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春山慢 > 50-58
    第51章 双更合一 再见面


    春去夏浓, 湖边无尽的柳树翠绿枝条低垂在水面,暖风一抚过,柳条带起细细水波,一圈一圈的浅浅涟漪接连散开。


    空气中伴随着的是满池荷花香, 粉嫩花苞立在连接成一片的荷叶之中, 随风点头轻摇曳,像是给无尽的绿色点缀上那移不开眼的浅粉彩色。


    云骧自湖边经过时, 就有被眼前的景色吸引, 等到去酒坊忙完刻意途径回来, 向卖荷花的老伯买有好几枝开得正艳的荷花外加两支未开的花苞。


    日头正盛,云骧抱起荷花不禁对着光线拿高了些,花瓣微微透着光,鼻尖全然是香味, 云骧满足地望向一直跟着她的小狸,与小狸说笑道:“小狸, 你瞧着好看吗?”


    小狸匆匆看过一眼,踱着步子继续往前跑远,回过头对云骧叫过好几声,无不在说着它想回去了。


    云骧将花枝抱在怀中, 无奈笑了笑, 带着小狸往回走去, 小狸越长大倒是变得越不想动弹,每回稍稍跟着她出趟门, 没一会儿就急着想要回去。


    去岁云骧自八九月离开池州后,跟着商队走过不少的路,瞧见过不同于池州的许多风景,她没有像以往朝着京城的方向行去, 而是选择一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一路走走瞧瞧,会听商队说起关于每个地方的独特,屈烨对她多有照顾,是以赶路途中算不得累,从秋日里行到年关过后,云骧见过整座城池都如同漫在金黄色银杏雨中,也见过冬日里树枝上结满垂柳镇不曾有过的冰霜,见日光乃消,屈烨与她说道此名雾凇,她想,竟然有一日自己也会感叹到曾经学来的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见着才算真正了解过,比之广阔的天地间,以往那些她忧心的事情简直小到根本算不得什么。


    最后正月一过,云骧在梧安县落下脚步,这里多湖溪,云骧一来就喜欢上,与屈烨说道她想留在这里。


    一留至今已有半年的光景,初春时节,整个梧安县桃红柳绿,煞是好看,到现在的夏季,溪湖之上,是种有满池的荷花,前几日里甚办有一场荷花宴,吸引无数人前来赏荷,很是热闹,云骧本就喜热闹,梧安县民风淳朴,她越来越喜欢上这里。


    云骧抱着荷花带着小狸回到枕月栈时,客栈大堂里已没有多少人,只孟艾与祝怜在后院打扫的声音传来,小狸很快寻到自己往日里最爱躺的小窝,几步上前去睡成一圈,舒服的呼噜声跟着传出。


    云骧将荷花插好在瓶中,瞧见小狸这般,忍不住点了点它的脑袋,小声道:“懒猫。”


    她在梧安县待有半月,起了想开一家客栈的心思,这两三年,旁的不说,她走过的地方颇多,住过的客栈数更快数不过来,她最了解的也就是这客栈了。


    云骧刚有这个想法时,屈烨帮她看过,梧安县虽地方小,却是地处三州交汇,两条要紧官道在此,另依山傍湖,来往人群多,应是没有多大问题。


    是以云骧用陆衍之给她留有的银子加之她自己之前攒的一些银两租下这家倒闭许久的客栈,收拾好后,取名枕月栈,前面大堂供白日里客人来吃饭,后院或阁楼可留宿。


    在两年前她第一次离京的时候,陆衍之有给过她银子,是她自己没要,觉得自己当初既是心甘情愿,就没有要陆衍之还回来的道理,如今,云骧只觉既然陆衍之愿意给,她自个儿如何会不好意思收下,该是怎样就是怎样。


    思及此,云骧不免觉得当初的自己有些傻,总觉真心与面子就大于天,明明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


    云骧坐在桌前,一手撑着脑袋拨弄身前的荷花,她想,不过可能与她自己的心境有关,如今梧安县不管是距垂柳镇还是京城都有上千里,此生与陆衍之,可能无见面机会,在她这儿,似乎一提起从前来就是好几年前的事情,许多事开始逐渐变得模糊去,连带着“陆衍之”这三个字,也更像是随日月交替间尘封去。


    上一次云骧在梧安县听起有关于陆衍之的事情,是在初春日,叶家的事情被重新宣判的消息传出京城,来到梧安县。叶宴绮以男子装束贿赂众考官参加科举之事不对在先,但人家是明明白白的科举考上,重新答卷,结果依然让众人信服。女子何不能参加科举?这是陆衍之在京中问出的话。陛下从去岁起自登基本就下令各州府可开设女子学堂,或许上位者亦需一个口子,一个敢叫百年禁锢因人改变的口子,最后,京中传出,女子亦可考学,与科举相并的考学,女子更能为女官。


    至于叶宴绮的事情,此距京中实在山高水长,云骧没有得到半分的消息,只记得初春那段日子梧安镇的很多人说起这个都是笑着的模样,不久,梧安镇跟设有一座女子书院。


    孟艾与祝怜从后院出来,见着云骧回来,一起道:“云掌柜回来啦。”


    云骧至今不太习惯客栈里的人唤她云掌柜,两个小姑娘总是一口一个云掌柜唤得甜,不肯改掉,她也就随她们去,道:“今日客栈里轻松,你们先回去吧,可以待会儿晚点过来。”


    孟艾将账册交与云骧过目,道:“云掌柜,这是今日的账册,你看看?”


    “好。”云骧道。


    孟艾与祝怜将大堂内的桌椅好好收拾一番,再与云骧说道先回去的话。


    云骧看着二人相继走出客栈,不禁想起自己曾经在京中八仙楼做事的日子,多少有些感慨,自己当初与沁儿是里面年龄是最小的,掌柜与旁人都对她们很照顾,尤其是赵掌柜,肯在京中那个地方,允她这个女子去做活计。


    如今轮到她来做一回掌柜的,也想以己之力去帮助旁人,云骧见孟艾聪明,教与她一些记账的事情,不过十几日,孟艾已做得很好。


    云骧一面翻开账册,一面拨弄着算珠重新盘算一遍。枕月栈因隔着一条来龙溪不远,晚间明亮时,可在阁楼望见来龙溪上月影倒映水面,拱桥竹影,颇像一幅水墨画,是以枕月栈每月里收支还算不错。


    云骧一直对后院挨着的那片空地有想法,想一并租下来,种点花树,不知晓石榴树能不能在此地种活。


    云骧拨弄着算珠的手稍稍停顿,目光落在面前的荷花上,或许她可以先弄几个大缸进来,在后院里养几株荷花试试,就是不能再养鱼,每次赵慎买回鲜鱼来,总能被小狸偷抓走去两条,云骧提起这个就牙痒痒,小狸越来越不学好。


    云骧正思索盘算间,客栈里来有客人想要留宿,云骧放下账册上前去招呼,倒来茶水递上。


    傍晚时分,孟艾回来,今日该是轮到她当值,与云骧一块儿留在客栈内,赵慎掌得一手好勺,干活多,话却不多,几人用完膳后,孟艾带着客人回到厢房内,赵慎找云骧预支了半月工钱,云骧没多想,知晓赵慎家中困难,定是又遇见什么事情,将下一月的工钱一并预支给赵慎。


    “多谢云掌柜。”赵慎垂头看着掌心里工钱低声道。


    云骧说:“没事,你若这几日忙了,多叫秦飞帮帮忙,你先顾着家里来。”


    秦飞在客栈里负责跑堂琐事,客人多时,则去后厨帮着赵慎做事。


    赵慎走后,云骧继续收拾着店里的活计,算过今日晚间的钱财。


    在梧安县的日子慢悠悠,云骧会与很多的人打交道,她不喜孤独,现在的日子于她而言是忙碌的,同时又是充实的,她在垂柳镇做过一整年的小生意,从小摊子到可以租下门铺,过往所积攒的法子,开一家客栈同样适用,好像身边没有陆衍之在,只要她不再去刻想,没什么大不了。


    云骧在梧安县一待就是半年多的时间,从初春到夏盛,再到秋意隐隐起,眼下正值八月下旬的光景。


    云骧如愿将后院的小片空土一并租下,让秦飞与赵慎替她买回三只大缸放在院中。


    她则去买有几只藕节回来,老伯说若是今年开不出,那便蓄攒个一年,来年根茎粗壮,可开得更好,说罢,老伯见云骧时常来他这处买荷,将池子里剩下的几十支莲一起赠予了云骧。


    云骧与祝怜一人用一背篓背上,手里又捧了大半才走回的枕月栈。


    一路上祝怜很是高兴,止不住道:"这荷花开得可真好,老伯竟然送了我们这么多。"


    云骧同样笑道:“到时让赵慎做几道荷花菜出来尝尝鲜,听闻你们梧安镇有好几道用荷花做出的菜,我还没尝过呢。”


    祝怜点头道:“是啊,有雪霞羹,就是用荷花配豆腐羹,还有炸荷花,裹了蛋液面糊炸,外酥里嫩,很香,还有荷叶粥,这天气吃起来再凉爽不过……”


    祝怜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过,听得云骧很是想尝尝,高兴道:“今晚回去就让赵慎做来给大家伙尝。”


    “好啊。”祝怜道。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着回去枕月栈,今日客栈里人多,祝怜放下东西去后厨里帮忙,云骧将藕节按照老伯告诉的方法种植在水缸中。


    客栈后院杂事多,云骧忙完又去后院帮忙,厢房内,几人正在闲锁聊着话,言梧安县新来有一个县令,是从京城内来的,听说是犯有什么事儿,被贬至此,刚来没几日。


    云骧去岁听见京城二字时,会有片刻的恍惚,毕竟好像每回她进京,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如今距离她离开京城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光留在梧安县就有八月,一切都过去太久,现在听得京城二字,心中已不会有任何波澜。


    云骧在后院就忙有好一会儿,直到祝怜跑来,气喘道:“云掌柜,不好啦,小狸它,将一座客人新上的饭菜全部碰倒,这会儿正扒拉着客人不肯松开。”


    云骧皱眉道:“我去看看。”


    小狸偶时会胡闹,但它知晓分寸,不会在客人来用膳的时候跑上去胡闹。


    祝怜跟在云骧身后继续道:“孟艾已经在与那二人交涉,其中一人不依不饶,点名了要云掌柜你亲自下去。”


    “好。”云骧道,她将厢房的事情交与祝怜,自己则提裙准备前去看看,小狸闯的祸,赔礼道歉自然不可少。


    云骧一走到大堂,看见那座闹起的情况,饭菜的确是被撞倒有一地,其中一人站起身与孟艾追问说法,他的身上是不少的污渍,孟艾低声下气着说着好话,那人言语里尽是无奈,直至他身侧坐着的人道出一句,“算了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云骧有过一瞬的不确定,再一仔细看过去,不是陆衍之又还会是谁。


    刚从三里村离开的时候,偶时云骧会想起那夜里陆衍之拥住她苦涩说出的那句,“云骧,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她也会有过短暂的难受,觉得她是不是在陆衍之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但一想过,她与陆衍之也许都只是因着祖母,她走出池州,会忘记过去的事情,陆衍之回去京城后,等待他的会是大好前程,三里村的那些于他更不过是曾经,她们都会往着前去,只是方向不会再相同。


    云骧收拾了恍惚心情,继续往前去。


    此时小狸正在陆衍之的脚边打过一个又一个的滚,时不时用脑袋蹭蹭陆衍之的掌心,亲昵的猫叫声反复响起,饶是孟艾在一旁担忧地叫着小狸回来,小狸都像是没有听见,一眼不带看孟艾,就想待在陆衍之的身边。


    引得方才想要说法的那人都忍不住道:“陆兄,这猫是不是认识你,你一坐下,直直朝着我们这座奔来,跑到你怀里如何都不肯走。”


    陆衍之轻声地“嗯”过一声,他与小狸何止又是认识。


    孟艾听见陆衍之道出的话,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到底怎么赔呢,慌乱之间,孟艾看见云骧来,垫脚望向云骧道:“云掌柜,在这儿。”


    云骧抱着酒坛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笑说道:“是咱们客栈的待客不周,扰了二位雅性,这坛佳酿权当给二位赔不是,今日饭菜被我养的小猫弄毁,我让后厨重新免费给二位做一份晚膳上来,将本店的拿手招牌菜都做来给二位尝尝鲜,另我瞧着这位贵客衣裳被弄脏,贵客瞧着是咱们客栈将衣裳钱赔给贵客还是?”


