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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081 追妻火葬场


    舞池中, 袁琼带着穆小冉随着舒缓的旋律慢慢旋转。他的手虚扶在她腰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越界, 又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珍视。


    “小冉,明天晚上有空吗?”袁琼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时刻, “听说工人文化宫在放《庐山恋》,我托人买了两张票。”


    穆小冉微微一怔。《庐山恋》她早就听说了,去年上映的电影, 据说里头有……有接吻的镜头。在这年头,能和异性一起看这部电影,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抬起眼帘, 对上袁琼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那目光温润如玉,没有逼迫,只有真诚的等候。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被珍视的感动,却也夹杂着说不清的怅然。


    “我……”她正要开口。


    “她没空。”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硬生生插了进来。


    穆小冉循声望去。


    顾珩就站在两步开外,身姿笔挺如松,可那张素来冷清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有焦灼,有懊悔, 还有一丝近乎固执的倔强。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袁琼的眉头微微一蹙,下意识地将穆小冉往身后护了半寸:“顾珩,小冉没有什么可和你说的。”


    顾珩的声音放软下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穆小冉, “我必须要和她说几句话。”


    音乐还在继续,周围的人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穆小冉只觉得脸上发烫,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恼怒一下子涌了上来。


    “顾珩,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有的。”顾珩向前一步,袁琼立刻侧身挡住,两个男人之间瞬间弥漫起一股无形的火药味。


    穆小冉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袁琼的袖子:“袁琼,我们出去吧。”


    她转身要走,手臂却被人一把拉住。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丝颤抖,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


    “小冉,给我五分钟。”顾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哑得几乎失真,“就五分钟。”


    穆小冉僵在原地。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正透过薄薄的衣袖,灼烫着她的皮肤。


    袁琼看着这一幕,眸色暗了暗,却终究没有上前。他只是静静开口:“小冉,我就在旁边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说完,他深深看了顾珩一眼,转身离去。


    两人来到礼堂外面,顾珩松开手,绕到她面前。穆小冉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他一向一丝不乱的头发有些许凌乱,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许久不曾安睡。那张清俊的脸庞上,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淡漠,取而代之的是毫不设防的脆弱与悔意。


    “小冉。”他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枝头的鸟,“对不起。”


    穆小冉的心猛地一颤。这三个字,她曾无数个夜里偷偷盼过,可真听到了,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难当。


    “对不起什么?”她抬起眼,定定望向他。


    顾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把那些深埋已久的话翻出来:“对不起,我不该用‘天然孤星’那种荒唐的理由推开你。对不起,我明明在乎你,却让你一次次失望。对不起……我太自以为是,以为不靠近就是保护你,却从没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他说着,眼眶隐隐泛红:“那天你离开,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以为这样对大家都好。可后来我才明白,失去你的每一刻,都比任何诅咒更煎熬。”


    穆小冉听着,鼻尖酸涩,眼眶渐渐发热。她别过脸,不让自己的脆弱被他看见。


    “顾珩,你说完了吗?说完我要走了。”


    “小冉!”顾珩再次拦住她,这次却不敢再碰她,只是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求你别这样冷漠地对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不该让你一个人难过。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你,好不好?”


    穆小冉咬着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顾珩,你想追就追,你想放就放,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知道那天我从你那儿回来,一个人哭了多久吗?你知道我看着莫妍姐结婚,心里有多羡慕又有多难过吗?我以为你会来,可你没有。我等了一天又一天。”


    “是我混蛋。”顾珩的眼眶也红了,他狠狠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不敢求你立刻原谅我,但至少……至少让我有机会弥补。你可以继续和袁琼来往,我不会干涉你,但我也绝不会放弃。”


    穆小冉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眼中的痛楚和恳求,那样真切,那样卑微,卑微到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清冷孤高的顾珩。


    “晚了。”她轻轻吐出两个字,转身快步离去,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顾珩站在原地,望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心如刀绞。


    穆小冉快步跑开,夜风扑面而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小冉。”袁琼的声音从侧边传来,他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吧。”


    穆小冉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袁琼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陪她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电影票我留着,你想去的时候,随时告诉我。”


    穆小冉抬眸看他,他的目光温柔而包容,没有趁虚而入的急切,只有静静的守护。


    “袁琼,你不问我怎么想的吗?”


    袁琼笑了笑:“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只知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在这儿。”


    穆小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更加复杂。她望向远处,顾珩追过来的身影,却在看到她和袁琼站在一起时,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站在阴影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深不见底的悔意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穆小冉垂下眼,转身对袁琼说:“送我回家吧。”


    袁琼点头,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去。顾珩没有追上来,只是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那天晚上,穆小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浮现顾珩那双泛红的眼睛,和那句卑微到尘埃里的“对不起”。她恨自己不争气,明明被他伤得那么深,可听到那些话,心还是软了。


    可她也记得那些独自流泪的夜晚,记得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的过程。感情不是道歉就能抹平的,信任破碎了,要重建谈何容易。


    第二天一早,她打开院门,却愣住了。


    门口放着一束带着露水的野雏菊,是她最喜欢的那种淡黄色。花束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我记得你说过,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以前我不敢说,现在,我想每天告诉你一遍。——顾珩”


    穆小冉捏着纸条,心里翻江倒海。她抬头四望,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晨光熹微,鸟雀啁啾。


    穆小冉将花扔在巷子里的垃圾桶,头也不回的离开,走向电影院。


    而巷子拐角处,顾珩靠着墙,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082 明天还来


    工人文化宫门口,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庐山恋》散场了,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脸上还带着电影里未散尽的甜。穆小冉走在袁琼旁边,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放映厅里昏暗的光,另一部电影里粗犷的唢呐声, 和黑暗中抓住的那只手臂。


    她甩了甩头, 把那些画面摁回去。


    袁琼送她到巷口,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小冉, 你还好吗?电影后半段你好像……有点走神。”


    “没事,天热,有点闷。”穆小冉笑笑, 跟他道了别。


    袁琼看着她转身走进巷子,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小冉——”


    她回头。


    袁琼站在暮色里,张了张嘴,到底只说出一句:“明天……还能约你吗?”


    穆小冉看着他眼里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心里涌起一阵柔软又歉疚的酸楚。她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回去吧,天快黑了。”


    袁琼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穆小冉走得很慢。巷子里很安静,谁家的晚饭香味飘出来,混着傍晚潮湿的泥土气。她正想着晚饭煮碗面凑合一顿, 一抬眼,脚步顿住了。


    家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下站着一个人。


    顾珩。


    他不知站了多久,衬衫肩膀处被汗洇湿了一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脸上,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小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哑的,比下午在舞会上更沉了几分。


    穆小冉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茬,人瘦了一圈。她记得他以前是怎样的,衬衫永远干净妥帖,头发一丝不乱,站在哪里都是一副从容清冷的模样。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疲惫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飞什么似的模样。


    “我想了很久,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顾珩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靠太近会把她吓跑,“下午在舞会上我说的那些,是真心话。可我知道,光说不够。”


    穆小冉垂下眼,没有接话。


    “你让我走,我就走。”他的声音很低,“但我明天还会来。后天也是。你不想见我,我就站在门口,站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穆小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固执,沉甸甸的,像压了许久终于翻出来的东西。


    “你说完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说完了就回去吧。”


    顾珩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他后退两步,看着她掏出钥匙打开院门,看着她跨进门槛。


    “小冉。”他忽然又开口。


    穆小冉没有回头,手扶着门框。


    “明天见。”


    三个字,轻轻落在暮色里。


    穆小冉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仰起头。她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了,一步一步,沉而缓,像是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她走进屋里,没有开灯。窗台上那束野雏菊还插在玻璃瓶里,花瓣微微卷了边,却还倔强地开着。月亮还没上来,屋里暗沉沉的,只有巷口路灯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穆小冉坐到床边,望着那束花发了好久的呆。


    夜一寸一寸深下去,月亮终于从云里爬出来,把窗台照得发白。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可脑子里翻涌的全是那些画面。


    电影院里袁琼伸过来的手,被她避开了。那只手停在半空,带着满心的期待落了空。她看得见袁琼眼里的失落,可她做不到——她的手有自己的记忆,那记忆里是另一只手的温度,宽大、干燥、带着薄茧,曾经在黑暗中紧紧回握住她。


    顾珩牵过她的手。


    教她跳舞的时候,笨拙地虚扶着她的腰;看电影的时候,她被血腥画面吓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没有挣开,反而更贴近了一些;直到电影结束,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穆小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细细密密的,像她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


    她一直在想,顾珩到底爱不爱她。


    如果不爱,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送雏菊?为什么站在门口等那么久?为什么说“明天见”?


