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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难受


    骆驰的一句玩笑话, 不料于忱当了真。


    “要怎么哄?”骆驰失语了好一阵,即便是他自己提出来让于忱哄他,但是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哄人。


    于忱脱口而出, “就是给点好处吧?”


    于忱只哄过小孩子,成年人还从来没听说过要人哄。但原理应该是一样的。


    “要给我什么好处?”骆驰停下步子,身后的于忱还没反应,一头撞到了他的后背。


    “好痛!”于忱捂着额头, 对于骆驰突然停下语气里明显不满。


    骆驰看着高高瘦瘦, 但于忱见过他的上半身, 体脂率极低, 但肌肉却不少。于忱揉着额头, 视线落在骆驰单薄却极具力量感的背脊,视线往下他记得他的后腰侧有一处烟雾状的纹身, 心头轻轻一动, 原本因为碰撞升起的不快,又被悄悄生出的别样滋味取代。


    “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于忱嘟囔着,小孩子或许比骆驰好哄一些, 哄小孩尚且有眉目, 但哄骆驰, 他全无头绪。


    骆驰转过身,于忱垂着头,这副模样俨然一副学生时代被老师问题难住的学生。


    骆驰凑近于忱, 温热的气息在他的颈侧盘旋好一阵,半晌才开口, 语气算不上热烈, 但也足够让于忱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你……骆驰……你!”于忱满脸不可置信,心里乱作一团, 不是骆驰真的不觉得自己是骚扰吗?


    哪有一个男人让另外一个男人帮自己解决生理需求的?!


    “不愿意也没关系。”骆驰也没想过于忱会答应,而且也未想过自己会对于忱说出这话。


    “真的会开心吗?”


    于忱到底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没有试过?”


    于忱今年26,不可能不知道。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于忱脸颊红透,他的确没有试过,但如果真说了,那也太丢人了。


    “行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但回去后,于忱很快就后悔了。


    伴随房门被关闭的声响,于忱站在玄关处,不肯朝前迈动一步。


    骆驰倒了杯水,回来的路上他就预料到于忱会临时变卦,一开始也没抱有什么期待。


    “喝水?”


    于忱摇头,这才朝着骆驰的位置走来。


    让他不理解的是骆驰为什么让他帮忙?这明明是一件十分私密的事。


    “骆驰,你有喜欢的人吗?”于忱心里忐忑,最后还是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手里的温水并没有送出,骆驰摩挲着玻璃杯,许久才放下。


    喜欢的人?骆驰接触的人很少,换句话讲,因为他的性格就不愿意跟旁人打交道,或许该换句话讲,他可以喜欢的人几乎没有。


    “我喜欢谁?”骆驰将问题抛给于忱,随即将杯子放置桌上,两人回来已经快三点,他并不介意于忱在旁边,三两下脱光换上了睡衣。


    骆驰的头身比十分优越,一米九上下,头身比几近八的比例,腰线位置高,肩宽舒展,腿部肌肉线条紧致利落,于忱原本还在思考怎么拒绝,但被骆驰换衣服的声响吸引过去。


    于忱承认自己脑子似乎开始不清醒了,否则他绝对不可能说出那句话。


    “我不会做那种事情……”


    喝酒的明明是骆驰,为什么感觉自己才是那个醉酒头晕的人。


    屋内的暖气今夜格外的热,于忱的脸上的红晕从进屋开始就没有消散的迹象,骆驰分不清楚那是方才在室外被冷风吹的,还是因为他也会害羞。


    他好像真的醉了。


    “会接吻吗?”骆驰一步一步朝着于忱靠近,好像这一刻,他真的成为于忱的老师。


    不会做,他可以耐心点,或许有一天他会教会这个笨蛋。


    于忱摇头,他恋爱都没谈,怎么会接吻。


    少年时期对异性的欲望朦朦胧胧,破天荒的在某一天去报亭买了黄色影碟,终于在父母离开后找到一丝间隙,怀揣着憧憬打开电视,第一次看见性教育片时的青涩和羞赧,并没有同龄人说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刺激感,反而是一股不可名状的想要反胃的冲动。


    导致后来收到表白情书再也没有以往的雀跃激动,于忱下意识会告诉对方:谢谢喜欢,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


    “要学?”骆驰故意压低了最后的读音,低沉的语调里带着蛊惑的味道,气音透过空气漫在了于忱的面前。


    “我教你。”于忱还没回答,骆驰步步紧/逼,两人之间原本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越是靠近,越是能发现于忱纤细浓密的睫毛不住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节拍,骆驰在靠近于忱唇角,但并没有着急落下,比嘴唇先碰到对方的是他的鼻尖。


    于忱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本以为会抵触但当骆驰靠近时,薄荷感清凉的气息覆盖住他,他竟生不出半分想要躲闪的念头。


    理智告诉于忱这是不对的,但身体却像是被定住。


    骆驰看他没有推开,默许一般用唇轻轻碰了碰于忱的唇角,但也只是试探般的浅尝辄止。


    于忱呆愣原地,骆驰倏地一笑,他不自觉地拉住骆驰胸口的衣服,骆驰又稍稍后退,看于忱没有反应,只是将他胸口的衣料揉得发皱。


    接吻的几秒,于忱到底在想什么?


    “学会了?”骆驰知道于忱根本不会亲吻,他完全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不然也不可能毫无防备地就点头。


    很乖,很软,很听话。


    于忱“嗯”了一声,像一只猫,让人听得耳朵发痒。


    骆驰单手握住于忱的脸,迫使他飘忽不定的视线与之对视,对方心跳得很快,下一秒就要跳出整个胸腔,骆驰使坏地捏着他的脸,引诱地开口:“真学会了?”


    接吻的触感很奇妙,于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天地,偏生两人凑得极近,骆驰的唇就在面前,只要一仰头就能再次触碰。


    于忱的小动作骆驰尽收眼底,对方拉着他,将好不容易透出的间隙又挤掉,温润的触感再次袭来,对比起先前自己的试探,于忱几乎全部贴上。


    于忱的动作生涩僵硬,骆驰从先前的主动陷入被动的温热,他低垂着眸,看着紧闭双眼的于忱一点一点蹭着他的唇角,杂乱的心跳混合交/缠的呼吸,骆驰握住于忱的脖子。


    对方呼吸急促,颈侧脉搏剧烈,全数落在骆驰掌心。


    明明说好是于忱帮骆驰,可此刻失控的人反倒像是他。


    “于忱,你不是要哄我吗?”骆驰刻意与于忱拉开距离,于忱脸上红得像是能渗出血,双目失焦一般望着骆驰,嘴角残留的水渍是他舔/骆驰留下的。


    骆驰伸手帮于忱擦拭嘴角,手上也被染上一层水渍,但室温实在太高,几秒不到,手又恢复干燥。


    “好……”于忱乖乖点头,又用舌尖舔了舔骆驰刚才摸过的位置,字都讲不完整,骆驰额间青筋跳了跳,原本握着于忱的脖子的手这会掐/住了他喉咙,细细摩挲。


    “好……难受……”


    于忱用力去/扣骆驰的手,短暂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渐渐回笼。


    “呼吸……不过来……了……”于忱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伴随着身体莫名其妙的酥/麻感,他几乎说一句就会喘/息好一阵,这种失控感太过可怕,初尝禁果的感觉是这般?于忱开始怀疑是不是被骆驰下了降头。


    骆驰将手里的力气放缓,于忱也松开了手,软哒哒地将下巴搭在他的虎口,氧气重新从鼻间进入肺部,短暂的窒/息让于忱贪婪地大口呼吸。


    口水沾染在了骆驰的指尖,随后蔓延至手腕。


    “怎么流这么多水?”骆驰从一旁抽出纸巾,将于忱嘴角的水擦拭干净。


    正要抬手拭去手上残留的触感,于忱身子一软,顺着木椅滑坠下来,直直扑进骆驰怀中。


    骆驰毫无防备,被他一并带得跌坐在地。


    近距离相贴,不过浅浅一吻,于忱已然溃不成军。


    “于忱,你喜欢男的?!”


    于忱耳边嗡嗡作响,骆驰的声音隔着一层薄雾,字句模糊涣散,他根本无法集中思绪。


    心底尚存本能的疑惑,他下意识不愿深究,为何会失控到这般地步。


    一/股燥/热缓缓漫开,持续夺走他仅剩的心神。


    “奇怪……”于忱陷在骆驰怀中,骆驰能清晰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受控制地轻轻蹭向自己。


    但于忱的幅度并不大,毫无规律地,又十分急迫。


    “怎么要我哄你了?”骆驰失语,他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全让于忱爽了。


    最后骆驰还是将于忱从地上抱起,他浑身热得像火球,骆驰才发现于忱进来后连外套都没脱。


    得了,这人一开始就不信任他。


    索性将于忱往床上一扔,自己进去洗澡了。


    浴室内水雾升腾,镜面蒙上一层厚重水膜。温热的水流不断洒落,冲刷在骆驰身上。


    流水声响持续许久,等满身酒气消散,骆驰方才走出浴室。


    推门的刹那,一地散乱的衣物闯入视线。


    于忱卧在床上,呼吸纷乱。方才和骆驰贴近时生出的异样心绪萦绕不散,心头纷乱难平。


    那种近距离相处带来的震颤,是他独处时从未体会过的。


    在骆驰怀里的感觉和自己躺在被窝里的感觉格外不同。


    但总归是连一部完整教育片都没完,摸索了几下,最后还是放弃。


    半梦半醒间,于忱终于意识到还在骆驰的房间,浴室流水声淡去后,理智驱使下,他爬起身,胡乱将衣服穿上,作势离开。


    作者有话说:


    骆驰,你对自己差点吧……


    修改了一点


    审核你再区别对待呢……刚放我又给关了是吧?哪一个词有问题莫名其妙啊,大佬随便写,我都没干什么给我锁。你再看人下菜呢!