    她与陆衍之分别恰已经是一整年的事情,期间没有过任何的书信,如今再一见面,好像过去的事情已经翻篇去,陆衍之与旁人并没有不同,就只是一个来她客栈里用膳的寻常人,她这边客栈出了问题,自然是要给人赔不是。


    自云骧来,陆衍之视线一直停留在云骧身上,一整年的时间未见面,云骧比之先前在垂柳镇处事更加成熟,说出的话滴水不漏,这一年来,每夜里他都会想到她,想与她再见面,与她说道抱歉的话,思念会发了疯,又似中了邪,眼前真一见着,云骧坦然看向他们,依旧是笑着的模样,却像是与他隔有很远很远,他需得努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不做出些别的事情出来,反观云骧,含笑的眼眸不会落在他的身上,在她看来,好像他与严铭清并无一丝的不同。


    严铭清起先是有些生气在,之前他就有听闻枕月栈饭菜味道不错,他好不容易将陆衍之唤出来一起用个膳,没想到弄出这些糟心事情出来,但见云骧亲自来赔不是,还说赔给他衣裳,一时他不好意思,也只道:“算了算了,无事。”


    “那我先去后厨说道一声。”云骧道。


    孟艾将桌案收拾干净,俯身给两人面前的酒盏都斟上美酒,细声道:“二位贵客稍等片刻,菜肴很快就上来,这是我们云掌柜从酒坊那儿得来的上等美酒,二位尝尝?”


    “她是你们掌柜?”待云骧走远后,陆衍之问。


    孟艾点头道:“是的。”


    陆衍之望着云骧离开的方向,很长久地没有说过话,夏初始他就知晓云骧一直留在梧安县,所以他也会想来到这个地方,不曾想,云骧倒是当起客栈掌柜,孟艾的答案让他有些意外,细细想来却在情理之中,云骧她,一直能将日子过得不差,从往昔在垂柳镇上卖豆腐,到寻到小聪明卖油炸臭腐,再到能在垂柳镇上租下一间铺子来做生意,最后到今日的能够自己开一家客栈,每一步,都在向上走去。


    云骧在后厨与赵慎说过一声,忙完又则去坐下算今日的账,祝怜过来,瞧瞧方才发生情况的地方,又瞧瞧云骧,疑惑问道:“云掌柜,我瞧着那人怎么好像一直看你,小狸也还在蹲在他身侧,我们真不用去把小狸叫回来?”


    云骧未抬头,挑眉道:“我有什么好瞧的?至于小狸,随它吧。”


    云骧搁下毛笔,看向心满意足的小狸,难为它想得起陆衍之,在时隔一年后,小狸见着陆衍之的那一瞬,心里在想着什么呢?向来听话的它,竟也会跳上桌案直奔陆衍之而去,当真就这般想?


    天色渐渐不早,客栈里除去要留宿的人都已走去大半,严铭清本想早早回去洗洗衣裳,陆衍之让他一人先回去,他想继续坐坐,严铭清指着陆衍之脚边的小狸道:“难不成陆兄看上这只猫了?不如问掌柜要了去,带回家中好生养着。”


    陆衍之没有多言,待严铭清走后,他一直坐在原处,他很想与云骧说说话,云骧越是一人忙着自己的事情坐得住,他心里没来由的躁动。


    终于在后头客栈大堂内唯下几人,云骧放好账册,起身往后院行去,陆衍之走上前唤道:“云骧。”


    有近乎一整年的时间,这两个字都没有唤过出口过,眼前人就在身侧,陆衍之想,他总得说些什么。


    云骧回过头,问道:“有事?”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陆衍之说。


    云骧道:“我忙着呢。”


    陆衍之看向云骧放好的账册,道:“你忙完了。”


    恰时祝怜又快过来,云骧暂时不想让旁人知晓她与陆衍之的过去,于是与陆衍之一起走出枕月栈。


    晚间凉风瑟瑟,陆衍之问道:“云骧,这一年你还好吗?”


    云骧停顿下脚步,看向陆衍之,说道:“如果你只是想与我闲聊,我不想再走了。”


    陆衍之兀自勾了勾唇,云骧的脾气很多时候并不算得好,全凭届时的心情,他当然知道这一年她过得很好。


    他来到梧安县将近三日的时间,没有想好如何与云骧再见面,许是天意,今后午后,他就在湖岸对面看见云骧。


    她拥着开得艳丽的荷花,明眸皓齿地笑着,乌黑的辫子柔顺垂在颈侧,不再是像曾经会做出摘下一朵石榴花别在发髻间的小举动,几年的时间过去,娇俏不减,粉色的荷衬着她的脸,让他看清她面上的每一处笑起来的神色,浅绿色的衣裳袖口被她挽起,露出一截细长光洁的小臂,几朵荷花与莲蓬躺在她的臂弯,她眉眼弯弯,一路与身侧之人说笑。


    落在他的眼中,有再看见云骧时心底流过的一瞬欣喜,就像是无论怎样,他与云骧都终将会见面,缘分割不开,整整十二月来的所有念想在这刻见了天光,让他重活过来,心底另一面的是明明他见着云骧的面,心底却是涌现起莫大的失去感,他与云骧的分开,云骧能过得更好,过得不好的是他一人,只他一人停留在去岁的秋日寒冬中,不能好受过半分。


    脚步如灌了铅,他站在原地看着云骧渐渐走远去,直至今夜的再次见面。


    傍晚的天色中,是大片大片的水墨蓝阴云,夹杂一丝落日余晖透出来的暗黄,凉风吹起云骧额前的碎发,云骧想转身回去枕月栈。


    陆衍之看着二人中间隔有的距离说道:“云骧,你是不是很恨我?”


    “过去的事情,让你难过,独自一人承受,我不该那样对你的,这一年我想有许多,还是想与你说声抱歉,你的很多难过事皆是因我而起,害你受了不少委屈。”陆衍之继续说道。


    云骧摇头说:“陆衍之,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我也早就忘了,没有你想的那般严重。”


    陆衍之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张开口又似叹息,“云骧,可是我一点不好过。”


    云骧望向陆衍之,道:“我不知晓你这次为何会在梧安镇,过去的事情,我真不在乎了,你不用来向我道歉,陆衍之,你还是早日回京去吧。”


    云骧说完,不再去管陆衍之,从去岁起,她与陆衍之的前路就开始不一样,如何都不能走去一块儿。


    陆衍之看着云骧走得干净,一如去岁她离开三里村的那时,他想,好像确实仅他一人被彻底困住。


    云骧回去到枕月栈,小狸快步跟上来,缠在她脚边使劲儿叫唤。


    云骧拎着小狸的脖子将它带回屋子中,自己去到后厨帮忙,这两日赵慎家中遇见麻烦事,他需得回去早些,是以云骧和秦飞晚间会更忙碌后厨的事情。


    等到从后厨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云骧快忘记方才见着陆衍之的事情,想着他或许是有事来梧安镇一趟,待忙完,很快就会回去京城,今日所说的话,权当是偶然间遇见着,良心发现地与她简短说道两句。


    只是云骧没想到,第二日开始,小狸等到天一亮就早早跑出去,夜里再踱着步子缓慢回来,云骧正纳闷小狸竟一改之前懒惰的性子,会出去转溜转溜,到后头几日,小狸干脆夜里也不归家,整整两日没有回来过。


    云骧不放心,小狸从未如此过,与孟艾和祝怜都分头出去寻。


    梧安县说大不大,但也算不得小,满大街去寻一只猫太难了。


    云骧找至天色快黑下,隐隐有着要落雨的模样,终于在县衙附近的砖墙上发现小狸,云骧跑上前,对小狸道:“小狸,你给我回来!”


    小狸看见云骧来,非但没有下来,反而伸过懒腰后,往着前头跑去,不一会儿当着云骧的面跳进县衙里面去。


    云骧无法,硬着头皮去到县衙那里去寻小狸,云骧正琢磨着如何开口与门前的官兵说道,不大一会儿,县衙里面走出人,是陆衍之先带了小狸出来。


    “我是来带小狸回去的。”云骧说。


    陆衍之开口说:“这两日小狸在我这儿,我送你们回去吧。”


    这时已经开始落下细细秋雨,云骧寻不到拒绝的法子,只好接过陆衍之递来的油纸伞。


    云骧很想回去问问小狸,一声不吭地走掉是何意,是不是见着陆衍之来,就一股脑地想去跟着陆衍之,没良心的家伙。


    雨幕渐渐变大,陆衍之忽地再开口与云骧说道:“云骧,那日我讲的话,并非是一时兴起,也更不是偶然来到梧安县见着你。而是我先想见着你,才会来到梧安。”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骧将伞面稍稍抬高,秀眉微蹙,不禁想到那日她从枕月栈厢房内听来的话。


    陆衍之看向云骧,认真地道:“去岁你曾与我说道,说我更多的是因着祖母,才会觉得亏欠于你,想让你继续留在我的身边。我想,我并不是因着祖母,只是因为你是云骧。我们年少相识,彼此最了解彼此,云骧,我不留在京城了,我过去做有很多让你难过伤心的事情出来,你恨我怨我,是我应该的,我们能不能再重新像以前在三里村那时一样?”


    没有他在,云骧的确能过得很好,她的生活依然明媚,这几日他想过很多亦问过自己许多遍,于云骧,他本不该去打扰现在的她,可在同一个梧安县里,他会无数次想去到云骧在的地方,这个想法自冒出,就深深勒住他,夜里看过枕月栈一遍又一遍,也会强烈渴望着云骧能不能再分一点儿爱意留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相看 是不是只你


    云骧带着小狸回到枕月栈, 孟艾与祝怜她们已经早一步回来避雨,二人看见云骧带着小狸回来,这才松下一口气。


    客栈里除去留宿的客人,没有其他的人在, 云骧让孟艾和祝怜早些回去歇下, 她想一人待会儿。


    云骧回到阁楼住处,小狸跟在她身后坐得端正, 尾巴在地上缓缓扫过, 两只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云骧。


    云骧道:“这两日玩儿自在了?家都不想回来?”


    小狸丝毫不去管云骧所说, 一声不吭跳上床榻,自顾自地开始眯眼躺下。


    云骧瞧见小狸这般,胸口似堵得慌,她一人带着小狸前后近两三年的时间, 等到陆衍之一来,小狸倒是将陆衍之住所找到, 一直待在有他在的地方,宁愿两日不回枕月栈。


    想起方才陆衍之说过的话,云骧莫名有些坐不住,她将窗扇推开, 趴在窗沿上看向不远处的来龙河。


    细雨未停歇, 夜幕里, 眼前景色像是增添一层朦胧光影,河岸两旁的灯笼散出微弱光芒, 云骧将发别在耳后,感受迎面吹来的凉风。


    去岁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去京城,此生都不会与陆衍之见面,她走过许多的路, 最后在梧安停下,开有一家小客栈,日日里盘算着每月的银钱,会与孟艾她们一起想法子将枕月栈变得更好,没有陆衍之在,她是开心的,亦会对未来有所憧憬。


    这一两年,她想明白很多过去的事情,曾经自以为的为旁人好,好像更多的是她自己太过强求,总想从旁人那处也得来肯定的、热烈的爱意的回音,但她一直忘记,陆衍之不是祖母,他不会像祖母一样因着她嘴甜,会从她六岁起就开始对她关照,他更不会像祖母也将她视为亲人,同样真心实意的待她。


    陆衍之与祖母恰相反,她越是用力,越是适得其反,在祖母那儿能得来的,在陆衍之身上从来不会感受到,于是她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前年陆衍之对她说出的那句不喜欢,陆衍之没有做错,到底是她自己对陆衍之强求,他不喜她做的事情,她一样没落,回回都办得糟糕。


    等到她好不容易从过去中走出来,怎么能陆衍之一来,就与她说道想与三里村时一样呢。


    云骧戳戳小狸的脑袋,很想也问小狸一句,为何陆衍之来,它就要去陆衍之那处,不留在她这里呢。


    她待它还不够好吗。


    问题太多,云骧想得脑袋疼,雨声变得越来越急密,不少雨点随风飘至屋中,云骧关了窗扇,仰躺在床榻上,决心暂不管外头的事情,她现在只想将枕月栈经营好-


    翌日午后,云骧忙完枕月栈的事情,去到酒坊那里寻几坛好酒回来放着。


    酒坊掌柜是一位年长她三岁的妇人,名为温舒姿,眉间生有一颗小痣,显出好几分的风情,五年前嫁与一铁匠为妇,可惜好景不长,铁匠因病去世,只留她与不足两岁的女儿在世。


    云骧买完酒,正打算抱着回去枕月栈,前日就有贵客来说今夜会到枕月栈用膳,她得早些回去准备。


    温舒姿倒是先差店里的小厮去替云骧跑这一趟,拉着云骧的手道:“云妹妹,不差这会儿的时间,听闻西街新开有一家茶楼,你与我前去吃两盏茶,你与我这么好的交情,一同坐会儿闲谈的时间总有吧。”


    云骧想了想,枕月栈的贵客估摸着还得一两个时辰才到,前去小坐会儿应该不碍事,于是道:“温姐姐,走吧,我好久没有与你一起坐下过。”


    温舒姿听罢当即挽了云骧手,带她往茶楼前去。


    云骧起初开起枕月栈遇见麻烦事的时候,温舒姿与她有过一两次交情,见她同是女子,又是独自一人从偏僻之地池州而来,没少从中帮她忙,一来二去,二人熟络起来,云骧便唤温舒姿一声温姐姐,枕月栈的酒全是从温姐姐这处买来。


    二人一路闲聊着,没一会儿就到茶楼处。


    茶楼临水渠,厢房以屏风隔开,大堂内,是新来的说书先生有板有眼地讲话,道去岁的梁王与翟臣是落得个如何惨烈下场,密谋篡位,那可是大事,翟丞相三族一条人命不剩,妻儿老小全未逃过,当年有多风光,杀头那日就有多凄惨,一点儿不冤。


    温舒姿带云骧去到厢房中,说书先生的话被隔绝去一些,温舒姿再要来几碟甜食,侧目见云骧面色无异常,忍不住地开始说道此行的来由,道:“云妹妹,先前我只知你年岁十九,一人带着小狸来到我们梧安这儿,不知是何缘由?”


