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V】有他
原以为只是意外, 但见萧老夫人如此严肃着吩咐,程夫人自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来。
她目光下滑,落在了恰好卡住车轮的那个深坑上, 心中自是嘀咕, 这么个大坑就这样赫然躺在官道上,而且坑的两旁还有一些草屑。显然,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个坑是刚挖不久的, 草屑也是故意覆在上面的,目的就是为引人上钩。
只是不知道, 这事是冲着萧家来的,还是冲他们程家来的。
有齐家之事在先,这两个月来, 她家伯爷也是尽量能避则避。难道,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吗?
想到有这个可能性,程夫人立刻气息一窒。此刻, 整个人气血上涌,一时头晕眼花,险些站不住脚。
哪怕也是见过世面之人,可那是抄家啊。
萧老夫人倒是始终镇定自若, 她看出了程夫人的不对劲,于是宽慰她:“别担心,这事想与你程家无关,多半是冲着我来的。”
程夫人一听,心中更是不解:“怎会是冲着您老人家去的?”不说她老人家如今的身份、地位,谁敢这么做?
就是她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平日里又是深居简出的,又能得罪什么人?
萧老夫人却没与她细说, 只是仍是那句吩咐:“程夫人,若信得过老身,便即刻带着你家小娘子、你的家奴,赶紧趁天还亮着回京去。”又说,“若真想帮一帮老身,待回京去后,你差人到殿前司衙门找萧将军,把这件事告诉他。”
老夫人口中殿前司衙门的萧将军,正是她儿子萧桓。萧桓如今在殿前司,任副都指挥使一职。
这个时候,程夫人脑子也转过弯来了。
不管怎样,她硬留此地都没什么用处。若真想帮萧老夫人,得自己先安全抵京,再通风报信,指望着那位萧家四爷亲来救他母亲。
程夫人也不矫情,看清形势后,立刻说:“老夫人,您放心,我回京之后定会去殿前司报信。”
“那就多谢你了。”萧老夫人脸上始终不见丝毫慌乱,只见她冷静着继续交代,“事虽急,但不能急中生了乱,你此去路上也万多份小心。这路上能有一个这样的深坑,就能有第二个。”
“是,晚辈记住您的话了。”说着,程夫人退了回去,吩咐了程家的家丁赶紧赶车回京,并交代,“虽急,但切莫慌乱,路上都打起精神来,看清楚了路。”
亲眼见着程夫人一行人离去后,萧老夫人这才站去路边,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马车上。
车很大,又重,这坑还深……前面马拉,后面人推。如此这般使劲,也是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见此,萧老夫人又吩咐:“丫头们也都别闲着,把车上能拿的东西都拿下车,减轻车的负担。”
于是,在萧老夫人的一声令下后,包括齐锦在内的所有婢女,都有条不紊着一样样把车上东西拿下来。
许是有老夫人在,又还有这么多人陪着,所以齐锦这时候倒不紧张。
也没觉得,这事会是冲自己来的。
只觉得,许是萧家得罪了什么人,或是老夫人的对家。
但萧老夫人这个时候,心中差不多已经盘算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所以,她老人家的注意力始终多留在齐锦身上三分。并且,也吩咐她不必继续忙,只让她站到自己身边来。
齐锦虽不明白老人家这样做的原因,但也听话的照做。
果然,没过多久,路两旁便冲出了一群蒙面黑衣人来。
一眼看去,差不多有七八个,都同时从路两旁的草垛里冒出来。个个手中举着大刀,那刀片在日头的映照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齐锦一下就被那白光刺到了眼睛,本能抬手,遮掩住了双眼。
而这时候,七八个黑衣人已经行至齐锦跟前,欲要将她抓走。
萧老夫人见状,便立刻闪身挡在了齐锦身前,紧紧将人护在了后面。
那些人显然是认识萧老夫人的,见她挡在了前面,顿时都收了手。
相互望望后,其中一个说:“老人家,此事与您无关,您万别掺和进这件事里来。把这丫头交出来,我们甚至可以帮你把车推出来。”
似是怕萧老夫人不肯置身事外般,另一个紧接着道:“她是齐家余孽,我们必须斩草除根。您老人家若是坚持插手其中,就是与天子作对。”又说,“事关朝廷机密,您老人家也不想自己儿子因为这个得罪了天子吧?”
萧老夫人曾经可是随父兄披甲上过战场的女将军,有勇有谋,又怎会被这些人的三言两语给蒙骗了?
只见她想都没多想一下,立刻冷哼道:“你们这些小把戏,骗骗旁人倒是可以。哼,怕是你们的主子到了我面前来,也得跪在我面前。”又说,“机密?什么朝廷机密,需要为难一个小女子?齐家已经被抄家,官家乃厚德之人,断然不会继续为难一个女人。倒是你们……谁给你们的胆子,胆敢把官家搬出来说事!”
那些人似也没想到,精心编造的一段看似天衣无缝的谎言,竟被这老妇一眼就识破。
又再互相望了望后,还是之前先开口说话的人开了口,声音也冷厉了几分:“老太婆,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现在已经给了你机会,你若执意管这闲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先是搬出天子,后又以言语威胁,但在萧老夫人这儿,皆不管用。
只见她老人家一直将齐锦护在身后,身形纹丝不动,声音也是浑厚有力的,气势很足。
“那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将如何对我这个老太婆不客气。”
见这老人家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这些黑衣人一时倒犯了难。
突然,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哨子声。这些人似是突然得到了鼓舞般,立刻眼神坚毅起来,然后举着刀就往萧老夫人这边砍了来。
虽是砍过来,但都不敢真动老人家一根汗毛。故交起手来,十分吃力。
萧老夫人虽年事已高,但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且此番出京,身边也带了几个保家护院的护卫。
两方对峙下,一时打成了平手。
萧老夫人自是看出了他们不敢动自己,于是一直就让齐锦呆在她身后。
黑衣人那边也是意识到,这老人家是故意这样拖延时间,意图等待救援。
若再一直这样耽搁下去,不仅事情不能成,反而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于是心一横,便举着刀往老人家砍了来。
“老夫人,您小心。”齐锦虽怕,但看到有刀就这么直直朝老人家砍来,她本能反应是将老人家往旁边推去。
而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一举动,令黑衣人有了可趁之机。
那些人就是冲齐锦来的,将人抓住后,也不再恋战,直接就速速离开。
等到萧老夫人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
但她也没慌乱,只是立刻吩咐了两个国公府护卫:“你们两个追上去!”
两个护卫迟疑着。他们是国公府护卫,自当全力护着老夫人安全。
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办?万一等他们走了,那群贼人再折返回来,掳了老夫人怎么办?
到时候,怕是拿他们全家的命去抵,也抵不过。
见他二人犹豫,萧老夫人则又加重了音量,郑重说:“这群贼人一看就不是冲我来的,你们快去。再多耽搁一刻,怕就真的来不及了。”又给予奖罚,“若事办成了,回头重赏。若难不成,你们也不必再继续留在国公府。”
如此,二人便再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领命追了上去。
而萧老夫人也知道,他们单纯就是冲那丫头来的,他们不敢对她如何,也不敢真杀了萧家的家奴。
只是那丫头……怕是注定得遭些罪了。
但想到背后筹划这件事的那个人,萧老夫人神色不免冷了几分下去。
好在,没过多会儿功夫,便听到了铁蹄砸向地面的“得得得”声音。此刻天色已晚,日已西沉,偌大的圆日只剩半个遥遥挂在天边。
橘色的晚霞下,有几人纵马疾驰而来。转眼间,几人几马,便跃至了跟前。
为首的,自然是她儿子。
几人显然是从值上直接过来的,皆一身军甲在身。那银色的铁甲映着晚霞,铁甲都被染成了赤红。
萧桓带着怒杀之气,马都还没停稳,他就急急跃身而下,两步便走到了母亲跟前。
说来也是巧,程夫人急急赶至京城后,恰遇到了殿前司的人在城门口戍卫。那人程夫人还认识,与承恩伯有三分交情,曾去过程家为客,也正是萧桓属下。
见看到熟人,程夫人急急把此事相告后,那人便立刻策马先去禀告了上峰。
如此,萧桓才能来得这般迅速。
无疑,萧桓来的是比老夫人想象中要更快一些的。
“母亲可安好?”萧桓满脸担忧之色,一边问话的同时,已经自己亲自上手,好生检查了一番。见母亲身上只有点血迹,并无明显伤口,这才松一口气。
看到儿子来了,萧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但此时不是母子两个闲话家常的时候,萧老夫人只是抬手指着一个方向:“那些人把那个丫头抓走,往这边去了。差不多带走了有一炷香时间,我让两个护卫跟着的,一路上应该会留下记号,你快去。”
母亲不说,萧桓也默契的不多问。只吩咐两个属兵留下护卫母亲安全后,他则带着另外两个立刻又策马而去。
有儿子在,萧老夫人就完全不担心了。
而得殿前司的两个将官帮衬,马车也很快便从深坑里出来了。
萧老夫人仍是站在一旁,从容指挥着婢女们再把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再搬回到车上去。
等到东西也都搬好,萧老夫人仍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素琴见状,来劝:“老夫人,眼见天就要晚了,城外比城内要更冷些。左右有四爷在,不若您先回去歇着。回去等消息,也是一样的。”
萧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只说:“随我去车上坐着等吧。”
素琴垂首应:“是。”
等到坐在了马车里,萧老夫人这才说:“有桓儿在自是不必担心救不出人,但桓儿毕竟是男丁。救了人出来,再带着人回去,那齐氏的名节岂不是没了?”她是大房哥儿的女人,若真这样,怕正中了那徐氏下怀,她正愁没法子名正言顺把人送走呢。
可她怎会让那徐氏如愿?
素琴听后一愣,立刻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然后请罪道:“是奴婢疏忽了。”.
很快晚霞散尽,天幕便暗沉下来。
夜幕降临。
这一切于齐锦来说,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
先是被人扛在肩膀上跑,颠得她直想吐。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带到了林间的一处山洞,然后人就被粗鲁的扔进了洞里。
洞里很黑,完全的遮天蔽日下,伸手不见五指,这令她心中的惶恐和不安急速飙升到了最高。
洞口处有人在说话,但因离得有些远,她听不太清楚。
很快,那边的人似乎商量好了,声音没了。
紧接着,齐锦能感受到洞口走进来一个黑乎乎的高大身影。
这一看就是男人的身影,而且这样逼近,齐锦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情急之下,她抻在地上的手本能着慢慢去摸,待摸到一个石块后,她立刻抓起就朝着那团黑影扔去。
明显是砸中了人,男人吃痛的闷哼了声,骂了句“贱人”。
也是齐锦的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男人。方才还迟疑不定的男人立刻下定了决心,一个饿虎扑食,便朝齐锦扑了过来。
齐锦此时吓得浑身发抖,但好在还没有因为恐惧而彻底散失了行动能力。
她动作灵活的立刻翻了个身,及时避开了男人。
可男人既下定了决心,哪能轻易罢休。
尤其此刻,齐锦越是反抗,他心里就越是兴奋。
心中的那股子征服欲,此刻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再次朝齐锦飞扑了来,而这一次,齐锦没能再幸运的逃脱掉。
那男人的身子如狗熊一般,重重的压在她身上,似乎是要把她胸腔里的气都挤压出来,令她呼吸困难。
而比呼吸困难更要命的,是那陌生的男人厚重的身子对她的桎梏,她根本动弹不了。以及,那男人有着一张臭嘴,时不时在她脸边喷着臭气,熏得她头晕眼花,十分恶心。
“小美人,你就乖乖从了吧。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一定让你舒舒服服。”
男人似乎很是急切,一边哄着,一边早等不及,开始急吼吼动手解自己衣带。
齐锦觉得他声音很是耳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但她敢肯定,这男人她之前肯定见过。
齐锦一边忍着恶心,一边极力克服着内心惶恐,她尽量逼着自己不哭不疯,尽力保存着尚存的一丝理智,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抓我?”