    第24章 道歉


    于忱当然看到了骆驰, 这一次他不像以往那般理所当然,更像是做错了事被大人发现后心虚逃窜,可明明罪魁祸首不是他, 而是刚出浴室门,一脸平静看着他的骆驰。


    “要走?”骆驰轻声询问,他要的答案早在刚才于忱那一吻落下时,就已经知晓。


    明明就是骆驰引诱于忱, 但此刻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但于忱现在没有心思再跟骆驰讲话, 他必须快点离开, 趁着他还没完全坠落骆驰的掌心。


    他大步向前, 脚步还处于虚浮状态, 可也早已顾不上那么多,于忱迫切离开, 只听一声熟悉的关门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了骆驰一人。


    第二日,两人原定去盐湖的事宜被昨夜的插曲打断,于忱闷在房间, 而骆驰也没去叫他。


    两人关系仿佛又回到原点, 骆驰思考过, 如果不是于忱跟他搭讪他们也许一开始就不会有交集。


    昨夜的事,骆驰是故意的。


    但是跟于忱提及的家事,是真心的。


    五月的第一天, 原本没有关系的两位西北旅程搭子一天都没见面,自然一句话也没有和对方说。


    这一天, 骆驰给钉子消毒八次, 行李箱的衣服怎么整理都不称心,在窗边坐了一下午。


    终于又一次胃部痉挛后, 他还是决定下楼吃点东西。


    走出房门,他倏地停下脚步,原本下楼应该右转,但仅仅一秒,他又朝左迈出步子。


    于忱的房门口,骆驰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思量片刻,他又缓慢将手放下。


    指尖来回摩挲着,冷白肤色隐隐有泛红的趋势。


    辗转了许久,骆驰最终没有叩响那扇属于于忱的房门。


    “欸,小伙子你朋友没有跟你一起下来吗?”旅馆老板娘眼尖瞧见了下楼的骆驰。


    镇上的旅客形形色色,人来人往,她其实并不记得昨夜于忱骆驰二人半夜询问餐馆的事,不过那给她留下了一个初步印象。


    原本骆驰今天一身黑本该不惹目,但他耳廓连带耳垂带了四五颗的蓝钻钉,闪得厉害。


    对视时,骆驰嘴角原来还有一处,这是他来西北后第一次穿上。


    “他身体不舒服。”骆驰反应了好一会儿,于忱的确不舒服。


    在此处高反的客人很多,昨日骆驰又问她要了氧气,她估计于忱是缺氧高反而引起的身体不适。


    特意叮嘱:“对了,高反的话千万别洗澡洗头,一会儿更难受了。”


    原本骆驰开始也这样认为,但昨日看见于忱,才发现是他多心。


    “谢谢老板。”骆驰礼貌回答,不再多说,独自出了店门。


    晚上七点,主街两旁的路灯准时点亮。


    路上行人多是附近的下班的矿工,在大柴旦这座小镇,大部分的居民是矿工后代,外来务工者以及长途的货车司机,他们占据了小镇主要的流动人口。


    骆驰随意走进一家小馆,老板仍旧热切询问。


    “尕娃,吃些啥?牛羊肉,面片面食,菜单在墙上哩。”老板拿着擦桌布擦拭上一位客人留下的痕迹,腔调平缓粗犷,带着高原特有的音色。


    骆驰半听半懂,“一份面片,不要辣椒。”


    老板对着后厨又报了道菜名,转身去隔壁桌又询问客人。


    骆驰看了眼桌上黑屏的手机,随后又开口加了两个菜。


    “再加一份炕锅羊肉,一份拌面打包。”


    老板连声应答,又冲着后厨补充了一句:“20桌再加一份羊肉和拌面打包!”


    骆驰的面片吃了几口,羊肉和拌面打包好了,他就放下筷子,结账离开。


    最后面片碗里还跟刚上来一样,老板收拾桌子看了一眼急忙追了出来,骆驰早已走得看不见踪迹。


    “老婆子,这面片。”老板端着骆驰几乎没动过筷子的碗递给了自家在后厨备菜的老伴,语气不解:“不对啊,我们家面片是镇上最好的一家,不至于就吃两口吧?”


    “你操什么心,人家不吃就不吃哩,又不是没给钱。”老伴接过骆驰的剩下的面片,嘟囔两句:“现在的尕娃真是浪费,我们那个时候哪有这种条件……”


    *


    【你,是不是让老板给我送饭了?】


    骆驰洗漱完,于忱正巧发来消息。


    【今天,不舒服。】


    没联系的两人因为这顿饭,于忱主动发来了消息。


    确切地讲是回复了骆驰。骆驰早上就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不过对方似乎假装没看见。


    【好吃吗?】


    骆驰没有正面回答,比起说他送的,他更希望于忱真的吃了。


    【嗯,谢谢。】


    于忱十分客气地回答,骆驰心生烦躁,明明这是他预期的结果,但这会儿心烦的也是他。


    骆驰烦闷地将手机扔到床上,他现在也有点不懂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纠结了好一阵,还是决定问问宫延泽。


    电话打过去好一阵,对方才接通。


    “喂……”宫延泽哑声开口,声音沉闷得厉害。


    骆驰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确认自己没有打错:“你,在忙?”


    “呜呜……”比宫延泽声音先传来的,是陌生男人的呜咽声,听着情况比骆驰想的还要糟糕。


    “骆驰,听够了没?到底什么事?”宫延泽不悦问道,骆驰若不是有急事绝不可能给他致电,但这会他的确很着急。


    “你忙。”


    话说完,骆驰毫不犹豫挂掉。


    上海锦兴那块地,是有些说法的。


    风水不好,不然后辈不可能都不谈异性。


    不过骆驰现在没心思去研究风水,于忱这会儿换了新头像,一串看不懂的符文。


    【头像什么意思?】


    骆驰想了半天,也只能发出这一句话。


    于忱差不多等了半个小时,也才慢悠悠回复。


    【大师说我近期被邪祟冲扰,此符文辟邪有奇效。】


    ……


    即便于忱没有说明,骆驰也知道邪祟说的是他。


    【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于忱指的是今早骆驰问他的什么时候去翡翠湖,原本来时就商量好要去逛逛的。


    骆驰发现于忱很好哄,但也许对方也并没有把那件事当回事。


    【随你。】


    于忱最后定了早上九点的时间,骆驰依旧比他定的时间早在旅馆门口等待。


    今日于忱穿了件白色毛衣,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身上,黑色直筒牛仔裤紧贴着腿根,小小一圈,比骆驰第一次见他时瘦了一圈。


    相机依旧是他出行必带的物件,不过今日的相机又换了一个。


    “骆驰,你怎么又这么早!”于忱打开后车门,将黑色背包丢在身后,转身又准备将车门关上。


    “我不给别人当司机。”骆驰淡淡一句,于忱动作又停下。


    最后于忱还是坐到副驾驶位,骆驰才开车出发。


    车子驶离主街,骆驰跟着导航汇入纬一路。两侧的建筑渐渐消失,公路在茫茫戈壁延伸,视野又逐渐开阔起来,从镇上出发到翡翠湖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但骆驰开得极慢,最后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到达。


    但在离翡翠湖还有一段距离时,骆驰拐进路旁一片空旷滩地,车停留在此地。


    此处并没有围栏阻隔,几步路便可抵达小柴旦湖。


    与主景区采矿遗留下细碎的盐湖不同的是,小柴旦湖是连片宽阔的湖面,颜色也不似翡翠湖的蓝绿,它的颜色更接近于沉静幽蓝。


    还没下车,远岸连绵的戈壁山丘就从车窗玻璃撞进视线,五月远处的雪山还很清晰,骆驰发现和于忱在一起时,总会是西北难得的晴天。


    “骆驰,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做的有点过分?”于忱踩着发干的盐滩,发出“咯吱”声响。


    湖岸处并不是雪白的厚盐泥滩,杂沙碎石混杂,稀疏枯黄的草随处可见。下车后,两人保持着礼貌距离,一前一后间隔两三米,仿佛并不相识一般。


    过分?骆驰还从未听别人这样形容自己。


    是于忱自己答应的,何况他什么也没干。


    “过分吗?”


    于忱快步走到骆驰面前,“难道不过分?”他转过身子,但骆驰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于忱只好随着对方的步履缓缓后退。


    骆驰垂下眸子,脚步却比一开始放小了许多,他视线牢牢放在于忱的脸上,但始终一句话都不讲。


    于忱也不甘示弱,相互对视着,一来一回,无声地拉锯。


    “那?对不起?”


    骆驰突如其来的道歉,让于忱猝不及防,后退时险些被一块石头绊倒,与在德令哈如出一辙,他又伸手紧拽骆驰,但这次骆驰却不像上次那样搀扶。


    “骆驰,你故意的!”头脑一瞬短暂空白,于忱也终于反应,骆驰早就已经知道他后面有处绊人的石块。


    “真不是故意的。”骆驰无辜举起双手,明明眼里一丝波澜都未起,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宣示,这个男人并非如嘴上所说的那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是很讨厌我碰你?”骆驰知道于忱不相信,又补上一句。


    “这明明是两回事!”于忱认为骆驰在诡辩,别人摔倒去帮扶和那个啥明明就不能一概而论。


    况且,他好像并不讨厌和骆驰接触。


    “咳咳咳。”意识到自己失态的于忱急忙转身,将背影留给了骆驰。


    “但对不起是真心的。”


    那处险些绊倒于忱的石块,骆驰将它踢出了两人的视线。


    第25章 原谅


    于忱不料骆驰会突然这样说, 像骆驰这样的人肯说道歉都怕是难事,真心的?到底有多少真心。


    “道歉总得给出点诚意吧?”于忱学着骆驰的样子谈判,事实上他并不是小气的人, 只是出于对昨天骆驰让他自尊心受挫的举动,他认为这件事也不会那么快解决。


    对于骆驰来讲,他也不会相信于忱真的不介意。


    “想要什么?”骆驰少有的答应别人的要求。


    于忱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挠了半天脑袋, 还是空空。


    “你不是想给我拍照?”骆驰觉得于忱很蠢, 这明明是他让自己做他模特最好的时机, 他这会是不会拒绝的。


    可于忱摇头, 这反而让骆驰摸不着头脑了。


    “骆驰, 这是两码事。”


    于忱解释道:“如果出于你道歉的诚意,去要求你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那我岂不也成了坏人。而且你早就知道我是为了摄影跟着你的, 是不是?”


    于忱的问题明明早就有了答案,但是还是想要亲口听到答案从骆驰嘴里说出。


    骆驰接不上于忱的话,大多数情况下, 要求别人道歉的诚意总会无意识中伤道歉的一方, 没人会去站在道歉方考虑, 骆驰也这样认为,明明是道歉方的错误,惩罚他难道不是应该的?