    如果爱,他当初为什么要推开她?


    穆小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她想起顾珩偶尔说起的一些话,零零碎碎的。他说他父母走的时候他年纪不大,说他是被奶奶带大的,说他从小就知道,太想要的东西往往留不住。


    那时候她没往深处想。现在才明白,那些轻描淡写的句子下面,埋着的是怎样的一个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他站在洞边上,不敢往里看,也不敢跳过去。


    他怕。


    怕靠近了就会依赖,怕依赖了就会失去。怕把所有的心都交出去,换来的是一场空。所以他宁可先退,退到安全的地方,退到那个“天然孤星”的壳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他还是来了。


    带着雏菊,带着那句“明天见”,笨拙地、固执地、一步一挪地,往她的方向走。


    穆小冉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她理解了他,可理解不代表那些伤害就消失了。那些独自流泪的夜晚是真的,那些一遍遍问自己“我哪里不好”的时刻也是真的。她不能因为他苦,就把他给她的苦一笔勾销。


    可她也不想再推开他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她的心是软的,可她的尊严也是真的。她想看到他更多,想确认他这一次是认真的,是铁了心不会再退的。


    她可以等。


    等他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等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而不是让她跑过去。她要看见他的行动,要看见他的坚定,要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半路转身。


    窗台上,雏菊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穆小冉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第一声鸟鸣响起。


    月亮从云里完全钻了出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又清亮。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他说“明天见”。


    明天,如果他真的来——


    穆小冉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夜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明天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083 静观其变


    人常常下定决心“不改变”。


    穆小冉睡前翻来覆去, 脑子里就转着这一句话。要是顾珩一示好她就心软,一低头她就同意,那她还是穆小冉吗?


    人要是能轻轻易易就转了性、改了主意, 那还是人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台上的雏菊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像什么也没听见。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第二天睁眼的时候, 她第一反应还是侧耳听了听院门外的动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敲门声。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隐约失落,起来洗漱, 出门上班。


    日子还是要过的。相亲舞会办了一场又一场,街道办那边很满意,说了要长期合作。穆小冉把这当成正事来做, 忙起来的时候,倒也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过了几天,林穹和莫妍请客。


    说是婚后答谢,请的都是当初帮忙筹备婚礼的好友。穆小冉本来不想去, 可莫妍亲自打电话来,声音又甜又软:“小冉你可一定要来,你这个媒婆不来,我这个局也不用办了。”


    穆小冉不好推辞,下了班换了件衣服就去了。


    饭店包间里坐了一桌子人,林穹、莫妍、还有几个面熟的同事朋友。穆小冉一进门, 目光就扫到了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人。


    顾珩。


    他坐在林穹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衬衫,头发梳得妥帖,看起来像是特意打理过。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了一下, 又坐下,动作克制得近乎拘谨。


    穆小冉收回目光,在莫妍身边落了座。


    饭吃得还算平和。菜一道一道上,酒一杯一杯倒,大家聊着天说着笑,气氛热热闹闹的。穆小冉夹菜、喝酒、搭话,一样不落,可余光里总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她不去接,也不去看,只当不知道。


    顾珩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主动跟她说话,甚至没有刻意往她这边凑。他只是偶尔在她杯子快空的时候,远远地示意服务员添茶,或者在她够不着远处那道菜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转盘转了一下。


    这些小动作细碎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穆小冉都看在眼里。她不说,心里却有数。


    一顿饭吃到尾声,大家陆陆续续起身,有的去门口透风,有的去柜台帮忙结账。穆小冉也站起来,刚准备拿外套,莫妍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冉,你过来一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莫妍把她拉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四下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大厅里传来零星的交谈声。莫妍脸上的笑容收了些,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


    “小冉,其实今天这顿饭,是顾珩特意托林穹安排的。”莫妍压着声音说,“他这些天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好好谈谈,又怕单独约你你不肯来,所以才找了我们帮忙攒这个局。”


    穆小冉的手攥着外套的扣子,没说话。


    莫妍看着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事。顾珩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笨,心里装再多东西也倒不出来。可他这回是真的上心了,跑前跑后的,光是找林穹商量就来了三四趟。小冉,你看,有什么事情不能摊开说呢?两个人好好聊聊,总能解决的,不是吗?”


    穆小冉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灰渍。


    莫妍的话像一根火柴,轻飘飘地划了一下,可她心里那堆积蓄了太久的干柴,瞬间就被引燃了。


    一股火从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紧、耳根发烫。


    一言不发说分手的是他。死心塌地要求复合的也是他。她从头到尾被牵着走,他想退就退,想进就进。现在好了,又请客又攒局,摆出一副深情的姿态,让所有人都来替他说话。


    把她穆小冉当什么了?


    当宝耍吗?


    穆小冉面色沉下来,抿着唇没有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大厅传来说话声。莫妍还在轻声细语地劝,说什么“他也是真心实意的”“你给他个台阶下嘛”。


    穆小冉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到最后几乎把理智都烧没了。她抬起头,盯着莫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莫妍,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件事,你别管了。”


    她说完也不等莫妍再开口,转身就走。高跟鞋在走廊地面上敲出一串又快又急的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


    莫妍在身后喊了一声“小冉”,她没有回头。


    包间里的人还在说说笑笑,有人正在柜台结账,有人招呼着说等下要不要再去别处坐坐。穆小冉径直穿过大厅,推开饭店的玻璃门,一头扎进外面的夜色里。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夏的潮热,吹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她深吸一口气,脚步却丝毫没有慢下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穆小冉——”


    顾珩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喘,像是跑出来的。她听见他踩着台阶跑下来,皮鞋在石阶上磕出凌乱的响。


    “小冉,你等等。”


    她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巷口的灯光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顾珩几大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他跑得急,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头发被风吹乱了,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他张开双臂拦着她,却不敢碰她,只喘着气说:“你别走,你听我说完。”


    “有什么好说的?”穆小冉终于停下来,仰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见她泛红的眼眶,和紧紧抿住的嘴唇,“你请客、攒局、让莫妍来劝我。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有没有想过我坐在那里,所有人看着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顾珩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呼吸还没平复。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坦白,“单独约你,你不会来。写信给你,你未必看。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穆小冉别过脸去,不看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我越难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所有人都在劝我原谅你,好像我不原谅就是我小气、我不懂事。可你当初推开我的时候,谁替我说话了?”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顾珩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灯光昏黄,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泛着青,整个人像绷了太久的弦,随时要断。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把手放下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哑的,“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不会再让人替我说了,我自己来。”


    可她还是气。


    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水,轰地涌上来。她想起那天她从他的住处离开,一步一回头,等了一路也没等到他追出来;想起她眼睁睁看着莫妍结婚,心里羡慕又难过;想起那些失眠的夜里,她把两个人的过往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只剩一句“他不爱我”。


    “顾珩,你什么意思?”穆小冉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着牙说的,“你想分就分,想和就和,你想过我吗?你请一桌子人来说情,现在搞得我里外不是人。不知情的人看着,是我在乱发脾气,是我在无理取闹。明明我才是那个受委屈的人,可你一做出深情的表情,大家都站到你那边去了。”


    顾珩站在那里,被她一句一句砸着,没有躲。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却慢慢红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穆小冉越说越收不住,“因为说出来像我在揭你的短。你说你父母走得早,说你命不好,我要是把这话摊开了讲,大家只会觉得我不通情理、不体谅你。可我呢?我被你推开的时候,谁来体谅我?”