那人急着解衣裤,急着赶紧得手。但却急中生乱,那腰带怎么解都解不开。
但见齐锦并不反抗了,也看着乖巧,他便继续哄着:“我告诉你,我垂涎你的美色很久了。今日、今日是天如我愿,我们就、就在这里以天为盖以地为床,结为夫妻吧。”
齐锦双手立刻攥紧,成了拳头。她很想一拳重重捶打在他脸上,但她不能。
此刻打了他,除了更加的激怒他外,她再得不到任何的好处。
所以,哪怕她已经委屈得流了泪,整个身子也因为生气而轻微颤抖着,她也没有冲动。
只是继续诱他的话,并试图分散他注意力,以好为自己争取些时间。
程家伯娘已经先回京去了,她会搬救兵来。等萧家叔父得到了消息,他定会来救自己的。
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垂涎我很久了?”齐锦知道,他肯定认识自己。
但她没问他是不是认识自己,而是问:“我才多大啊,你什么时候垂涎我的?”
男人认为,事前这般算是调情。调情好啊,有情可调,能令感情升温,总好过一会儿跟骑个死猪似的。
男人被撩得心痒难耐,气息都短了几分。
“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看着你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长成……”他早对她起了心思,此刻美色就如愿被搂在怀中,他自是激动得口水流了一汪,说到此处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才又继续说,“长成这般婀娜曼妙的女郎,我连做梦都想得到你。以前只敢想想,可现在,你就是我的。”
他激动之下,似乎忘记了姐姐对他的交代,竟说漏了嘴:“宗林就是个愣头青,是个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他哪懂你的好?你跟了我,我保管你日日舒服。”
齐锦突然反应过来他是谁了,她惊得尖叫:“你是徐家舅父?”
徐舅父见被点了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嘴说错了话。于是也不再说话,只伸手在齐锦身上乱摸起来。
齐锦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你这么做,宗林哥哥他知道吗?”她总算忍不住,委屈得哭起来,“你就不怕他知道后,拿刀杀了你?”
既然已经被认出身份,徐舅父索性摊牌,不装了。
“就他?他敢杀我?哼,老子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又道,“实话告诉你,这事就是他叫我干的。那小子早嫌你是他的累赘,但又不好直接舍弃了你。所以,便让我找人安排了这一出戏。等你失了名节,他正好可名正言顺不要你了。”
这件事对齐锦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虽然她早对萧宗林失望,但也全然没有想过,他竟能干出这种事来。
为了名正言顺舍弃她,竟排了这样一出戏,还找他自己的舅父来糟蹋自己。
此时此刻,齐锦是再无法保存理智与这徐家舅父周旋下去,只哭得泪流满面。
“不会的。他不可能会这么做。”似乎不承认,这事就真不是他做的了一般。
可徐家舅父却再一次击碎了她的幻想:“没有他的指使,我敢得罪萧家未来的家主吗?”
齐锦彻底崩溃。
是啊,徐家门第并不高,完全是攀附着国公府而活。
这徐舅父就算再混不吝,他也不敢得罪萧家啊。
如果没有萧宗林的授意,他敢?
这一瞬间的打击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大到,这一刻她竟放弃了挣扎,竟想到了死。
她已经没了力气去挣扎和反抗,求死的念头一起,只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身上拱着这样的一头猪,她也丝毫不再在意。
徐家舅父解了半日的裤带,总算是把自己的裤带解下来了。可裤子还没来得及脱下,洞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异动。
他忙得一头汗,还未待他来得及回头去看是什么情况,只觉后背猛然剧烈一痛,挨了一脚,他被人踹跌去了一旁。
那一脚踹在自己后背,徐舅父只觉自己骨头至少断了三根。
“哪、哪个畜牲踹的老、老子!”这一脚踹得实,踹得徐舅父说话中气都不足了。
“是你祖宗!”
齐锦听到是萧家叔父的声音,原本木木的神色总算又活了起来。
她眼珠也转动了下,挣扎着,本想坐起来看的。却突然,飘来一个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带着一点点清冽的冷香,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洞外天已经黑透,萧桓是举了火把进来的。
火把的光虽微弱,但却足以照亮这巴掌大的一个小山洞。
于是,齐锦抬起头时,便看到一身军甲的高大男人就犹如天神般,伫立在她面前。
这是第二次。
第二次他在她身处绝境时,救她于水深火热。
有他在,齐锦只觉心很安。
正当她失神时,萧桓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畔:“眼睛闭上,别一会儿被脏东西污了双眼。”
虽不知他口中的“脏东西”是什么,但齐锦知道他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便听话的立刻闭上双眼。
然后很快,耳边就传来了一阵杀猪般的嚎叫。一声接着一声,惨绝人寰。
还未待徐舅父跪地求饶,萧桓已经手起刀落,直接割了那恶心人的二两肉。
嚎叫一声接着一声,似要刺破黑夜,直冲云霄般。在这人迹罕至的山林间,显得十分瘆人。
萧桓却没再管他,只收了刀,然后往齐锦这边走了过来。
齐锦这会儿身上裹着他的披风,遮住了身上的不堪,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
看到人,她本能喊了一声:“叔父。”
萧桓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郑重问:“能自己站起来吗?”
齐锦这会儿也不想死了,她甚至活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她想活着,想要好好活着。活着走出这里,活着回到国公府。然后当着萧宗林面,拿出一把刀来,狠狠刺向他。
等把他杀了,她再死,也不迟。
“我能。”齐锦立刻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
但可能因为这个姿势保持太久,她双脚麻到甚至快要失去知觉,一时站不起来。
“我可以的。”她想再试一次。
萧桓却又说:“不急,你自己先缓一缓,调节下情绪。另外,把衣裳整好,体体面面走出去。我给你点时间,你慢慢来。”
说完,萧桓迅速起身,只提拎着一旁已经惨叫到失声的人出了山洞。
洞外,其余的几个黑衣蒙面人也早被擒获。个个被五花大绑着,正排成一排跪在洞口。
看到徐舅父这般模样,个个心头一紧,然后就觉得下半身疼得厉害。
并都在心中庆幸,好在这种事不是发生在的自己身上。否则,这徐舅父的下场就是自己的下场。
男人失去命根子,等同于是半个废物了。这种奇耻大辱,实在比被杀了还要难受。
其余几个黑衣人也怕眼前这位军官会以同样的手段对付自己,立刻跪地求饶起来。并且,也把今天这事和盘托出。
“我们都是受他指使的,是他让我们掳走那个小娘子的。”
“对,对,是他。”一个已经出卖了,其余人生怕落了下风,争相抢着话,“他还说是国公府的人授意的,说那娘儿们早是个孤女了,没人会为她撑腰,要我们尽管放心大胆的去办这事儿。事成之后,我们还能得到一些金银珠宝。”
这种场面萧桓见得多了,甚至,一切都是在他意料之内。
他的刀又举起,架在了一旁徐舅父脖子上,刀上还滴着血,那是徐舅父的血。
萧桓只淡声问:“萧家大房的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你姐姐,还是你外甥。”徐舅父刚要说话,萧桓手中弯刀又往他脖颈肉里落了几分,声音依旧是懒散的,但强硬的态度却不容置疑,“实话。”
到了这一步,徐舅父再不敢有半分的隐瞒,说了实话:“是,是我姐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萧桓则侧首,看向了已经整好衣裙站到了洞口来的齐锦。
齐锦静悄悄立在那儿,神色冷漠。
她长发披落,裹着披风,这样的初冬夜色下立着,犹如鬼魅。
不是萧宗林,而是他母亲。
但这样的反转对她来说,其实也毫无意义。
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他们母子本就是一条心的.
萧桓把齐锦带去了母亲车上,之后,他押着人先回了京。
临别前,萧桓特意交代:“母亲,这丫头就暂先由您老人家费心照拂一二了。”
老夫人一早便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尤其在看到徐家那位舅爷的脸后,更是心中清楚。
“放心吧。”
这个时候,萧老夫人心中对齐锦只有心疼和怜悯,再不会把她当成大房母子的人去疏远。
徐氏那个毒妇,丧尽天良,竟能做出这种人神共愤之事来,简直是畜生不如。
萧桓走后,萧老夫人就让素琴和墨画下了车去,只留下齐锦一个在身边。
老人家知道她心里委屈,便也宽慰:“好孩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发泄发泄,总比憋心里把人给憋坏的好。”
但齐锦这会儿已经哭不出来,此时她满腔的愤怒,只想杀人。
“我不哭。”她摇头,巴掌大的明艳小脸上,含着倔强,“该哭的人不是我。”
萧老夫人倒是挺认可她这种心态的,连连点头:“你说得对。做错事的不是你,该哭的另有其人。”
老人家伸过手来,覆上她手面,轻轻拍了拍:“你放心,这件事,是不会就这样轻轻揭过的。”.
萧桓带着人先行回京后,没直接回国公府,而是押着人去了京兆府衙门。
突然有殿前司的人造访,得到消息的京兆府府尹李维也着实吓了一跳。顾不得温香软玉在怀,直接赶紧让爱妾侍奉他穿衣,他则匆匆忙忙迎到了前院衙门来。
待到了前衙,见来人竟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萧大人,更是吃惊。
也顾不上多想,李府尹赶紧过来问候。
虽同为正四品官员,但萧桓是勋爵之后,贵为国公府之子。又是天子心腹,自己也战功赫赫、立过许多军功……自不是李府尹这等寒门之士可相提并论的。
故在萧桓面前,李府尹自觉放低了姿态。
而对李府尹,萧桓也足够尊重。见到他人过来,萧桓从椅子上起了身。
“萧大人,不知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指示?”
萧桓也没多余的废话,直接抬手指了指身后:“于城郊抓获到几个贼人,黑衣蒙面,天黑行事,行迹实在可疑。我怀疑是南国细作,但不确定,只得先押到京兆府来,由李大人先行审问和看押。”
“南国细作?”听到这四个字,李府尹吓得不轻,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朝着萧桓拱手:“萧大人放心,某定细细盘问。”待转身,当看到受了重伤躺在地上,脸色死白,只奄奄一息着,早说不出一句话来的徐舅父时,李府尹惊问,“他这是……”
萧桓冷漠:“贼人城外袭击我母亲,又对我母亲身边的婢女生了歹念,叫我给一刀割了。”
李府尹闻言,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萧桓深知,若真要了这徐舅父的命,这事就真闹大了。此番,他已然成为残废,也算是罪有应得。
所以,萧桓道:“若真死了,倒不好审问。不如,给他请个郎中来,先好好瞧瞧。”
李府尹也正是此意,立刻吩咐了下去:“快去请郎中。”
人交到了京兆府,他相信京兆府的人自会好好审问,所以也没久留。
“老母受了惊吓,还得回去看看。人我交给了大人,还望大人好好查问清楚。”说完萧桓略一抱手,便带着殿前司的人转身大步而去.
镇国公府内,徐氏院子里。
还没消息传回来,徐氏始终坐立难安。
她一直让夏嬷嬷去前院打探消息,可天都黑透,已快二更了,都还不见老夫人回府。
她越想越不安心,既怕弟弟没把事情办好,捅了篓子,伤到那老太婆。又怕事情败露,弟弟和他的人都被抓获。
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伤了老太婆,哪怕只是碰了她一根头发丝,四房的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事情败露,那就更完了。
她行此举,只想让那齐氏失身。一旦她没了名节,凭她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他必就会彻底舍了齐氏。
但如果,儿子知道事情其实是她在背后操纵,必然会影响到他们母子间的感情。
徐氏要的结果是,事情得成,还不能伤了其他人。
只要没动到老太婆和老太婆的人,那萧桓再横,他也不会怎么样。
徐氏自然不愿明着与四房为敌,日后,说不定自己儿子在仕途上,也还得四房这个叔父提携。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当徐氏再次坐不住,站起身到门前来张望时,夏嬷嬷身影出现在了中庭中。
“怎么样?”徐氏已经等不及夏嬷嬷走到跟前,直接迎了出去问,“可有消息了?”
夏嬷嬷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了,难免气喘:“回、回来了。”
“老夫人仪仗回来了?”徐氏问。
夏嬷嬷点头。
徐氏又问:“然后呢?没什么别的事吗?”