    但于忱说这是两码事。


    “骆驰, 要不你跟我讲讲你的故事?”于忱摩挲着怀里的富士胶片机,阿恒说的骆驰并不像是他看到的骆驰。


    “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骆驰并不是拒绝于忱, 只是他好像也忘记了很多过去的事, 那些痛苦的,不幸的, 自以为不公的过往,骆驰习惯性遗忘。


    “那,你想听我的故事吗?”于忱半开玩笑,如果不出意外骆驰一会拒绝。


    “好。”


    水面被风荡起层层涟漪,湖水缄默无言,片刻又恢复如初。


    骆驰轻飘飘吐出一个字,于忱险些再次被绊倒。


    骆驰扯住他的后领,轻声道:“平地也会摔跤?”


    于忱尴尬一笑,平地被绊倒怪丢脸的,当然更多的是骆驰态度的转变。


    话一说出,当然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那你想听什么?”于忱弯腰捡起脚边的石块,用力朝着湖心投去,激荡起连片水花。


    又顺势找了块平地坐下,抱着怀里的相机捣鼓起来。


    骆驰在他身旁也坐了下去,“讲讲,讲讲过去的西北一年吧。”


    “西北有什么好讲的,去年就在西宁拍摄啊,你不都知道吗?”


    “除了摄影,比如遇到什么人或者事?”


    于忱想了想,“海荣和阿木你都知道了,还有的话,小付?”


    于忱试探问道,那日也只有在里乡听拉珍提及过,难道骆驰想问的是小付?


    “小付是谁?”骆驰紧锁眉头,像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名字。


    于忱又看着他好一阵,偏生骆驰也毫不遮掩地盯着他,双目相对的一瞬,于忱却先低头败北。


    “小付就是支教老师啊,一很厉害的姑娘。”于忱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骆驰,你知道西部计划吗?”


    骆驰摇头,他在国外待了十年,哪里听过这些名词。


    “我一开始也不清楚,但是来了西宁后我才知道。”


    于忱从小生在北京,打小身边打交道的人非富即贵,并不知晓原来还有许多大山地区的孩子吃不饱饭,常年贫寒连书都读不上。


    第一次了解山区还是学校教育宣传,援建山区教育,于忱看见那群孩子跋山涉水上学路,铁碗里沾满泥垢的食物,在他还不懂什么是贫富差距的年龄,他回家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全部捐给了那群孩子。


    “你所看到的里乡,实际上就是西部计划帮扶的一个村,我去年刚来的时候,那边很多还是土瓦房子,下雨天会漏水,小付那会就在,小姑娘一个人白天要教书,晚上备课改教案,因为里乡实在是太贫穷了,那会山路不通,就带着阿木一道跑乡镇,找政府,一谈教育二谈基建,其实根本没有空闲的时间休息。”


    骆驰第一次完整听到小付这个姑娘的事迹。


    “当然从目前来看好像是杯水车薪,但那条颠簸崎岖的山路就是小付努力的成果,这里的环境恶劣,所有人都做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我那会儿还不懂为啥他们哪怕开山也要修路,换个地方不就得了。”


    “但事实的确很多人离开。”骆驰打断道,像阿木这样肯留下的毕竟是少数。


    “小付最后不也离开了?”骆驰问道:“因为西部计划的时间到了?”


    于忱点头又摇头。


    骆驰没有接着追问,他大概猜到了。


    “其实我并不希望她留下,我是个很自私的人。”于忱坦然:“这里给不了她什么,却一直浪费她的时间,每个人理解的不同,小时候我觉得这里很可怜,所以我愿意捐掉我所有的零花钱,但要我生存在这里,我也是做不到的。可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里乡,也许像小付这样的人还很多,但她只有她一个。”


    说到这里,于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骆驰,你觉得我是不是很自私?”


    骆驰嗤笑一声:“这算哪门子自私?”


    “结果已经很好了,路修好了,草场也集中了,你我都是凡人,又不是神仙,假如真要论起圣人无私,那可是慈悲为怀的菩萨要做的。”


    于忱大笑起来:“骆驰,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所以你喜欢小付?”


    于忱释怀不到半秒,又被骆驰这一问,口水险些将自己呛晕。


    “不是……”于忱幽幽开口:“要真喜欢,我还在西北待着?”


    喜欢的人当然要去追啊。


    “我的都说完了,骆驰你就没什么要说的?”于忱反将骆驰一军,说了那么多,他最想知道的还是骆驰。


    “很会勾搭人。”


    骆驰脱口而出,于忱不管在哪里总能勾搭到人。


    “靠,我这叫擅长社交!怎么能叫勾搭!”于忱不满,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天赋!


    “行,六月投作品,你想好主题了?”骆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尘。


    “什么主题?”


    骆驰话锋一转,又将主题拉回到摄影。


    “索尼?”于忱思索片刻,只有索尼要六月初投作品。


    “只有一个月时间了,你来西北不就是为了它?还没准备?”骆驰敲了敲于忱的脑袋,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还要旁人提醒他。


    于忱捂头站起,瞪着骆驰这个罪魁祸首,他倒是想快点确定主题,可目前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除了这个一直抗拒他的骆驰。


    “我其实早就准备了,今年大不了不投人文纪实,投风光去呗。”于忱装好胶片,对着远处的雪山按下快门键。


    无非是换一个赛道,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的赛道。


    “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骆驰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于忱干什么都是一副孩子气,被拒绝也不多问问他,没准他这次就答应了呢。


    “真的假的?”于忱急忙放下相机,眼里是藏不住的期待,“你真愿意让我拍?”


    但很快那股期待感又被另外一股情绪取代。


    “你问问。”骆驰继续引导。


    于忱咽了咽口水:“那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骆驰说完转身向远处走去,不给于忱半秒反应时间。


    于忱意识到自己又被骆驰耍了的时候,他已经和骆驰拉开了三四米距离。


    “骆驰!我不会原谅你的!”于忱对着还在大步往前走的骆驰大喊,骆驰背对着他摇摇手丝毫不理会于忱。


    但在于忱看不到的地方,骆驰早已弯起唇角,指尖摩挲着口袋里揣好的墨镜,他故意放慢脚步,即便没有回头,但耳朵始终听着身后人的响动。


    地面隐隐微震,在默数三个数后,于忱小跑追上了骆驰。


    戈壁的风吹走了许多暗处肆意生长的情绪,骆驰从不会直白妥协,过度的依赖难免会再次被抛弃。


    但他又舍不得将于忱推得太远,庆幸的是于忱是那个会为他奔跑的人,两人的距离在可控的范围内时又被于忱拉近。


    “骆驰,你说对不起我就原谅你。”于忱追上来,知道骆驰只是玩笑,如果他真不答应自己也不会一开始问他要不要拍照。


    骆驰停下,将于忱手里的相机拿过,对着于忱比划了两下:“你会把它清洗出来?”


    “对啊,洗相片很好玩的。要不要一起?”于忱没听懂骆驰的意思,但总之先学着骆驰的样子引起别人的兴趣再说。


    下一秒,骆驰将于忱揽进怀里,将镜头对准他们二人,按下了快门键。


    “我的胶片!”于忱踮脚伸手去勾相机,却被骆驰抢先一步,用另外一只手将他打断。


    短暂刺眼的闪光灯后,骆驰才终于将相机还给于忱。


    “那就拜托了。”


    “欸,你答应啦?”于忱小心翼翼收起胶片,出来时就没打算拍人像,特意换了柔和的富士胶片,这会儿被骆驰一按,又少一张底片。


    “嗯。”


    第26章 地震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跟一个男人一起旅行?”电话那端宫延泽提高了音量, 骆驰这人一声不吭离开上海就算了,早些年在国外就被骆父因为出柜的事说要断绝父子关系,这会儿还明目张胆跟着男人在一块。


    傍晚时分, 骆驰驱车,两人又回了旅馆。于忱的胶片机最后仅剩的胶卷全部贡献给了骆驰,这会儿回房整理底片去了,说是要寄回去这几日就冲洗好。


    下午宫延泽来了电话, 那会儿骆驰还在小察汗湖, 信号时断时续, 骆驰索性调了静音。


    “不接电话吗?”在骆驰从兜里掏出手机后, 于忱放下手中的相机, 他下午实在是占用了骆驰太多时间,这会儿骆驰有人找, 他不好意思挠挠头:“要不要先接电话啊?”


    “不重要。”


    下午两点, 宫延泽这会儿才结束。


    昨日困惑的问题今日已经解决,骆驰关掉手机亮起的屏幕,又开口问道:“底片拍完了?”


    于忱笑着摇头, 骆驰第一次发现于忱这人笑起来貌似有一颗虎牙。


    “喂!骆驰你到底在听我说话吗?”宫延泽回国这段时间一直在处理宫家外面那位私生子, 又得帮骆驰盯着骆逸决那边的情况, 前两天又收到一通归属地西宁的电话,敢情他拿骆驰当兄弟,骆驰把他当工具人。


    骆驰闷声应答了一句:“嗯, 在听。”


    “西宁那边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后续你自己盯着点, 他们拍的照片那块地是真烂啊, 这绝对是我做过最烂的投资。”


    宫延泽叼起一只烟,身旁的男人识趣地爬到床头取出打火机, 下一秒火星灼上烟头,烟雾缕缕,宫延泽瞟了一眼一旁的男人,男人被他这一看又蜷缩起身子。


    长得不错,就是性格胆小。


    “国外还没让你赚够?”


    “欸,哪有人嫌钱赚够了。”宫延泽笑了笑,对着身旁的男人挥手,示意他出去。


    男人识趣地穿上衣服,颤颤巍巍出了门,随后将房门带了上去。


    “得了,你开口倾家荡产我都给你把事办了。”


    骆驰失语,宫延泽这人在国外那几年干金融赚得可比宫家的产业还要多,在这里哭穷也就他能做到了。


    “没让用你的钱,流水走我账,你多找几个专业的人去里乡。”骆驰翻阅着宫延泽发来的资料:“再修一条路吧。”


    “我去你大爷的骆驰,你以为修路简单啊?那上面不审批下来,谁敢动公家的地?!”宫延泽是有钱,但不代表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啊。


    “这难得到宫少?”宫延泽连他叔父都能抓进去,何况不用政府出钱筹划的便民路。


    “得,知道了。”宫延泽熄灭烟蒂,起身一把掀开了窗帘,光线争先恐后,尽数跑进了原本昏暗的房间,六米宽的落地窗外,整个魔都一览无余,三十层高的大厦直耸云端,站在高处难免不胜寒,但举棋不定才最容易导致粉身碎骨。


    “不过,骆逸决那边暂时还没有合适的肝/源,你爸最近一直找你。”


    骆驰挂断电话,双手捂着脸,躬身蹲在墙角。


    万籁俱寂,昼夜轮转,先是玻璃窗轻微闷声晃动,紧接着床榻也接连上下颠簸,随后又开始左右的摇晃,骆驰夜里吃了药这会儿昏昏沉沉,还道自己是高原头晕了。


    片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于忱在门外大声呼喊着骆驰的名字:“骆驰!地震了!你起来没!?”