    云骧捧起茶盏浅口抿尝,道:“在池州待着没意思,我走过很多地方,最喜欢梧安了。”


    “日后你还离开吗?”温舒姿问。


    云骧道:“枕月栈在,我应是不离开了吧。”


    温舒姿浅浅笑了笑,道:“其实我今日唤妹妹你来,是有一件要事想与妹妹商量,不知妹妹可否愿意?”


    云骧疑惑,道:“温姐姐但说无妨。”


    温舒姿道:“云妹妹既一人来梧安,应家中也只妹妹一人吧?我与妹妹曾说道过我有一弟弟,名唤温钰,长你一岁,他今日来梧安看我,应是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先前我就瞧着你们二人年岁正合适,不知晓妹妹能否看得上我家弟弟,要不待会儿妹妹好生瞧瞧?今日我做东,你我二人姐妹相称,今日也权当认识认识温钰。”


    云骧被茶水呛到,捂着嘴咳嗽,她总算明白唤她前来是做什么,憋了红脸摆手道:“温姐姐,这,这可使不得。”


    “为何?妹妹年岁也不小了,何不考虑今后的事情?”温舒姿问道,她放下手中的甜饼,颇为认真地与云骧说道:“妹妹可是觉得相看这种事情别扭?你我二人不用这般,女子的终生事才是大事,你瞧姐姐我,五年前寻了个短命鬼,他死后,我一人拉扯女儿长大,期间的苦,你不会知晓的。或若是寻有个不为你着想的男子,那有什么意思?日子越过越回去。还不如趁着年轻,自己先来好生选个如意郎君,二人相互扶持,日子不会难过的,你一人在梧安也才更有依靠。”


    云骧连喝好几盏茶压下喉中的痒意,道:“温姐姐,我暂时没有想过今后。”


    温舒姿问:“妹妹是觉得温钰是姐姐的弟弟,所以才不好意思?姐姐没有别的意思,若是妹妹觉相看不合适,那更没什么,相看嘛,本就是得多看看,日后姐姐再为你寻个更好的。”


    云骧实话道:“其实我,之前嫁过人。”


    “嫁过人又何妨?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温舒姿笑意舒展开,不以为意道:“那你觉得我死了丈夫,下面还有一个小女儿,此生就再不能另寻夫婿,只能守着牌坊当个寡妇啦?”


    “不是不是,温姐姐自然可另寻夫婿,只是,只是我确实没有想过今后。”云骧道,自她来了梧安后,一心扑在枕月栈上,终生事这种,倒真没想过。


    温舒姿道:“是你以前的夫婿待你不好,让你对夫妻之事也不欢喜了?”


    “没有。”云骧被温舒姿说得不知该如何接话,茶盏中的热茶是越来越烫手。


    温舒姿最后道:“好啦,知你不好意思,人是往前走,往前看的,待会儿先看看再说。温钰他,人长得可是还行的,也念过几年学,就是嘴笨了些,日常在家中帮着我爹娘经营布坊生意,不是不着家的人……”


    温舒姿后头又说了好些的话,云骧是一字也听不得太清,又不想拂了温姐姐好意,只道:“温姐姐,那待会儿我看看吧。”


    “这就对了,若是没相看中,姐姐日后再给你另寻个。”温舒姿笑道。


    云骧觉得厢房里有些闷人,道:“温姐姐,我先出去透透气。”


    云骧出了厢房,才觉稍稍缓过来,她仔细打量着这家茶楼,侧目时,她看见紧挨着的那间厢房内坐的正是陆衍之与上回在枕月栈被弄脏衣裳的那位公子。


    很显然陆衍之也看见了她,正是看向她的方向,厢房是以屏风隔开,说话声并不能很好地隔绝掉,云骧不知晓陆衍之听去多少,但转念一想,就算陆衍之全部听去,那也不关他的事情。


    陆衍之与严铭清说有两句话,同样起身出来,云骧则欲回去。


    “云骧。”陆衍之唤道。


    云骧道:“怎么?”


    “你是真要与别人相看?”陆衍之问,眸里隐隐有了生气在。


    云骧起初想着温姐姐既将她唤来,她总不能现在就离开,而且温姐姐说的那句人是往前走往前看,也有一定道理在,或许她可以见见,现下见着陆衍之出来质问,她是非看不可了,当即反问道:“我是不能相看吗?”


    陆衍之直觉脑子嗡嗡的,道:“当然不能!”


    “为何不能?我做什么事情,与你无关吧?我想回去了。”云骧道。


    厢房内的温舒姿没等到云骧及时回去,出了厢房来看,一面可等着温钰来,她将云骧唤去,道:“云骧,温钰快来了,你与我一道出去看看。”


    云骧上前道:“好,温姐姐,我来了。”


    陆衍之看着云骧走远,不一会儿,果真有一名男子跟着进来,三个人走在一块儿,进了方才的厢房内,陆衍之只觉得刺眼。


    严铭清见陆衍之还不回去,跟着出来看看,问道:“方才是你与那枕月栈的掌柜在说话?”


    “没有。”陆衍之道。


    他与严铭清一道回去厢房中,与云骧的那间厢房隔有一个屏风,他看见那屏风,如何都不能好受,紧接着隔壁厢房传来女子的笑声,煞是满意的模样。


    陆衍之心直直往下沉去,脸色黑到极至,握着茶盏的手越发用力,他如何都不能接受云骧会与另一名男子相看的事实,似是一想到,就觉得眼前要裂开。


    屏风另一面,是她们相谈甚欢、你来我往吗?


    云骧会像以前对他笑着时的模样,也对着那人笑吗?


    陆衍之觉得自己再不能往下想去,他想他真的会疯掉,恰时,身侧亦想起一道打趣的笑声,陆衍之冷着眼看去,严铭清歪着身子也正是看向屏风,丝毫未觉不妥地道:“没想到今日为着公事出来,竟听得一件八卦事,枕月栈的掌柜来这家茶楼相看公子,听着二人的笑声,似是不错啊。”


    “哪里不错?”陆衍之问。


    严铭清道:“方才我就远远瞧过一眼,那男子与枕月栈的云掌柜可谓是男才女貌,很是般配呢,这会儿一坐下细聊,定是聊到心坎儿上。”


    “哪里男才女貌?哪里般配?”陆衍之听见严铭清道出的话,裂开的胸口像是被撒上一层盐。


    严铭清坐直身子道:“陆兄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怎能这样以恶意去想呢?人家二人来相看,那自是上天赐下的姻缘,怎样都是好的。”


    陆衍之看向面前的茶水,耳旁严铭清再说有什么话他一字听不得清,全然充斥着的是云骧那间厢房传出的声音。


    若说男才女貌,那男子的才学有他的高吗?般配?他与云骧相识多年,不应更般配吗?上天赐下的姻缘?他与云骧,早在三年前就被赐下姻缘,旁人如何能比得过?


    桩桩件件,明明严铭清道出的那些话,该是形容他与云骧的,旁人如何能来沾指?


    厢房隔壁,云骧坐在起先的位置上,静静听着温姐姐与温钰说话,期间温钰倒是问有她几句话,红着脸,说话带了磕绊,惹得一旁的温舒姿笑出声,摇头直道温钰没见过世面,不过是与姐姐的好友一起吃盏茶,如何能紧张到这个地步。


    短短聊过几句,温舒姿便觉自家温钰钰云骧着实是聊不去一起,更别谈再往深了接触去,哪怕温钰后头想与云骧说话,都被温舒姿给接去,她可不想因着这事毁掉她与云骧的姐妹情分。


    瞧着时辰不早,温舒姿先道:“云妹妹,你不是说今日枕月栈有贵客来?我就不耽搁你了,要不咱就先回去,改日再来吃茶。”


    “我也去看看?”温钰起身道。


    温舒姿撇了眼温钰,道:“你去什么去?你先回家中去,我送了妹妹再回来寻你。”


    温钰只好看着姐姐与云骧走远,懊恼地想怎能自己这般寒碜,将好好的事情搞砸。


    温舒姿陪着云骧走远,与云骧道:“云妹妹别往心里去,起先我想着你年龄与温钰相仿,就起了想让你二人相看的心思,如今看来你二人确实聊不到一块儿,那今后姐姐不再提这事儿了,日后温姐姐另替你寻个更好的。”


    “嗯。”云骧点头道,不过她想,或许是她自个儿的问题,与谁都处不来。进厢房前,她也会想着要不当真就看看,可真一坐下,听见温钰与她说话,她心里未起过一丝的波澜,甚至觉得起初还清香回甘的茶水也似失去味道,变得如一碗白水。


    快到分叉口,云骧道:“温姐姐你不用送我了,我自个儿能回去,改日再来寻你聊。”


    “好,温姐姐等着你。”温舒姿道。


    看着温姐姐走远,云骧才回过头朝着枕月栈走去,她长长叹过一声气,莫非今后再去寻男子,也会像今日这般了?


    云骧微低了脑袋,没太注意前头的路,直至眼前莫名出现一片阴影,她怔怔抬起头,看清是陆衍之在等着她,蹙了眉地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云骧。”陆衍之脸色没有好到哪儿去。


    “你挡着我了,我要回去了。”云骧道。


    擦身之际,陆衍之攥住云骧的手腕,终于将憋了一个多时辰的话道出口:“你真与那男子相看了?他姐姐将你唤去,所以你就满心欢喜的想去相看吗?”


    “是啊,我是不能相看别的男子吗?”云骧起了冲头,好胜心作祟接着道:“方才我瞧着那人就很不错,他姐姐与我是好友,知根知底,甚至好。”


    “哪里好?”陆衍之觉得自己迟早有一日会被云骧气死,当街道:“他姐姐是算计你,你看不出?那人既没念过几年学,更无一身本领,说话也磕绊,难堪大用,你告诉我,哪里能好?”


    云骧瞪大了眼,道:“可是我也没念过学啊,一日学堂也未去过,我何来理由去嫌弃旁人?未走出池州时,我更只是一个在垂柳镇卖油炸臭腐的小贩,你现在口中道出的那些嫌弃话,不正是说我吗?”


    陆衍之抿了唇,松开握住云骧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衍之,我没忘当初是如何给你丢了脸面的,你既嫌弃我们这种未念过书,担不起大事的人,何苦从京中来梧安县寻我呢?”云骧道。


    陆衍之说:“云骧,我只是想着,你能不能不要去相看别的男子。”


    云骧道:“我相看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仅今日相看,明日相看,后日更去相看!”


    “他们都不好。”


    “那我就去寻个更好的男子,总有好的男子在。”云骧赌气道,想起上旬屈烨尚还托人给她带来信,接着道:“陆衍之,去岁我离开池州一直是与屈烨一路,你若说旁人不好,那屈烨呢,屈烨待人真诚,我与祖母的进京,还有我来到梧安县,都是屈烨对我多有照顾,屈烨总该是真心待我。”


    “屈烨年长你太多,整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他见过太多的事情,为人精明算计,对你多有图谋,更不好。”陆衍之急道。


    云骧生了气,道:“你总说别人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是不是这世上就只你一人是好人!”


    陆衍之将唇抿得更紧,他想,他也不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


    温钰:屈烨:


    第53章 三更合一 很是贪恋那


    云骧气冲冲回到枕月栈, 孟艾端了热茶过来,道:“云掌柜这是怎的了?可是有人惹你不快?”


    云骧喝过水稍稍平复点心情,道:“没怎么,温姐姐差人送来的酒到了?”