夏嬷嬷:“外面看着是风平浪静的,没什么别的事儿。她回来后,直接回了荣寿堂。”
“那齐氏呢?”徐氏再问。
夏嬷嬷摇头:“奴婢不知。”
“再去打听!”徐氏声音冷厉,也明显有了急切之色。
她心里有种很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只觉得事情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内里越是惊涛骇浪。
夏嬷嬷领了命后,又赶紧再去打探消息了。
又过了会儿,她人回来了。
“齐氏好好的,竟跟没事人一样,从老夫人院子出来后,就回乘风院了。”
“这怎么会?”徐氏脸色已经很难看。
她身子也瘫软下来,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彻底泄了。整个人软绵绵的,就跟没了骨头似的。
她在等着别的消息继续传进来,不管好的坏的。但等了几乎一夜,也都风平浪静。
直到次日一早,徐氏的母亲,徐家的老夫人,突然登了门。
徐氏心里有事,几乎一夜没合眼。这会儿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头也疼得厉害。
听下人来禀,说母亲一早来找,她立刻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
“快把人请进来。”徐氏急切吩咐。
徐老夫人在找来之前已经哭了一场又一场,这会儿到女儿面前,她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不得了了,贞娘,可不得了了。”徐老夫人身子软得连走路都没了力气,一左一右两个婢女搀扶着她,她才能勉强走得了路。
而徐氏在听到母亲声音时,就已经起身迎了来。
当看到母亲那张哭得红肿的脸时,她大惊:“母亲,这是怎么了?”
徐老夫人强撑着一口气,这才坚持着把话说完:“三郎、三郎他出事了。”
果然是三郎出事了……
徐氏哪怕再早有准备,但当此刻亲耳听到母亲告诉自己情况时,她还是险些没撑得住。
“什么?你说三郎他、他……”徐氏再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回圈椅内。
徐老夫人哭得不成人样,嗓子都哑了。
“我打探到的消息是,昨天夜里,你家四叔连夜把人送到京兆府衙门去的。还说、说怀疑是敌国奸细,让李府尹好好查查。李府尹不敢怠慢,连夜彻查。那李府尹不认识你兄弟,是三郎自己报了家门,李府尹这才差人到家里来问,然后你兄长亲自去堂上认的人。你兄弟因为伤了身子,倒是没挨打。可他的那几个朋友,哪个不被打得屁股开花。这萧家四爷,当真狠啊,手起刀落,直接就毁了你兄弟。”
“他才三十岁啊,他还年轻。这以后、以后叫他可怎么活。”
徐氏双手一点点攥紧,捏成了拳。之后,又慢慢松开,尽力克制自己的脾气。
任母亲在她面前哭诉,她极力保持着冷静,问:“那、那三郎现在人是已经回家了吗?”如果三郎已经安然无恙回了家,这事就暂且算是过去了,与萧桓的账,日后慢慢细算不迟。大不了,多贴补三郎一些银钱。
但若没有,她还得从中周旋捞三郎出来。
而若要捞人,势必得求到萧桓那边去。
徐氏屏住呼吸,一口气提在嗓子眼。可等来的,还是那个不好的消息。
“如果回来了,我也不会一大早就来打扰你。”徐老夫人说,“虽是证明了他身份,并非是敌国奸细,但他深夜黑衣蒙面,又持器械出现在京郊附近。现在,那萧桓告他意图谋害你们府老夫人之罪。若真罪名成立,三郎得坐牢。”
大冷天,徐氏后背已经渗出一身的汗。
也是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让三郎去做这件事,是多么的错。
不仅坑害了三郎,更是害了她自己。
三郎根本扛不住严刑拷问,他必会把自己给交代出去。
到时候,不管是意图谋害老太太,还是别的什么,她都得惹一身的腥臊。
万一,京兆府衙门的人再来抓了她去京兆府衙门审问。这事但凡传出去一丝一毫的风声,日后她在京城的贵妇圈里,都再难抬得起头来。
此刻的徐氏犹如当头棒喝,令她清晰的认识到了自己之前是有多么的自负。
她如何斗得过萧桓?
也是她低估了萧桓对他们大房的恨,她之前还觉得,只要没伤着老太婆,萧桓也不会怎么样。
现在看,她完完全全是错了。
但凡叫他抓着机会,必会将他们母子夫妻往死里整。
这件事,怕是连世子都救不了她,只能去国公爷跟前求情.
这日早朝刚散,京兆尹李维便迟疑着,几次想凑去镇国公跟前说事。但最终,都没能鼓足这个勇气。
这个案子审了一夜,他大概也了解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没有什么敌国细作,不过是镇国公府内斗。
现在,那徐中平供出了他亲姐姐徐氏,他本该是拿了徐氏来审问的。但,徐氏身份特殊,乃镇国公府世子夫人。若京兆府衙门的衙差就这样堂而皇之进到镇国公府拿人,必会令镇国公蒙羞。所以此事,他得先禀给镇国公知晓,之后才好继续行事。
但显然,另一边的副都指挥使大人,他明知那徐中平的身份,却故意说怀疑是细作,必然是希望他一切按规矩来,好好审。若他先去禀了镇国公,万一镇国公偏袒萧世子一房,让他速速结了此案,那他又如何向萧大人交代?
于是李维一直在心里纠结来纠结去,直到已经出了城门,眼见那镇国公将要登车离去后,李维这才一鼓作气的跑了过去。
“下官见过镇国公。”李维谨小慎微着,在萧见山面前作揖。
见有同僚来寻,镇国公欲登车的腿又收了回来。转过身,看向面前之人,问:“是京兆尹,可是有事?”
李维看了他一眼后,又左右瞧了瞧:“镇国公,还请借一步说话。”
见他神神秘秘的,萧见山瞥了他一眼,倒没拒绝。
李维请着他,二人去了宫墙墙根下说话。
而这一切,都被萧桓看在了眼中。
李维走到这一步,也在萧桓意料之内。
而他要的,也是由李维亲自去把这件事抖到老头子跟前去。
他倒要看看,得知这一切的父亲,他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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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V】微红
李维把镇国公请来了僻静之处后, 这才细细说了情况。
从昨儿前半夜,副都指挥使大人把人押送到京兆府衙门起,到他连夜审查, 查到了领头人乃徐家三郎。再到后来, 徐三郎把他背后的人给供了出来,正是镇国公世子夫人徐氏。
这一番详略得当的述说后,李维自是顺其自然问起了自己心中的纠结之处:“还请镇国公明示, 下官到底该怎么办?”
而镇国公听后,从最开始的震惊, 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此刻,人已经冷静下来,只是脸色阴沉得吓人。
但却始终沉默着, 刚刚不曾打断李维的话,这会儿也仍没开口。
李维小心翼翼着窥一眼后,也就没再追问, 只耐心等着。
又过了会儿,才听头顶传来老者浑厚威严的嗓音:“人先关着,至于提审徐氏,先等等再说。”
“下官明白。”
得了明示的李维, 总算可以暂且先把这个案子放一边不管了。
至于接下来案子的走向,自是看镇国公府内斗的结果.
回去的一路上,镇国公始终没什么反应。
待回到家后,镇国公这才震怒,他一掌拍裂了一条书案,愤怒道:“去把世子和世子夫人一并给我拿来!”
他说的是“拿”这个字,显然是严重的。下人们自然看得懂情形,于是去传话时, 自然把国公爷愤怒的情绪也一并传达了去。
“国公爷看着十分生气,但不知是为何事。”
而此刻的萧植已经知道了情况。
下朝才去衙门点卯,就看到了自家家奴等在那儿,说是夫人有要事相商。
等到他急急忙忙从衙门赶回家来,夫人已经迎在大门前等着他了。
方才回内院的一路上,夫人已经把事情说了。
他听后自是火冒三丈,正要发火,国公爷身边的人就来了。
那火没发出来,被压了回去,这会儿,倒也冷静了下来。
事情已然发生,他再多的指责徐氏又有何用?
再多的指责、谩骂,也不能改变既定事实。
既然如此,不如先不起内讧。得赶紧先想个法子,把父亲那儿给应付过去。
于是,萧植冷静着对镇国公身边的家奴说:“知道了,你先去禀父亲,就说我换了官服就去。”
家奴自是应声离去,待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时,早因慌乱和惧怕而没了主意的徐氏哭着问:“世子爷,这可如何是好?”平时她在家里耀武扬威,那是在内宅。
老夫人早不管事,且不得国公爷喜爱,她在自己面前摆不了婆婆的谱。
二房三房皆是庶出,更是骑不到她这个长房嫡嫂头上来。
她身为宗妇,掌管着阖府上下大小事宜,何等的威风体面?
也就只偶会在四房那个刺头那儿吃瘪,其余人等,哪个不奉承她、巴结她?
可现在,她惹出了事来。
而且惹出来的事还不在内宅之中。
徐氏虽在家里耀武扬威、出尽风头,可不过是仗着世子夫人的身份,以及镇国公这个公爹对他们这一房的偏爱。
真论起能力,徐氏并不见得有多突出。
平日都是凡事她说了算,今日真遇到大事儿了,也只是反来依着丈夫,盼着他能给自己出主意。
萧植也没什么好法子,只是说:“既事是你干的,现在又被抓着了,便别想着狡辩。父亲何等睿智之人,你老实认错,他或还能手下留情。你若狡辩,触了他逆鳞,那就真是没机会了。”
徐氏忽然想到一个人,立刻说:“姑母是他结发妻子,公爹对她情根深种,哪怕她老人家已经离世多年,公爹也又再娶,但也从没忘记过她。若搬出姑母来,公爹会不会看在她老人家面子上,格外开恩?”
萧植沉默,认真思忖一番后,严肃摇头:“母亲这张牌,不到最后一刻,最好不要动用。”
萧植这会儿要比妻子冷静一些,一边喊了门外侍女进来侍奉他宽衣,一边心中也把这件事大概又捋了一遍。
最后等官服换下,换上素雅的居家常服后,萧值看向妻子道:“你虽大错特错,但有一点没错。你筹谋这些,一切不过是为宗林。你并无害老夫人之心,自始至终,针对的就是齐氏这个人。只是,阴差阳错下,险些伤了老夫人。”
“齐氏是什么人?罪臣之女。你不愿宗林留一个罪臣之女在身边,不过是身为母亲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故虽有错,却也情有可原。宗林乃你我嫡出血脉,父亲对他十分看重。若是为他,父亲想必能网开一面。”
经丈夫提醒,徐氏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这一层。
于是她连连点头:“对,夫君说得对。我没有要害老夫人,我只是为了我儿子,不愿他被一个罪臣之女拖累了而已。我身为一个母亲,我希望我的儿子好,我又有什么错?就算错,也不是罪不可恕的。大不了,罚我个禁闭,让我好好自省一番。等风头过去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她越说越有信心:“四郎他再厉害,再强横,他还能横得过国公爷吗?”只要能把公爹搞定,让他老人家的心一直偏在他们长房,那四房就不足为惧。
带着这样的信念,夫妇二人很快便找去了镇国公那儿。
毫无意外的,才见到面,就迎面一番呵斥。
这些都在夫妇二人的意料之内,于是,夫妇两个也不慌乱,只赶紧跪了下来,一起认错。
徐氏跪着,身子匍匐在地,不住磕头:“儿媳知道错了,儿媳此番过来,就是给公爹您认错的。是儿媳不好,令公爹为难和蒙羞了。”
萧植也说:“儿子也有错,儿子御内不严,给父亲和家族带来了灾难,儿子该死。”
见他们夫妇二人态度还算不错,镇国公气已然消了一半。
他没再继续呵斥,只是坐了下来。看着眼前匍匐在地的夫妇二人,他沉声问:“事情已经闹去了京兆府衙门,你二人欲打算如何?”