    整个世界在崩陷,屋内并没人回应,骆驰平躺床上,仿若一切与他无关。


    墙上的挂画摇晃得厉害,“咚”地一声掉落。


    骆驰这才睁眼,他朝着房门处瞟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秒,仍旧没有什么动作,随后又闭上了眼。


    于忱还在不断敲打骆驰的房门,一分钟,两分钟……


    最后于忱已经顾不上其他,身子用力一撞,巨大的冲击力将木制的房门撞开,惯性作用下,他连带着一道冲了进去。


    骆驰望着天花板,没有作出丝毫反应。


    这是于忱第一次看见骆驰这副模样,即便之前已经做好准备骆驰这人该是心理有些问题,但真的看见人像木头一般呆愣,那股胆战心惊顺着身体每一处神经最后抵达大脑,连他也蒙了好一阵。


    桌椅还在不断晃动,屋外传来远山碎石滚落的闷响,混杂着当地人蜂拥而至跑出房子,劫后余生的欣喜声音以及对房屋损坏的哀叹。


    本能驱使于忱这会儿该立马跑出去,步子已经微动,但看见床榻上的骆驰,于忱最终大跑过去,嘴里咒骂道:“骆驰,你搞什么名堂!再不出去我们一起死这里了!快点起来!”


    于忱用力拽着骆驰的领口,试图将他拽起,好不容易提起来一点,骆驰空洞的眼眸晃了晃,接下来的话几乎将于忱气晕:“你自己走。”


    “骆驰,你要死啊!”于忱恨不得揍骆驰一拳,这人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要在早就走了,至于浪费宝贵的逃生时间折回找他吗?


    “我告诉你骆驰,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于忱咬紧牙关,费劲力气终于将骆驰从床上拖起来。


    “我走不走跟你有什么关系。”骆驰推开于忱,于忱被他的话问得发懵,结结巴巴半天:“我,我……你跟我一起自驾的啊,你走了谁来开车!”


    越说于忱的脸越红,他其实并不差一个司机,只是如果对方是骆驰,好像出去的意义就不同了。


    “而且,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来这里!”于忱拉着骆驰的手腕,催促道:“快点啊!”


    因为……我吗?骆驰心上空了一拍,没料到于忱会这样回答,真的是因为他吗?


    人在生死关头总会希望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他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但于忱说因为他,骆驰笑出了声,他是否给于忱留下了什么东西了?好像只是一组照片?又或者他冷漠的性格?


    于忱一脸不解地望着他,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要让骆驰去看医生。


    在于忱的强势要求下,骆驰还是被于忱拉出了房间。


    尽管震感已过,但此地余震不少,当地人今夜都裹着棉服在外静静等待余震的到来。


    出来后,于忱就再没跟骆驰讲过一句话。


    于忱蹲在路边,听着当地人讲着这是今年第三次地震,手机上推送着本地方才经历5.2级地震的消息,以及人员伤亡和房屋受损的程度。


    “你们外地人怕是没见过啥子叫地震哦?”一旁的男人操持着一口正宗四川话,听起来是成都那边的口音。


    “我晓得。”于忱笑得半眯眼,他在西宁经历过一回,不然也很难第一时间做出判断,这次是地震。


    “哟,小伙子那是不晓得我们那个时候地震好黑人哦,房子一坎坎地垮,跑得慢嘛就是命都没有了,那个时候你晓得汶川死了好多人不嘛。”老辈子说起往事眼里总是忍不住感慨,天灾面前,人能做的只有坦然应对,“那个时候啊,我们前一秒还在说二天娃儿以后长大了就不得操心,你说下一阵房子就垮了,搜查人员找半天,后面挖倒地下,才找到娃儿尸体。”


    于忱听到这里瞪了骆驰一眼,骆驰就是纯纯找骂的。


    “你们两个出来这么晚,要真是八级的,可南门办哦?”男人摇摇头,“说是大震跑不脱,小震不用躲,在这个位置莫听这些。”


    男人语重心长,连带着于忱一道说教。


    当人真处于生死一瞬,本能的求生欲仍旧会占据上风,那些平时说不如死了算了的人,危险来临时也会本能地撤离,可见骆驰这人是真的不想活。


    但真的是不想活吗?那为什么又跟着自己出来了。


    于忱想不明白。


    骆驰没有再听两人的对话,他听来像……指桑骂槐?


    今夜的主街上几乎镇上所有的人都尽数出现,白日也未见几人,因为一场意外,倒是让从未见面的人都有了交集。


    骆驰坐在路边,昏黄灯光从顶部洒下,骆驰眼下被一片扇形阴影笼罩,脸部平时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绒毛在这会儿一览无余,一身黑色单薄的海马绒毛衣随意挂在身上,指尖不停地来回摩挲,看起来像个无措的孩子。


    于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披在了骆驰的肩上,熟悉的味道席卷,骆驰知道这应该是于忱的外套。


    没等骆驰先开口,于忱顺势蹲在了骆驰的身旁。


    骆驰下意识瞟了他一眼,他身上也裹了件羽绒服。


    于忱总说他很香,但他身上也有一股很美好的味道,在德令哈时骆驰才突然发现。


    是阳光的味道,是冬日里阳光晒透绿植的味道。


    骆驰又朝着左侧挪了挪,给一旁的于忱尽可能留出再多一点的空间。


    骆驰在心里从一数到了两百。


    “为什么?”依旧是于忱先开口。


    “你呢,又是为什么?”骆驰从地上随意捡起一块碎石,朝着远处的戈壁掷去。


    第27章 拉钩


    于忱很讨厌骆驰, 这人惯会将问题甩给别人。


    他就像丢出的那块石头一样,将所有的问题又丢给了于忱。


    于忱无奈笑道:“骆驰,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骆驰侧过脸, 盯了于忱好一阵,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在肇星小院等他等到凌晨,第二次是他缠着自己问能不能带他一起去青海湖, 第三次是问他要不要去里乡。


    “朋友?”骆驰不确定, 在来西北之前, 他对朋友一词只是所谓的点到即止。


    而于忱嘴里的朋友, 是什么都事无巨细, 是哪怕遇到生命危险也绝不抛弃对方的那种关系。


    “你对其他朋友也这样吗?”


    “朋友不都该这样两肋插刀吗?”于忱回答道。


    “所以不管今天躺在房间是不是我,只要是你的朋友, 你都会这样做?”骆驰详细重复了一遍, 他太想知道于忱的答案,一个准确的能解答他心中不安的答案。


    这一次,于忱想了很久, 点头又摇头。


    不等骆驰再说, 他用右手小拇指勾住了骆驰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拇指, “当然会,沙尘暴的那天你也救了我不是吗?我们早就是过命的交情了,比朋友, 嗯……还要好很多。”于忱停了停,又接着说道:“所以我们拉钩好不好?”


    于忱看出骆驰在那一刻已经抱着必死的心态, 过去读三毛, 在三毛听说朋友准备去死时,三毛祝福得不解, 但如果真的死亡能带来解脱,那从一定程度而言是幸福的。


    骆驰一定过得并不幸福,于忱这样认为,所以在生死一刻时,他决定离开这个世界。


    “拉钩?”骆驰盯着于忱与自己缠绕的小拇指,对方的温度很烫,仅仅这一星半点的接触,骆驰都觉得要被于忱的炽热烫伤,但是他又舍不得放手。


    下意识钩紧了他。


    “嗯嗯。”于忱点头,“我们拉钩,骆驰你不要放弃好不好?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情绪失控,你天天板着脸其实也很难过吧?”


    于忱又朝着骆驰的身旁挪了挪,“其实在青海湖的那夜,我就知道了。”


    于忱地轻声地坦白,不认为是问题很大的事情。


    “知道什么?”骆驰不明白于忱到底指的是什么,那夜两人什么话都没讲,他能知道什么呢?


    于忱扯了扯嘴角,骆驰这人一点都不坦诚。


    “难道你不是生病了才来的西北?”于忱将那天看到的医院报告一角全盘告诉了骆驰,夹带着他的猜测:“而且哪有人像你一样,整天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骆驰的确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但于忱看到的并不是他心理检测报告,是在医院与骆逸做肝/脏配对的检测报告,即便直系亲属可以捐献,但骆父还是让两人做了配对检测。


    “你倒是会猜。”骆驰失笑一声,这人总能做到过程全错,答案全对。


    当然于忱知道的答案也是骆驰透露的。


    “直觉向来如此。”于忱又捏了捏骆驰的小拇指,“所以要不要跟我互换一个愿望吧?”


    “愿望?”


    “对,不过是交换。”


    交换愿望这个词似乎只在小孩嘴里听到过,比如生日的许愿。在两位成年人之间用交换愿望一词恐怕也只有于忱了。


    “想要什么?”骆驰并没有什么要实现的心愿。


    “行,那就约定好了,骆驰。”于忱又拉着骆驰的大拇指盖了章,“你这样问就是答应我了,章也盖了,你不要反悔。”


    骆驰看着两人紧紧攥在一起的手,眼底微闪动。


    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戈壁夜里风声呜咽,即便已经五月,但入了夜依旧刮人脸,它来得匆匆,卷走一地沙尘的同时又带走了等待余震过后人们的些许不安。


    时间悄无声息,预想的余震并未抵达这块土地,在收到余震警报解除后,小镇上的人陆陆续续回了自己的屋子。


    街上从喧杂的人声恢复得宁静,只剩两侧的昏黄路灯依旧。


    回房时,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你的愿望是什么?”