    “一个时辰前就到了。”孟艾道, 当时她正纳闷为何云掌柜未一起回来, 送酒的小厮装得神秘,说是他们温掌柜带云掌柜去吃茶。


    “好, 你与祝怜先忙着外头, 我去后厨看看赵慎与秦飞如何。”云骧道, 回到枕月栈她心才缓下,今晚有贵客来枕月栈,她不想将好好的机会弄差,至于陆衍之, 他就自个儿生闷气去吧,反正做错的人又不是她。


    后厨里, 赵慎带着秦飞备菜,赵慎起先就是在别家酒楼里做过近十年的饭菜,性子不急不躁,云骧每回对赵慎都是放心, 秦飞手脚麻利, 有时候却会毛躁, 现下跟着赵慎做事,手里的动作一并跟着慢下, 秦飞瞧见云骧来,嬉笑道:“云掌柜,看我学得像样吧。”


    秦飞小云骧两三岁,云骧将他当做弟弟, 有他在,枕月栈没少欢乐,云骧缓了神色道:“嗯,你学得很厉害。”


    秦飞得了夸赞,更加卖力,眉梢跟着一动一动的,与赵慎道:“赵师傅,我就说我有学做菜的天赋,你还不信。”


    赵慎弯了唇角点头。


    云骧跟着笑起来,没有在后厨多待,转身重新回去大堂,孟艾与祝怜忙得团团转,云骧跟着去帮忙,只有在枕月栈里让她在祖母去世后寻到暖意,她很珍惜现下的日子。


    半个时辰不到,贵客携家眷到,好在整个期间无一处出错,等到忙完已是戌时,天色完全黑下。


    云骧让孟艾她们早些下去休息,今日忙有这么久,明日可晚些来。


    孟艾等人离开后,云骧转动酸胀的脖子,撑着将今日的账册核对完才回去房中。


    云骧关上门,心里头总觉像是有事没有做过,奈何困意袭来,她是提不起一点儿的力气,直至躺下的瞬间,云骧一下想起可还有小狸,自午后她就一直没有看见过小狸,便连用晚膳的时候,小狸也没有像之前一样眼巴巴地守在桌下。


    云骧立马起来披件衣裳将枕月栈仔细找过,结果都没有小狸的身影在。


    云骧想起昨日在陆衍之那里寻到的小狸,猜想小狸怕是又去寻陆衍之,亏得她还担心它,陆衍之一来,它竟真忘了她。


    云骧心里的赌气变浓,没有多停留地重回房中,方一推开门,小狸就从窗户处垫着脚跳进来,一人一猫视线对上,小狸翘着尾巴来到云骧身旁,叫过一声又一声,脑袋不时蹭过云骧的裙角。


    “你不是喜欢到他那儿去吗?怎么又舍得回来了?”云骧拎着小狸后颈与它说话道。


    话一说出口,云骧就后悔,她与一只猫置气什么,小狸又傻,人话听不懂几句,怕是只知晓陆衍之在,它就是开心的,就想去挨着陆衍之在一块儿。


    小狸睁着眼看着云骧,眼珠子亮晶晶,尾巴很快地在地上扫来扫去,它冲着云骧叫过一声。


    云骧松了手,最后说道:“下回天黑前必须回来,不然不许你进屋!”


    小狸还是在云骧跟前使劲儿转溜,灯火扑闪间,云骧注意到小狸今回情绪和往常不太一样,连带着今日它挂在脖子间的小金锁更像是变大许多。


    云骧不信地将小狸抱起在双膝上,仔细看过它脖子上挂着的金锁,确实不是平日里戴着的那一个。


    云骧呵笑一声,她算是明白小狸今日回来为何非在她跟前晃,小脑袋稍稍扬起,好不神气。


    “你这是嫌贫爱富,你知不知道,你一只猫怎么能这样呢?”


    云骧拍拍小狸的脑袋说道,她不知晓陆衍之的俸禄是多少,瞧这架势,怕是比她枕月栈高去不少。


    去岁她离京时,陆衍之就给过她两张银票,另听说他将她与祖母住过的那间梧桐小巷里的院子买下,不难怪人人都想着往上考取状元,谁又能想到陆衍之当初是从偏僻之地一路艰难地去到的京城。


    云骧思及此沉默了瞬,陆衍之好不容易如他愿终于回到京城,任职做官,过上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好日子,怎会一年不到来到这座梧安县呢。


    小狸跳上矮凳,当着云骧的面又叫过一声,格外耀武扬威。


    云骧回过神,干脆取下小狸脖子上挂着的金锁,扔进镜前的小木匣,砰的一声合上后与小狸道:“今后不许戴!”


    小狸眨眨眼,看看小木匣,看看云骧,不满地跳上小木匣上。


    云骧将小狸拎下,严肃神色地与它说:“从今以后哪儿也不许去,别再去见他了。”


    云骧说罢,吹灭烛火,不再去管闹腾的小狸。


    接下来的两三日,云骧说到做到,没有让小狸离开枕月栈离开半步。


    小狸窝在猫窝中,脑袋无精打采地趴在爪上,祝怜拿着好吃的逗小狸,小狸歪着脑袋闭上眼,嗅都不嗅,完完全全变了个性子。


    祝怜担心地与云骧说到这件事,怕小狸是否是生有病,云骧面上道:“无事,不用去管它。”


    到了晚间,小狸依旧没有离开过猫窝,晚膳也不出来,云骧看在眼里,等到枕月栈里的人都下去后,她泄了气,走到小狸的身前蹲下,问道:“当真就这么想他?”


    小狸摇晃了下尾巴尖,依旧是提不起往昔的精神劲。


    云骧垂了眼睫,道:“你记得三四年的事情吗?他才陪有你多久?短短几个月,你说说你,记得什么呢?”


    云骧想起那年自己与祖母回到三里村的时候,听叶家书院的人说小狸一直等在陆家附近,不许任何人靠近,就这么每日里从盛夏等到寒冬,大半年的时间过去,若是她与祖母不回去了,它怕是还要一直等下去,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呢,能让它等去这么长的时间。


    云骧揉了揉小狸的脑袋,吸了吸鼻子地说道:“小狸你就是一只傻猫,你知不知道?”


    小狸抗议般地叫有两三声,云骧补充道:“每日里晚间必须回来。”


    小狸终于听懂云骧最后说出的话,霎时起身眼睛亮晶晶,叫声好不亲昵。


    “傻猫。”


    云骧拿来小狸最爱吃的鱼干,掰开了一块儿一块儿喂给小狸。


    小狸得了云骧的准信,翌日云骧一醒来,就没有看见小狸,猜到它定定是早早去到陆衍之那里,她也就随它去。


    她忙她的,小狸去寻它的。


    晚间小狸趁着天黑前回来,高翘着尾巴来到云骧身前,脑袋一低下,脖子上挂着的沉甸荷包顺势落下。


    云骧道:“这回他送你什么东西了?”


    荷包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枚小巧玉佩,触感温润,云骧拿起来看了看,又拿着在小狸身前比划比划,快有小狸半个脑袋大小,着实不太搭,越看越不像是给小狸戴的。


    云骧未多想,与小狸之前带回来的金锁放到一处,陆衍之的银子寻不到花的地方也很有可能。


    第二日,小狸老样子,又带回一样东西,它的脖子一低下,荷包应声而落,这回里面装的是一串琉璃珠串。


    第三日,小狸带回一枚熏过香的小巧素木香佩。


    第四日,小狸带回来的是一对玉瑱。


    云骧掌心发起烫,若是她还不明晓陆衍之的意思,那她就真和小狸差不多,带个傻字开头了。


    她无耳洞,戴不得耳坠,偏生玉瑱不必穿耳。


    云骧很想将这些东西全叫小狸还回去,却又怕小狸再带回一些东西来。


    祝怜没有看过小狸每回带回来的东西是什么,只知晓小狸一回来,脖子上总挂有东西,她问道:“那人又是给小狸送什么东西来了?”


    小狸每日里的进进出出,云骧前两日随口编有个理由,说是小狸与那日被弄脏衣裳的两位客人一见如故,现下小狸时常想着溜达出去也正是因为此事。


    祝怜与孟艾没有怀疑,毕竟那日小狸缠着别人不肯走开的场景,枕月栈里的人都知晓。


    面对祝怜的好奇询问,云骧握住玉瑱,道:“没什么,一些小狸玩耍的小玩意。”


    云骧将歪着脑袋的小狸带上阁楼,放好东西后,认真与小狸道:“日后不许再带东西回来。”


    小木匣里装的皆是陆衍之送来的东西。


    秋日多风雾,隔着层层朦胧雾气,云骧不知道陆衍之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自那次茶楼见过面后,快十日,她们二人一次面也未见过。


    当夜里暴雨如注,云骧翻来覆去睡不着,仔细想过后,她还是决定不要让小狸再出去。


    云骧未想好暂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小狸自个儿乖乖地不出门,翌日醒来推开窗,屋外暴雨未停歇。


    云骧望向蹲守在门口前忧愁叫唤着的小狸,心情稍稍变好许,总归这下小狸不会出门去。


    但云骧很快又发现一个问题,这雨看起来很不对劲,整整一日,雨势丝毫未曾减小,甚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梧安本就多河湖,临街多溪流,云骧从阁楼处往外望去,来龙河水浑黄,水浪翻过一层又是一层,很快水位就会到堤坝处。


    晚间,街道上漫来雨水,沟渠早就被堵得严实。


    枕月栈没有客人,赵慎告假回去家中照顾妻儿,枕月栈里就孟艾、祝怜还有秦飞在。


    又是一日过去,水位漫上石阶,涌进枕月栈中,木桌凳子全然淌在水中,人从中走过,水位快到双膝处。


    云骧与秦飞将后厨里堆放的粮食全然搬去阁楼中,尽量减小损失,街道上被淹的不止她们枕月栈一家,各家在各家发着愁,街上除去官府巡逻的人,此外一人都没有,生怕河水倒涌,水位会漫得更高,黑云与恐惧感将梧安一并笼罩去。


    大雨整整持续三日整,在雨势好不容易慢下时,有一些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人来到城内寻要吃食,与此同时带来另一则消息,梧安依山一侧的白云村被山洪冲垮,紧邻的两三个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屋院被毁坏大半,吃的东西都没有,有点力气的都往梧安城内逃来。


    梧安正街地势相较而言稍高,被洪水的冲击力度没有依山又处于河湖下游的村落大。


    秦飞听见白云村,立马从凳上弹起,右膝一下撞在桌角,他眼里充了血与云骧说到要回去白云村,他家就紧靠白云村,他必须现在就要回去。


    饶是云骧与孟艾等人再三劝过,秦飞就是想回去,一刻也等不及。


    细雨还在下,云骧不放心秦飞一人回去,人在紧张时刻,脑子里的清醒甚少,更何况秦飞性子本就急躁。


    云骧交代有孟艾和祝怜几乎话,若是有难民来,她们二人就将阁楼上的粮食先搬下来煮来与大家吃,她先陪秦飞回去一趟家中。


    云骧与秦飞一道出了城,越往下走,所见之处破烂不堪,河湖奔腾着,咆哮着,情况远比她们想得更糟,城外高地上设有官署空地搭棚施粥,大批难民聚餐在此,秩序已经是被维护过,没有发生哄乱。


    秦飞越跑越快,与难民行来的方向恰相反,最后他抓住一个人,双手狠狠握住对方肩胛,大声问道:“白云村怎么样了?”


    那人摇了摇头,面色痛苦地劝秦飞别回去了。


    秦飞心下伤痛更甚,甩了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快至白云村,连接着村口的木桥摇摇晃晃,绳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叫声。


    云骧怕绳索在这几日的冲击下会断,拉着秦飞快速地往木桥尽头跑,在最后一步的时候,木桥终承受不住,轰的一声从中间裂开,秦飞回过头,云骧拉着秦飞往前扑去,跌在泥地上,差一点儿,二人都会摔下河水中。


    不同于城中只是河水漫延,白云村,是泥土与洪水一同淌过。


    秦飞从地上爬起,眼泪混杂着雨水,与云骧道:“对不住了云掌柜,害得你跟着我前来至此。”


    云骧说不出让人别回去的话,忍痛咬唇道:“无事。”


    远处,是有人听见木桥垮塌的声音焦急寻到这处来,是官府的人。


    为首的人道:“你们二人怎么在那儿?不是叫你们去到梧安城外的营地处吗?”


    秦飞握拳道:“我是回来寻我家中人的。”


    为首人呵责道:“不要命了?这儿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白云村里多数人已经出去,你们回来这是不要命!”


    秦飞不愿听为首人再说话,撒开云骧攥住他衣袖的手就往前跑去。


    “秦飞,秦飞,你回来!”云骧在后头唤着秦飞的名字,奈何秦飞熟悉白云村,几下身影消匿。


    为首人眉头拧得实在紧,叫人上前去跟着秦飞,正恰他们也在寻人,秦飞算是带路。


    至于云骧,为首人目光落在云骧身上,道:“你呢?”


    云骧回首望去,身后的木桥垮塌,这会儿她是退也退不得。


    “跟着我们吧,我们是今早到的白云村,营地那处人数不对,定有人还在这儿。”为首人道。


    云骧咽了咽喉中血腥,跟着官府的人的身后。


    更前头,云骧看见陆衍之,恍然间想起陆衍之现在可是就在梧安,他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云骧?你怎么在这里?”


    陆衍之注意到云骧,三日来的劳累未曾好过,见着云骧的那刻,郁气直冲胸口:“这里是你该来的吗?”


    方才带她来的人道:“这位姑娘是送人回来的,我瞧着两人都是不要命了。”


    “你就在这里,不要走了。”陆衍之与云骧道,他差一人额外再留下,若是有其他人再寻到这儿,也好一路有个照应。


    云骧追问道:“那你们呢?”


    那人道:“我们自然是继续去寻人,白云村,情况很不好。”


    云骧担心秦飞,道:“我与你们一起!”


    “明府,白云村的桥头被洪水冲垮,这会儿即使寻到人怕是也出不去。”那人补充再道。


    陆衍之沉思片刻,问云骧道:“还能走吗?”


    云骧点点头,走倒是能走的。


    陆衍之行至云骧身前,语气不见得半分好地小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没有好好想过来这儿的危险吗?”