徐氏哭着说:“儿媳虽为内宅妇人,不懂什么朝政官场上的大事儿,可却也知道‘长幼尊卑’的道理。老夫人平日虽不待见儿媳,四郎也没多敬重我这个嫂嫂,可我从来没敢想过伤害老夫人一分一毫。这一次,儿媳也不是冲着老夫人去的,儿媳只是想、只是想那齐氏能离宗林远些而已。”
“儿媳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使出这下作的手段来的。但凡有别的法子,儿媳断然不会这么做。”
“可、可宗林实在是跟着了魔一样,就那么的喜欢那个齐氏。若非当时儿媳拦着,他就要把那齐氏娶进门来了。后来,为了她,宗林更是大病一场,足足一个月,这才将将把身子给养好。”
“他们原是未婚夫妻,自有些感情在,儿媳也不是那等无情之人。就想着,留她在宗林身边做个妾,让她有个容身之所,能吃饱穿暖。只要她安安分分的,倒也无妨。可她呢?她并不安分啊。几次三番惹得宗林与我这个母亲作对,她就是个惹事精。但凡有她在一日,我们这一房就永无安宁之日。”
又说:“若只是惹了我不快,倒是小事。可宗林春闱在即,他是万万不能再被打扰到的。万一影响到了他考功名,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可这个齐氏,她就是存心的坏,她但凡真是为宗林好,便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直令宗林分心。”说着,徐氏便咬牙切齿起来,带着真情实感的恨,“我好恨她!她就跟她那娘一样,是个狐媚子。她做什么我都能忍,可她想毁了宗林,除非我死!”
徐氏所说一切都是真情流露,镇国公听在耳中也看在了眼里。
在徐氏脸上,他自是看到了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拳拳之爱。而这一幕,令他想到了早亡的发妻。
当初,她病卧床榻,临终前对他托孤时,也是这般。
到这一刻,镇国公心里本来也只剩了一半的气,彻底没了。
他起身,走到夫妇二人面前来,微弯腰,一手一个,亲自将二人扶了起来。
到这一刻,徐氏惴惴不安的一颗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回去。
她知道,至少公爹的这一关,她是过了。
接下来,纵那老四再难搞,但有公爹去对付他,这事也不会太难。
“你们先回去。”镇国公倒也没说什么,只让夫妇二人先回去。
夫妇二人不敢忤逆镇国公这个父亲分毫,立刻应声退了下去。
而等这夫妇二人离开后,镇国公又差了人,让去把萧桓喊过来。
萧桓此刻人在衙门,府里管家打探了一遭,最终寻到了他衙门来。
萧桓看着府中父亲身边的这个老奴,也差不多猜到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他只平静着问:“父亲这是放过大房夫妇了?”
何管家虽一直来回传话,但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听得府上四爷这么问,他只是说:“国公爷传了世子爷和夫人去了,但差老奴过来寻四爷您之前,世子爷和夫人已经离开了。”
萧桓也没想为难他,只说自己知道了,让他先回去复命,自己安排好衙中庶务就回去见父亲。
管家出行是乘坐的车,萧桓骑马。
等到管家回到家才向镇国公禀了话,外面便有人来通传,说是四爷过来了。
镇国公这会儿倒是更气萧桓,觉得他心胸狭隘,并且小题大做。
这件事情,他分明知晓徐氏不是故意冲他母亲去的,却偏想把事情闹大到京兆府衙门去。
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难道不懂吗?
“让他进来!”因心中对他存有成见,故语气并不好。
萧桓对待父亲的态度,并不似大房夫妇那般谄媚。他对他并不亲厚,凡事只一副“公事公办”和“敬而远之”的姿态。
进门之后,萧桓抱手,恭敬却疏离,他请安道:“父亲。”
镇国公则冲着他重重甩了下袖袍,绕去书案后坐下后,冷哼道:“你心里倒还有我这个父亲!”
而面对父亲的震怒,萧桓始终沉着冷静,情绪上并无太多波动。
“父亲言重了,儿子不懂何意?”
镇国公知道他是在装不懂,故也懒于周旋,只是问:“京兆府里你送去的那几个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萧桓:“他们几人是儿子在京郊抓获的,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器械,意图伤害母亲。幸得承恩伯夫人及时带了话来,儿子这才能及时赶过去,救下母亲。否则,母亲她老人家能否逃过此劫,还真不好说。”他从容道来,始终不见情绪上的起伏和波动,冷静得,仿若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别人的母亲一般。
不是他不愿用感情,只是自小的经验告诉他,父亲跟前,他打感情牌无用。
他只能据理力争,拿事实说事:“其罪一,黑衣蒙面手持器械出没在天子脚下的京郊。其罪二,欲对有诰命在身的老夫人行害,又意图侮辱老夫人身边的婢女。这哪一条,不足以将他们押送进牢里看押?”略微一顿,又道,“儿子与父亲都是有军职在身的人,戍卫宫廷和京城的安全,乃父亲和儿子职责所在。身为军人,父亲心里应该也清楚,这扰乱京城治安一罪,到底有多重。”
“儿子若真公报私仇,何至于只将人押去京兆府衙门?这大理寺,提点刑狱司,哪一个的刑罚不比京兆府的重?”
“难道,父亲是想儿子去包庇一个意图伤害自己母亲的贼犯?还是说,既认出了领头的是徐家人,就必须得给大嫂嫂面子,不顾实情和真相如何,立刻放人?”
镇国公脸色虽仍难看,但也知道幼子所言不无道理,故而沉默。
萧桓冷瞥他一眼,这才反客为主问:“父亲打算如何处置徐氏?”
镇国公的心自然是偏在长房的,就算此刻知道幼子所言无错,但他也想对长房网开一面。
“你嫂嫂虽有错,但她错的情有可原。她是为你侄儿好,你看在宗林面子上,就别跟她计较这些了。至于那个徐家的三郎……他的确该死。但,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若也到此为止吧。两家毕竟是姻亲,真闹僵了,未必是好事。”
萧桓觉得好笑,既忍不住,也没想忍,索性就笑了起来。
“父亲所谓‘不计较了’的意思是……就不送她去牢里受审了,还是她什么惩罚也不必受,这事就这样轻飘飘揭过?”
镇国公想的是,既那齐氏并未失身,徐家三郎又遭了报应,此事至此应可了结。
但忽然想到,还有那魏氏受了惊吓一事,便问:“你母亲如何?”
萧桓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心道,到了这一刻,总算是想起他母亲来了。
萧桓:“老人家不仅受了惊吓,昨夜更深露重时,她外头呆得久了,着了寒气。儿子一早上朝前去过荣寿堂一趟,听荣寿堂里婢女说,母亲夜间多梦,几次惊醒,直到了快五更天,才渐睡沉。”
对儿子的这番说辞,镇国公将信将疑。
他瞥了儿子一眼,倒是说:“你母亲没这么脆弱,年轻时,她可是随你外祖和舅父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如今虽老了,可魄力却在。这点小惊小吓的,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萧桓眼底已经一片凉薄,连嘲讽的笑都懒于再给与面前的人分毫,直接避母亲不谈,只继续冷漠着说起徐氏的罪责来。
“徐氏此举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她明知齐氏是跟在母亲身边的,却仍暗中着人欲从母亲身边将人掳走,明知手持器械对抗母亲是为不敬,却仍这么做,可见她心中对母亲半分敬重都无。若就这般轻轻揭过,日后府上还有何尊卑可言?母亲原就不管府中庶务,这阖府上下就是她徐氏的一言堂。她今日能不把母亲放在眼中,也正是倚仗的父亲对她的偏宠。若不给予严惩,她必不会记得这个教训,往后会更变本加厉。到时候,内乱不止,岂不是令全京城的人看笑话?”
“父亲且再想想,今日她是事是没能成,这才低了头,若事真叫她办成了,按着她的计划,那一切都成了我母亲之责?齐氏是在母亲手上出事的,宗林若恨,岂不是恨母亲这个祖母?所以从一开始,这徐氏心里存着什么心计,父亲您应该清楚。”
“儿子与她不对付,再怎么闹,不会出了这内院,也知分寸。可她,却是既要齐氏失去清白,又想嫁祸母亲,行一石二鸟之计,如此歹毒心肠,儿子实在难容。”
又道:“承恩伯府与齐氏的关系父亲该清楚,事发当时承恩伯夫人就在一旁。事后,她怎能不问清缘由?齐家败归败了,可儿子既能捞出齐氏,说明天子对齐家也是网开了一面的。如今京中再人人谈‘齐’色变,但只要天子没开口说斩草除根,就谁也不能动齐氏分毫。再说,父亲不觉得齐家被抄一事颇为蹊跷吗?齐家父子,未必没有再回京的一日。到时候,人家父亲要为女儿做主,父亲想偏帮徐家,可又占理?齐侯那护犊子的性子,想来父亲也是有所耳闻的。”
镇国公看幼子一眼,心中自知他说这么多就是想扳倒徐氏。
可他句句在理,若真不对徐氏严惩,她必会越发猖狂。日后,想必会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那你欲如何?”镇国公索性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萧桓懒于再多周旋,只想尽快把这事解决掉,于是直言道:“夺了她执掌中馈之权。”只有最核心的利益,才能让她老实安分一些。
镇国公却说:“你尚未娶妻,你母亲也已年迈。夺了她的权,谁来掌中馈之事?”
萧桓既然能这样说,自是心中早有人选。
“二房虽为庶出,但二嫂论出身却不在大嫂之下。二嫂也是官家女,自幼便颇有贤名在外。她来掌中馈,是最合适的。”
镇国公沉默,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于屋内来回徘徊。
显然,自是在认真考虑幼子的建议。
萧桓也不着急,就这样慢慢等着。他知道,父亲肯定会答应。
果然,也没等太久,就听父亲道:“此事……便依你所言。”但又说,“既家里已给了惩罚,就不必押她去京兆府衙门受审了。此事她虽错,但真闹得太大,丢的也是国公府的脸。”
萧桓目的既已达到,其余皆已不在意:“听父亲安排。”.
父子俩商量好,镇国公也没再喊大房夫妇过来先告知一声,而是直接就让何管家去徐氏那儿传达了他的意思。
之后,何管家又去了二房白氏那儿,将执掌中馈的对牌交到了白氏手上。
白氏压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这执掌中馈的对牌就由长房落到了她手中,她一时都不敢相信。
“这是……何管家在与我说笑吧?”
何管家说:“二夫人,这是国公爷亲自吩咐的。这么大的事,老奴哪里敢拿来说笑。”
“可、可为什么突然会……”白氏怎么都不敢信。
虽是梦寐以求的事,打从年轻时候起,她就一直想与长房的争一争这执掌中馈的权。
可十多年过去,她从未争得过,也早认清现实,放弃了。
可如今,人至中年,这权就这样默不作声的落到了她手上。
怎能叫她不怕是其中有什么诈呢?这对牌,她不想接得不明不白。
“何管家,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氏严肃了些。
何管家不知内情,却始终一碗水端得平平,哪位主子那儿都会说几句自己知道的,但又不会多说。
二房夫人这儿,他自也说了几句:“国公爷下了朝回来就不高兴,之后喊了世子和世子夫人过去。再之后,又让老奴把四爷叫了去。等四爷从国公爷书房出来后,国公爷就让老奴去世子夫人院里拿了这对牌,给二夫人您送了过来。”
白氏:“你是说,是四郎的意思?”
何管家笑着摇头:“国公爷和四爷说事儿时,老奴是在门外候着的。具体内情如何,老奴并不清楚。”
虽还是没得个明白话,但见四房的也牵扯进来了,白氏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想着,该是四房在和长房博弈,四郎与国公爷说了什么,这执掌中馈的权才落到的她手中。
想明白这个后,如今再看这对牌,白氏心情自无法言说的美妙起来。
等何管家走后,她开心得一把将对牌抱在怀里,甚至夸张的亲了一口。
如此兴奋一阵后,又拾回理智,只郑重吩咐下去:“帮我换身衣裳,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是四郎的亲生母亲,也是她的婆母。此番既承了四郎的情,总该去她老人家跟前道声谢才是。总不能得了人家的好,却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萧老夫人老早便就免了几房媳妇的晨昏定省,这样既不劳累几个儿媳,她自己也落得清闲自在。
白氏平时一个月会去老人家面前露几回面,老夫人虽说待她不亲厚,但也不疏远。
但这一回,白氏乘兴而来,却被荣寿堂的人拦在了门外。
墨画道:“二夫人先请回吧,老夫人身子略有不适,这会儿不愿见客。”
白氏吃惊:“母亲这是怎么了?”想着,昨儿还出了门的,好像是到天很晚才回来,便关心问起,“可是昨夜出城回来的晚,受了寒气?”