    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最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暂时没想到。”骆驰收起嘴角的弧度,又和往常一样,但语调却放缓了不少。


    于忱笑道:“想到了,但是呢现在不告诉你。”


    建议提出者在提出的那一刻,想法就已经成立,骆驰自然知道。


    “骆驰,旅程结束后我就告诉你。”于忱打了记哈欠,他实在是困了,今夜被骆驰简直吓得不行。


    但既然对方是病人,于忱还是抱有很大的耐心。


    说完,于忱径直回了房间,只剩骆驰一人待在原地。


    第二日,于忱盯着一双黑眼圈慢悠悠出现在骆驰的车旁,睡眼朦胧,宛若一夜未眠。


    骆驰猛吸了一口烟,尼古丁上头的瞬间大脑的意识勉强回笼,而在于忱上车前还没燃烧片刻的烟蒂已经被他掐灭。


    “早……”于忱将行李箱放在后备箱后上了车,关上车门的瞬间,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强劲的薄荷味道席卷舌尖,清凉感直冲脑门,于忱半眯着眼,视线发散到了远处还被雾气笼罩的雪山。


    “真的有必要早上就出发吗?”于忱躺在副驾驶位,对于昨夜自己答应骆驰的那句话开始无限的懊悔。


    “行,那再回去睡会。”骆驰作势就要下车,于忱急忙伸手制止:“别啊哥,我错勒,您开车就行。”


    提出今早走的人是于忱,当然昨夜询问他是不是今早就走的也是骆驰,这会儿都起来了,又不是他开车,于忱不免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些。


    “我也不是很着急。”骆驰看着一侧昏昏欲睡的于忱,半晌冒出一句。


    伴随着发动机启动,耳廓又响起熟悉的车噪声,于忱并没有听见骆驰这句话,路途仍在继续,不知不觉青甘环线已经快走了一半。


    离开大柴旦,骆驰并未将车驶入柳格高速,将方向盘调转驶进了G215国道。


    柏油公路段,沿途鲜少有车辆来往,两侧的盐滩慢慢褪去,赤裸的西北戈壁尽数暴露,今日的天色并不理想,但世界上哪有完全称心如意的事,本就是五月,若要此地天天放晴,倒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运气了。


    “困的话可以先休息。”骆驰将车载音乐关掉,除了噪音外隐隐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于忱将车座调高,揉了揉发涩的眼,对着骆驰半开玩笑说道:“没事,当司机的都还没累,我这个乘客可不好意思说自己累了。”


    骆驰没搭理于忱,一路沿着柏油公路朝着远处开去。


    于忱打开手机,刚出发时还有两个信号,这会儿连半格都没了。


    “真是的,才出来一会儿连信号都没了。”于忱慢悠悠又将手机收回,路边这会儿除了荒原就是戈壁,零零星星几处电线穿插,在这处无人问津的地界,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慕名而来的旅客,只为目睹独属于西北的壮阔。


    “你,要跟谁联系?”骆驰脱口而出,脑子里下意识已经脑补了一个人选出来。


    于忱没有听出来骆驰的潜在意思,“没有,就是昨天晚上地震,阿恒晚上发了消息,我还没回——”


    “我靠!”于忱话没说完,骆驰一个急刹车,险些将他又甩到玻璃窗上,“骆驰,你干什么!?”


    于忱惊魂未定,满脸错愕看着骆驰。


    “抱歉,以为前面有什么东西,没看清。”


    骆驰理所应当,下一秒又一脚油门,两人继续朝着目的地行驶。


    骆驰道歉了又给出理由,于忱再追问下去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但骆驰不免也太过奇怪,于忱未说完的话咽进嘴里,像一颗种子被埋进黑暗的土层,不见天日。


    车载音乐再度打开,李宗盛的嘶哑嗓音响起:“不要说我做得不对,不要说你永远不会,因为我在无意间听见有人叫你宝贝……”


    “骆驰,想不到你还听李宗盛啊?你怎么喜欢听我爸妈那个年代喜欢的歌?”起先于忱还觉得这歌土土的,但现在听起来怪上头的,难道他也老了?


    “随机播放的。”骆驰一语带过:“只是联系阿恒一个人?”


    话题又回到一开始。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过奇怪,手机不就是用来联系朋友的吗?


    联系谁不是联系呢?


    “手机不就是联系人的吗?不然手机拿来干嘛?”于忱打开微信,上面一行亲人朋友,但也就是这一刻,他后悔说出这句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骆驰……”于忱暗骂自己嘴快,骆驰能联系的人少得可怜,这不明摆着往人家伤口撒盐嘛。


    骆驰并不知道于忱的想法,只觉得这人道歉莫名其妙,这没什么好值得道歉的,他也的确没有要联系的人。


    “以后会跟我联系吗?”


    “啊?”于忱呼吸一窒,不想骆驰会这样问。


    骆驰轻笑一声:“没事,难得脱离网络世界,没有信号的话,到服务区再回复。”


    于忱“嗯”了一声,望着沿途的寂寥空旷难得感慨:“偶尔脱离与人打交道,心上难免多些不同的感悟,大自然呐!真是神奇!”


    说罢,他又伸了个懒腰:“不过,骆驰,那也只是偶尔,人是群居动物,恩格斯说人是自然界的产物。”


    “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情,得到的每一份经验,最后才构成了我们自己。所以你的问题,明明就不是一个问题,我当然会跟你联系,但是你呢?”


    “你会跟我联系吗?”


    第28章 孤独


    抵达冷湖镇时已经中午十二点, 正值饭点,从大柴旦到黑独山这一路上,补给比从大柴旦直接高速去敦煌少了一处服务区, 冷湖镇自然是自驾者首选的补给地,再往西北开去,只有成片的无人区。


    骆驰将车开到镇上的加油站,首要给车加满了油, 又在路边随意找了一家馆子, 两人进去时, 还有几对自驾的人也在这里吃饭。


    两人简单点了几道面食对付了两口, 吃饭时骆驰并不爱讲话, 两人这桌安静得厉害,反观隔壁的一桌, 热闹极了, 从一进门开始就有说有笑。


    听了半天,原来这是几人的毕业旅行,看起来也的确稚嫩, 瞧着也不像是社会人士。


    “别说, 我家那老头子非让我再去考研, 这不是瞎整吗?”最靠近骆驰的男声听着同伴抱怨了实习老板半天,这会儿也终于发声:“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儿子真没读书的天赋, 我学医那四年简直是我最痛苦的五年!”


    “嘉帅,你这哪跟哪, 我去实习遇到那个带我的老师, 才是真的绝望!我们平时院内学的那些医疗知识在医院哪都不管用!那老师每天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他们写的那些药单专业名词, 我真是见都没见过!”又是一声哀嚎,嘉帅邻座的男人扶额苦笑。


    “是啊,我实习也没好哪去,先不说我好歹没学医,就我去学校带学生,现在的孩子真的不仅没开智,反而呢个个都是体育生,早恋的,打架的我就一个实习班主任,我管又管不了,学校追责就全是我上!”嘉帅对面的女生是位师范生,这会儿仍旧对着满桌的朋友抱怨。


    “得了,我还说我过得苦,跟你们讲真是各自哭各自的坟……”


    几人围坐一团,从开始的雀跃到如今的沮丧,最后不知道是几人中的谁先开口打破凝重的氛围:“得了,别说这些丧气了,出来大家玩得尽兴!至于做牛马什么的,回去之后再讲!”


    几位年轻人很快又被打起鸡血,正是荷尔蒙上头的几年,斗志热血一点即着,这样美好的年华,不掺杂任何的处心积虑,真诚的赤子们并不会知道在此后面对世界紧随其后的一系列暴击会有多么残忍,在未来痛苦的岁月,这段和好友旅行抱怨、撒泼疯玩的日子也将会成为未来他们绝境时的每一丝渺小但也足够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希望。


    “骆驰,你也有经历过像他们这样的奥德赛时期吗?”


    待到几人走了,于忱放下手里的筷子,一脸好奇盯着骆驰。


    骆驰抽出纸巾擦拭掉嘴角的残渣,他的奥德赛时期可比这群还是孩子心性的大学生们来得早得多。


    “嗯。”骆驰点了点头,不过对于那会儿的他而言,这些都是小问题,真正值得焦虑的是如何从别人手里拿到自己想要的。


    抱怨解决不了一切,只有弱智抱怨,强者该是考量生存。


    “在国外的孩子们也会迷茫吗?”于忱挠挠头,骆驰在国外待了十年,按理讲有这个水平的家庭,孩子一般过得都不会太差。


    “为什么不会?你觉得国外的孩子就很容易吗?”骆驰轻轻皱眉,国人的刻板印象一如既往。


    于忱急忙摆手否认:“不是不是,只不过听说国外就业不是很卷,对比起国内总会有些许差异吧?”


    “这是一方面,当然国外的阶层更为固化,英国有很多区,在富人区的有钱人自然不愁,就像在国内有的人天生家里就给安排好一切,但世界上不能只有富人,若全是富人,谁来供他们打压剥削呢?”


    骆驰打开手机,扫了扫墙角贴着的付款码,结了账。


    两人出了饭店,于忱跟着骆驰上了车,短暂补充完体力,两人接着朝着黑独山的方向行进。


    “骆驰,你毕业后去干嘛了?”


    车上于忱依旧纠结着先前几人工作的问题,当然他更好奇骆驰,骆驰这样一位淡人在工作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得到过一位浓人的工作?


    “穿孔。”


    骆驰倒不是没工作了选择自主择业,他大学在IC读的金融,正是洛杉矶股市危机时就跟宫延泽赚了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最后甩手全抛,此后也少有再去混股市。


    “但之前做过一段时间金融,不过只是兼职,帮朋友打工。”


    如此割裂的两门职业,是于忱未曾想过的,不由得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盯着骆驰看了许久:“你是金融的学生?”


    “很难相信?”骆驰被于忱的反应逗笑,人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有什么问题呢?


    于忱很快也接受了这件事情,毕竟骆驰是真的有钱……


    一路走来,两人的食宿餐旅全被骆驰一个人包了,除了他给车加了一次油。


    “倒也不是,就是意外,很多人都往赚钱的行业走。”


    骆驰问:“你觉得我穿孔不挣钱吗?”


    于忱还真这样以为,毕竟在国内很少见到专门穿孔的店面。


    “我也没说。”于忱捂住嘴巴,即便他再怎么认为当然也不会当正主面说出来,但又被骆驰勾起了好奇心:“所以方便问问,穿孔赚钱吗?”


    “还行。”骆驰穿孔是按照位置算的,并且他的店也全当兴趣爱好接客,事多的不接,没眼缘的不接,有时候一连几个月都不会接手一位客人。


    当然是不赚钱的。


    “我这职业也还行,属于赚一次吃一年的职业。”于忱想了想,他这职业看着也不稳定,但接单一次也是能吃饱饭的。


    “摄影都吃不饱饭了,那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话不能这样说啊,我们这些臭拍照的也是得过苦日子的,前期设备投入,还有自费出行采风,还有各种比赛,奖金没多少,投比赛的钱都给搭进去了。”


    骆驰听于忱埋怨了半天,嘴角弧度又上扬了好几分:“坏处你都说完了?嗯21C最佳天才摄影师于忱先生?”