    “我知道。”云骧想了想,秦飞她拦不住,他才不足十七岁,她只是担心他,白云村离城内不远,一日来回没问题,出了城,她才发现这次的洪水没有那么简单。我


    旁侧的人没有听见陆衍之所说,继续往前行着路,搜寻此地剩下的人,前头的秦飞冷静后折返回来,给众人带路。


    细雨仍在点点飘落,陆衍之行在云骧身侧,解下身上的蓑衣与斗笠,替云骧披戴在身上。


    “不用。”云骧道。


    “披着吧。”陆衍之说。


    云骧瞧见身侧有人,浑身别扭不得劲,殊不知她的不得劲落在方才领着她前来的那人眼里,直觉不一般,不愧是从京中下来的人,想的就是周到,随即也解下身上蓑衣,拍拍秦飞的肩,递到他手中,秦飞正焦急,道:“不用。”


    那人讪讪笑笑,不用就不用吧。


    有秦飞带路,比之他们先前来这儿寻人节省不少时间。


    两个时辰,寻出被困于家中的十来人,其中一人就是秦飞祖母,秦飞激动地掉下眼泪,幸好他这次回来,幸存村民另道,雨势太大,还有一些人都躲去了后山之中,再没有回来。


    秦飞道木桥已被冲断,今日恐是无法从先前的木桥离开此地,后山正巧可以躲避一夜,若是时辰够,后山另一侧水流较缓,恰还有一条可过江河的木桥,就是路更远了些。


    众人又赶着去后山,好在天未黑下,眼前视物没问题。


    后山有一空旷空地,体力不支的人先在此休息,待稍缓和,先由秦飞带着从后山另一侧去到梧安。


    陆衍之本想让云骧跟着秦飞回去梧安,云骧觉着自己身体没问题,可以跟着去后山上,陆衍之只好让她跟着。


    在云骧这儿,多年前她从三里村行至垂柳镇上,一日往返两回,走的路可比现在多。


    行至山腰多陡路,洪水混着泥土滚下,脚下是一连串继续往山中去的脚印。


    忽而云骧侧方传来似是有孩童的哭声,她小心翼翼走过去,扒开横倒地的树枝,在半人高的山坡下,发现的确是一孩童被砸在下面,嗓子都哭哑,像是猫叫,在她脚边的是一同滚落下的碎石,她看见云骧探出的脑袋,霎时放大声哭出,山坡浅窄,她根本不敢往下看去,更不能再承受另一人的重量。


    “这里有个小孩儿。”云骧对着前头的人道。


    前头的人也终于听见孩童的哭声,大步折返回来。


    云骧每往前走一步,山坡上的碎石就每往下滑落去,她只得趴了身子,往下伸出手,道:“别怕,能把手给我吗?”


    小姑娘腿疼得厉害,看见云骧是救她的,抹去眼泪,用尽力气扒着山坡站起来,紧紧握住云骧的手。


    云骧攥着小姑娘手将她往上拉,山坡因受力泥沙跟着滑下,在好不容易快要将人拉上来的时候,另一侧的石块在风雨冲击下摇摇欲坠很快要落下。


    陆衍之注意到石块,大声唤:“云骧!”


    云骧反应根本来不及,拉起人后就往前一推开,她自己猛地一下被推砸到地上,胸口剧烈一痛,只是这疼比起被石块砸下的疼小去太多,但也足以使她感觉魂都去掉大半,她艰难睁开眼,压在她身上的是陆衍之,帮她挡去石块,一股鲜血落在她白净的面上,很快又被细雨冲淡,面上是糊成一团惨淡的淡血色。


    “陆衍之?”云骧哆嗦着手摸向陆衍之后背,若是没有陆衍之在,恐怕她现在已成为另一种情景。


    小姑娘摔在地上哭声一下变大,紧接着是赶来的其他衙役,有哄着小姑娘的,有一起搬开陆衍之身上的石块,将陆衍之扶起,紧张道:“明府没事吧?”


    陆衍之踉跄了下,压根站不直身,强忍着后背和胸口的疼,道:“我没事。”


    他一说话,唇舌间的鲜血又溢出,下颌是一片血渍。


    云骧身上的血水快被雨水冲走,她扶着陆衍之靠坐下,神色惨白道:“真没事?我现在带你下去看看吧。”


    “不用。”陆衍之手背抹去唇上的血渍。


    原本的路被落石和树枝砸堵,先前云骧扒开的横倒树枝已是从上面被砸落下来的。


    “明府,我等先上去寻是否还有人被困于山中,寻到人了再下来接应你。”为首的那人道。


    陆衍之道:“好,万事小心。”


    现在他暂走不得,只能在这个地方等着其余人等下来。


    “姑娘,就多劳烦你在此照看明府。”那人对云骧道。


    云骧点点头,陆衍之是替她遭罪,再如何她都得照看。


    方才的小姑娘见此状,好不容易止住的哭声又浅浅开始,小声地抽噎着,往云骧身侧挪步去。


    云骧握住小姑娘的手,蹲下身与她平视,弯了唇角地尽量与她柔声道:“小妹妹,别怕,能告诉姐姐你的名字吗?你家中人呢?”


    “我叫阿瞒,与爹娘走散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阿瞒攥紧身前脏污的衣角道。


    “阿瞒没事了,待会儿姐姐带你下山去,你爹娘也会寻到的。”云骧宽慰道。


    她一直握住阿瞒的手,再去看着陆衍之,见他面色隐忍痛苦,她道:“你先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去寻周围是否能有避雨小憩的地方。”


    陆衍之从牙关里溢出“好”字。


    云骧往阿瞒头上带去斗笠,让她留下陪陆衍之,自己一人往四处寻去。


    阿瞒学着云骧的模样,又将斗笠戴在陆衍之的头上。


    “阿瞒,不必。”陆衍之道。


    简短的几个字,让阿瞒脚步挪不开,其实她很想往陆衍之身上靠去,因为她很冷很冷,但眼前大哥哥漠着眼道出的话,让她起了害怕,更不敢靠上前,拿着的斗笠的一只手不知如何是好,另一手的指甲死死扣住山坡泥土,不能道出一个字。


    好在云骧很快回来,她道:“我寻到一处山洞了,我带你们去吧。”


    她将带来的野果递到阿瞒手中,再俯身搀扶起陆衍之,细眉微拧地道:“还能走吗?”


    “嗯。”


    云骧将陆衍之身上的重力尽量往她这处靠,让阿瞒牵着她的衣角一起往前头走去。


    山洞中,云骧将蓑衣翻过铺在地上,扶着陆衍之靠坐下,一小段的距离,陆衍之胸中似有火烧,喉间涌起的血腥,尽数被他咬牙吞下。


    云骧双手往陆衍之胸口处摸去,陆衍之一把攥抓住她的手腕,“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伤着哪儿了?”云骧道。


    “没有。”陆衍之道。


    云骧指向他渗出血的后背,方才她扶着陆衍之过来的时候就已发现,道:“你后背流血了。”


    “不碍事。”陆衍之说,他闭眼靠在身后冰冷的墙上,似是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云骧嘟囔了两声,见阿瞒始终局促地站在洞口,她牵着阿瞒的手带她进来坐在蓑衣上,与她说:“安全了,阿瞒累了吗?累了就先睡一会儿吧,待会儿姐姐叫你。”


    陆衍之侧眼看过去,沾了水雾长睫微垂,他看着云骧擦干净阿瞒脸上的污渍,替她寻有暂平稳的地方,让她侧躺下,阿瞒的手一直紧紧攥住云骧衣裳一角,直至闭上眼后,五指才缓缓松散开。


    云骧待阿瞒睡着后,又才来到陆衍之身侧,一同坐下道:“陆衍之,谢谢你。”


    陆衍之收回视线,道:“不用。”


    洞外雨珠如帘,半晌的安静后,云骧道:“陆衍之,你的俸禄是不是很多?”


    陆衍之虚弱道:“为什么这样问?”


    “你,你其实可以不要让小狸送回来东西的。”


    陆衍之觉得胸口处的疼痛蔓延开,他问:“你不喜欢?”


    云骧摇了摇头,捡起掉落的一根小枯木枝在地上刮划,这件事情始终得与陆衍之说道。


    陆衍之沉默了会儿,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就像从前你送我东西时所期待的我能反馈出欢喜的那般。


    剩下的话,陆衍之咽回喉中,他想他确实不太会像旁人一样待一个人好,更不会说出让女子觉得动听的话语,他将自己关在房中仔细想过,记起的是曾经云骧用身上不多的银两满心欢喜的给他送礼,于是他学着云骧对他做过的那些,也将全部的俸禄换成送去她身前的物品。


    身侧传来阿瞒细微的呼吸声,一日来的独自被困,已耗尽她所有的力气,身子蜷缩成一团,两只胳膊牢牢抱住自己。


    秋日里的寒风直往着洞口中灌来,眼瞧着时辰一点点过去,都没有等到山上有人下来,云骧渐渐坐不住,陆衍之闭着眼,这会儿像是跟着入眠,云骧见山洞中暂且算安全,一人重新出去寻路,方才救阿瞒的地方被落石和树枝挡住,或许她可以趁着现在去把那段山路收拾出来,待会儿山上的人更可方便下来。


    云骧移去最后一截断枝时,弄出响动,前头有女人在哭喊着:“阿瞒,是阿瞒吗?”


    “是!我们在这里。”云骧大声回应着。


    云骧没想到会巧合碰见阿瞒的娘亲寻来,妇人不知在山中寻过多少路才找到这个地方。


    云骧带着妇人回到山洞中,阿瞒听见娘亲的声音,哭着从地上爬起来扑进娘亲怀中,抬起泪脸问道:“娘亲,爹呢?”


    妇人谢过云骧后才说道,她为寻阿瞒与阿瞒父亲走散,这会儿在山林中,雨雾迷了路,都不知道彼此在哪儿。


    云骧道:“无事,官府的人上了山去寻人,应该很快会下来。”


    “我知道,就是官府的人让我来这个地方寻阿瞒的。”妇人道。


    云骧正想说要不要一起在这里等着山上的人下来,张口间注意到陆衍之那处没动静,他还是自己走前的样子,连妇人寻到阿瞒也未醒来。


    “陆衍之?”


    云骧到陆衍之面前看,他的脸色很差,额上沁了些许的汗,云骧抬手帮他擦去,掌心触及的那刻,才觉陆衍之额上微微发烫,云骧转而去触碰陆衍之的手,手背却又是冰凉,云骧扶着陆衍之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他背后的血水比之方才渗出得更多。


    “陆衍之?”


    云骧话语里明显带了慌乱,陆衍之若是因着她死在这个地方了,她怎么对得起祖母。


    “云骧。”陆衍之睁了睁眼,攥住云骧的手腕。


    “你身上可还有哪里疼?”云骧反握住陆衍之的手,往他身后继续看去。


    “腿疼。”陆衍之张了张唇。


    “你腿怎么了?你不是伤着背了吗?怎么会腿疼呢?”


    云骧又再去看陆衍之的腿,双手着急往他双腿上试探摸索去。


    妇人也瞧着陆衍之的情况不对,道:“天色快黑下了,姑娘要不带着这位公子先下山去吧,我在这个地方守着,官府的人一下来,我就带着他们赶来寻你。”


    “阿瞒呢?”云骧看向阿瞒,很显然,阿瞒不愿意离开她的娘亲。


    妇人仔细与阿瞒说了几句话,拍着她的肩,叫她跟着云骧走。


    阿瞒最后还是在云骧半扶半背起陆衍之的时候,鼓足勇气,捏住云骧的衣裳一角。


    云骧一人带着二人下山去,细雨快要停息,她只希望路上能好走些。


    云骧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自己曾在垂柳镇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挑担卖豆腐,一来一回,练就一身的力气,要不然她怕是还真没办法把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陆衍之弄下山。


    要不怎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身上被石块砸出伤也就算了,怎么还发起寒,腿又疼呢。


    当初在垂柳山时陆衍之崴了脚,是她把他给弄下山,现在的白云村后山,依旧是她把陆衍之弄下山,就跟缠上她一般。


    云骧咬牙撑着力气道:“陆衍之,你先别睡,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我们就能下山去。”


    陆衍之双膝疼得厉害,与云骧道想歇会儿,云骧与阿瞒扶着陆衍之坐下,陆衍之靠在云骧身前,鼻尖是云骧带有温度的脖颈,让他很是想要靠近,眼前似是变得模糊起来,他将脑袋枕在云骧脖颈处,叹气般地道:“云骧,对不起,其实你很好,以前在三里村时就已很好,很好,值得再去配更好的男子,是我自己哪里都不好。”


    “你胡说什么呢?”云骧道,恍惚间,她终于反应过来陆衍之说的是何,没曾想他一直记到现在,所以他托小狸送来的东西是因着她上回对他说过的话?