    她的鼻尖酸了,眼眶热了,可眼泪她硬是忍住了。


    “你摆出这副样子,所有人都在替我劝你原谅。可他们不知道我咽了多少苦,不知道我那些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连说都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我欺负你。”


    最后一句说出来,她忽然没了力气。


    路边安安静静。远处的说话声隔了几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顾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混蛋。你受的委屈,我知道我还不清。可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还。”


    他把外套轻轻搭在她臂弯里:“今天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不会再让人替我说了,我自己来。”


    穆小冉低头看着那件外套。他的手指在收回时擦过她的手腕,微微一触就离开了,像怕烫到她。


    她直接扔下他的衣服,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顾珩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月光从云端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他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衣服理了理。


    她没有说拒绝,应该还有下次吧。


    后来再办相亲舞会的时候,穆小冉忙得脚不沾地,顾珩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主动过来帮忙布置会场、搬桌子贴彩带。穆小冉看见他,皱了皱眉,到底没有赶他走。


    她只是说了一句:“别添乱。”


    顾珩点头,老老实实地搬桌子去了。


    穆小冉转身招呼来宾,余光里瞥见他弯腰抬桌子的背影,衬衫后背洇出一块汗渍。


    她收回目光,心想,静观其变吧。


    作者有话说:


    去年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爱情,工作处处都不顺利,导致整个人状态非常不好,现在正在慢慢调整过来,希望以后能多多更新,过快乐的生活!人总是要朝前看的。


    第84章 084 释怀


    第五次相亲舞会在谷大爷的帮助下, 租了区文化馆的小礼堂。穆小冉穿了件藕荷色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脖颈, 整个人显得比从前利落。她手里攥着一沓登记表,从门口到舞台来回跑了好几趟, 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顾珩没打招呼, 进门就弯腰搬起摞在角落的一摞椅子,一张一张摆好。穆小冉路过时瞥了他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赶人, 继续忙自己的。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却在某个瞬间同时伸手去够桌上那卷彩带——指尖差一点碰上,又同时缩了回去。穆小冉别开脸去拿别的东西, 顾珩低头把彩带卷好,放进她手边的筐里。


    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谁也没多说什么,可那种不需要言语的熟稔, 落在旁人眼里,比什么亲昵都扎眼。


    舞会开始前,林健带着对象莉莉来了。林健一进门就大声招呼:“小冉!看我带了谁,够不够意思?”莉莉挽着他胳膊,笑着冲穆小冉挥手。


    两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袁琼,和一个穆小冉没见过的姑娘。


    “这是陈静, 莉莉的同事,在纺织厂做统计员。”林健介绍,“也是单身,你帮留意着。”


    穆小冉笑着打招呼,目光掠过陈静——文文静静的模样, 说话轻声细语,站在袁琼旁边时微微低着头。


    袁琼的目光落在穆小冉身上。她今天那件藕荷色衬衫衬得人比从前多了几分从容的光彩,说话时眉眼弯弯,跟从前那个为了相亲舞会紧张得睡不着觉的姑娘判若两人。


    可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画面——文化宫的放映厅里,电影散场后银幕暗下去,她站起来时侧脸的轮廓,他送她回家时巷口的风,和他那句“明天还能约你吗”没有得到回答的沉默。那部《庐山恋》他后来一个人又去看了一遍,可银幕上周筠和耿桦的脸,怎么也替换不成他想要的那两张。


    他正出神,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


    顾珩从舞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穆小冉身边,没有递给她,只是放在了她手边的台子上,然后弯腰搬起了另一摞登记表。穆小冉顺手接过登记表翻了翻,头也没抬,可两个人之间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袁琼嘴边那句“最近怎么样”硬生生咽了回去。


    舞曲响起来之后,礼堂里渐渐热闹了。


    穆小冉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给这个介绍、一会儿给那个牵线,像一只忙碌的蜂。顾珩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她递资料他接,她引路他递名片,她站在台上讲话他就在台下安静地站着,手里端着她那杯快凉了的水。


    “穆大红娘,”有人笑着打趣,“这是你对象啊?这么勤快,帮你跑前跑后的。”


    穆小冉没否认,只是笑了一下。顾珩也没有接话,低着头的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袁琼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瓶汽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想起看电影那天她穿的那件碎花衬衫,想起她对着银幕走神时眼底那层他没看懂的光,想起他伸过去又被避开的手。


    原来她走神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个人,原来她避开不是因为害羞。


    他看了一会儿舞池中央那两道默契的身影,忽然转头看向身边的陈静,伸出手。


    “陈静同志,赏脸跳支舞吗?”


    陈静被他突如其来的邀约弄得有些意外,脸腾地红了。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袁琼带着她滑入舞池。他的手虚扶在她腰侧,步调礼貌而克制,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另一个方向——飘向那抹藕荷色的身影,飘向她身后那道寸步不离的影子,可惜全程穆小冉都未看向他。


    陈静安静地跟着他的舞步,感觉到了他握着她那只手的僵硬,也察觉到了他视线的游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步子放得更稳了一些。


    那支舞跳到一半,袁琼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他低头看见陈静垂着眼、安安静静配合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愧意。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找了个话题:“陈静,你平时下班了喜欢做什么?”


    陈静抬起头,轻声答:“看看书,偶尔织织毛线。”


    袁琼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可舞步终于合拍了。转到角落时,他余光里又掠过了穆小冉的身影——她正踮脚去够高处的一串彩带,顾珩从后面伸手帮她够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多靠近一步,可那种分寸感本身就是一种亲密。


    袁琼收回了视线,把陈静的手握得稳了一些。跳舞时他还是忍不住想,那天从电影院出来,如果他追上去多问一句“你在想谁”,故事会不会不同。可没有如果了。


    舞会散场后,穆小冉送完最后一对来宾,靠在门框上歇气。顾珩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桌上却摆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碗底下压了张纸条:“明天还来。”


    穆小冉看着那四个字,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可顺着嗓子滑下去的时候,她心里某个软的地方被烫了一下。


    几周后的一天下午,陈静通过莉莉找到了穆小冉。她坐在介绍所的木头椅子上,两只手绞着一条手帕,脸红得不像话。


    “小冉姐,我想请你……帮我做媒。”


    穆小冉给她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来,笑着说:“好啊。男方是谁?你说,我帮你去探探口风。”


    陈静低下头,声音细细的:“是……袁琼。”


    穆小冉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她看着陈静埋下去的发顶和通红的耳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更多是释然。


    “行,”她把茶杯放下,“这活儿我接了。”


    送走陈静之后,穆小冉倚在门框上发了会儿呆。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她脚边。她想起袁琼约她看《庐山恋》时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想起电影散场后巷口的沉默,想起她始终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她知道袁琼是好意,可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办法回应。现在好了,他身边也有了愿意为他红着脸来求媒的姑娘。陈静温和、踏实、说话轻声细语,会是个好妻子。


    穆小冉走回电话机旁边,拨了袁琼单位的号码。那边接起来,她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袁琼,周末有空不,我请你吃饭,有人托我给你说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袁琼的声音传过来,比从前低了些,“谁?”


    “来了你就知道了。”


    “行。”袁琼顿了顿,“周末吧。”


    挂了电话,穆小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几片。她想,有些人注定是过路的风景,风景看过了,剩下的路还是要各自往前走。


    袁琼是个好人,陈静也是个好姑娘,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凑在一起,日子会好的。


    她低头收拾桌上的茶杯,余光瞥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碗——是上次顾珩留下来的,她忘了还。她拿起碗想去洗,却在碗底摸到一张早就干透的纸条,上面的字还认得出来:


    “明天还来。”


    穆小冉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登记簿的最后一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085 冷战的真相


    挂掉袁琼的电话, 穆小冉继续工作,还差2对,就要集成50条红绳了。


    门帘一掀, 莫妍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往桌上一放往桌上一放:“给你带了点水果,刚买的。”


    穆小冉笑着说了声谢, 给莫妍倒了杯茶。两个人坐着聊了几句闲话, 莫妍忽然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小冉,我跟你说个事儿。”


    穆小冉把桌上的登记表收了收, 腾出一块地方让莫妍放橘子皮。


    莫妍咽下那瓣橘子,擦了擦手,坐直了些:“上次舞会你还记得吧?李乐在舞会上碰到了陈杰。才知道陈杰是顾珩的同事, 也在警局上班。”


    穆小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没接话,等莫妍往下说。


    “李乐那性子你也知道,看见谁落单她都要凑上去搭话。她就直接过去坐人旁边了。问人家‘同志你怎么不跳舞’, 人家说不会,她站起来就伸手,说‘那我教你’。”莫妍说到这里笑了一声,“陈杰那脸红的,我听了都觉得臊得慌。可人家还真站起来跟她跳了。”


    穆小冉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


    “跳了几支舞, 两个人聊了不少。”莫妍收了笑,声音慢慢低下来,“李乐看见陈杰跟顾珩打招呼,就顺嘴问了句,说顾大哥好像跟小冉姐闹别扭了?冷战了是吧?”