    于忱欻一下脸颊红透,骆驰去查他了?!


    这称呼正是于忱迫切想要摆脱的称号,什么天才不天才的,他不认为这是旁人的谬赞,人们越是造神,就越会想看神跌落神坛的那刻。


    “其实,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所以骆驰,你别叫我……”


    骆驰车速放慢,不远处的黑独山已经能渐渐显露,低矮山包通体的灰黑玄武岩碎石,此地寸草不生,像极了黑白水墨画卷。


    “所以于忱先生的奥德赛时期是因为年少成名?”


    “年少成名并不是好事,但岌岌无名更不是,人生需要恰到好处,有时候差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少见于忱这副正经模样,骆驰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但不再问,年少成名的代价比普通人想的多得多。


    二十分钟的车程,两人抵达了黑独山。


    这处沟壑纵横,荒芜寂寥的黑山戈壁,有人称它为外星人感的地表,站在平地,仿若进入山水画卷。


    当黑色褪去深邃,荒芜是我们共同的伤痕。


    醒目的标语被标识在大巴等待处的位置,两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并未说话。


    骆驰望着不远处的黑独山,原本途中裹挟的焦虑被这里的整片大地吸收,在荒芜和贫瘠的柴达木盆地中,自然吸收了一切怨念,愤怒以及未落下的那几滴泪水。


    于忱这次并未着急掏出相机,只是静静看着这里的一切,即便淡季人并不算太多,但远处总有零零星星的几处人在里面行走。


    两人默契地朝着前方行进,下车前两人裹上了冲锋衣,在骆驰的强烈要求下,于忱不情不愿戴上口罩和墨镜。


    事实证明,骆驰是正确的。


    即便白日,此地的风依旧呼啸,沙粒被风扬起拍打在脸上身上,于忱想去高处,两人又一路朝着山脊的方向走去。


    锋利的山脊,脚下每踩一步都会沙沙作响,上坡路段走了将近半小时最后于忱找到了满意的位置。


    在眼睛对准取景框的位置时,于忱说道:“在这里看着这片黑山,总不免觉得孤独。”


    “孤独?”


    这一词好像很难从于忱嘴里听见。


    说话间,快门按下,一张张风景被永久定格在相机的取景框里,他们承载着拍摄者那一刻想要记录下来的执念。


    于忱放下相机,就地而坐,望着远处仍在山脚上山的旅客,他们缓慢地在大地移动,一点点靠近这出几亿年方才形成的黑山,难怪文人墨客偏爱山水,每每诗性大发,见山见水那颗躁动之心也会难免的宁静。


    “对,骆驰你有这样的感觉吗?”于忱问道。


    骆驰摇头,站在山脊的他只是觉得平静,放空的感觉席卷内心,但某一处却的确空落落的。


    或许这是于忱嘴里的孤独?但这样的感觉他很早就已经有过,他不懂。


    碎石被脚步轻踩,转眼间,两人身后又来了一批新人。


    说来巧合,那几人正是骆驰中午和于忱在冷湖镇停歇吃饭时遇到的几位学生。


    第29章 敦煌(二合一)


    几人也认出了骆驰和于忱, 那位叫嘉帅的男生随后走上前跟于忱骆驰二人搭话。


    “hi,好巧啊哥哥,居然又遇见你们了。”嘉帅咧嘴笑着, 先是打量了两人一阵,最后还是选择走到于忱身旁。


    两人不懂为何这群孩子突然跟他们搭讪,但于忱一向热情,有人搭话, 他也顺势接过:“还真是缘分。”


    “哥你能帮我们拍个合影吗?”嘉帅对着身后的同伴使眼色示意他们过来, 那几人也极为配合, 一秒走了过来。


    原来是想找路人拍照, 于忱看了眼骆驰, 骆驰没看他,当然也没看这群学生, 只是兀自看着不远处。


    于忱点头答应, 顺势问道:“用你们谁的设备啊?”


    嘉帅攀着一旁的男生,对着于忱陪笑道:“哥,你用你的呗, 我们试一下你的镜头。”


    于忱会意, 原来这男生是在打这个主意, 不过他并不介意,原本相机就是用来拍照的。


    四人相互勾肩,两名女性站中间, 两位男生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在于忱快门按下瞬间, 他们的痕迹也被定格。


    骆驰在一旁等待于忱给几人拍完照片, 视线一直落在于忱的身上。


    女性总是天然敏锐,其中一人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随后于忱再次询问:“照片是现在发给你们吗?”


    于忱将拍好的合照递给几人看了一遍,画面中四人占据画幅三分之一,背景是连绵的黑色群山,几人扶持一路,像极了执剑行走江湖的儿女。


    “老王,我就说还得专业人士来干这活吧!”嘉帅用肩轻靠一旁的男人,眼里满是对于忱拍摄技术的赞赏。


    老王笑着回答,先是对于忱竖起一个大拇指,随后肩膀用力靠了回去:“还是嘉帅厉害。”


    “哥,我们加个联系?晚点你一道导出来,发个我们就行!”其中一个女生开了口。


    于忱心道也是,总归都是要一起导图的,加个好友也不麻烦,再者这里没有信号,读卡器也被放在骆驰车上。


    正准备掏出手机,一旁沉默许久的骆驰走到于忱身旁,将他手机夺了过来。


    “他不怎么看消息,加我的就好。”


    于忱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骆驰能说出来的话,弄得他一头雾水,貌似不爱回复消息的人是骆驰才是。


    “欸。”于忱拧起眉头盯着骆驰。


    不料骆驰一眼都没看他,熟练从包里取出手机,给那姑娘留了自己的联系。


    于忱被气笑了,但在这么多人面前,还是将心中的不解压下,没有揭穿骆驰。


    他咬牙切齿道:“是,我不爱看消息,加他就好。”


    很明显两位女生并不相信,看着行为怪异的二人,又忍不住发笑。


    “好啊,那就麻烦两位哥了。”


    经过拍摄这一插曲,四人也顺势跟于忱和骆驰聊了起来。


    “这位是老王,王靖宇。”嘉帅指着身旁另外的男生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小茜,茜茜公主,徐茜尧。”一旁黑长直的女生对着两人打了记招呼,笑的时候两颗虎牙被展露出来。


    “这位是露露,何露露。”短发女孩笑着,依旧跟两人问好。


    最后才到嘉帅自己,他特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我呢,是这场旅行的策划人员,人称嘉帅,郭嘉。”


    于忱被他介绍的方式逗笑,人在跟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打交道时,总会被他们年轻人的方式打动,当然骆驰除外。


    “于忱,你们好。”


    几人介绍完,于忱礼貌回应,他清楚骆驰的尿性,不出意外,这人一定不会回复他们。


    果不其然,这会儿几人一致看着骆驰,骆驰嘴未动分毫,并不打算开口回应。


    于忱接过话:“他是骆驰,我们一道的,只是性格比较i,没有恶意的,你们不要介意。”


    于忱找补说道,场面尚还可控。


    “你们也是环青甘线走的?”嘉帅从包里掏出水壶,畅饮了几口。


    “嗯?你们也是吗?”


    于忱反问回去,他原以为也就骆驰一个人傻乎乎淡季出行,这个时候的西北并不算美妙,不想还有人组团来得。


    老王接过话:“别提了,嘉帅出的主意,原本定的是六月再来的,结果嘉帅闹着离家出走——”


    “我去,别揭我老底啊!”嘉帅捂住老王的嘴,一把将人拖到一旁。


    小茜捂着嘴笑道,看见同行人吃瘪,一旁的露露也大笑起来。


    黑独山的下午,骆驰和于忱两人遇到了一群好玩的朋友。


    “所以说,于忱哥你还真是摄影专业的啊?”老王越过嘉帅,凑到于忱身旁,他起初看见于忱手里设备还只道这人是个摄影爱好者,后来看到于忱的构图和参数设置后,才觉得他是真的专业。


    “嗯,大学学的是摄影,后来自己就当个业余摄影师。”于忱没打算说自己是职业的,毕竟这个身份太过尴尬。


    骆驰在一旁笑出声,不想于忱在面对这群孩子面前还会对这身份不好意思。


    嘉帅从骆驰的反应中迅速察觉到,于忱的话一定掺杂水分。


    “欸骆驰哥,你是干什么的啊?”嘉帅凑到骆驰身旁,几人聊了一路自己的专业和于忱,但骆驰只是一旁听着,什么话也没讲,只是偶尔接接于忱的话,大多数都是沉默。


    “小众职业。”骆驰虽然觉得几人话多,还是回答了嘉帅。


    “他是位穿孔师。”于忱往骆驰这边靠了靠,指着他眉角的钉子,“诺,是不是很好看?”


    “那还真是小众,不过穿孔的话是不是什么位置都能穿啊?”老王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忍不住打了记寒颤。


    露露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在医院遇到的牛鬼蛇神一定很精彩,之前提及的都是冰山一角。


    “咋了老王,实习还遇到啥有意思的了?”


    老王呲牙咧嘴,“我当时在科室值班,那天晚上来了位说是心肌炎的患者,老师让我帮他做心电图先看看,我一掀开那个衣服,他身上全是钉子,从肋骨一路到腹部,翻身后还有,说这是什么所谓的人皮扣。”


    骆驰神色如常,人皮扣确实有,在国外做过几次,只是护理不当容易发炎,对于追求痛感的人来讲,这是一项舒服的体验。


    “啊?真的假的?现在进化成这样了吗?”那会学生时期对于穿孔几人还停留在打耳洞,鼻钉什么的,说起人皮扣,几人还是第一次听说。


    骆驰点头,的确有这样的穿孔方式。


    “不过正规的穿孔点未成年都是不允许穿孔的,但也不用觉得惊讶,每个人爱好不同,即便你们觉得异类,但在他们的圈子里,你们才是不合群的。”


    骆驰没有解释,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不过这群孩子对外界了解的太少才会如此。


    小茜点点头,颇为理解骆驰:“我之前还说想去纹身,结果我爸妈说考公不能纹身,这不,我现在还在家里备考。”


    “我去茜茜,你真给你爸妈说了这个想法啊?”起初露露只当小茜是随口提及,不想在旁人眼里乖乖的小女孩真的想去。


    “我也想啊,我学生时代就可想去体验一下这些,不过奈何爸妈管制太严苛。”于忱倏地开口,拉住骆驰,“所以啊,其实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很好了,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骆驰盯着于忱拉着他的手看了好一阵,最后也没再说什么。