    “你烧糊涂了,别说话,留点力气吧。”云骧忍着脖间的痒意道。


    陆衍之闭着眼接着道:“你没有看过祖母留给我的信吧。”


    “她告诉我,若是你想离开了,我万不能强留下你。”陆衍之掌心贴上云骧脖颈,很是贪恋那点暖意,认命般地道:“可是云骧,我不想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担忧 她理应去看


    陆衍之情况变得糟糕, 云骧没再停留,一路带着他与阿瞒去到山下。


    万幸城中另来了人支援,是秦飞回去驻扎在城外的营地时带人来的,云骧认识最前头的那人, 曾与陆衍之一起到枕月栈来, 被小狸弄脏衣裳。


    严铭清远远看到云骧几乎算是背着陆衍之下山来,还想着究竟是发生何事, 等到疑惑走上前, 见陆衍之俨然是已昏死过去, 后背上尽是被雨水浸湿的血色,嘴角也残留些血迹,他当即吓了一跳,连忙帮着云骧将陆衍之搀扶下, 震惊得久久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道:“这, 这到底是怎么了?”


    云骧道:“他被落石给砸了。”


    云骧担忧看向陆衍之,他伤势严重,在下山的时候就有些神志不清,嘴里叨唠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怕他不是疼死, 就是失血过多, 一刻不敢耽搁,这会儿到了山下来, 双腿都还发着软。


    “必须马上得去到营地。等到天色黑下,更来不及,路会愈发难走,我们先回去梧安城外吧, 营地那处有大夫。”严铭清道,他抬头时向云骧介绍到自己。


    云骧想起山中有人在,立马与严铭清说道这事。


    严铭清道:“无事,我派几人即刻上山,白云村不可多待,今日之内,需得所有人都去到营地。”


    “好。”云骧点头应道,陆衍之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旁侧的阿瞒听闻云骧要离开,紧紧贴在云骧身侧,她的爹娘还在山中。


    云骧与阿瞒平和说道:“阿瞒,现在情况严重,你与我们一起去营地吧,他们会找到你爹的,等找到了,爹娘就一起来梧安城外接你好吗?她们最迟今夜就会到,所以你不用害怕,跟着姐姐就可以。”


    阿瞒眼里蓄了泪,她不想独自一人抛下爹娘就跟着别人走,但现在,她更不能给救过她的恩人添麻烦。


    阿瞒咬唇用力点头,娘亲说她勇敢,只是一夜,她可以等。


    严铭清看过一眼阿瞒,问云骧:“这是?”


    云骧牵着阿瞒的手,道:“严主簿,阿瞒是我们在山中寻到的,她与爹娘走散了。”


    “嗯,一块儿回去营地吧。”严铭清道。


    剩下的人得了令,一起往山中去寻着失散的余下百姓。


    梧安城外营地,大夫被寻来给陆衍之看病。


    期间陆衍之醒过几次,胸腔里传来的无尽痛意让他只是短暂睁过眼,知晓现下回到了营地。


    大夫揭开陆衍之染了血色的衣,背后伤口同着血色模糊不清,他叫来云骧帮忙。


    云骧动作很轻地用湿帕擦干净陆衍之伤口四周,伤处看得她有些心惊胆战,若是当时就发现陆衍之伤势这般严重,她就应该当即带着他下山来的。


    冰寒的帕子不小心从伤口过,疼得陆衍之额上冒出汗,再一次短暂醒来,转过身,对着的是云骧认真又带了歉意的眼落在他的背上,他吸了吸气,唤道:“云骧。”


    云骧听见声音,急忙道:“你醒啦?伤口得擦净了才好上药,要不我再轻点?”


    陆衍之回过头,忍痛道:“没事。”


    大夫见陆衍之醒来,过来仔细查看伤势,云骧则站到一旁,向大夫补充道:“他像是另染了风寒,额间滚烫,手心倒是发凉。”


    “怎么可能不染上风寒,从前日起就一直在外头,不晓得淋过多少雨,这身子,若是未染上病,我都得敬他。”严铭清从外头走进道。


    营地处难民不少,各种烦心事不少,严铭清一回来就先去看了这里的情况,等到稍稍好下才来陆衍之这处。


    大夫正给陆衍之后背上药,眼皮未抬地道:“我开一副去风寒的药,待会儿将其熬好喝下就无事。”


    云骧见陆衍之咬着牙,不晓得他在山洞中时是有多忍住,一时之间自己后背竟也开始疼起来,若是没有陆衍之在,这会儿躺在这里的人就会变成她了。


    “大夫,还有他说他腿疼?您一并瞧瞧呢?”云骧再说道。


    “我没事。”


    这回是陆衍之强撑着与云骧说道。


    严铭清若有所思地看向云骧,问陆衍之道:“真没事?”


    “真无事。”陆衍之道,后背伤口处的伤药上完,终于好受丁点儿,就只胸中仍如火烧。


    此处又来了些看陆衍之的人,云骧一个人都不认识,怕自己在这里更添惹麻烦,想起阿瞒还在外头等着她,她说道去给陆衍之熬药,就走了出去。


    不远处,是阿瞒蹲在大树下等着云骧,她害怕进去看到那人血淋淋的伤口,所以选择就只待在这里等云骧回来,但她心中清楚事情是因她一人而起,扑进云骧怀中双眼湿润地问道:“姐姐,他,他怎么样?会死吗?”


    云骧安慰道:“有大夫在,没事的,阿瞒别怕。”


    话是这样说,云骧熬药的时候,偶时还是会微微侧过头去看陆衍之那处。


    在梧安,没有一人知晓她们的过去,现下她不去靠近才是于她们二人都算最好。


    不一会儿,炉子上冒出腾腾白气,阿瞒怕冷,坐得再靠近了云骧些,一直小声与云骧说着话。


    云骧看出阿瞒的孤单与害怕,会让她想起过去的自己,也是同样害怕被抛弃,所以会紧紧抓住唯剩下的点点希望,她摸摸阿瞒的脑袋,细细与阿瞒做出每一句的回应。


    另一侧,陆衍之一直看见云骧在与阿瞒说话,二人坐于火炉子前,微凉淡薄的夜色中,星火映照在她们的脸上,衬得脸侧也带了红色的微光。


    云骧自来如此,与谁都能说上话,哪怕仅是一面之缘,也会待她好,那为何她不再来多瞧瞧他呢。


    下山途中,他能感受到云骧的颤意,甚想着,或许是不是伤得更重些,能换得来云骧回应的一句,陆衍之,我也不想离开你。


    到底是他奢想得太过,去岁的三里村和今年年初的京城中,他走过一遍云骧曾经走过的路,都会想着能不能有对方陪在自己身边,孤寂随寒风随白雪一点一点无穷尽散开来,京中大雪的时候,整座城陷在一片白茫中,他想,今时自己有多思念云骧,或许在更早前,云骧也曾这样想念过他,只是他从未与云骧感同身受过。


    所以走到现在,她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云骧熬好药,想让阿瞒替自己送一趟。


    阿瞒问:“为什么姐姐不进去呢?”


    阿瞒始终记得在后山时,云骧走后,那人冷冰冰的样子,会让她害怕,不敢上前去。


    云骧道:“姐姐今日有些累了,阿瞒就当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阿瞒思索一番,点点头,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药碗进去,放在陆衍之身侧的木几上,一字一句道:“哥哥,药好了。”


    阿瞒说完拔腿就跑,跑到一半想起一件事,又折返回来,拧着身前的衣裳望着陆衍之道:“谢谢哥哥,哥哥再见。”


    阿瞒说完,终于吐出一口长气,很快就跑得不见。


    从进来到出去,不过眨眼的功夫。


    陆衍之看着尚还晃荡的汤药,目光再次落到外头云骧的身上,阿瞒高兴地跑到云骧身侧,面上邀功,笑得开心,云骧则牵了阿瞒的手带着她走得更远了些去歇息。


    所以,这一碗药,就是结束了?


    严铭清笑道:“这小姑娘倒是听话聪明,她爹娘不在,也不吵不闹,云掌柜将人带得好,莫不是自己以前有过儿女?”


    陆衍之将药一饮而尽,后头几日还有得忙的。


    严铭清没有等到陆衍之的回答,凑到陆衍之的身前,重复问道:“你说是不是?”


    陆衍之不禁后背胸腔疼,这下是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没有情绪地道:“不知道。”


    严铭清长长“哦”过一声,继而又一人摇了摇头,云掌柜年轻,如何能有儿女呢。


    半夜时分,白云村那里的人回来,其中包括阿瞒的爹娘,二人一寻到阿瞒,眼泪就止不住流。


    男人将阿瞒抱在怀中,与云骧说道感激的话,若不是云骧,他们不晓得哪个时候才能寻得到阿瞒。


    阿瞒则向云骧挥了挥手,甜甜说:“姐姐再见。”


    阿瞒走后,就剩下云骧一人与秦飞和秦飞祖母在。


    不多时,来有两名官兵,压低声音与云骧说,要趁着夜色送她们回去城中。


    云骧猜到是陆衍之想让她回去,她问:“你们明府呢?他受了重伤,不与我们一起回去吗?”


    来人抿唇不说话,只道现在不回城中,白日间更是困难。


    秦飞想带祖母一块儿回城去,他不可能抛下祖母自己一人走掉,要不他就一起留在这里。


    官兵未多迟疑,将三人隐藏在马车内,送回了城中。


    梧安城内,街上淌着一层水,每户商铺都紧闭大门。


    枕月栈这几日无客人,空房多,云骧安顿好秦飞祖母,祝怜与孟艾听见动静醒来,见着云骧与秦飞的那刻,悬着的心落回肚中,道:“云掌柜,今日你与秦飞可吓死我们,听闻白云村的木桥垮塌,好多人寻不到,官府派了人前去,也不知晓怎么样。”


    “我们都回来了,没事了。”云骧道。


    孟艾与祝怜再与云骧说道今日城内发生的事情,那些先前涌进的难民被官府的人严加排查后带去道观安顿下,街上好些人捐赠吃食过去。


    “明日再看看吧,若是闹得还厉害,把阁楼上剩下的粮食都一起搬出去吧。”云骧想后道。


    夜里云骧歇下已是丑时过半,今日经历种种,本以为会很快睡着,躺在床榻上一闭合眼,想着的是陆衍之挡在她身上的那刻,血液的温度开始变得清晰,烫着她的脸,最后的是陆衍之在营地,大夫给他后背伤口上药,不知晓他好受一些没有。


    云骧睡不着,起来推开阁楼上的轩窗,黑夜里,来龙河涛声依旧,连续好几日的秋雨已经彻底停歇,可洪水还是从河流中滚滚而过。


    云骧关好窗,双手覆着面,懊恼层层溢出,她不应该在今夜就离开的,陆衍之尚且会想着送她离开,她却没有一瞬想过也去看看陆衍之。


    云骧一整夜的无眠,翌日醒来,天色阴沉,城内已自顾不暇,很少人知道外头的动静。


    有官兵前来正街帮忙疏通河曲,曾经梧安引以为傲的多江河湖泊,在发生洪水后,竟是成为最致命的一块。


    云骧向官兵打听城外的事情,官兵道:“外头正乱,一个个的吵着要进城,可城内能接济的都已接济,怎么让他们进来?这不胡扯嘛。”


    官兵想起一件事,又摇了摇头,接着道:“况且洪水过后,多发瘟疫,如何让人进来?”


    云骧其实想知道有关陆衍之的情况,问道:“听闻明府还在外头,他怎么样呢?”


    “这我们哪儿能知道?”官兵啧嘴道,他也未出城。


    云骧没有说话,望向城外方向的眼眸中不免多带了抹忧色。


    等到城内的问题处理得大差不差,云骧去过县衙,但见着陆衍之不像是回来过,她只好回去枕月栈。


    连续的两三日,云骧都没有听到有关陆衍之的任何消息,小狸出门过,不到半个时辰就无精打采回来。


    终于等到城门打开的那一日,天色放晴,正街上的行人多起来,夜里来龙河那处像以往挂上亮堂灯笼。


    枕月栈开始来客人,一切朝着洪水来之前逐渐恢复,同一条街道上,开起另一家客栈,日日大张旗鼓邀客。


    小狸不知从何时起,也开始出门去,赶在天色黑下前回到枕月栈,只是这一次,它不会像以前一样脖子上挂有荷包回来。


    云骧撑着脑袋坐在书案前,整整半个时辰过去,面前的账册一页未翻过,白纸墨字始终进不入脑袋中,她很想去看看陆衍之恢复得怎样,又觉有些不合适,思来想去,着实苦恼。


    祝怜这几日将云骧的状态瞧在眼中,不服气道:“云掌柜也是在想隔壁那家邻水客栈吗?故意开在咱们枕月栈附近,这几日她们店里面的人全都去到街上招揽客人,弄得好不招摇,到底什么意思?昨日秦飞偷偷去过那家客栈,就连店里的修饰陈设都与咱们枕月栈近乎相同,这不摆明了抢咱们枕月栈的生意嘛。”


    云骧回过神,想起祝怜口中所说的邻水客栈,她合上账册,道:“人家开了就是开了,咱们想想其他办法吧。”


    “能有什么办法?人家就是专门来挤兑咱们呢。”祝怜道,从前枕月栈生意不错,自从邻水客栈一开,这几日枕月栈生意去掉快一半。


    云骧笑笑,道:“人家新客栈开业两三日,大家伙尝个新鲜,做生意这样的时候以后还会有很多,难不成都因着别人一家而影响到自己?”