    穆小冉的睫毛颤了颤。


    “陈杰一开始不信, 后来想了想又说,前段时间顾哥状态确实不对。”莫妍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有一回他值夜班,路过办公室看见灯亮着,推门进去一看——顾珩一个人坐在里头,桌子上摊着一沓东西,灯就开了台灯那一盏。陈杰问他怎么不回去,他说还有事要处理。可陈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珩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动都没动过。”


    穆小冉的呼吸轻了,手指攥着笔杆,指节泛白。


    “陈杰后来想起来,在那之前没几天,有个中年女人来找过顾珩。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了好半天,陈杰没听全,就零碎听见几句——”莫妍抬起眼看了看穆小冉,“好像是说……让他离远点,别耽误人家。陈杰说自己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是顾珩家里亲戚的事情。可现在想起来,那女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是亲戚。”


    穆小冉手里的笔从指间滑出去,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从桌沿落了下去。她没去捡。


    墨水从笔尖洇出来,在水泥地上点了一小团黑渍。


    莫妍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冉,我知道这话你听了心里不好受。可我觉得你得知道。顾珩那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什么事情都自己闷着。他要是不说,谁知道他扛了多少。”


    穆小冉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团墨渍。她想起冷战那段时间,她每天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她翻来覆去地猜,想他是不是厌了、烦了、不想要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他被她妈找过,他听了那些话,然后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他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莫妍,”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我妈去找过他。”


    这个傻子!


    穆小冉这才知道原来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


    这些天她看他到底有没有诚意、能坚持多久、值不值得她心软。她以为她的“静观其变”是在考验他。


    可现在才知道,他一直在门的另一边,一个人扛着那些她根本不知道的东西。她妈去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一个人默默承受的时候,她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恨他不主动,气他、怪他、觉得他不够坚定。


    可从头到尾他都在替她着想——用最笨的方式,笨到什么都不说,笨到一个人扛着,笨到她今天才知道全部的真相。


    “莫妍,李乐还在你家不,你帮我跟她说一声,”穆小冉的声音平下来,但眼底有一种什么东西定了型,“谢谢她。”


    莫妍点头,站起来收拾了橘子皮,没有再说什么,掀开帘子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穆小冉在窗台边站了很久。梧桐叶子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落在她脚边,忽明忽暗。


    她走回桌边,蹲下来,把那支钢笔捡起来。笔尖摔得有些歪了,她用指甲慢慢正了正,又拿布擦掉地上的墨渍。擦着擦着,她看见桌腿上有一道铅笔印——顾珩上次帮她搬桌子时蹭上去的,他没注意到。


    她盯着那道铅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笔插回笔筒,拿起外套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086 和好


    一路走回家的时候,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得太多了反而变成一片空白。她只知道她得回去,得把那句话说出口——当着她妈的面, 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推门进屋时,穆母正在厨房里剁菜。砧板上当当当的声响均匀又利落, 一股葱花混着猪油的气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穆小冉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系在腰间,后腰那块布料磨得薄了, 透出里面秋衣的颜色。


    “妈。”


    穆母剁菜的动作没停:“回来了?正好,晚上炖排骨……”


    “你是不是找过顾珩?”


    刀顿住了。悬在半空,刃上沾着碎葱末, 在灶台的光线里反了一下亮。穆母的手缓缓放下来,菜刀搁在砧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围裙上沾着水渍,脸上的表情从诧异慢慢变成一种被揭开后的疲惫。


    “你听谁说的?”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穆小冉的声音在发抖。


    穆母垂下眼,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一下:“是,我找过他。”


    穆小冉攥着门框,指甲泛白:“你跟他说了什么?”


    穆母抬起眼看着她,语气里有种被拆穿后的硬撑:“我跟他说, 他父母走得早,家里没什么根基,你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我还跟他说——”


    “你还说什么?”


    穆母顿了一下,目光移开,看着灶台上咕嘟冒泡的排骨汤, 声音低了几分:“我跟他说,他命硬、克亲。让他别耽误你。”


    穆小冉的脸一下子白了。厨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只剩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她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你凭什么替我去跟他说这些?”


    “我是你妈!”


    “你知不知道他听了那些话以后是什么样?”穆小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通红。


    穆母被她吼得愣了一瞬,随即脸色也沉下来,把围裙一解,拍在灶台上:“我是你妈,我不替你想谁替你想?你以为我是平白无故去找他的?你以为我不心疼你?要不是那天我碰见来找你的路爷爷,我还不知道顾珩是这个情况。”


    穆小冉怔住了。她不知道这件事。


    穆母继续说,语速快起来,像是那些话憋了很久终于有了出口:“路爷爷说顾家那孩子父母走得早,家里就剩一个老太太。那孩子命里带煞——天煞孤星,克父母克亲人。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你跟他处了这么久,你从来不跟我说他家的事,我还以为你心里有数。结果你找了个这样的对象!”


    穆小冉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她想起冷战前后那段日子,路爷爷确实来找过她几次,说让她帮忙介绍对象。她当时忙得脚不沾地,总说“过两天过两天”,后来就搁下了。她不知道路爷爷找过她妈,更不知道路爷爷跟她妈说了那些话。


    “所以你听了路爷爷几句话,就跑去跟顾珩说他不配?”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是听了路爷爷的话才觉得不对劲的!”穆母也急了,“我才意识到他那人——爹妈都没了,谁知道身上带不带什么不好的东西?万一你嫁过去出点什么事,我找谁去?”


    “所以你逼他跟我分手?”穆小冉的眼泪刷地下来了,“你知道他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他本来就已经够怕了,你再去跟他说这些,你让他怎么想?”


    穆母别过脸去,肩膀绷着。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穆小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你问过我什么是好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穆母站在灶台边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了。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一层白雾。穆小冉站在门口,看着母亲那个僵硬的侧影,看着那双搓围裙搓得发白的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路爷爷不懂,他不了解顾珩,可你是我妈,你见过他——”穆小冉的声音慢慢稳下来,眼眶还红着,但眼泪止住了,“你那天去见他,你看见他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看不出来吗?”


    穆母没有说话。


    “他一个人把他奶奶照顾得好好的,他工作那么认真,他对我……好到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就听了路爷爷几句话,就去跟他说他不配?”


    穆母的手停了下来。


    “我不在乎他命里带什么,”穆小冉最后说,“我选的人,我自己担着。你别再去找他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跨出门槛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把她脸上的泪吹得冰凉。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穆母喊了她一声,又像只是锅盖被蒸汽顶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她跑过两条街,穿过一条巷子,风从耳边呼啸过去,把脸上的泪吹得干了一半。她一直跑到顾珩家门口,抬手敲门,敲得很急,一下接一下,掌心拍在木门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门开了。


    顾珩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在家里做什么活儿。看见她满脸泪痕地站在门口,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小冉?你怎么——”


    “我妈找过你,是不是?”穆小冉盯着他的眼睛,气息还没喘匀,“你跟我分手,是因为我妈去找你了?”


    顾珩站在门框里,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的屋里亮着一盏灯,暖黄的光从他肩头漏出来。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紧紧抿住的嘴唇,喉结动了动,最后点了下头:“是。她不让我告诉你。”


    穆小冉的眼泪又涌上来。顾珩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妈说了这么难听的话,你都还能忍住!”穆小冉抬起头看他。


    他声音很轻,没有怨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习惯的事情,“从小到大,这些话我听得多了。别人怎么说,我不在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在意的只有你。”


    穆小冉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鼻尖一酸,又哭了。她扑上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你个傻子……你凭什么一个人扛?”


    顾珩的手抬起来,搂住她的背,收紧,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些反复告诉自己“离远点才是对她好”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是,我傻。”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骂我吧。”


    穆小冉没有骂他。她只是在他怀里哭,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顾珩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偶尔抬手摸摸她的头发。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影子只有一道,像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穆小冉的哭声渐渐停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红着眼眶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得告诉我。你不许一个人扛。”


    顾珩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好。”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薄薄的,亮亮的。穆小冉吸了吸鼻子,伸出还带着泪痕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珩低头看了一眼,慢慢地、轻轻地,把她的手握进了掌心里。


    谁也没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087 同行眼红


    顾珩和穆小冉和好后, 穆小冉睡得比这些天来任何一晚都沉。她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鸟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半透明的界面。


    它就浮在眼前, 不大不小,像一张薄纸悬在半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那些半透明的字迹, 一点儿也不遮挡视线。穆小冉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界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恭喜宿主, 累积促成50对姻缘,系统升级。新增功能——姻缘预判:可查看任意两人配对成功率,精确至百分比。”


    穆小冉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从床头柜里翻出记录本,随手挑了一对刚成的——街道办的小赵和她介绍的表妹。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 界面上立刻跳出一行字:“配对成功率:67%。”


    她又试了一对互相有意思、她正准备撮合的年轻人,界面跳出来:“89%。”


    穆小冉的眼睛亮了。她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边上,看着那个半透明的界面,忽然觉得这东西简直是个作弊器。她乐了一会儿,手指在被子边上无意识地划了划, 目光慢慢定住了。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在心里念出了两个名字。


    界面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命中注定的姻缘。系统检测:顾珩与穆小冉结合,不会影响宿主运势。不受‘天然孤星’影响,命运线稳固。”


    穆小冉盯着那行字。


    那行字静静地浮在半空中, 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格子里挪了一寸,照在她握着被角的手指上。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吸了一下鼻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命里克星。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吓自己,也是她妈被那些话吓住了。那些被传了几十年的闲话、那些压在他身上让他不敢往前走的东西——系统说,它们什么都不是。


    她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被子掀开,下了床。界面的字迹在她起身的那一刻渐渐淡去,像一滴墨化进了水里,可那行字已经印在她脑子里了。


    日子似乎一下子顺起来了。和好了,升级了。穆小冉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做她的红娘了。


    可没过几天,流言就来了。


    最先传到她耳朵里的是谷大爷。那天下午谷大爷来串门,喝了口茶,压着声音说:“小冉,你最近听到什么没有?”