墨画颔首。
白氏倒识趣:“既如此,那我就不去叨扰她老人家了。等她好了,我再过来请安。”
墨画:“二夫人的这番孝心,奴婢定会转告与老夫人知晓。”
白氏离开后,墨画就进去把事情禀给了萧老夫人。
这会儿萧桓也在,方才从父亲书房出来后,心中到底挂念母亲,也就没再去衙门,直接来了荣寿堂。
萧老夫人的确有些不适,荣寿堂的人已经去给她请了府医来看过。府医一番望闻问切后,说是着了些寒气,也略受了些惊吓,旁的倒无大碍。
于是开了个方子,让照方子抓药,先吃个三天看看。
萧桓过来时,侍女才买了药回来,正于院中支个炉子在煎药。
萧桓走过去看了看药材,又让把药方拿来给他看。看过后见没问题,这才又丢给侍女。他则进了屋去,陪在了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问了他这件事后续的情况,萧桓一一作答了。
对长房的格外开恩,老夫人一点也不意外。她也并不生气,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了般。
母子两个话才叙一半,墨画便进门来,说是二房夫人过来请安,但已经被她打发走去。
萧老夫人冲她点了点头,又看向自己儿子说:“这回夺了她的掌家权,也算是能搓一搓她的锐气了。只是不知道,二房的能代她几天。”从最开始二房的都没斗得过她,现在又怎么斗得过。
萧桓手里端着婢女奉上来的茶,一手托着盏底,一手夹着杯盖,他慢慢撇着茶沫。那热气顺着杯沿缝隙慢慢腾起,萧桓那张清绝的脸掩在雾气之后,若隐若现。他只略沉默片刻,便用一贯散漫的语气,道:“能搓一时是一时,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现在掌家权是在二房手上,除非二房犯错,否则要她再归还于长房,也难。”
萧老夫人点头:“那是她们的事,就不管了。”老人家问起了齐锦,“那个丫头怎么样?昨儿想必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问,“这件事情宗林知道吗?”
萧桓昨夜从京兆府衙门回来后,时辰已经很晚,就没回乘风院。
今儿一早又去上早朝,之后也是一遭忙,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她。
所以,自也还不知她此刻的境况。
萧桓没回有关齐锦的事,只说起萧宗林的:“他母亲干了那样一件天大的‘好事’,他想不知道都难。”萧桓早就让人把风透到了萧宗林这个侄儿那儿。
长房夫妇再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萧老夫人沉叹一口气,语气有几分无奈:“都闹成了这样,那齐氏还怎么去宗林身边?这丫头也是有几分气性的,怕是咽不下这口气。”但若不去,她又该何去何从?毕竟当初儿子捞她出来,也是应宗林所求。
“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对这件事,萧桓没什么打算。去不成清凉居,他就暂先留她在乘风院也无妨。
“给她一个容身之所,饿不着冻不着,也不难。待过一阵子,等风头彻底过去了,再给她寻户人家,放她出府去。”
见儿子心里有计划,萧老夫人索性不问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老人家说,“既救了人出来,就是有些缘分,别半途而废,又亏待了人家才好。”
萧桓没在母亲这儿呆太久,又闲叙了会儿话后,便让母亲好生歇着,他则回了乘风院。
乘风院里的人,除了齐锦自己外,再没别人知道昨夜发生的事了。
昨夜齐锦从老夫人那儿回来后,就缩进了被子里睡觉。
起初睡不着,脑子里总是一幕幕的闪过山洞里的那些景象。
萧桓来得及时,徐舅父自然没得逞。但他当时靠她那么近,只要想起当时两个人间的近距离接触,她胃里就一阵的翻江倒海,想吐。
心中自是委屈极了的。
怕老夫人担心,老夫人跟前时她没敢掉一滴眼泪。这会儿只一个人躺着时,再想起这些,自是委屈得无声哭了几场。
后来又觉得这样不行,便逼着自己不去想,加上也的确累了,倒很快就睡着。
等到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因为她身份特殊,乘风院里的人谁也不会真的叫她干活。除非她自己愿意。
所以,醒了后也没立刻起来,而是又在床上赖了会儿。直到等到外边天彻底大亮,她这才穿衣起床。
睡饱一觉后,这会儿也想得通了。
昨儿的事虽很惊险,但幸得萧叔父来得及时,那徐舅父不但没有得逞,反还遭了殃。
虽忍了些恶心受了点委屈,但所幸,她并未失身。
其实这件事,往大了去想的话,于她来说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那徐氏想害自己没能成,却搬起了石头砸了她自己的脚。有萧桓在,她不怕徐氏得不到报应。
这件事,也算是正好给萧桓递了一把刀,一把可以捅向徐氏的刀。
还有萧宗林。
她倒是有点期待看到他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但其实不论他怎么做,她和他的缘分都到此结束,不会再有任何的可能性了。
也因他母亲的不体面,以后,她可一辈子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他。
她要他愧疚,要他不好过,要他一辈子都为这个自责。
当然,也可能他并不会因为这个去怪他的母亲,这件事,并不会如她所期盼的那样令他们母子离了心。
但也无所谓了。
到这一刻为止,萧宗林在她这儿是彻底的翻了篇,一切都成了过去。
现在她要做的,是利用这件事,在萧桓这儿能捞着些什么好处。
比如说,她给与了他这么大个对付大房的机会,他总得给点回报吧?
正当她这样想着,门外,响起了盈香的声音。
“阿金,郎主叫你。”
齐锦立刻应声:“我这就来。”
然后,匆匆于镜前照了照,模糊的镜面,隐约能照出她双眼的红肿。
微红,却又不过于明显,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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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V】既是
齐锦匆匆于后罩房往上房来, 走到门口时,她微垂着脑袋,摆出一副仍余惊未了的惊恐模样来。
“郎主。”她老实请安。
萧桓看她一眼, 见她离得远, 便冲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他让她坐。
齐锦略抬首,小心翼翼觑他一眼后,忽然眼眶一热, 眼睛便湿热起来。
委屈是真的,所以她也不必装, 想要的眼泪说来就来了。
但她却没哭出声,而是无声的抬手抹了把眼泪后,这才小步小步的朝他一点点的靠近去。
走到了正厅中央后, 她没真就坐了,而是站在那儿等。直到萧桓再次提起让她坐,她这才只搭了椅子边沿坐下来, 仍一副拘谨姿态。
萧桓坐于上位,自将她一应举动和神色都尽收在了眼底。
再想到,哪怕之前在地牢里关押了一个多月,她才被他从牢里捞出来时, 也没这样的拘谨和小心翼翼。当时,那种情况下,她竟也敢壮着胆子唤他一声“叔父”,与他攀着交情。
现在,称呼却彻底变了。
可见,大房母子对她的磋磨,远比牢狱之灾还要可怕。
萧桓自也深知那种事对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 他眼神示意盈香等人离开。待到厅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后,萧桓这才关心问:“哭过后,可想得开了?”
齐锦始终半垂着脑袋,只拿余光去瞥他的神色。
“不想得开也没法子,难不成真寻死觅活么?我死了倒不要紧,可万一日后我爹我娘还能再回来怎么办?我还想着与他们团聚呢。”齐锦此番提起自己爹娘,也不是随口提的,自有其目的在。
她始终想靠着萧桓的关系,多打探些有关她父母的事。
她希望这件事上,萧桓能看在她比较可怜的份上,给与她一些帮助。
比如说,主动告诉她一些外人不知的内情。
他是天子近臣,想必知道的比别人多些。
而就算他目前知道的不多,凭他的权势和手腕,也是能打探到些别人打探不到的东西的。
但萧桓却不接她话,只是说:“你能想得开就好,命是你自己的,你若真为此了结自己,怕就中了谁的下怀。你不仅该活着,还应好好的活着。”又说,“那个徐中平我废了他,以后他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废人,也算是我为你报了仇。至于徐氏……她被夺了掌家之权,怕是得有阵子兴不起风浪来。”
对徐氏这样的世家大妇来说,夺了她的权比扇她耳光还要令她难受。
所以,齐锦心里清楚的知道,萧桓能做到这一步,真算是尽力了。
不管是为她,还是为他自己的一己私欲,齐锦都该谢这个恩情。
于是齐锦起身,就要跪下谢恩,却被萧桓制止了。
“起来吧,以后不必跪来跪去。”
既得了他话,齐锦也就没弯下这个膝。
“多谢郎主。”只口头上道了谢。
萧桓明显话还没说完,因为没说叫她走,于是齐锦又坐了回去。
果然,就听萧桓继续说:“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齐锦坚定道:“他母亲那样害我,定对我恨之入骨。我若再去他身边做妾,岂不是羊入虎口?我也不是那等不识趣的人,明知人家不喜欢我,还非往跟前凑。”
齐锦的回答在萧桓意料之内,于是萧桓点点头:“既如此,你便安心留在乘风院。只是暂且得先委屈你做个婢女,等风头过去,择得合适机会,我会放你出去。”
听他说后面会放自己出去,其实这对她来说是恩赦,但她却有些惶恐。
眼下她得罪狠了徐氏,如今有萧桓庇佑,徐氏自不敢对她如何。但等出了府呢?
哪怕去府外是做个良民,也没有留在这乘风院内安全。
所以,齐锦立刻就急切说:“郎主,我不想出去。”她是真怕他会因为自己没用了,又嫌弃自己身份是累赘,就把自己给扔出去。所以说话时她总算抬起头正视了他,脸上的担忧和急切之色尽显。
萧桓望着她,沉默一会后,倒笑了:“你放心,既是我把你带回来的,便不会弃了你。我的意思是,待日后寻得合适机会,会为你择一户人家,你可从乘风院嫁出去。”
齐锦倒没想那么远,眼下她对嫁人一事压根不感兴趣。
男女之间,再情投意合,最终也会败给现实。
或许曾经还会对婚姻和男女之爱抱有一丝幻想,但经此之后,她再也不会了。
齐锦眼下最在意的就是父兄流放一事,她想搞清楚真相,然后为父亲翻案。而要做到这些,只能借助萧桓的力量。
只要萧桓不赶她走,总能有机会求他为父兄做点什么.
萧桓并不闲,他身居高位,自然庶务缠身。
特绕来乘风院一趟,不过是想着昨夜发生的事,过来看看齐锦的。
现见她境况还算不错,也就没多留,只交代一句让她好好休息后,便离开了。
萧桓离开后,齐锦没真回屋去歇着。而是从箱柜里翻了银子出来,又找到何妈妈,让何妈妈帮忙托人去外面的布桩买些绸缎和针线回来,她想做些针线活。
何妈妈这样的管事婆子自要比齐锦这样的女婢行动便如一些,何妈妈管着院里小厨房的事儿,自常会出门采买些东西。
当然,齐锦也懂高门大院里的生存法则,哪怕是下人们间,也是有一套人情往来。
所以,拿了几两银子给何妈妈,让她帮忙带针线和绸缎。另外的一粒碎银子,她塞给了何妈妈,说是给她的谢礼。
何妈妈不肯收,齐锦硬塞了去,并说:“以后少不得还有许多劳烦到妈妈的地方,总不能一直当这是该的?而且这也不多。我想着天冷了,妈妈拿着去弄壶热酒喝,暖暖身子。”
何妈妈见推却不了,倒也没再推,就收下了。
她好奇问一句:“你要给自己做衣裳?”也适时提醒她,“但府上女婢每季的衣裳都是有定例的,自己的私服不当差的时候穿,私下穿穿就行,主子跟前伺候的时候可不能穿。”
但想到她的身份,何妈妈又笑了:“你瞧我,定是傻了,你是不一样的。”
齐锦心想,没什么不一样,往后都一样了。
但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笑了笑,又嘴甜说了几句话哄得何妈妈开心了,她这才回屋去.
萧桓给萧宗林透露消息也并没直接透露,而是拐着弯的。
所以当萧宗林彻底打探清楚了事情真相时,已经过了晌午。
他实在不敢信母亲竟会做出这种事,他要母亲亲口告诉他答案。所以,晌午后,已经几天没去母亲院里请安的萧宗林,正怒气汹汹往母亲院子来。
但徐氏此刻也不快活,她被夺了掌家之权,自己亲弟弟还因为自己成了废人,国公爷这个公爹那儿,她更是没了脸面和宠爱。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比儿子纳妾的事重要?