    祝怜没话说,拿着帕子走远去擦拭木桌,孟艾拉住祝怜,小声劝说她。


    云骧将祝怜和秦飞这两日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到底是年岁小,将所有事情、所有想法全然搬显在脸上。


    不过邻水客栈的事情,她确实得好好想想,云骧在纸上写过几个字,她得先和赵慎聊聊,看看能不能从别的法子上揽客。


    云骧思索间,看见秦飞回来,秦飞今日向她告假,送祖母回去白云村中。


    “秦飞。”云骧将秦飞唤到跟前。


    秦飞不明所以,问道:“云掌柜,是有何事?”


    云骧想了想后道:“你替我去看一个人可好?待会儿我让赵慎做几道菜,你替我去跑一趟。”


    秦飞拍着胸脯道:“云掌柜交给我就是,她家住何处?我保准送到。”


    云骧道:“在县衙,是陆明府,那日你见过的。”


    “啊?”秦飞一下泄气,挠着脑袋不好意思道,“这,云掌柜,还是你自个儿去吧,我一见官府的人就害怕,真没办法去。”


    “而且,云掌柜,那日听说,陆明府是为着你才会被砸的,这事儿还是你自己去吧。”


    秦飞咽下口水,自那日回来,他是真没胆子见官府的人,更何况还是明府,这跟要他小命差不多。但最后一段,秦飞说得小声,没有让其他人听见,为着自家掌柜好,还是不要声张得好,保不好会传出一些别的话出来。


    云骧本还想说话,秦飞寻到空一下跑远,压根不留给她机会。


    到了晚间,小狸独自一只猫回来,坐在凳子上舔舐爪子。


    云骧盯着小狸看了很久,小狸回来得这般晚,定是待在陆衍之那里,或许她该像秦飞说的那般,陆衍之好歹是因着她被砸,她理应过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双更合一 流言


    翌日, 云骧等到枕月栈忙完后去到县衙,她想带小狸一起去,在客栈里找有小狸好一会儿,才想起小狸怕是早早地就去陆衍之那里。


    进去县衙比云骧想得容易, 绕过前头的大堂, 拐有几个小弯,就到最后的内宅, 带路的小厮见人已带到, 与云骧说过一声没有多待地转身回去。


    云骧站在门外正踌躇, 屋内的陆衍之从云骧跟着小厮进来就从窗口处发现,秋日萧瑟,云骧身着月白色衣裙,提着食盒自落满枯叶的碎石小道上而过, 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响起,浅色的衣裙成为整座县衙里那唯独的一抹亮色。


    云骧不知陆衍之已早早看见她, 思索一番后还是抬手轻叩三声敞开的书房门,偏着脑袋往里瞧。


    陆衍之自窗边阴色中走出,道:“你可以随意进来。”


    云骧看清陆衍之,她举高手中食盒, 道:“陆衍之, 你好些了吗?我来看看你。”


    陆衍之听闻云骧说的话, 心中涌起过一丝他也分辨不清的情绪,整整七日, 自城外分别已是七日,这是云骧第一次来到县衙说是想要看看自己。


    “好些了。”陆衍之答。


    云骧走进书房,打开食盒,道:“我来给你带了好吃的, 这会儿你应是没有用晚膳吧,要不你先尝尝?”


    对于陆衍之的伤,她不是大夫,不能帮上什么忙,唯想着给他送些吃食过来。


    躲在屋中偷懒睡觉的小狸听见云骧熟悉的声音,很快猫叫着从里面跑出来,扬起脑袋蹲守在云骧脚边。


    云骧给陆衍之盛有一碗鸡汤,说道:“赵慎说鸡汤补人,你尝尝,若是好喝,我以后都让人给你送来。”


    “好。”


    陆衍之用药勺一口一口喝着尚且温热的鸡汤,在他面前,是云骧将食盒里的东西继续摆出,她道:“还有药膳,我今早去问过大夫,按照大夫所说做的,对你身子恢复有好处。”


    陆衍之抬了抬眼眸,问道:“都是你做的?”


    他记得以前在三里村中,云骧为着他科考,没少给他熬汤。


    云骧在木桌另一侧的空凳上坐下,如实说道:“不是我,都是赵慎做的,他手艺好,我只是去寻了大夫,上回你与严主簿来过枕月栈,那些拿手菜都是赵慎做的。”


    陆衍之霎时觉喉中食物哽噎,带着失去味道,他放下东西简短应有一声:“嗯。”


    云骧顿有一会儿,说:“陆衍之,上次在白云村,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想我或许不能从白云村回来,我应该早点来看你的,前几日我来过县衙,没有看到你在,想来你一直在城外,再后来就一直被我搁置到现在了。”


    “你现在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吗?”云骧问。


    陆衍之看向云骧,说:“没有了。”


    “那你后背的伤呢?上回我见着血窟窿般,现在呢?每日有在上药吗?”


    “偶时会。”


    “什么叫偶时会?”云骧道,伤口这么深,怎能偶时上药。


    陆衍之道:“我好多了,可以不用。”


    云骧看穿陆衍之其实是不喜旁人接触,不管是在以前的三里村还是现在的梧安,陆衍之面上所展现出的始终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冰冷,连话也不喜和旁人多说一句,偏生后背上的伤口又只得旁人帮忙,她犹豫后道:“那你今日可否上过药?需要我帮忙吗?”


    陆衍之对上云骧视线,平静道:“那麻烦你了。”


    云骧没想到陆衍之会应得如此干脆,想起几年前在垂柳山中,她不过是想看看他脚踝伤得如何,陆衍之死死握住不许人看,不知在别扭什么,今时倒是答应得快。


    “你笑什么?”陆衍之看见云骧自他身后拿了药膏像是弯了唇角在偷笑,他想反悔,话到嘴边却不知怎样开口。


    “我哪儿有笑,你看错了。”


    陆衍之坐在紧靠窗口的旁侧,解开上身的衣裳,云骧拿着药膏站在身后,晃眼注意到另一边的书架上,挂着一幅画像,她眨了眨眼,将其看得更清,是之前陆衍之送给她的画像,被她遗留在陆家,如今又被陆衍之带来梧安来。


    云骧很快移开眼,将药膏涂抹在陆衍之的后背伤口处,上一次见着他的后背,上面全是血迹,她把伤口四周擦拭干净,露出的是正中模糊的血肉,血迹一直往外渗出。这一回隔有七日,伤口结有少许褐色的痂,痕迹刺目,伤口四周是久久未曾散退去的大片淤青。


    云骧指尖擦过凸起的伤口处时,那日陡然间发生的事情浮现在眼前,她虚心问道:“陆衍之,当时你肯定很痛吧?”


    扪心自问,若是事情倒转,她不一定做得出如陆衍之的事情。


    陆衍之将衣衫穿好,说道:“还好。”


    比之自己挨这一下,他更不愿见着云骧受伤,甚自私想着,为何阿瞒会在那个地方。


    云骧道:“今日菜肴有合你胃口吗?你知道的,我开有一家枕月栈,其实是用你之前给我的银子租来的,我这几日都差人给你送来饭菜和药膳可好?”


    陆衍之看向木桌上实际他没有动过几口的东西,道:“云骧,你不用让人给我送来。”


    “是你不喜欢我给你带来的这几道菜吗?那你要自己来枕月栈吗?我让赵慎给你做。”云骧想道。


    陆衍之听见云骧说的那句自己去枕月栈,面上松散些,手指节在桌面上轻敲有两下,似在思索一番,终应道:“好。”


    兴许能让他去枕月栈已是云骧最大的让步,他不能太贪心。


    云骧松了气:“我就不打扰你忙公务,等你有想吃的,就来枕月栈寻我。”


    “嗯。”


    陆衍之将云骧送到县衙口,小狸一路慢悠悠跟在身后,照着时辰,它也该回去了-


    枕月栈,云骧先去到后厨与赵慎说有一声,让后厨多备有一些药膳。


    赵慎本就不喜多言,应到云骧的话后,心里默默记下。


    这几日枕月栈生意变得稍冷清,云骧很快核对好账册,想起之前祝怜说的话,她也有些头疼起来,从县衙回来的路上,经过那家邻水客栈,里面膳食生意红火,开张营业已有三四日,每日还是都会叫伙计去街上揽客,以较低的价格做生意。


    温舒姿听闻这事,跟着来枕月栈中与云骧说起,替她愤愤道:“邻水从开业起,店里的花样与你们枕月栈的别无一二,就是比你们稍便宜些。这般相像,怕不是早前就来过梧安县打听过,见这里没有几家客栈,便选你这处来照样搬走,趁着这段日子洪水刚过,就来了。”


    这正是云骧正苦恼处,若是邻水客栈与她们枕月栈不同,没什么可说的,但就是与她的不管是店里的装饰,还是菜品,都近乎一样。


    云骧趴在桌上,无力道:“温姐姐,我好好想想吧。”


    温舒姿小声与云骧说:“听闻邻水客栈,以前是在别的地方做过五年,好端端的,不知道为何会来这里。”


    云骧道:“明日我与赵慎商量商量,他以前也在别的客栈做过好多年,主意肯定比我的多。”


    温舒姿点点头,道:“也好。”


    云骧寻到空,叫来赵慎还有孟艾等人一起商量对策。


    秦飞不愿妥协,急道:“要我,直接去砸人家招牌,不许和咱们家的一样。”


    祝怜跟着道:“就是,她们不是菜品便宜吗?咱们也能啊,我们在梧安半年之久,旁人肯定会来我们这里的。”


    秦飞附和,拍手叫好。


    云骧听得脑袋疼,道:“你们这是什么主意?都不好。”


    赵慎道:“我可以另做一些别家没有的菜,就只我们一家,用膳嘛,味道才是最重要的,能留得住人心。”


    云骧在小册上记下,道:“这几日洪水刚过,秦飞你可以回去白云村,给大家送送驱寒药粥吧。”


    秦飞一下明白云骧的意思,别人可以揽客,他们也能揽客啊,当即应道:“没问题。”


    “这几日就辛苦你了。”云骧对赵慎道。


    赵慎答:“云掌柜,应该的。”


    孟艾想出一个主意,道:“邻水客栈重在吃食,我们可以重在夜宿上,我们客栈里夜宿的客人不少,或许可以想想这里。”


    过去的大半年间,枕月栈里夜宿的银子和用膳的银子相差不大,云骧点头道:“可以,后院上月租下的空地,我们改日重新收拾一下吧,弄一小厅,客人闲时可以去坐坐。”


    云骧记得自己与祖母曾住客栈时,就想有一处能一起坐下休息闲谈的小地,而不只是在房中。


    “这个好,云掌柜你不是还种有几缸荷花吗?我们多种点好看的花木,肯定好看。”祝怜道。


    五人你一言我一句,将各种方法都有讲到,云骧的小册很快写上大半,准备从明日就开始做-


    陆衍之有云骧在县衙说过的话,没等两日就来枕月栈。


    客栈里,秦飞知道陆衍之的身份,不敢靠上前,选择跑去与云骧说一声。


    云骧正忙着厢房里,放下手中的东西出去与陆衍之说道:“你来啦,刚巧咱们店里赵慎做出两道新菜,你自己尝尝?”


    见云骧要走,陆衍之道:“云骧,你很忙吗?”


    “是有点,你放心,我就之前就有与赵慎招呼过,会照着你口味做的。”云骧道。


    陆衍之没再说话,看着云骧走远去忙,其实好像现在也不错,至少能与着云骧在一处。


    但陆衍之连着好几次来,都见云骧会忙,店里的客人倒是不多,他寻来秦飞问缘由。


    秦飞大嘴巴,道:“同街开有一家邻水客栈,照着咱们枕月栈的法子去做,生意被分去快半,我们这几日正忙着想办法呢。”


    陆衍之记起云骧走去后院的时候,曾坐在小桌前执笔冥思苦想,直到后人唤她,她才走远去。


    陆衍之来到云骧曾坐过的小桌前,其上放着的是一本小册,已被云骧记了许多的办法上去,其中一张的是云骧自个儿画的后院一室布局。


    陆衍之一页一页将其翻过,不禁溢出轻笑声,云骧的小聪明向来很多,会想各种旁的办法去解决困境。


    邻水客栈?他听说过,这半月在梧安开得红火,生意煞是兴隆,将云骧这处的枕月栈多少衬得变为冷清起来。


    秦飞说的话回响在耳侧,陆衍之跟着提笔在小册上面挨着云骧写过的最后一页添有两三句话。


    孟艾察觉到陆衍之坐在云骧的位置上像是在写字,礼貌走上前道:“客官,可是方才的饭菜不合胃口?”