    穆小冉正整理资料,头也没抬:“什么?”


    “徐媒婆到处跟人说你坏话呢。”谷大爷放下茶杯,“说你办的舞会不正经,男男女女搂搂抱抱,有伤风化;说你抢别人饭碗不讲规矩;还说……你跟男同志不清不楚。”


    穆小冉手里的笔停了。


    谷大爷看她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那人嘴碎了一辈子,见不得别人好。”


    穆小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窗外的梧桐叶子又落了一层,她看着那些黄叶被风卷到墙角堆成一团,心里有一股火慢慢升起来,可她压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去找徐媒婆对质,恰好这时候出了件事。


    周舟和刘晓阳是她介绍所挂牌后促成的第一对。当时成婚就磕磕绊绊,但好在婚礼顺利进行了,可周舟的母亲是个出了名难缠的主儿。三天两头挑剔儿媳妇做的饭咸了淡了、洗的衣服没熨平、下班回来不够早。刘晓阳一开始忍着,忍了两个月实在受不了,回娘家哭了一场。刘晓阳的娘家人不是好惹的,一大家子人冲到介绍所来,把穆小冉堵在门口,七嘴八舌地骂:“你介绍的是什么人家!我家闺女嫁过去天天受气!你当初拍着胸脯说人好,好在哪里?”


    穆小冉被堵在门口,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她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她没躲。


    她等那些人骂完了,才开口:“晓阳呢?晓阳来了没有?”


    人群后面,刘晓阳红着眼眶挤出来。穆小冉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声音不高不低:“晓阳,你跟我说实话,周舟对你好不好?”


    刘晓阳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好是好……就是他妈……”


    “周舟向着你不?”


    刘晓阳想了想,又点了头:“他跟他妈吵过几次,可他妈不听他的。”


    “那日子就是能过的。”穆小冉握着她的手,语气放软了,“婆婆的问题,让你男人去解决。他向着你,你就别怕。你该硬的时候得硬,不该退的时候别退。你要是忍一辈子,谁也救不了你。”


    刘晓阳抬起头看她,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那一层泪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了”,被她娘家人拉着走了。


    人群散了以后,穆小冉站在门口,看见地上的瓜子壳和脚印,蹲下来一点一点扫干净了。她扫到一半,手撑在膝盖上,低头呼了一口气。


    这件事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牵线只是开头。让两个人把日子过下去,才是真本事。


    可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徐媒婆那边的风言风语又翻了个新花样。不知怎么的,周舟家里闹矛盾的细节被人添油加醋传了出去,说穆小冉乱点鸳鸯谱、介绍的人都过不长、她那个介绍所就是个糊弄人的买卖。


    流言传开以后,介绍所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来。连着好几天,来咨询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穆小冉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冷清的巷子,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这天傍晚,穆小冉坐在介绍所里对着空荡荡的登记簿发呆。窗外暮色沉下来,顾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还冒热气的包子。


    “吃吧。”他把包子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也没多问。


    穆小冉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她含着那口包子含糊地说:“顾珩,我以前觉得,把两个人凑到一起就行了。现在才知道,牵线只是开头,让两个人把日子过下去,才是真本事。”


    顾珩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嘴角沾的包子屑轻轻揩掉。


    穆小冉弯了弯嘴角,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去找徐媒婆谈谈。”


    顾珩挑了挑眉:“怎么了?”


    穆小冉咽下包子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徐媒婆是这一片的老牌媒婆,靠撮合说媒吃饭吃了二十多年。她的铺子在街尾,门口挂块褪了色的红布帘,里头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永远摆着一碟瓜子。往常附近的婚嫁喜事,十桩里有七八桩经她的手。可自从穆小冉的舞会办起来,她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等不来一个上门托媒的。


    “她心里憋着火呢。”穆小冉把筷子放下,“那些闲话就是她放的,无非是想给我使绊子,让我生意做不下去,她好把以前的单子都收回去。”


    顾珩看着她:“那你去了想说什么?”


    穆小冉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是去告诉她,她做她的、我做我的,这一片又不是只有一碗饭。她要是不服,当面说,别在背后嚼舌头。”


    顾珩没有劝她别去,也没有说“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


    穆小冉想说不用的,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行。那你帮我搬凳子。”


    顾珩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桌上那些空碗收了摞在一起。窗外的夕阳落到窗台那束花上,几片花瓣被光线照得近乎透明。


    穆小冉靠在椅背上,看着顾珩弯腰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闲话就闲话吧,她不怕。她从一根红绳都没有的时候开始干起,一路走到今天,攒下了五十对成了的,攒下了一块挂出去的招牌,也攒下了一个坐在对面帮她揩嘴角包子屑的人。比起来,几句背后的闲话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088 合八字


    穆小冉第二天去找徐媒婆, 原以为话说开了也就揭过去了,谁知话刚开了个头,徐媒婆就把碟子摔了。瓷片碎了一地, 瓜子滚了满屋,八仙桌上那碟子磕出个豁口, 像谁咧着个嘴在笑。


    “我徐秀兰做了一辈子媒, 还轮不到你个小蹄子来教我怎么做事!”


    穆小冉没再开口。她站着看了徐媒婆一眼,转身掀帘走了出去,身后茶碗碎在门槛上的声响追着她一直到巷口。


    风灌过来, 吹散了一脑门的热气。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慢慢呼出一口长气。好家伙,梁子算是结下了。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她走她的独木桥,徐媒婆走她的阳关道,各凭本事吃饭,谁也别碍着谁。


    穆小冉没有再回头。眼前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她。


    顾珩正式提了要上门拜访。两个人和好到现在, 这事儿一直搁着没说破。她也想过,要不要再等等,等穆母心里的疙瘩自己慢慢化开。可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两个人再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该有的定论,迟早得有。


    所以,穆小冉特意回家了一趟, 自从之前两人吵了一架,穆母已经很久没有说话,虽然没有阻碍她和顾珩的相见,但是还是不同意,只是双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穆小冉看着穆母就着灯纳鞋底, 针线穿过厚实的布面发出细密的声响。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妈,顾珩说想正式来家里一趟。”


    穆母手里的针停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穆小冉差点没注意到。针尖悬在鞋底上方,停了一拍,才又扎下去。穆母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来就来吧。”


    正式见家长那天。顾珩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穆家。穆小冉在院子里迎他,看见他一身崭新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四样礼——两瓶好酒用红绳扎着,一条烟用红纸包了,两包点心摞得齐整,还有一块的确良布料叠得方方正正。他看见穆小冉,微微抿了一下嘴,喉结动了动,穆小冉知道他紧张了,小声说了句“我妈又不是老虎”,顾珩看了她一眼,耳根还是红的。


    进了堂屋,穆母坐在上首,旁边还坐着穆父。穆父是个话不多的人,手糙,人也糙,这会儿端着一杯茶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冷热,只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顾珩。穆小冉的两个哥哥也在——大哥穆建国在运输公司开车,二哥穆建军在供销社上班,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桌旁,像两尊门神。


    顾珩一进门就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叔叔、阿姨,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以后我会好好待小冉,请您二老放心。”


    穆父端着茶杯没放,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穆母抬眼看了他一下:“嘴上说得好听,得看你怎么做。”顾珩点头:“您看着。”


    饭桌上顾珩坐在穆小冉旁边,右手边就是穆家两兄弟。大哥穆建国话不多,可一双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顾珩,夹菜倒酒的动作都带着打量。二哥穆建军倒是个爱说笑的,给顾珩倒了杯酒:“来,先喝一杯再说。”顾珩双手接了,仰头干了。


