫已经行动,将箱柜全部拉开,把东西哗啦啦翻了一地。


    见李行弱走出丹房,乞弗兰祉看了眼满头大汗的副宫:“阿姑今天就是掘地三尺,也把嘴给我闭紧了,否则我就给你缝起来。”


    她抬步跟出去,李行弱站在廊下,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


    “阿姑。”乞弗兰祉不解道,“是那些书有问题吗?”


    李行弱没有回答。


    按理说,应该命人直接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张道英就是藏到地下,也给揪出来。


    但是……她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


    张道英费尽心思做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造一个神,让自己登上神坛么?


    不知为何,觉得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抬眼环视周遭,敏锐地发现一个拿扫帚的小道士在朝这边探头。那小道士见人发现了他,拿着扫帚快步走开了。


    乞弗兰祉也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定是探子。我把他拿来!”


    她抬腿要跟,被李行弱按住了:“不要打草惊蛇。”


    这晚,她躺在客堂的木床上,屋顶上的瓦片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发出沉闷但清晰的一声响。


    她从床上坐起,推开窗,一道黑影跳进来,轻盈无声地落在她面前。


    “府主。”


    来人亮出豹头令箭,是豹卫的身份信物。


    “那小道士呢?”她问。


    豹卫回道:“他跟玄妙宫负责买菜的采办接了头,采办下了山,我们的人一直跟着。”


    李行弱道:“好,多调些人手,把玄妙宫严密监视起来。找出张道英,不要伤其性命,我有用。”


    “是!”豹卫轻轻拱手,仍从窗口跳了出去。


    李行弱回到床上,从枕下摸出那卷病案。


    整二十年的病案,把她整个人都剖析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秘密。


    就这样被一个骗子嘲弄,让她活得像笑话。


    李行弱在玄妙宫没有住太久,她很快下山回到北斗府,将搜出来的二十几本病案全部交给凤靥,让她送到杜缘手里。


    凤靥听过她的猜测,也觉得当中有鬼,便让人快马送去南境。


    这头的事办完,李行弱和乞弗兰祉一起吃早膳。


    乞弗兰祉一口气啃了六个蒸饼,喝了一大碗羊乳,还嫌不够,冲侍女道:“你们的蒸饼也太小了,我勉强吃个半饱,麻烦再送一盘来。”


    她们夏于人一日三餐都吃牛羊肉,这点饮食确实不大够。


    李行弱又叫人端了一盘肉饼。


    两人吃完,忙活了三天的李持功就来了。


    他比三天前看上去精神,李行弱都不需要问,也知道这趟差事办妥了。


    “说说吧,看到了什么?”李行弱道。


    李持功润了润嗓子:“姑祖母可知道韩飞镜的夫家宁家?”


    李行弱:“有话就直说。”


    李持功深深吸了一口气:“宁家大郎宁谦,也就是韩飞镜的那个夫婿,在四通市卖点心的石家养了个外室。那外室给他生了个儿子,已经三岁,年纪跟韩飞镜的儿子宁霄一般大。”


    他偷偷打量李行弱的脸色,又接着往下说:“那个外室原是韩飞镜身边的婢女,发现与人私通怀孕,被赶了出去。韩飞镜不知道的是,那婢女肚子里怀的,正是宁谦的孩子。”


    李行弱眉头拧了起来。


    乞弗兰祉也呆住了:“韩飞镜一点没发现?”


    李持功道:“宁谦经常带宁霄出门,说是去逛集市,其实都是去四通市,去探望那对母子。父子俩都知道这事,只有韩飞镜蒙在鼓里。”


    乞弗兰祉听到这,眼里烧起了熊熊怒火:“那什么宁谦,明摆着是瞒住这头吃那头,两头都想占。什么腌臜狗屁东西,在我们夏于,早被绑祭台上烧死了。”


    她越说越生气,往案上拍了一掌:“韩飞镜整天跟我吆五喝六的,居然让这种男人骗得团团转,气死我了!”


    李行弱抬手示意她冷静,又问李持功:“还有呢?”


    李持功被脸色阴沉的乞弗兰祉吓懵了,咽了口唾沫,回道:“回来的路上,听说宁谦今天休沐,又带了宁霄去四通市。我怕姑祖母要找他,就让人远远跟着,随时来报我。”


    李行弱难得露出满意神色:“你总算是办好了一件事,还不算太蠢。”


    她站起了身,理着袖子说:“前面带路,去四通市。”


    “是。”李持功松了口气,赶紧转身吩咐仆役去备车马,


    车马准备好,一行人从屋里出来,韩飞镜就风风火火地从廊上奔来。


    “娘。”见到李行弱,韩飞镜上来就抱住她胳膊,软声道,“怎么去玄妙宫也不跟我说?我来府上没见人,才知道你们出门去了。”


    李行弱:“你不是回自己家了。你那个百依百顺、无微不至的夫婿呢?怎么有闲心来我这儿来?


    韩飞镜:“他去四通市跟同僚吃酒了。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就来找娘。”


    她目光扫过后面的人,见大家都神情怪异地盯着她,不由得一愣:“看我干嘛?”


    乞弗兰祉双手抱臂,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怜悯。


    李持功摸摸鼻子,心虚地把脸转到一旁。


    都没人接话。


    韩飞镜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道一声:“莫名其妙!”


    瞥着李行弱要出门的样子,乐呵呵地问:“娘要出门吗?我也去。”


    乞弗兰祉看她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样子,都觉得好可怜,以前跟她的那些争执也好没意思。


    “我一直觉得你是聪明人,就是性格糟,没想到……”话说一半,她摇着头走了。


    一无所知的韩飞镜愣住,觉得她今天奇怪得很:“我是聪明人还用你说。”


    李行弱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头大如斗。饶是平日再精明,在感情上也难免犯糊涂。


    也罢,一起去也好,早一天知道真相,早一天了结,省得后面再横生枝节。


    “姑祖母?”李持功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探过头,“……咱们还去吗?”


    “去。”李行弱抬步往外走,没有半点迟疑。


    韩飞镜顾不上追问,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娘,等等我。”


    到了四通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集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李持功在前面引路,到了一家酒楼前,张望了片刻,随后一个仆役打扮的人挤过来,悄悄说了什么。


    听完后,李持功便凑来李行弱身边,低声说几句,接着朝前面一个卖耍货的摊位扬了扬下巴。


    李行弱跟着他的视线远远看去,看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卖字画的摊位前。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