    要离开黑独山时,于忱忽然叫着骆驰,将相机递给老王:“骆驰,我们还没拍合照呢。”


    几人识趣给两人挪出位置,骆驰从未想过要跟于忱合照,除了在大柴旦时自己按下的那卷胶卷。


    于忱一脸期待,在小察汗湖时,那卷胶卷已经被寄回去清洗了,他迫切想要看到那张胶片,但好的东西总是需要等待,在黑独山,给四人拍完,他就有了想法,以后再跟骆驰去一个地方,他一定要留下一张合照。


    “骆驰,拍一张吧?”于忱一脸期待,冲着骆驰笑着,黑色墨镜也不能遮掩他的眼中闪烁。


    骆驰不懂于忱为何这样,但如果是于忱想要,好像也行。


    离开黑独山的黄昏时刻,骆驰和于忱在这里拥有了他们的第二张合影。


    几人的路线顺路,下一站都是敦煌,这一程的公路上不再是一辆粉色大G,大G后还跟着一辆黑色的SUV。


    继续沿着G215国道一路向北,戈壁已是常态,在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后,荒漠出现一汪蓝色的湖,湖面成群的鸥鸟盘旋,一旁还有处临时观景的空地,但一行人并没有停下而是持续往前行驶。


    海拔越来越高,黄昏时刻,气温开始骤降,但好在车内暖气和玻璃将寒意阻隔在外。


    “骆驰,把我手机给我。”于忱在身上摸了半天,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在黑独山交换联系的时候就被骆驰拿走了,后面也没还给他。


    “兜里自己拿。”骆驰盯着前路,并没看于忱。


    于忱只好自己伸手从他兜里把手机拿出来。


    “不过,你不是不爱加别人吗?”于忱解开屏幕锁,界面还停留在微信页面,白日骆驰这么突然说留他的联系?之前在青海湖他可是软磨硬泡才让他给了自己联系。


    而且之前肇星的小姑娘问他要联系,他还拒绝了。


    “传个照片而已。”


    于忱听了骆驰的回复反而更加不解:“传照片加我不是更好?我导出来直接给他们就行了啊?”


    骆驰不再说话,车内只剩车载背景音乐。


    “那个到敦煌住宿定好了吗?”一首歌已经放完,于忱再次开口,骆驰不回答就不回答吧,他问问其他的。


    “定了。”


    “住哪里啊?”


    “市区。”


    “哦哦。”


    车内两人再度沉默。


    导航的大当金山垭口时,海拔已经3648米,当金山是祁连山与阿尔金山结合部分,甘肃和青海的交界处。


    从垭口下坡即将进入甘肃阿克赛,这里是柴达木戈壁跨进河西走廊的咽喉位置。


    五月初冬春交替,山顶上还挂着残雪,垭口处风大得几乎能将车辆掀翻,骆驰放慢了车速,尽力保持底盘稳定。


    40多公里的超长下坡路段,海拔急速下跌,两人耳朵嗡嗡作响,短暂的耳鸣后,映入眼帘的是荒芜的峡谷戈壁,经过长草沟检查站,几人在此地短暂地休整,将从高海拔急速暴跌的失重感抛去后,才又开始踏上了开往敦煌的旅程。


    进入了甘肃地界,一路驶向敦煌,高山慢慢褪去,平缓的戈壁渐渐靠近,远处已经能看见点点沙丘。


    于忱还未从垭口的那段下坡路缓过神,脑袋晕晕,抱着氧气瓶大吸了好几口,嘴里喃喃道:“真刺激……”


    “回来不走这段路,总得有一次不一样的体验。”骆驰从口袋掏出烟盒,单手打开,思索了片刻,将烟递给于忱:“抽烟吗?”


    于忱试探地拿起一只,他不抽烟,但是他发现骆驰身上的味道和它很像,这勾起他的好奇心。


    “试试也行?”


    骆驰又掏出打火机,顺手递给了于忱。


    点燃香烟的片刻,薄荷茶的气味弥漫,于忱将烟嘴对准,小心翼翼吸了一口,下一秒又被那烟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咳咳咳!我还以为这个茶烟要柔和一点呢!”


    “改良的也抽不惯?”骆驰抽空看了眼于忱,于忱这会眉头紧锁,满脸愁容,嗓子并不舒服。


    于忱猛地点头:“你这又是哪里的货?”他在中国没见过这个包装。


    骆驰右手将那只被于忱点燃的烟抽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你想要那个国家的?”


    “我又不懂这些,不过这烟肯定不是国产的。”于忱掏出一瓶白水,猛喝了一大口,方才的晕感这会儿已经没那么严重了。


    “嗯,不是国产。”


    “不过骆驰,原来你身上是这个烟的味道啊?”于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的味道比它要好闻。”


    这话说出来俨然挑逗,于忱这会儿都还没意识到他这一路都在调戏骆驰。


    “那你身上味道呢?”骆驰知道他没心没肺,也不再去深究,只是于忱身上的味道好像并没有在哪里闻到过。


    于忱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竟然还有味道,“啥味道啊?”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几人到达敦煌市区,已经是傍晚时分,这座古城白日安静,入夜才真正的苏醒。


    车辆驶入市区,飞天雕塑竖立城中,一路同行的那四位学生定的住宿并不顺路,他们在敦煌找了鸣沙的民宿,骆驰在城中定了一家连锁酒店。


    敦煌夜里风凉,又冷又干,白日过垭口时的海拔过高,加上此地湿度不高,回了酒店,骆驰洗漱时鼻血直流,血水混杂着浴霸的水流一路流向地漏,原本头并不痛,这会儿太阳穴发紧得厉害。


    骆驰洗漱完,在房间内打开加湿器,鼻血后面才缓缓止住。


    吃过晚饭,于忱将白日的照片全部导出,尽数发给了骆驰。


    【导出来了,一会儿发给白天的弟弟妹妹。】


    文字发出来过了好一阵,图片才被甩过来。


    骆驰看着手机好友里根本没加上的人,并没有着急回复于忱。


    于忱又把两人的合照发给了骆驰。


    【骆驰,你看我们的合照!】


    骆驰打开照片,下载了原图,照片里,于忱拉着他的手臂,两人靠得极近,尽管带着墨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骆驰知道照片里的他并没有看向镜头。


    骆驰下意识保存,片刻后才回复。


    【没加上。】


    于忱几乎秒回。


    【啥,没加上?】


    【嗯。】


    【你没加吗?】


    于忱这会儿有些懊悔,他当时就该留一个联系方式的。


    不过不加也是那群人的事情,骆驰已经把联系方式给他们了,于忱安慰自己,是对方可能还没来得及加。


    【没事,可能他们忘记了,晚一点再看看。】


    【行。】


    结束对话,骆驰躺在床上,白日自己的举动实在奇怪,正如于忱所言,他并不喜欢加好友,但在对方问于忱时,他那刻本能地也不想让于忱加他们。


    所以他留下了自己的联系。


    脑子一团雾水,最后还没同意对方的好友申请。


    骆驰得出结论,从一开始他就不想让于忱和那几个人拍照,同样他也不想跟这群人同行。


    凌晨十二点,骆驰同意了那条没处理的好友申请。


    将于忱发给他的照片又转发给了对方,此后再无其他交流。


    敦煌的第二日,不仅骆驰流鼻血,于忱一大早就□□醒,起来时鼻血流了一枕头。


    原本睡眼朦胧的他被吓醒,早听说此地湿度很低,不想得干成这样。


    急忙收拾了一通,打开门,骆驰正要出门。


    见于忱捂着鼻子,骆驰已经猜到大半。


    城区道路干净,沿街种满了高大的白杨树,枝叶舒展浓绿,坐落在沙漠中的这处绿洲,是大漠之中难得的鲜活色彩。


    此处没有繁华都市般的高楼大厦,整座城市建筑都是暖色的,路灯护栏处是敦煌飞天的纹样,在城市的最南处,这片绿洲的尽头,鸣沙山就在那处。


    两人在酒店外找了一家餐馆,来到一个新地方,自然得尝尝本地特色。


    才进餐馆,老板热忱地递过菜单,骆驰将菜单拿给于忱,他吃什么都行,于忱立刻高兴得不行。


    这也不怪于忱,昨日赶路了一天,吃得简单,晚餐也是在酒店随意凑合的,今早说他流了很多血,这会儿要补一补。


    “这个驴肉黄面是不是很出名啊?”于忱指着菜单上的菜,抬头问着老板。


    “这是旅客必吃榜单。”老板回答于忱。


    “那就来一个这个,嗯,这个焖饼也来,手抓烤肉也来一份……再来一份这个杏皮茶吧?昨天来的时候在街上闻着就感觉很好喝!”


    于忱说了一堆,几乎菜单招牌他都点了一遍。


    点完时才惊觉自己点了太多,又急忙开口:“算了算了,这个要不……”


    “点都点了,就这样不用改了。”骆驰出口打断。


    于忱这会儿后悔了,他之前就这样,想吃一大堆,结果最后总是吃不完。


    “但我们两个人啊,会不会太多了?”


    骆驰轻笑一声,原来这人这也知道。


    “喜欢就点,吃不完打包回去当晚饭。”


    打包这一词,于忱很难从身边朋友嘴里听到这句话,当然喜欢就点这样豪横的话,也是小时候在爸妈嘴里听到过最多的。


    于忱忍不住感叹,“骆驰,你跟我爸好像。”


    骆驰无语,这人到底会不会夸人。


    菜全部上齐后,两人桌位置都放不下,又换了一处圆桌。


    其实是盘子大,要说分量那也不见得。


    两人最后也吃得大差不差,开始说要打包,实际上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骆驰,我爸这人特别好,你别觉得我爸不行哈,也就这几年断了我卡而已,前些年我一有事最着急的就是他了。”说着于忱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烤肉,别的不说,西北的烤肉真的没得挑剔。


    骆驰听着于忱说着他爸的事,从他小时候顽皮打破老爷子的宝贝花瓶,他爹给老爷子又买了一个高仿的,又讲到他上学被老师要求补课,结果他爸带着他逃学,再后面青春恋爱时期,他爹也不会说禁止早恋,只是让他别伤害别人。


    于忱讲了半天,骆驰也听了半天,但也只是静静听着,一句话也没多讲。


    “欸,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啊?”于忱话密,骆驰也没回应,心道这次自己又说多了。


    于忱的童年和骆驰的截然不同,像是平行世界另外一处与自己不同的生活,骆驰摇头,喝了一口杏皮水,“并不会,蛮有意思的。”


    于忱松了口气,“其实我妈对我也很好,不过你知道的,有人唱白脸就有人唱红脸嘛,她就属于我家唱红脸的。”


    “这段时间又催着我相亲,说我天天在山里待着,回去就变成原始人去北京周口店待着当文物了。”


    幽默还真是天赋,会遗传的。骆驰没忍住笑出了声,倒也难怪于忱的性格很好,一切都有迹可循。


    “对了,骆驰,你妈妈呢?会不会催你恋爱结婚啊?”于忱随口一问,按照中国妈妈的普遍习惯,一般孩子毕业之后就会开始催婚催恋爱了。


    骆驰脸上的笑意僵住,好一阵,他才缓缓开口:“我妈走了。”


    第30章 圣蛇


    从不冷场的于忱这会儿也不知如何开口, 心道自己又多问了。


    两人自顾自捏着筷子,菜也没人去夹。


    “那个不好意思,骆驰。”于忱摸了摸鼻尖, 满是歉意,这样的概率实在太小,他不曾考虑过。


    于忱话刚说完,骆驰轻笑一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道歉?”