    穆建军又给他满上:“这第二杯,敬我爸妈,以后得多走动。”顾珩又干了。穆建国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第三杯我陪你,敬我妹妹。”三杯下肚,顾珩的脸泛了红,可坐得端端正正,没有躲也没有推。


    穆小冉在桌底下踢了二哥一脚,穆建军装作没感觉到,又给顾珩夹了一筷子菜:“吃菜吃菜,别光喝酒。”话是这么说着,可嘴角是翘的,大哥穆建国低头扒了一口饭,也没有再递酒过来了。


    饭桌上顾珩给穆母夹菜、给穆父添茶,周到得很。穆母嘴上不说什么,可顾珩给小冉剥虾时那仔细劲儿——虾线挑得干干净净,一个一个码在她碗沿上——她看在眼里,眼角到底还是松了。穆父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可那杯酒他喝得慢,一直端在手里,像在琢磨什么。


    最紧张的时候是饭吃到一半。穆父忽然把酒杯搁下来,看了顾珩一眼:“你爹妈走得早,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穆小冉心里一紧,看向顾珩。顾珩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声音不高不低:“我奶奶把我带大的。小时候也苦过,后来工作了就好了。”他说得很简单,没有诉苦也没有回避。穆父看了他一会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可穆小冉看见了——她爸放下酒杯的时候,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点。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气氛慢慢活泛了。穆建军拉着顾珩说局里的事,顾珩应着,不卑不亢。大哥穆建国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可最后起身盛饭的时候,顺手给顾珩也盛了一碗,搁在他手边。顾珩抬头看了他一眼,穆建国没看他,坐回去扒自己碗里的饭。那碗饭摆在顾珩手边,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顿饭吃下来,没有大张旗鼓的表态。可临走的时候穆母把那块的确良布料展开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叠好放进了柜子里。穆父站在门槛边上抽了根烟,顾珩出去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了让路,然后又低头吸了一口,没有目送。


    顾珩站在院子里,穆小冉送他出来。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夜风凉凉的,头顶的星星很亮。穆小冉走在他旁边,小声问:“紧张吗?”


    顾珩想了想,老实说:“你二哥倒酒的时候有点紧张。你大哥给我盛饭的时候,就不怎么紧张了。”穆小冉笑了起来,月光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薄薄的一层亮。


    可顾珩心里知道,穆母嘴上虽软了,可心里那层疙瘩未必全消。那些关于命格的说法、关于他父母早亡的闲话,穆母没再提,不等于不惦记。


    这些他没跟穆小冉说,但顾奶奶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顾奶奶想了大半宿,第二天拐着小脚出了门,去了巷子另一头——路爷爷家门口。


    穆小冉是后来才听街坊说的。那天下午顾奶奶端着一茶缸子热水站在路爷爷院门外,声音不高不低,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她说一句茶缸子磕一下门板:“你住我隔壁住了十几年,我家珩娃子什么样你不知道?他看着长大的,爹妈走得早,什么时候给你添过麻烦?你倒好,出去传那些不着调的话!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还是人吗?”


    路爷爷被堵在屋里不敢出来,巷子里的人探头探脑地看。路爷爷后来见着顾珩都绕着走,远远看见就拐进岔巷里去。顾奶奶骂完了,气也顺了。


    过了两天,她把穆小冉叫到家里吃饭。饭桌上老太太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忽然开口:“小冉,你妈那边,光吃一顿饭还不够。她心里那道坎儿,我琢磨着得从根上给她消了。”穆小冉抬起头看她。


    顾奶奶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你上回跟我提过,说有个先生私下跟你讲过,你和珩娃子八字合得来,命里不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哪个先生?还能找着不?”


    穆小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那日为了安抚老太太,随口编了个“相熟的先生私下说过”的由头,没想到老太太不仅记在心里,还盘算着要用上。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能的。”


    “那就行。”顾奶奶把茶碗放下,“改天我去找你妈,拉她去见见那位先生。大师说一句,顶咱个说一百句。”


    第二天一早顾奶奶就上了穆家的门。她拎着一包蜜饯,进门先夸穆母院里晒的萝卜干好,又拉着说镇上新开了家布店布面又便宜又实用,说着说着话头一转:“亲家母,我今儿心里堵得慌,想找个先生给看看。你陪我走一趟呗,我一个人害怕那些算命的乱要价。”


    穆母正在择菜,被她这一通话说得不好推辞,擦了擦手站起来:“哪个先生?”


    顾奶奶笑盈盈挽住她的胳膊:“城隍庙后街的半仙张,听说可灵了。”


    半仙张的摊子摆在老槐树底下,桌上铺块黄绸布,摆着签筒铜钱和一摞泛黄的卦书。穆母嘴上说着“这些算命的能信什么”,人却已经被顾奶奶拉到了摊前。顾奶奶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好的红纸往桌上一拍——上面写着顾珩和穆小冉的生辰八字。半仙张眯着眼展开看了半晌,掐着指头来回捻了几遍,过了好一会儿捋着胡子慢慢笑了。


    “老太太放心,这俩八字,天作之合。”半仙张把红纸并排放好,“男命虽幼年坎坷,但遇此女则转运,福泽绵长。女命旺夫,两人在一起,家宅兴旺,子孙满堂。”


    顾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包了个大红包。穆母站在一旁没说话,可脸上那层绷着的颜色已经微微松了些。回去的路上顾奶奶一路添油加醋转述了好几遍——“天作之合”“福泽绵长”“家宅兴旺”——说到最后拉着穆母的手拍了拍:“亲家母你看,大师都说好了,你还担心什么?我这孙子命里缺的就是你家小冉这一味药。你看他前头那些年过得苦巴巴的,好不容易遇着对症的了,你可不能拦着不让喝。”


    穆母被这话说得嘴角抽了一下,想绷又没绷住,别过脸哼了一声:“半仙张的话也未必全信。”


    “那咱再找三个先生看看,一个一个算过来,算到亲家母信为止。”


    穆母没再接话,可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089 婚事准备-


    婚事定下来的那天晚上, 穆小冉送顾珩出门。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薄薄一层,像落了霜。穆小冉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别发呆了, 回去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


    顾珩点头,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一眼看得有点久,像是要确认她还站在那里。


    穆小冉冲他摆了摆手:“看什么看,又不是不回来了。”顾珩这才转身走了。


    穆小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 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了满脸,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屋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顾珩推门进屋时, 堂屋的灯还亮着。


    顾奶奶没有睡,她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只樟木箱子。盖子掀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旧手帕包好的钱, 边上还搁着一枚缝衣针和半截线头——大约是封箱子时顺手放的。灯光把她的手背照得发黄,青筋凸起来,像老树皮上蜿蜒的纹路。


    顾奶奶看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搁在箱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顾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闻到樟木箱子里那股经年的木头气味, 混着旧纸币上独有的油墨和陈年纸浆的涩味,是奶奶身上常有的味道。


    顾奶奶没有看他,只低着头,把那些手帕卷一个一个打开。一卷、两卷、三卷,票面新旧不一, 有一分两分的毛票,也有几张十块的大票子,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压得没有折角。


    顾奶奶把最后一卷也摊开来,手指在那叠钱上按了一下,才慢慢开口:“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去办婚事。”


    顾珩喉头发紧,那根线从嗓子眼一直牵到心口,勒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想说“奶奶,我有积蓄,您留着”,


    顾珩看着奶奶的双手——拇指和食指上有常年缝补衣裳磨出来的硬茧,指甲剪得短短的,掌心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了。


    “我留着做什么?”顾奶奶摆了摆手,“我一个老太太,有口饭吃就行。”


    她停了停,把那些钱往他面前推了推。灯芯在煤油灯罩里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皱纹映得深了几分。


    “阿珩,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说得慢,像在翻一本搁了很久的书,“你小时候,你爹妈刚走那会儿,我一个人把你拉扯着。那时候巷子里的人看咱们家的眼神,我都记得。他们嘴上不说,可那眼光我认得——那眼光说的是’这家完了,剩个老太太带个娃娃,能熬多久’。”


    顾珩垂着眼,没有接话。


    “我没想过你能有多大出息。”顾奶奶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陈年的涩,“我就想着把你养大,让你吃得饱、穿得暖,别让人欺负了去。后来你工作了,挣了钱,日子好过了,我这心里才慢慢踏实下来。”


    她顿了顿,手指在那叠钱上轻轻拨了一下,“可我一直不敢往深了想,你会不会成家。”


    “之前我催你结婚,是想着成家也有人陪着你。”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卷卷票子上,“我总得为你打算,再说我怕留着这个棺材本也没有。”


    “棺材本”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灯芯又跳了一下。顾珩的喉结动了动,他觉得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可砸在他胸口上重得像石头。他低着头,看见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青筋也凸出来了,和奶奶的手一样。


    顾奶奶的语气缓了下来,带了一点暖意,可那种暖意底下还是铺着那层沉沉的底色,“你要娶媳妇了。小冉那姑娘,不嫌咱家穷,愿意跟你……阿珩,你知不知道,我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要是你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等我不在了,你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年夜饭、一个人生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那日子我光想一想,心口就堵得慌。”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菜市上的白菜又涨价了。可顾珩听懂了,那句“等我不在了”底下压着的是她多少年不敢说出口的担忧。她替他攒那些钱的时候,手里数着一张一张毛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怎么活。


    “现在好了,”顾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一下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有人陪着你了。我放心了。这门亲事咱得办得体体面面的,不能让人家姑娘受委屈,也不能让人家娘家说闲话。你爹妈走得早,我替他们给你办这一桩事。”


    顾珩没有抬头。他盯着那些摊开在灯下的钱,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奶奶,这钱您攒了多少年?”