为这事儿,徐氏已经气得病倒在了床上。
萧宗林过来时,徐氏正躺床上喝着女婢喂给她的汤药。
她急火攻心,一时气得晕倒。府医过来看过,交代她不能再动气,否则将伤心肺。
她不敢怠慢,便是这药再苦再难喝,她也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
她受了极大的委屈,偏这个时候,儿子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闯进来,简直不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徐氏眉头深深皱起,脸色十分难看。
“大公子,夫人病了,正在休息,您不能就这样闯进来。”徐氏身边的人自然拦,但却没能拦得住。
到了徐氏床边,婢女立刻跪下请罪:“夫人,奴婢没能拦住公子。”
徐氏半卧在床上,虚抬了下手,示意那女婢出去。
之后,徐氏又将屋内其她人都打发走了,然后看向儿子问:“今日,你当着这么多奴仆的面,就这样来势汹汹的闯进你母亲院子,你是想以后这府上的奴仆们怎么看待你娘?别人欺负你娘,你不帮着就算了,你还伙着别人一起来欺负你娘。我、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怎就生出你这么个不孝子来!”说完,徐氏握着拳头拼命捶打自己胸口,“我这是造的什么孽,什么孽啊。”
萧宗林来之前并不知母亲病了,闯进来之后,当瞧见母亲卧在床上时,他已经愣住。
再看母亲这般哭诉,萧宗林更是心有不忍,立刻过去拦住。
“母亲。”萧宗林坐在床沿,握住母亲手,脸上神色严肃且复杂,“您这是做什么?儿子错了还不行吗!”
徐氏这才说:“是老四和那丫头联手演的一场好戏,他们将你给骗了。不仅骗了你,还成功离间了我们母子感情。”徐氏苍白的脸上泪无声的流,她咬牙切齿,恨极了,“娘是有错,可娘只是想让你三舅舅吓唬吓唬那丫头,以好叫她认清现状,别太让你为难了。可四房的却说你舅舅对那丫头没安好心,竟、竟就、就那样手起刀落,让你舅舅成了个没根的废人。他萧桓自己也是男人啊,他该懂这样做对你舅舅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他就是下得了这个手,他多狠啊。可就这样,还又倒打一耙,竟把一切的错都推你舅舅头上了,还把你舅舅扭送去了官府衙门。你小舅舅,是最疼你的了,他怎么会做出那些事来!”
徐氏说得急,竟咳了起来。
这一咳,就没忍住,一直连着咳了下去,一声比一声急促。
萧宗林赶忙伸手去,在母亲后背轻轻拍抚着。
徐氏缓过来后,看向儿子,这个时候她退了一步:“是娘错了,这一切都是娘造成的。娘不拦着你们了,你是想娶她也好,怎样都好,娘都不会再说一个‘不’字。也怪娘,如果当时事发时娘就没拦着,任你拿了婚书去陛下跟前求情,娶了齐氏归家,今日,也就没有这些事了。”
“怪娘,是娘不好,一切都是娘的错。”
但萧宗林却不这样认为,甚至,到今日这一刻,他心里也庆幸母亲当时拦着他了。
若由着他一时脑热,真迎了锦妹进门为妻,那往后一辈子,妻族对他的助力,就再也没有。不仅没有,甚至还会成为拖他后腿的累赘。
等真入了仕途,这妻族一块就是他最大的短处,对他的影响必然很大。
他可以迎娶一个门第略低人家的女儿,但却不能娶一个罪臣之女。
在娶妻一事上,母子二人无疑是早达成了共识的。
此刻,萧宗林心里自然感激母亲,所以面对母亲的自责,萧宗林立刻反驳:“怎么会怪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儿子好。”
徐氏反而哭了。望着儿子,她眼里默默流出了泪来。
“娘的一片苦心,只要你能理解,娘也就没有白忙活这些。”又说,“你能理解娘就好。”
这一刻,萧宗林心里竟十分的自责起来。
母亲这般为他打算和筹谋,他方才竟那样的态度对母亲,他实在不是人。
所以,为宽慰母亲,也为报答她对自己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萧宗林说:“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往后娶妻一事,还得劳母亲多多费心。只要是母亲看中了的人,儿子都会去见。所以,还请母亲快快养好身子,这样才能为儿子早做筹谋和打算。”
儿子愿意娶她为他选的人,徐氏自然高兴,立刻说:“你放心,娘必会为你选个于你仕途诸多助益的妻族。”
之后,萧宗林又在母亲跟前尽了会儿孝。直到徐氏催他赶紧回去念书,万别耽误了来年的春闱,萧宗林这才离开。
从母亲院子回到清凉居的一路上,萧宗林也想了很多。
他认真回想了自从接齐锦到府上来的这段时间发生的这些事,不可否认,家里的一切令人头疼的闹剧,都是从她进了府开始的。
如今别说娶她为妻了,甚至连要不要再纳她为妾,他也动摇了。
因为他可以想象得到,若真迎了她到自己房里,以后想必会有更多令人头疼的麻烦事。
本来从徐氏院里出来,他是该去乘风院看一看她的,不管事情真相如何,既遇到了这个事,他总该当面去问一问她情况。
可不知为何,如今对她,他竟总想着逃避。
既然不想见,萧宗林索性没勉强自己,直接就回了清凉居。
就像之前的一次一样,他想先冷落她一阵。
得让她感受到他对她有放弃之意,让她有危机感,这样她才会冷静下来去反思她自己的行为是否过分。
在他看来,她进府的第一天,扇了红芹一巴掌,就已经是越了规矩。
也怪他。
是他一直以来对她的纵容,才令她一直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没摆正位置。
上一回虽晾了她两天,但最终仍是他先没忍住,又主动去找了她。
也或许是因为这个,才助长了她的底气。让她觉得,不论发生了什么,他总会无条件给她兜底。
而这一次,萧宗林就是想让她知道,他心里也是有杆秤在,并不会再无条件为她的任何行为兜底。
当然,齐锦并不知道萧宗林的这些内心戏。
而就算知道,她也是一笑置之,并不会再在意。
眼下,她已经彻彻底底放弃了萧宗林,只想着攀附上萧桓这棵大树。
她心里自然有她自己的盘算。
既然已经沦落到做妾这一步,她何不择个更有权有势的?
那老夫人看起来明理也和善,萧桓也不会事事都听他娘的.
何妈妈给她带了针线、绣绷和绸缎等物,这几天,齐锦除了等萧桓来会给他奉上一杯热茶外,其余时间都是躲在屋里做些绣活。
天越来越冷,她看萧桓来内院时,晚间也常会捧着书看到挺晚,所以,她打算尽快做出一副护膝给他。
知道他不会缺这些,但这总归是她的一片心意。
她也没什么能给他的,能给的,也就是亲手做的一些小玩意儿。
这日晚间,萧桓在荣寿堂陪了老夫人用完暮食,再次回到乘风院歇寝时,齐锦照例奉上茶来。
之前奉了茶后就离开,这次,却是没走。
萧桓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齐锦迟疑了下,这才把奉茶时藏在托盘下的护膝拿出来,递过去:“郎主,这个给你。”
萧桓只看了眼,便看出了是什么。他伸出手去,从她手中接过,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后,问:“你亲手做的?”
许是心底已经隐隐起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齐锦略显羞耻的点了点头:“是。”她强调,“郎主几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做了这对护膝给您。”又说,“天越来越冷,奴婢看您夜间常温书到半夜,便做了这个,还望您别嫌弃。”
萧桓把护膝拿手里把玩了会儿,但最终还是又递送了回来:“挺不错的,但我不需要这些。”倒不是故意拒绝她的好意,是他确实用不上这个东西。
北境戍守多年,那等艰难的环境下,他也不曾用过这个,何况是现在。
但被拒绝的齐锦,脸倏的就红透了。
也有想过会被拒绝,其实被拒了也无碍。
可当真到这一刻时,她还是很难为情。
像她这样出身的女郎,除了家里父母兄弟外,她们是不会轻易给个外男做这些贴身之物的。
便是萧宗林,当时是她未婚夫的身份,都没收到过这些物什。
侯门千金,自有自己的矜傲。
可正当她为难着,想要立刻逃开时,那双素净的大手又出现在了眼前。他从她手上,又慢条斯理着,把护膝拿了回去。
然后她听到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现在是不需要,但说不准以后上了年纪需要。既是你的一番好意,我便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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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V】齐锦
虽然他本能反应是拒绝的, 但好在他最终是接受了。
至于方才那几息功夫里,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也不重要。
一番心意总算没有白费, 齐锦十分高兴, 立刻又蹲身谢恩:“多谢郎主。”
此刻脸上难为情的羞红还未褪尽,但显然为难之色已被明媚的笑所取代。
在齐锦看来,不拒绝她的好意, 说明感情是可以再进一步的。
而只要可以再进一步,她便就还有希望。
萧桓把收来的礼物置在一旁高几上, 见她这般欣喜便看了她一眼,随口说起:“是我收了你的东西,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齐锦立刻献殷勤:“想给您送礼的人可多了, 收不收,权得看您心情。您能收下奴婢的礼,是看得起奴婢, 奴婢自应当感激。”
听她现在一口一个“奴婢”的自称,倒是顺口,萧桓不免又想到了萧宗林。
也不必问她事发之后宗林有没有来找过她,因为找没找过, 他心里很清楚。
那件事发生之后,他那侄儿估计不仅是厌烦了这齐氏,应该是也一并怨恨上了他。或许,在他母亲徐氏一番“颠倒黑白”的功力下,他还认为这一切是他和齐氏的蓄意为之。
但也不重要,他没必要为着这个主动找过去向他一个小辈解释什么。
何况,他心里未必是真不知一切内情,他不过是选择了他愿意接受的。
在齐氏和他母亲之间, 他老早便做出了选择。
这样一看,这齐氏倒也的确可怜。
“倒也无需一口一个‘奴婢’的自称,你身份不一样,无需这般作贱自己。以后,至少在我面前,自称‘我’就行。”
齐锦也不想作贱自己,但形势逼人,她不能一直看不清现状。
自己主动改称呼,倒还能保全一点颜面。若不识趣,最后被逼着改称谓,这才是颜面尽失。
但如果萧桓亲口说了她无需自称“奴婢”,她自不会非得坚持。于是,立刻欣喜道:“是。”
看她心情不错,萧桓这才赶客:“下去吧。”
齐锦:“奴……那我下去了。”
萧桓专注在了自己手中握着的书册上,没再管她。齐锦见状,立刻悄无声息退了出来.
次日一早,荣寿堂又来了人。
这次来的不是素琴,是老夫人身边的一个二等女婢。
老夫人屋里的人,都是同青瓷碧湖相识的。女婢一见青瓷碧湖二人,就说明了来意。
“老夫人屋里来了客,承恩伯府的夫人和千金娘子,老夫人差我来,是把阿金叫过去的。”
青瓷碧湖早见怪不怪,于是立刻去喊了齐锦来。
看到齐锦,那女婢又说明来意后,便把齐锦带走了。
这几天,齐锦心里也一直在挂念着程家伯娘和阿姊。
心里自然也好奇,距那日事发都已经六七日过去,怎的一直不见程家来人?
那日之事实在惊险,凭她对程家母女的了解,她们事后肯定会打探情况的。
等到了荣寿堂后,听萧老夫人提起,齐锦才知,原事发第二日程伯娘就已经往国公府递了帖子,只因老夫人一直在病中,需要养病,这才一直没见客。
但老夫人也把她安然无虞的消息给程家递了过去,免得程家人担心。
可即便如此,程伯夫人在等待的这几日里,也是度日如年,没一日是安心的。
程家是伯爵府,想打探点什么消息,自然有门路。所以,也无需萧家这边告知什么,程夫人一早便知道了些情况。
说是萧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女婢险些失身,但程夫人一猜就猜到,这个女婢肯定是阿锦。
而这一切,都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安排的。
同为女人,程夫人实在不敢信,那徐氏怎就能恶毒的做出这种事来的?