    在中国人的认识里, 冒昧去问了过世的人并不是件礼貌的事, 再则提及对方的伤心过往, 同样值得道歉。


    不过对于骆驰而言, 造成这一切的并不是于忱, 加之这是他自愿袒露,那么一切都不需要对方来道歉。


    “哎就是挺不好意思的……”于忱抬头看骆驰, 骆驰依旧和往常一样, 但那双好看的眼里像是一汪深潭,并不见底。


    吃过饭,两人回了酒店。


    原本白日的敦煌两人也没打算去逛, 空气实在太过干燥, 惹得人想出门的欲望也不大, 索性回了酒店。


    晃眼一个下午过去,骆驰回屋后于忱的心总是忽上忽下。


    不仅仅是因为他提及了骆驰的妈妈,另外是骆驰本身的情绪就不稳定。


    思索半天, 于忱来到了骆驰的房门口,又在门外纠结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敲响了房门。


    敲门声响起了好一阵, 骆驰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画纸上的黑蛇已初具成型, 他抬起镜框,揉了揉发涩的眼,起身朝房门位置走去。


    门被打开的瞬间,将耳朵附在上面的于忱顷刻失去了倚靠,只听见“哎呦”一声,他径直朝门内摔去。


    但比预想的疼痛更先感受到的是骆驰炙热的怀抱,怀里的于忱紧闭双眼,手已经将脑袋抱住,骆驰想这人还算有点脑子,要是真再摔脑子了,以后估计更蠢。


    于忱睁开一只眼,骆驰的那张脸依旧抗打,戴眼镜的他于忱还是第一次见,斯文感扑面而来,与面上那颗蓝钻钉并不违和,反倒多了些清冷。


    于忱看了好一阵,心间又酝酿了一个想法。


    “什么事?”骆驰松开怀里正出神的于忱,于忱这才反应过来,但还是险些摔倒。


    当即嘟囔道:“骆驰,你搞什么啊!”


    骆驰没回头,回到桌前,继续画方才未画完的稿子。


    于忱环视一周,两人的套房布局大差不差,这个季节的房间价格并不贵,即便骆驰定两间也不算贵,但明明两人定一间双床房不是更合算吗?


    于忱敏锐觉察,那一夜过后,骆驰似乎在有意疏远他。


    可该疏远他的难道不应该是自己吗?


    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发出隐隐声响,于忱凑上前看见半成品的黑蛇图案,画上的蛇张着血盆大口,朝着一颗苹果咬下,吐露的蛇信在骆驰的笔下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动起来。


    “骆驰,你还会画画?”于忱满是新奇,学摄影的基本上都会学基础的构图人体,能看出骆驰基本功不算差。


    骆驰看着画面上的蛇,这会儿已经开始用线条勾勒蛇鳞,这一步并不容易。


    “嗯。”骆驰轻声应答:“西方的文化中,蛇代表诱惑,原罪和欺骗。”


    小时候总会听到亚当夏娃的故事,而蛇是引诱两人偷吃禁果,违反上帝指示的恶源。


    于忱问道:“是亚当夏娃的偷食禁果的故事?”


    说罢,他顺势坐到了骆驰的旁边。


    “嗯,《圣经·创世纪》,在中国蛇也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寓意,人们畏之趋若蛇蝎,但如果一开始亚当和夏娃就没有那个心思,怎么会被蛇蛊惑呢?”说道这里,骆驰又在蛇尾补上了一笔。


    意有所指的话语,于忱最不爱与这些拐弯抹角的人打交道,但骆驰恰好是这样的人。


    “可是在古罗马文化中,蛇是治愈、生命与永生的代表,德尔斐神庙的圣蛇通晓凡人看不见的一切秘密,蛇本身就是一类聪明的动物。”大学时期的通识课于忱还认为这辈子用不上,但有时就是如此凑巧,谁也不能预知未来会经历什么。


    骆驰眸子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于忱。


    “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嘴里说圣蛇。”


    大多数人总把蛇归咎于原罪,恶念,但刺青界中蛇很多是为首选,有人用蛇形来压抑恶念,有的却认为蛇能治愈重生。


    于忱不知道骆驰为何突然画蛇,骆驰这人思考的逻辑和之前见过的人并不一样,但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这是要做什么图?”于忱对着骆驰眨眨眼,才发现骆驰身后床上有一卷画纸。


    “后面是已经画好的吗?可以看看?”


    骆驰转过头朝床榻瞥了眼,随后轻声吐露:“随意。”


    不是拒绝。


    于忱起身走近,拿起骆驰已经画好的图。


    “是纹身的样式吗?”


    骆驰手里继续勾勒鳞片,“嗯,一些灵感,大多数找我的人是定制图案。”


    于忱难得呲牙咧嘴,愤懑道:“那一开始你还骂我蠢!不就是在接纹身嘛!”


    “的确不是主业。”穿孔纹身这行业也不能当主业发展,尤其在国内。


    “哦。”于忱朝后一仰顺势躺到骆驰的床上,他发现自己吃晕碳了,吃了午饭他回房就困睡了半天,这会儿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这条黑蛇是客人定制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样本?但这人不是只接定制吗?


    骆驰不知要如何跟于忱讲,大概是中午跟于忱提及了他的妈妈,骆驰很难言明自己对从未见面妈妈的情感,一方面他痛恨这位母亲将他带上人世后就撒手人寰,而另外一方面他又极度渴求得到这位已故之人的关爱。


    十五岁以前,他很多时候都会幻想如果她要是还在,是不是他的生活就会不同。后来他一度怀疑是受到骆逸决的影响,毕竟他的这位哥哥享受过母亲的爱,待他总是亲和的,总会给他比父亲更多的关照和关注,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依赖他。


    黑蛇,是骆驰自己的欲望和罪恶。


    “你会喜欢蛇吗?”骆驰答非所问,又给于忱抛出新的问题。


    于忱已经习惯,还是认真回答:“说实话,不害怕是假的,但仔细一想一切的恐惧都是人类自己赋予的,好像也不存在什么了。喜欢的话?如果它粘人一点?也许大概?”


    “蛇怎么会粘人?”骆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于忱的脑回路还是一如既往丝毫没让人失望。


    “嘿嘿,所以是大概也许,骆驰你懂得。”


    骆驰弄完手里的图纸后已是黄昏,远处的天色橙红一片,光线透过玻璃折射出彩虹般的颜色,落在墙角。


    骆驰起身时,于忱已经躺在床上睡了。


    手里摊开的那张图是第一年回国时骆驰画的异性骨骼符文。


    “如果真的粘人,你真的会喜欢吗?”骆驰视线落在于忱的脸上,原本圆润的两颊这几日渐渐平坦,骆驰很喜欢于忱的唇,他总能说出让他很平静的话。


    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下,于忱平坦的腹部裸/露在空气之中,白皙的皮肤隐隐透出青绿色,一路蜿蜒,骆驰想,若是在此处刺青,一定会肿得更加厉害。


    刺什么好呢?骆驰比划手里的那条画完的黑蛇,再没有比它更适配的。


    晚上,沙洲夜市。


    作为敦煌最大的夜市,沙洲整片街区由沙洲市场,秦州户商业街,风情街连片组成,占地面积不仅广,更是国家3A景区。


    不到五点,夜市的商贩陆陆续续出摊,只为能在夜幕真正降临时能将完美的食材展现给来敦煌的旅客。


    不是旺季,但仿唐建筑上仍旧布满红色的灯笼,在这座丝绸之路必经的城市,自盛唐以来,此地烟火气就未曾停歇。


    游客,商贩交织,历史的厚重感并未因为商业消减,当地文旅整合优势资源,在此地又投入大量财力,连片的唐朝建筑,盛唐气象,宛若当年的不夜城。


    本地司机将两人从北门放下,两人从北门进入,八点左右,夜市内人不算太多,戈壁的凉风中风沙气味和烤肉味混杂,于忱跟在骆驰身后,时而停下看沿路的美食,时而又驻足在文创馆外,骆驰从不回头,即便他在原地不走,骆驰也不会发现他没跟上。


    终于在快走完半条街后,于忱对着前路一直迈步的骆驰大喊道:“骆驰!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骆驰转过头,于忱停在一家邮局门前,几乎咬牙切齿盯着他。


    逛街难道不就是一直走?骆驰向来如此,何况此地他不甚感冒,比起人文景观,骆驰更爱自然风光。


    骆驰停下,于忱又大步走到他的身旁,双手叉腰微微喘气,额间隐隐一层薄汗:“我不行了,骆驰,你真能走啊!下一年我给你报一个竞走比赛,你指定能得第一。”


    “多锻炼。”仅仅一秒,骆驰便得出于忱身体不好的结论。


    于忱不服输,指着两人半小时没到已经走完的半条街:“不是哥,你一路走过来街边吃食一眼没看!就朝着前路一直跑,你管这叫逛夜市?!你都不逛,干脆叫走夜市算了。”


    “不感兴趣停下干嘛?”骆驰不理解,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于忱找不到话回复,转眼一想索性放软了语调:“哎呀,去邮局看看!来都来了,可以给朋友写点明信片什么的。”


    “……”


    于忱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他又忘记了骆驰这人根本不爱社交:“没事没事,可以给未来的自己写,想一想五十岁自己看着年轻的时候留下的话,是不是很有画面?是不是很有趣?”


    “无聊。”


    又是一阵软磨硬泡,最后于忱拉着骆驰一道去了邮局。


    作者有话说:


    于忱:如果是你,不粘人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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