    顾奶奶想了想,笑了:“记不清了。你刚上班那会儿就开始攒了,一个月几块、一个月几块的,慢慢就多了。”


    顾珩的拇指在那卷手帕的边角上慢慢捻过,布面已经磨得起毛了,不知被奶奶翻来覆去摸过多少回。他喉头哽了一下,把那点热意压下去,伸手只拿了一半,把剩下的推回去。


    “奶奶,这些够了。剩下的您留着。”


    顾奶奶要推回来,顾珩没有松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但没掉下来:“您得长命百岁,用不着棺材本。”


    顾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他一巴掌,手掌落在他肩头,力气不大,带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温和的硬:“嘴贫。”


    可她拍完那一下,手没有收回去,搭在他肩膀上停了一小会儿,拇指在他肩头的布料上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那儿。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灯影里晃着一层薄光,但她没有揉,就那么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着。


    那一晚顾珩回自己屋里,把奶奶的手帕卷收好,又把积蓄取出来摊在桌上。存折上的数字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够买三转一响的,可要办一场像样的婚礼就紧巴巴的。他拿了本子出来,一笔一笔列,又划掉几行换成了便宜的选项。


    下笔的时候他想起奶奶那句“有人陪着你了”。他停了一下,把笔帽拧开又合上,合上又拧开。最后还是把划掉的那几行又添了回来,添完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月亮挂在屋檐角上,薄薄的一轮,像奶奶手上那枚磨亮了的顶针。


    第二天他把账本拿给穆小冉看。


    他坐在介绍所那张旧木椅上,账本摊在膝盖上,像汇报工作一样老老实实地把每一笔讲给她听:“自行车得买飞鸽的,缝纫机买蝴蝶的,收音机红灯牌比较好……”他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抬头看她。穆小冉靠在柜台边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笑眯眯地听他说,也不插嘴。


    她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你列这么细做什么?我又不是会计。”她把账本合上推回去,“简简单单的就行。我又不是图那些东西才嫁你的。”


    顾珩看着她,那句“我又不是图那些东西才嫁你的”落在他心口上,沉甸甸的、暖融融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穆小冉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顾珩,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他没接话。


    “我跟你直说了吧。”她把手里的钢笔插回笔筒,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我知道你手头不宽裕,也知道你奶奶给你拿了钱。可这桩婚事是咱俩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有钱有有钱的办、没钱有没钱的办,一碗面也能吃出热气来。你要是在这儿算来算去把自己愁出毛病来,那我可不乐意了。”


    她说着走过来,把那本账本从膝盖上抽走,塞进抽屉里:“不许再列了。”


    顾珩被她这通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笑了,那个笑很浅,可肩膀松下来了——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人替他托了一把。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伸手把她指尖上沾的一小片墨水印子用拇指擦了擦,擦完把手收回去,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抬头看她。


    穆小冉被他看得耳朵有点热,转身去倒水,说:“周末去百货大楼吧,早点把东西定下来。”


    周末的百货大楼人挤人。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种“大件”,柜台前人头攒动,有置办婚事的年轻男女,也有碰运气看有没有新货到的老师傅。


    空气里混着新布料的浆洗味、雪花膏的香气和柜台后面售货员噼里啪啦拨算盘的声响,热热闹闹地搅成一锅。


    穆小冉挨个柜台看过去。她挑东西挑得实在——不挑最好看的,挑最结实的。挑自行车的时候,她弯着腰用手捏了捏车架上的焊点,又蹲下来转了两圈轮子,检查车条有没有松的。


    顾珩站在旁边推车,看她挑得这么认真,嘴角一直弯着。后脑勺上那根发卡歪了她也没顾上扶,顾珩伸出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把发卡正了正。穆小冉没回头,耳根红了红,继续看她的车架。


    挑缝纫机的时候更仔细,她让售货员把机头抬起来看了好几遍,又问了好几个型号的区别。顾珩也不催,就站在旁边替她拿着外套和包,偶尔递一句“这个好”“那个也行”。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话,可她一伸手他就知道递什么。


    转到手表柜台时穆小冉停了一下。柜台里摆着一块女式手表,表盘小巧,银白表带,在玻璃柜面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弯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隔着玻璃在表盘上方比了比,像在想象它戴在腕上的样子。她问了一句价钱,售货员报了数,她的手指便缩了回来,笑了笑说:“走吧,去那边看看收音机。”


    她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可走到第三步,她又侧了一下头,目光往柜台那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顾珩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说:“你先去收音机那边,我系个鞋带。”穆小冉哦了一声走了。


    顾珩直起身,冲柜台里的售货员指了指那块表:“同志,这块,帮我开票。”


    过了几天,顾珩来找她。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介绍所的地板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穆小冉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登记表,听见门响抬头,看见顾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盒子,盒面上还带着他掌心的体温。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穆小冉打开一看,整个人顿住了。银白表带在夕阳里反射出一道柔和的光,表盘上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正是她在百货大楼看了又看最后放下的那一块。她愣了三秒,抬头瞪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顾珩的耳朵尖有些红:“那天在百货大楼。”


    穆小冉想起在百货大楼两人一直在一起,只有他去洗手间的时候两人分开过,“你不是说去洗手间了吗?”


    “……顺手买的。”


    穆小冉被他这句“顺手”气笑了,可她知道这不可能是顺手。他的账本她看过,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这块表加上去,得省好几个月。她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表盘贴着手心,凉凉的,边缘被夕阳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顾珩抬起眼,目光从她的手腕移到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小心的、怕她生气又隐隐期待她笑一下的神色——像小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偷偷买了心爱的东西,忐忑又藏不住地递给大人看。


    穆小冉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散了,软成一汪水。她把表戴上,银白表带贴着细白的手腕,扣好之后转了一下手腕,表盘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她把手腕伸到他面前:“好看吗?”


    顾珩认真看了看,喉结动了一下:“好看。”


    “我说表。”


    “我也说表。”


    她瞪他,他抿着嘴笑。两个人隔着柜台面对面站着,夕阳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暖洋洋的,灰尘在光束里浮浮沉沉,像碎金子。顾珩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腕上的表盘,那一下很轻,像怕把那层光碰碎了。


    “以后你每次看时间,都会想起这是我买的。”他说。


    穆小冉把手腕收回来,翻来覆去又看了看。秒针还在走,不紧不慢的,像他们之间那些细碎的日子——不快,可一刻也没停过。


    后来穆小冉去洗碗的时候也没摘表,怕水溅上去就卷了卷袖子,手腕上的银白表盘在流水里亮晶晶地反着光。


    顾珩站在她身后收碗,看见她抬手时表盘一闪,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她转过身来差点撞上他,两个人在巴掌大的厨房里面对面挤着,水槽里的碗还没洗完,灶台上还剩半锅没盛完的汤。


    “你站这儿干嘛?”她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擦了擦。


    顾珩没躲开,伸过手替她把袖子放下来,正了正表带:“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


    “就是没看够。”


    穆小冉的耳根又热了,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瞪他一眼转过身去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碗碟在指尖碰出细碎的瓷响,窗外的天光正从橘色慢慢变成玫瑰色,晚霞铺了大半边天,像盖头铺开,也像喜糖的糖纸。灶台上的汤还冒着热气,白汽一缕一缕升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屋外的景物都模糊了,只剩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映在窗面上。


    三转一响还没凑齐,婚礼也还要忙一阵子。可日子好像已经开始甜了,那种甜不是轰隆一声砸下来的,是慢慢渗出来的——从账本上添回去的几行字,从一碗热汤的白汽里,从银白表盘上永不停歇的秒针里。