意图以毁了一个女子的名节,来达到她的目的,实在歹毒得可恨。
相见之后,程夫人也顾不上是不是在萧家,顾不上是不是还有长辈在、这样做又算不算失礼……她就直接搂着齐锦哭了起来。
一旁程玉华虽也知道些内情,但却不知全情。程夫人没告诉她锦娘为人所害,险些失身。只说是这徐家的世子夫人雇了人,欲吓一吓她,她被吓到了。
但即便如此,母亲哭了,锦妹哭了,程玉华自也跟着哭了起来。
萧老夫人把不相干的人都打发了出去,直到她们娘儿三个哭够了,这才说:“都坐下来说话吧。”
程伯夫人这才赶紧擦擦眼泪,向萧老夫人致歉:“一时失态,冲撞您老人家了,实在不该。”
萧老夫人自当理解,不但不会怪,还说:“人之常情,任谁知道了,也会这般。何况,夫人与这丫头还是旧交。”
程伯夫人又向萧老夫人道谢:“这一次,多亏了您老人家临危不乱,能镇得住那些贼人。否则……”否则就算她急急赶回京城,又搬救兵,恐怕也来不及。
萧老夫人抬手轻轻摇了摇:“此事既然已经过去,就无需再提了。反复提起,对这丫头也不好。今日你们既得机会见面,便好好叙个旧,我老婆子也还有别的事,就不多打搅。”说着,萧老夫人由婢女扶着,站了起来。
见状,程夫人也赶忙站起,附和她说:“您说得对,不提这事儿了,只说些开心的。”
萧老夫人离开后,程夫人自拉着齐锦手问了些她的近况。
得知这件事情发生后,那萧大公子不仅没有为锦娘主持公道,反还不闻不问,程伯夫人十分生气:“他看着人模狗样的,外头也都说他萧大公子才貌双全,是个极不错的世家公子。现在看,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而已。遇到事情,竟半点担当都无,这样的人,实在担不起外头对他的赞誉。”
齐锦倒无所谓了,还反来安抚程家伯娘:“这样也好,一刀斩了这乱麻,总比一直拖拖拉拉着纠缠不清好。那般于我来说才是钝刀子割肉,不好受。”
程伯夫人点头:“他有那样的一个娘,自己又这般糊涂,真跟了他,才是陷入了绝境之中。”又说,“我与你伯父商量过,他会找副都指挥使大人谈,争取寻个合适的机会,先把你赎身出去。”
齐锦立刻拒绝:“伯娘,千万别。”
“怎么?”程夫人不理解,“难道你还想一直在这府上为奴为婢?”
齐锦心中自然有自己的盘算在,她暂时还不想离开,所以便说:“萧老夫人待我极好,萧四爷也是。我如今虽是他身边婢女,但他待我特别,从未真拿我当婢女待。”又说实话,“伯娘,我相信我爹的案子定有冤情,我不能真就放弃了什么都不管了。他是天子近臣,总能打探到些别人打探不到的消息,且他与我非亲非故,打探起来别人不会怀疑。”
“程家从前与我家毕竟交情好,有些事情,伯父和程家兄长们做起来,实在不方便。”
提起这个,程夫人多少也有点惭愧。
“真是对不住,不能为你父母兄长做些什么。”尤其当时齐家被抄时,程家怕受牵连之罪,也尽力避齐家而不谈。
齐锦却摇头,不这样认为:“伯娘可千万别这样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就行。”又说,“这毕竟不是小事情,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要伯娘和伯父心里是信任我父兄人品的,这就够了。”
又说了几句后,程夫人也没好久呆,就起身告辞了。
齐锦也向老夫人作了别,之后便也回了乘风院。
半道上,竟又遇到了萧宗林。
萧宗林是往母亲徐氏的院子去,是去给母亲请安的。
他也看到了齐锦,却神色十分淡漠,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后,便对她视而不见。
齐锦呢,则如其他奴仆一样,没靠近过去,而是远远退在了一边候着。
直到等萧宗林走过去了,这才又重新走上回乘风院的路。
萧宗林这般,齐锦心里没有任何负担。
但齐锦如此,萧宗林虽看似冷漠、不待见,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
所以,到了母亲院落,当母亲兴致勃勃的把一张张画像铺在他面前,并介绍这些女郎的情况时,萧宗林却心不在焉。
人在这儿,魂却不在。
徐氏自然是看出来了,于是探寻的目光悄悄朝一旁红芹探去。红芹也是心领神会,立刻冲主母夫人轻轻颔首。徐氏便知,是遇上那狐媚子了。
既他心早飞远,徐氏也懒得再费嘴皮子功夫,只让人先把画像都撤下去。
她在这里再说这么多,没瞧见真人,也无济于事。
还是得寻得合适机会,安排一场相看才行。
只有真真切切面对面的相看了、接触了,他了解到了别的女郎的好,他才会知道,这盛京城里的世家娘子们,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的很多,那齐氏与那些真正的世家娘子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在这盛京城里,世家大族夫人们筹办的花宴、茶宴都没停歇过。
秋天办完了赏秋宴赏菊宴,到了冬天,自有筹办赏冬宴赏雪宴的。
而这进入冬日后的第一场宴,便是由澄阳郡主所举办。
澄阳郡主是官家堂姊,年轻时便丧了夫君。因当年郡马爷是因公殉职,故这二十多年来,官家一直对这个堂姊都格外照拂。
澄阳郡主膝下有一儿一女,她并未再改嫁,而是抚养了一双儿女成人成家后,她便过起了自在的潇洒日子来。
澄阳郡主年轻时便好个骑射,也曾陪同郡马一起上过战场,算是个铁娘子。
所以,不论春、夏、秋、冬,但凡是她挑头起的宴,必是与骑射、马术、蹴鞠等相关的。
这回冬日起的第一次宴,便是马球赛,地址是宫城旁边的皇家园林。
澄阳郡主资格老,身份贵重,且得天子倚重,想结交她的人自然很多。
故而每回她筹办个什么宴,举京的夫人们,都盼着自己能收到请帖。
往年,像镇国公府萧家、忠勇侯府齐家、承恩伯府程家等,这样的勋爵人家,都是在受邀之列的。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可惜,忠勇侯府被抄了家,邀请不到了。
澄阳郡主私下里也会提起齐侯世子齐远,觉得他骑射好,乃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不过,齐家的没了,还有别家的。
镇国公府里的世子夫人徐氏,以及国公夫人魏氏,如往年一般,都收到了请帖。
并且,澄阳郡主还特意给萧老夫人书信一封,要她定把令郎给带上。
平时萧老夫人像这样的活动参加得极少,除了澄阳郡主筹办的宴她会给面子赴一赴外,其余的都推脱掉了。
且寻常她去赴澄阳郡主的宴,也都是只身一人前往。这一次,澄阳要她把四郎带着,倒是与她不谋而合。
儿子的仕途无需她操心,但婚姻却是她心头的一块病。
她年事已高,估计也没几年可活。有生之年,她还是希望能盼到儿子成亲、孙儿降世的。
所以,收到请帖的当天傍晚,当萧桓照例来荣寿堂请安时,老夫人就向他提起了这件事。
萧桓本能是拒绝的:“一群年轻人的活动,儿子跟着凑什么热闹?”
老夫人轻哧:“你也没比他们年长几岁,外人面前,又摆什么长辈架子?”心想,你要是现在就能把亲事定下来,也行啊,“澄阳郡主的帖子上也写了,要我定把你带过去,我已经答应她了。”
这种场合,萧桓本能是不想去的。但如果能哄母亲高兴,他也就无所谓去不去。
不过是耽误一些时间,去应付一些无趣的人罢了。
萧桓应了下来后,萧老夫人脸上总算露出了笑。
似怕他忘记一般,又提醒了一遍时间:“十月二十六,可别忘了。”
既答应了母亲,萧桓自不会忘。
但也不会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过,等回了乘风院,当看到如往常一样来奉茶的齐锦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澄阳郡主的马球赛,你以前可参加过?”
冷不丁被这样一问,齐锦愣住。之后很快反应了过来,她便点头:“去过。”
萧桓同别的世家子弟不一样,在别的世家子还在打马球玩蹴鞠时,他就投身进了军营,在军营里历练。
之后,北境战事吃紧,他又随军北上,建功立业。
一年多之前回京定居后,他也是更多的忙于庶务,不曾有雅兴参加过这些活动。
此番问起齐锦,也是想着她从前应该去过澄阳郡主的宴。
也是颇有些好奇,想先大概了解一下,这群年轻男女在这样的场合都会做些什么。
这样的宴,是更偏重于男女相看,还是真就打比赛。
“马球赛是来真的,还是就只做做样子的?”萧桓问。
齐锦认真回答:“是真打的。”又强调,“澄阳郡主喜欢,大家也都识趣的投其所好。而且,每一场都有彩头,打赢了得彩头。澄阳郡主的彩头,物什贵重,赢了还有脸面,所以大家都很拼。”
齐锦说得起劲,提起此事,她心神往之,眼睛都是亮的。
往年,她跟在哥哥身边,曾极尽风光过。
但也只是追忆和回味了一番过去的荣光,她心里明白,以她现在的身份,是没资格再去那样的场合的。
哪怕是以婢女的身份。
她是罪臣之女,见不得光。
即便有萧桓撑腰,也只能在乘风院这方寸之地来去自由。
萧桓没再多问,齐锦识趣,自己默着退了下去。
这几日,乘风院里的女婢们都在猜,郎主这回要去赴澄阳郡主的宴,到底会带着谁一起去。
有人说是带青瓷去,有人猜是碧湖。也有人说,郎主怕是不会带内宅里的女婢,只会带上前院伺候的玄风、赤焰二位小爷。
齐锦听到了众人的议论,心里也猜着该是不会带内院的女婢。
但等到二十五这日晚上,萧桓却突然叫了她和碧湖到跟前,并吩咐:“准备一下,明日你二人随我去赴澄阳郡主的宴。”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啦~明天下午15点见哈~以后更新都恢复到下午15点~
第30章 第三十章 【V】拜见
碧湖一如既往稳重, 得了这样大的恩赏,也只是低头谢恩。
齐锦却十分惊诧。
她震惊的抬头看向萧桓,一时忘了规矩。
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萧桓也移了视线, 与她的对上,挑眉淡声问:“怎么?不愿去?”
“不、不是。”齐锦立刻否定,然后赶紧学着碧湖, 蹲身道谢。
“只是没有想到,郎主您会也带着我去。”她说。
萧桓则道:“那以后你想不到的事多了。”
相处得久了, 她也知道,这位萧家四爷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有时候话说得比较生硬,并不好听, 但为人心地却是极好的。
齐锦当然不会把萧桓这随口的一句奚落放在心上,此刻,她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的兴奋中。
既兴奋, 又紧张。
兴奋是因为,总算可以再次出这道院门,去外面看看了。紧张则是,凭她如今的身份, 去到那样的场合,到底会遇到些什么?
又在想,萧桓怎么突然就点了她的名,要带上她?
就算带着内宅的女婢,应该也是碧湖和青瓷两个一等女婢啊。
而到了这一刻,齐锦哪怕再迟钝,也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似乎青瓷便失了他的信任和倚重?
从何时开始的呢?
好像是挺早之前就开始了。
但当初萧桓从牢里把她接回府, 身边带着的人是青瓷。这说明,在那时候萧桓还是更倚重青瓷一些的。
可在之后,很多事情,就都以碧湖为中心了。
比如说,最开始时,他常把她交给碧湖照拂,而不是青瓷。
有什么事,也是直接让碧湖打理。
许一切的改变是从那次徐氏来乘风院大闹开始的,那日碧湖为她出头,立了头功,得了萧桓的厚赏。而青瓷,虽也无过,但在那场争执中,她不如豁出去了的碧湖功劳大。
但若只因这个就弃了青瓷而重用碧湖,似也说不过去啊,这毕竟不算是什么特别大的事。这件事上,青瓷就算无功,但也无过。
毕竟,这青瓷也是老夫人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萧桓也不该这样对她。
但萧桓这么做,也肯定是有他的原因的。
齐锦觉得自己猜不透他心思,索性也就不猜了。
因为兴奋和激动,前半夜没怎么睡着。等到翻来覆去许久,总算睡着后,没多会儿功夫,就又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早起做事的何妈妈叫醒的。
这是同屋后,何妈妈第一次早上叫醒她。
齐锦睡眼惺忪,显然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神智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天冷了,晚上天黑得早,早上天也亮得晚。
这会儿屋外仍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屋内点着油灯,略微有些亮光。
“何妈妈,怎么了?”