    顾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穆小冉戴着表的那只手伸在水龙头底下冲碗,水珠溅上表盘又滚落下来,她甩了甩手,回头冲他说:“别站门口挡光。”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可没有走远。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厨房的蒸汽和暮色,谁也没再说话,可那个傍晚的空气是饱满的、温热的,像一颗含在嘴里的奶糖,正一点点化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090 抢生意


    婚事在筹备中, 穆小冉白天忙介绍所、晚上和顾珩一起置办东西,虽然累,但心里踏实。自行车和缝纫机已经定下了, 收音机托谷大爷帮忙盯着,说是下批货来了先给她留着。日子像拧紧了发条的钟表, 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这天早晨, 穆小冉照常推开门,一抬眼,愣住了。


    斜对面那间空了半年的铺面, 一夜之间变了样。门头钉了一块崭新的大招牌,红底金字,写着“百年好合婚姻介绍所”。门框两侧贴着大红纸, 左边写“包成,不成退费”,右边写“首次咨询免费,成功配对仅收半价”。还不到八点, 门已经开了,里面灯火通明,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


    穆小冉站在自己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看了好一会儿。清晨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对面门口的红纸边角微微卷起来。


    有路过的街坊探头瞧了瞧, 嘀咕了一句:“哟,又开了一家啊?这行当这么好赚?”穆小冉没接话,把钥匙插进锁孔,推门进去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对面进进出出的人。有她眼熟的面孔——前阵子来咨询过、嫌她收费贵、犹豫着没报名的那几个, 如今径直走进了对面的门。卷发女人迎上来,笑得满脸开花,把人让进去坐下,端茶倒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穆小冉把视线收回来,翻开今天的登记簿。纸张是空白的,没有新名字。


    没过两天她就摸清了底细。谷大爷来串门,坐下来喝了口茶,压低声音告诉她:“对面那家是徐媒婆和她外甥女合伙开的,外甥女叫赵红,以前在供销社干售货员的,嘴皮子利索得很。徐媒婆出名声出人脉,赵红出面经营管账。”


    穆小冉给谷大爷续了热水,没接话。


    谷大爷叹了口气:“徐媒婆前阵子到处跟人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把她的生意全抢了,她做了几十年媒,不能让你骑到头上。这回是下了本钱的,听说房租都是半年一付的。”


    穆小冉笑了笑:“谷大爷,您别担心。我做我的,她做她的。”


    谷大爷看了她一眼,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孩子,心大。”


    门帘子落下来晃了晃,屋里又安静了。穆小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对面那块红底金字的大招牌上,看了几秒,把茶杯放下,低头继续整理登记表。


    接下来的半个月,生意明显冷清了。以前周末能来七八个咨询的,现在两三个,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只进来一个问路的。有老客户介绍来的新面孔,远远走到巷口看见对面那块更大的招牌,脚步一拐就过去了。


    穆小冉坐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站在对面门口犹豫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她白天照样开门、擦桌子、整理资料、给老客户写信回信,脸上看不出什么。有人来问她就热情接待,没人来她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对面那家总是热闹的,门帘掀来掀去,赵红的笑声隔一条巷子都听得见。


    可到了晚上,门一关,账本一翻,她的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收入栏越来越薄,她拿笔算了又算,这个月的进账还不到上个月的一半。她把账本合上,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好一会儿没动。


    顾珩来找她的时候,穆小冉动了动,抬起脸看了他一眼。她没哭,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眼眶底下泛着青,像是没睡好。她把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合上,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声响。


    “怎么了,最近太累了?”


    穆小冉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对面那家,抢了咱们好多客户。”


    顾珩没有看窗外,他看着她。“你就因为这个趴了一下午?”


    穆小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最后吸了一下鼻子:“你看见了,他们来一个接一个,咱们这儿三天才来两个人。以前那些老客户介绍来的新面孔,走到巷口看见对面那块招牌,脚一拐就过去了。我坐在窗后头看着,拦都拦不住。”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像是自言自语:“人家还挂‘包成,不成退费’,我不挂。人家收费比我低一半,我不降。人家说首次咨询免费,我没那本钱。有时候我自己都想,人家凭什么都来我这儿。”


    顾珩没有立刻接话。他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伸手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拧高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亮堂了些。


    “小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稳的、不急不慢的节奏,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好着急的事,“咱们从头说。”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截柜台:“你算过没有,从你开始做这个生意,成了多少对?”


    穆小冉想了想:“68对。”


    顾珩点了点头,像是在帮她把答案确认一遍:“你做的是口碑。那些人把终身大事交到你手上,信的是你这个人——信你认认真真给他们挑、给他们看、替他们操心。对面那家才开半个月,他们敢说‘包成’,可他们拿什么来包?”


    穆小冉低着头,指尖停在账本封面上没有动。


    顾珩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一层棉布包着的暖水袋:“你现在觉得别人都去他们那儿了,可你想过没有,那些去他们那儿的人里头,有多少是图便宜的、图省事的、图一句‘包成’的?那些人本来也不是你的长远客户。你的客户是些什么人?是愿意坐下来跟你聊一下午、把自己心里那点话都倒给你听的。他们图的不是便宜,是放心。你让他们放心过,他们跑不了。”


    穆小冉的肩膀松了一点。她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人——他坐在煤油灯底下,眉眼被暖黄色的光照得柔和,语气从头到尾没有起过一丝高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不用怀疑的事。


    “可我总得想个办法。”她说,“不能坐着等。”


    “想是想,可你不能把自己熬成这样。”顾珩的目光落在她眼底那片青色上,“你这几天没睡好,我知道。早上我来的时候你桌上的茶是凉的,中午的馒头只啃了半个。”他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你要是把自己熬倒了,对面那家就真赢了。”


    穆小冉抬眼看他。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眼的轮廓勾勒得清楚。她的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一点点,吸了吸鼻子:“你倒会安慰人。”


    顾珩站起来拿她的外套:“不是安慰,是实话。”他把外套递到她手边,“走吧,馄饨要凉了。”


    她接过外套穿好,锁了门。两个人并肩往街口走,夜风凉凉的,身后的巷子里两盏招牌隔着一条路遥遥相对,一盏亮一盏暗。


    穆小冉琢磨了几天,拿定了主意。


    她在报纸中缝登了一小则广告,又托人在街口贴了几张红纸:介绍所推出书信介绍活动,线上报名享优惠,旧客户带新客户来,双方各减一半手续费。


    效果立竿见影。不到一周,咨询的人又多了起来。信一封一封地从外地寄过来,有托自己找对象的,有替家里兄弟姊妹问的,地址从邻近县镇一直延伸到省城。


    穆小冉每天拆信、读信、登记、回复,忙得连轴转。中午饭有时候就着一杯水啃半个馒头,顾珩来看她,把馒头换成了热包子,搁在桌角就走了,也不多留。


    促销太成功,来报名的人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白天接待上门咨询的,晚上伏在灯下拆那些外地寄来的信函,一封一封分类整理,再对照系统提示做匹配。


    系统界面上跳出来的数据大多不错——“配对成功率78%”“配对成功率82%”——可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有一封信里写的男方条件不错、工作稳定,可系统“性格”那一栏旁边多了一行小字:“表述与常人存在较大差异,建议面谈核实”。可对方在邻县,来回一趟车费不少,对方又催得紧,说家里等着回信。她犹豫了一晚上,想着系统显示的成功率也有七成多,咬咬牙还是点了头。


    类似的单子不止这一桩。促销期内她一个人撑着一间铺子,白天接待、晚上整理,熬得眼底发青。顾珩劝她歇一天,她嘴上说“好”,第二天照常开门。门一开,又有人等在门口了。


    有一个傍晚,她送走最后一对客户,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对面那家已经关了门,招牌上的灯也灭了,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油锅声隐约传过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那块手表。表盘凉凉的,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秒针走得稳稳的——嘀嗒、嘀嗒,不慌不忙。


    她心里那种不安又浮上来了,像水底冒出来的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她仔细回想那几封外地的信,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可字里行间的语气和说话方式总有些对不上。她又想起系统提示那句“建议面谈核实”,当时被她跳过去了。


    她的手指停在表盘上,没有动。好一会儿,她慢慢把那只戴着表的手放下来,睁着眼盯着桌上的煤油灯。


    灯芯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烧着,橘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团。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忙过这阵就好了。


    她坐起来,把桌上那摞外地来信理了理,按日期码好,塞进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指尖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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