何妈妈见她睡一觉后就把什么都给忘了,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小祖宗,你忘了今儿的大事吗?快些穿衣,可别再叫郎主等着你了。”
经何妈妈这一提醒,齐锦这才忽想得起来今日的大事。
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弹坐起来后,速速穿衣。
等到拾掇好自己,匆匆找来前面上房时,萧桓已经起了。
这是第一次齐锦在这个时辰找到上房来,她没想到,寻常她还在睡觉的时间,乘风院里的女婢们竟然都已经起床开始干活了。
也是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萧桓对她的照拂远不止她所看到的那些。
无形之中,他给了她许多格外的恩惠。
他真没拿她当女婢待。
女婢们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人虽多,但却不乱,都各司其职,在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分内事。
齐锦忽然有几分羞愧,她忽然想到了“尸位素餐”这个词。她占着二等女婢的位置,拿着属于二等女使的月钱,却从不干什么活。
她不干活,属于她的活自然就分散到了别的女使们头上。
起初或许都不会在意,但时间久了,也保不齐她们会不会生出怨念来。
大户人家的公子娘子们,独立分院别住后,院子里伺候的奴仆们都是有一定份例的。
她观察过,像萧桓这等级别的,院里管事嬷嬷都有几个。
一等女婢两个,二等有四个,三等粗使女仆数量不定。
她之前从三等的升到了二等来,定然是挤走了一个二等女仆的。这虽是萧桓的安排,众人都不敢说什么,但如果她再这样懒散下去,怕不久的将来,这院子里的人都会对她生出怨念来。
这般想着,齐锦心里已经决定,等今日之后,她找碧湖说说,早上也给她安排些活。
并且,早上不能再由着性子想睡到什么时辰就睡到什么时辰了,还是得早早起来才行。
她就干杵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一众女使伺候好萧桓穿衣洗漱。然后萧桓走出来,离开了乘风院,众人也各自散去后,齐锦才找到碧湖问:“郎主这是去哪儿了?”
主君不在,碧湖这会儿也不忙了,闻言应道:“郎主有早起晨练的习惯,他朝食也不在内院留用。”
齐锦便顺势提起:“以后每日我也早早起床,姐姐也给我安排些活吧。”
碧湖没有多问原因,她也不会主动给齐锦安排什么活,但如果是齐锦主动提的,她也会如她的愿。
“那以后,你每日晨起就给郎主端洗脸净手的水吧。”
齐锦立刻应:“我一定能把活干好。”
之后,齐锦随碧湖等人一块儿用了朝食。
等到天透亮,差不多辰时正时分,前院来了个人。
“碧湖姑娘,阿金姑娘,请随我来。”
大家都已经知道萧桓这个主君点了碧湖和齐锦跟去赴澄阳郡主马球宴的事,故见前头来人喊她们二人,也都不奇怪。
但等二人离开后,一众女婢聚在一起时,难免又会提起青瓷来。
“怎么不带青瓷姐姐去?”有人不忿。
一个起了头后,立刻有另一个顺着她话说:“就是啊,不管青瓷姐姐怎么得罪了郎主,可她毕竟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当初咱们一道过来时,她可是这乘风院的第一人。”说话的这两个,和青瓷一样,都是府上的家生子。
另有不是家生子的,便为碧湖说话:“那日大房的夫人来拿人,阵仗那么大,一来就喊打喊杀的,吓人得紧,当时可是碧湖姐姐凭一己之力稳住局面的。之后,郎主给了碧湖姐姐许多赏赐,也说她是头功。从那之后,郎主便事事倚重碧湖姐姐了。现在带碧湖姐姐去赴宴,怎么不行?”
家生子中,有个叫满香的二等女婢,立刻为青瓷出头:“青瓷姐姐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她到哪儿都是第一人,又岂是别的外来婢比得上的?”又说,“郎主心里自然清楚,只有咱们这些家生家养的,才是最亲。那些外头买回来的,谁知能呆多久?保不齐再过个二三年的,就不在这儿做事情了。到时候,还是得以青瓷姐姐为首。”
就为这事,两派女婢吵嚷起来。
幸得一个掌事的嬷嬷过来,一头骂了一遍,这才消停。
这府上处处都有萧桓的耳报神,在出府之前,萧桓就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但对日理万机的殿前司萧副都指挥使大人来说,这点内宅里的争吵,他也全然没太在意,只说自己知道了。
既是同时赴的澄阳郡主的宴,内里再怎么争斗,也都不会在外头表现出来,以好叫外人笑话。
所以,几辆马车同时停在府邸门口,显然是要婆媳、叔侄一道同行的。
这段时间,萧宗林一直是对萧桓这边能避则避。今日顶到了面前,避不开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过来问安。
“叔父。”萧宗林抱手弯腰,恭恭敬敬着向萧桓这个长辈请安。
齐锦这会儿以婢女的身份,就站在萧桓身侧后位,萧宗林这会儿一鞠躬,倒也像给她鞠了躬般。
虽是沾了萧桓的光,但齐锦此刻心中十分得意。
能占萧宗林便宜,她就是很得意!
萧桓却并未因之前的事就冷待这个侄儿,但也没有很热情。只是如往常一样,以长辈身份寒暄问候了两句有关他学业上的事。
叔父面前,萧宗林不敢懈怠,一一答了。
之后,萧桓觉得与他也无甚好谈的了,只赶客道:“去你母亲那儿吧。”
“侄儿告退。”萧宗林也松一口气。
直起腰抬起脸来时,萧宗林目光自然下意识往齐锦那儿瞥了去。
此刻齐锦昂首挺胸,腰杆挺得笔直。在面对萧宗林的直视时,她也丝毫不露怯意,光明正大着坦然看他。
倒是萧宗林,在与其对视几息功夫后,匆匆挪开视线,然后迅速转身离开。
齐锦目光追随了他会儿,之后又放向更远的地方,落在了徐氏身上。
萧桓回头,齐锦立刻收回目光。
萧桓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会儿,之后又扫碧湖一眼,然后对二人说:“我与老夫人共乘一车,一会儿让老夫人身边的女使过来,与你二人同车而行。”
碧湖见状,立刻应是。
齐锦慢了一拍,但反应过来后,也赶紧应下。萧桓又看了她一眼。
而不远处,见萧桓登了老夫人的车,徐氏也把儿子叫到了自己车上来。
方才虽隔得远,但儿子多看了那齐氏两眼,她是看在了眼中的。
于是登了车后,徐氏难免又念叨起来:“这次澄阳郡主起宴,娘打探到,冯阁老的孙女,梅翰林的次女,都在受邀之列。到那时候,我会去问候她们的祖母、母亲,你随我一道去。”
萧宗林听在了耳中,却心不在焉,只敷衍应下:“儿子知道了。”
徐氏看他一眼,深知他这会儿魂早被勾走。也怕逼得紧了会适得其反,徐氏便故技重施,故意又提起齐锦来。
“娘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能正正经经娶个名门闺秀回来,那齐氏随你怎么安排。”
萧宗林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去,撩开了车帘一角,窥向了外面的繁荣景色。
从镇国公府出发,乘车到宫城旁的皇家园林,不过两刻钟不到的时间。
也就澄阳郡主有这个待遇,起个马球宴,竟能占到皇家之地。
不若别家勋贵,若想办个大型的球类宴席,还得去城郊。
就在宫城脚下,不仅太子魏王等皇子会来捧场,就连天子,若是得空,也会亲临观望一二。
天子亲临,这是他给澄阳这个寡居多年的堂姊的优待。而太子魏王等人过来,则是知道父皇看重澄阳,不过是他们争皇宠的一种手段。
到了地方,当见识到了各种浩大阵仗时,齐锦原就悬在半中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只一眼扫去,她似乎就已经看到了东宫和魏王府的仪仗。
从前身为侯门贵女来赴宴,她自是昂首阔步。但现在,没了父兄庇佑,以没入奴籍的罪臣女身份参宴,难免心中诸多担忧和忐忑。
老老实实跟在萧桓身后,垂着头,只希望大家的目光都别落到自己身上。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从前相熟之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之后,齐锦便能感觉到,贵女们三五成群,私下交头接耳着,正议论着她。
但她不去看,不去在意,只专注自己眼前的路,就也还好。
而等到了暂做马球场的皇家园林,萧家人马立刻就分成了两派。
徐氏装模作样向萧老夫人说了声后,便带着自己儿子去寻了她想寻的文臣家眷们。而萧老夫人,则带着萧桓先去见了澄阳郡主。
澄阳郡主与萧老夫人乃闺阁之交,二人情分自小结下,到如今,有几十年了。
萧桓十几岁时便随军北上,北境呆了好几年。之后回京,也是公务繁忙,从不曾参加过这些活动。
所以澄阳郡主对他的印象,自然还停留在他十几岁时。
此番乍一瞧见,见他竟长成了这般高大威猛的青年郎君,不由惊叹:“四郎都这么高大了?”
被提起,萧桓自是深深弯腰作揖:“晚辈见过郡主殿下。”
澄阳郡主则说:“哪来那么多的虚礼,快快起来。”待得萧桓起身后,自又是将人好一番打量。
并越打量越满意。
因实在满意,倒也不避着,直接当他面说:“这京城里的贵女都怕你,我还以为你长成了什么面目丑陋的罗刹呢,原是这般英俊的郎君。可惜我没适龄的女儿,否则定将她许配于你。”又说,“今日既来了,仔细瞧瞧,看看可有相中的女郎。若有,我给你牵这个线说这个媒。”
老人家一片盛情,萧桓自是应下,并真心道谢。
但也笑着说:“晚辈虽非面容丑陋,但也谈不上俊俏。这京中适龄好男儿多得是,怕还真不会有哪家小娘子能看得上晚辈。”
澄阳却道:“比你年轻的,成事不足你一半,有什么用?以你的成就,在你这个年纪,真正算得是年轻有为。依我瞧,那些女郎们也都不是傻子,能看不出你的好?从前不知,不过是不曾亲见过你人,如今见了,怕是都欢喜得很。”
得老人家如此夸赞,萧桓倒未过于谦逊,只附和着笑:“若真有这等好事,届时晚辈还真得劳您做这个媒人。”
澄阳高兴极了:“你放心,我定给你说和个温柔貌美的。”
既请了安,萧桓便适时寻由头离开了。
见不远处,太子魏王都设了仪仗在,萧桓脚下步子只略停滞片刻,便又信步往那二人那去。
如今朝堂之上,诸多皇子之中,当属太子与魏王最得天子恩宠。
太子魏王皆已故许皇后所出,太子为长,但魏王贤能,二人在朝中,自各有全力支持的朝臣。
萧桓虽只效忠天子,但也不是对二人避之不及的。既遇上,自是要过去见个礼。
先去见了太子,后又去见魏王。
齐锦跟在萧桓身边,也硬着头皮去见了二位殿下。
虽未敢直视二位殿下,未看得见二人脸上神色,但从他们二人说话的语气中,也能探得他二人是认出了自己的。
也或许不是认出了她,是早先便打探到了萧桓将她从牢中捞了出来,故此番见到她人,看着有几分面善,便猜测到了她身份。
太子魏王不是萧宗林等流,她能当面呛几声的。
这样的皇室子弟,便是从前以侯门之女身份见着,也是大气不敢喘一下。
何况现在。
齐锦生怕太子,或是魏王,突然来一句“这便是那齐望林之女?给我留下吧”这样的话。
父亲之案实在悬之又悬,保不齐就是太子或魏王其中一个因拉拢不成而故意设计陷害。
好在,这一整个过程对齐锦来说是煎熬的,但对萧桓来说十分常见,他处理周旋其中,十分的得心应手,并未让她陷入到这样的绝境之中去。
等到也结束了与魏王的交谈,萧桓抱手向魏王告辞离开了魏王仪仗后,齐锦发现自己两只手掌心都湿了,大冷天的,背后也起了层薄汗。
待回到了萧家仪仗后,齐锦见四下无人,这才敢小声问一句:“郎主,您今日为何敢带我来这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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