    陆衍之恰巧写完,搁下笔墨道:“饭菜很合胃口。”


    “您这是?”孟艾问。


    陆衍之起身道:“无事,你与你们掌柜的说一声,我先走了。”


    孟艾将人送出客栈,眼底疑惑,怎么好像他与自家掌柜很熟的样子。


    孟艾去收拾木桌,依旧在上面发现方才那人留下的银子。


    自他来到客栈后,云掌柜与她们说过,不用去收那人的银子,账全记在她一人身上,可那人每次都会留下银钱,真奇怪。


    云骧用了十日,慢慢照着小册上的所有主意改动枕月栈,从陆衍之给她在小册上留下的玄关处增添食牌,到店内赵慎的菜品数增加和厢房内饰改变以及后院新设的小厅,一一在这十日内换新。


    其间她最满意的就是后院小厅,竹枝为隔,花草为缀,正是秋末多菊的时候,她买了好些的菊花回来养着,说是一个小花厅也不为过,光是看着就已赏心悦目,等到冬日,再搬来几个小炉,在上面温一壶热茶,想想就是开心。


    温舒姿过来替云骧瞧过,赞叹道:“你这个好,改明我唤来几位好友替你热热场子。”


    云骧笑道:“就先谢谢温姐姐了。”


    温舒姿打趣道:“我看如今那家可如何照着你这处搬过去。”


    云骧道:“多等一两月看看吧,其实我也拿不准。”


    “别担心,会好的。”温舒姿道。


    云骧点点头:“希望吧。”


    这一月来,陆衍之时常会来枕月栈,先前云骧会忙,现在空下,会到陆衍之身前来问道:“陆衍之,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陆衍之道。


    渐渐他竟喜欢上这样的日子,与云骧同在梧安,偶时能见上几面,虽说每回云骧嘴中反反复复是一些问他身子好些了吗的话,但完全足够。


    因着陆衍之来,严铭清有时候也会跟来,二人一起在枕月栈用膳。


    转眼就是初冬日,邻水客栈的新鲜感逐渐褪去,加之枕月栈做有改动,枕月栈的生意回暖来,甚至比以前要好很多。


    秦飞这几日干活哼着小调,别提有多高兴,以往他路过邻水客栈,很是厌烦,恨不得进去大闹一场才好,现下生意调转头,是枕月栈的生意好,邻水客栈的生意差,再从那路过,秦飞就只剩下嫌弃,摇头想着没点真本事注定会铺子关门。


    云骧也以为枕月栈会越变越好,连带着她将陆衍之看顺眼不少,若是陆衍之连续忙有好几日没有来枕月栈,她会让赵慎替她去县衙一趟,给陆衍之送吃食过去。


    冬日的第一场雨落下没有多久,云骧刚给枕月栈的伙计涨工钱,让大家伙高兴高兴,怎料没有几日正街上传出另一则消息。


    是有关云骧有关枕月栈的,秦飞不好意思说,见孟艾与祝怜个个心急如焚,犹豫再三道:“他们说,他们说……”


    “说是云掌柜你与陆明府关系匪浅,陆明府之前就常来咱们枕月栈用膳,有人瞧见赵大哥往县衙那处送过东西,暗中说我们这是巴结陆明府,枕月栈生意好,全然是因为这个。而且……”


    秦飞见云骧面色无太大异常,接着试探道:“还有更过分的,说是你们二人之前就不一般,发洪水的时候,是你与陆明府待在一处,陆明府是因你受的伤,你把陆明府从后山上带回来的,更,更有人看见你们二人后来走在一路……”


    话音一落,在坐的几人皆震惊,孟艾着实没想到那人会是明府。


    秦飞连忙摆手道:“云掌柜,这事儿不是我传出去的,我年纪小,还是知晓事情厉害,真不是我传出去的。肯定是邻水客栈传出来的,眼红我们的生意好,就背地里搞出这种事情出来。”


    秦飞认为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格外守口如瓶,连孟艾和祝怜他都没有提过任何的半句。


    “我知道,随它吧。”


    云骧脑袋疼,若说心中不气,那又说假,但流言一经传出,越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前几日她就有听见街坊自她路过的时候,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没曾想是议论到她与陆衍之身上来。


    云骧胸口堵得慌,本以为来梧安,会没有一人知晓她与陆衍之的过去,今时今刻,闹得竟愈发厉害。


    “所以,云掌柜……”秦飞谨慎开口。


    云骧看向秦飞,道:“什么?”


    “你真与陆明府过去相识?”秦飞想了很久,才想到用相识二字代替,枕月栈的人都知晓小狸那可是见到人的第一眼就扑上前去,况且陆明府每次一来,目光都会落在云掌柜身上,也就云掌柜睁眼瞎不知晓,只会让赵慎给人做好吃的。


    云骧疲惫道:“有客人来了,你们先去忙吧。”


    对于她与陆衍之的事情,云骧不想再提及,以后更不会让赵慎给人送东西去。


    两三日的时间过去,云骧想着她这边当做不知晓,流言会逐渐消退去,结果反倒越传越大声,完全奔着离谱的方向而去,拉都拉不住。


    说是她与陆衍之早早勾结,枕月栈的生意全然是靠着陆衍之,还有什么她在看到陆衍之一来梧安,就眼巴巴贴上前,狐狸精。


    云骧自个儿都听笑,端起铜镜左瞧瞧右瞧瞧,哪里像狐狸精了,更有甚者将难听的词都传出,枕月栈好不容易恢复的生意,这一下子因着她自己又变得惨淡,谁会来想走近道的狐狸精的客栈里呢。


    云骧好几夜没有睡着,一想到此事就无尽发愁。


    再见陆衍之是四日后的一个晚间,他一个人来的。


    云骧站在门口处,皱着眉头说:“陆衍之,你以后不要来了,赵慎也不会去县衙寻你的。”


    让人再瞧见添油加醋地传出一些离谱话,枕月栈就别想要了。


    陆衍之道:“我听见坊间传出的话了。”


    “听见真为我好,就不要来了。”云骧道。


    陆衍之道:“云骧,你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


    云骧对于此事很是生气。


    陆衍之递给云骧一纸信封:“你可以好好看看。我知晓你心中不快,在这些话没有散退前,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陆衍之说完当真借着月色转身离去,像是今日来,就只是为着这一件事情。


    云骧看着陆衍之的背影隐匿在夜色中,一闪而过的心虚让她张了张唇,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道。


    云骧回到阁楼上,拆开陆衍之给她的信纸,其上,写着的是邻水客栈开到梧安来的缘由。


    先前温姐姐就与她说过,邻水客栈起初是在别地做生意,不知为何会到梧安来。


    陆衍之给她的,正是其间缘由和证据,他查到邻水客栈在别地时就常照搬别家客栈的做法,形成恶意竞争,后头因着这事,更与别家客栈大打出手,使得一位伙计差点丧命,断有一腿,邻水客栈赔了钱财,见事情传开无立足之地,就搬来梧安。


    云骧很快将信纸全部看完,所以陆衍之把这个东西交给她,是让她握住邻水客栈的小尾巴?明明以前他对这种事情最是不屑一顾。


    云骧将信纸折好放在木桌上,邻水客栈真再传出事情,她必得找他们掌柜的好好聊聊-


    另一处的县衙中,严铭清等到陆衍之,外头落了细雨,陆衍之浑然不觉,带着夜色中的凉寒回来。


    严铭清欲言又止,这几日坊间的传闻他也有听见,若说是假的吧,条条框框又有真迹,还是他亲眼所见,小狸,白云村,都是真,这几日便连他都跟着去枕月栈用过好几次膳。


    先前他就怀疑陆衍之与枕月栈的云掌柜不一般,现在等到流言传出,他是忍不住一点儿,他们最忌与商人打交道,白的能被人说成是黑的,黑的说成白的,陆衍之倒是丝毫不在意,仿佛他来到梧安,只是为着枕月栈的云掌柜。


    严铭清问道:“前几日你就有在查邻水客栈的事情,方才是去到枕月栈吧,你与那枕月栈的云掌柜莫不当真……”


    陆衍之迎着严铭清视线,带了几日的倦意却又异常平静地说:“她曾经是我妻子。”


    “与那些人传出的恰相反,不是她想巴结我这处,而是我想靠近她,想祈求得到她的原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传开 我很想你


    严铭清震惊得久久说不出, 之前他最多有猜想陆衍之与云掌柜二人的关系或许不一般,但是真完全没有想到这处来,所以在两月多以前枕月栈的那只猫并不是毫无缘由地跑上前来,而是它与陆衍之本就当真相识, 在更之后的事情, 渐渐一切都能说得通。


    “那你,你来梧安正是因为云掌柜?”


    严铭清记得早在年初的时候, 枕月栈就在来龙河附近开起迎客, 而陆衍之, 是在八月末的时候从京中来。


    属于陆衍之来到梧安县的事情,在他人未至的时候,各种话就已经慢慢传出,京中人士?如何会好端端地来到这座小城, 唯一缘由,只能是在京中犯有事, 便连陆衍之刚来时,严铭清承认自己不大看好人,年纪尚轻,能有什么作为呢, 便是听闻陆衍之曾是去岁的京中状元后, 他依旧不能全权信服。


    在后来的共事中, 他会一直细瞧与打量陆衍之,对于县衙里传出的话, 他知道陆衍之不是没有听见,而是他压根就不会在乎,全然是照规章行事,再后来, 严铭清发现陆衍之好像关心枕月栈那边似乎更多。


    陆衍之没有犹豫地说道:“是。”


    他来梧安,只是因为云骧一人。


    陛下不愿他辞官,更不愿他回到池州去,他查到云骧在梧安后,便只想一同来到这座城。


    严铭清拍着大腿道:“你该早一些说出的,你瞧,现在这事儿办的,一点儿好都无,带着我们县衙都遭不少非议,如今甚言,你从京中来此地,也正是因为在京中遇见此等事,才被逐来梧安,不明所以的人,都跟着胡说八道起来。”


    “那你们二人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严铭清疑惑问道,他可是清楚记得第一次在枕月栈里,云掌柜没认人,一只猫尚且能认出人,他不信人不如一只猫了,在营地的时候,他也问过陆衍之云掌柜是否曾有过儿女,陆衍之还与他说道不知道,两人搁这儿糊弄他呢。


    陆衍之敛了眉目,指间摩挲杯盏,窗外细雨霏霏,拨人心弦。


    自祖母走后,他更时常问自己这个问题。


    不管是去岁在三里村中的两月,还是今岁在京中的半年,他感觉祖母的去世和云骧的离开,都一同将自己带离去,徒剩下一幅躯壳过得行尸走肉。


    他是谁呢?


    他从何处来?


    天地间这么大,他要走到哪里去?


    又要去寻何种事?


    所有的所有都失去意义,在日出而又日落的宁静三里村中,在人来人往的喧哗京城,他的眼前皆是黑白色,再看不见其他任何色彩。


    想见祖母,想回去十几年前,但此生都不会有可能。


    祖母曾替他织有一场远离京城远离过去的梦,是他自己打破。


    再见云骧,她抱着开得艳繁的荷,笑得明媚,一袭浅色衣衫定格在他的视线中,那刻,他仿佛活过来,开始能看得见半分的色彩。


    她会对所有人好,只是因为她是云骧,从来没有变化过。


    所以在多年前,她待祖母好过,也待自己好过,她付出的真心毋庸置疑,为着他,为着祖母,一次次来到京城,京城有什么好呢?明明她也不喜欢,是他仗着有祖母在,高傲将所有压下,从一始就未对云骧好过。


    现在他所求的,皆是几年前他曾经拥有过的。


    若是一开始自己也真心实意待云骧,根本不会走至今日。


    默了很久,陆衍之说:“没什么,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严铭清道:“也行,你刚来梧安县不久,还是不要传出一些不好的话出来,饶是你没有做过,到了坊间,就是有口难辩,跳黄河也洗不清了。”


    “嗯。”


    严铭清走后不久,陆衍之站在窗口边,不知从何时起,屋外的细雨变成了白色的雪粒,簌簌而下。


    陆衍之伸出手,一粒雪恰落在掌心,又缓缓化为水。


    这样的雪日,像极了两年前他与云骧同在京中雪落的那一夜-


    云骧夜里被祝怜和孟艾的声音吵醒,是她们发现落了雪,想出去看看。


    云骧揉揉眼,坐起身望见窗外雪色如景,也带着小狸一块儿下楼去。


    “云掌柜快来!我们梧安已有好些年没有落过雪,错过这一次不知得等多久。”祝怜道。


    街上有些铺子走出人来挂上明亮灯笼,雪景看的越发清晰,地上铺满一层薄雪,小狸甩着爪子往前走,留下一连串细碎的猫爪印。


    祝怜与孟艾双手捧起地上的白雪揉成一团朝对方扔去。


    云骧见着二人一起玩得兴奋,也加入其中,跟着心情变好,一面躲藏朝自己扔来的雪团,一面寻着机会也在地上揉成一雪团朝对方扔去,双手被冻得通红也未察觉,她好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玩得畅快,几日来的抑郁被短暂扫空,耳旁是尽数的欢声。


    秦飞其实也想玩,但不愿与女子一起,怕让人看见,只得眼馋坐在一旁逗小狸,突然一个雪团砸准他的脑袋,他松开禁锢住小狸的手,胡乱在地上抓起一把就彻底混进去,反正在晚间看不清。


    小狸直直往前处跑去,云骧玩心起,往小狸身上扔去一雪团,喊道:“小狸,你要到哪里去?快回来。”


    小狸脸着地,把众人逗得正乐,它快速甩甩身上沾有的雪粒,依旧朝着前方奔去,直至跑到暗色拐角,熟悉的气息于雪中消散,它蹲下身子,尾巴在地上失落扫过,折过身慢腾腾走回枕月栈。


    云骧揉揉小狸乱糟糟毛发,让它等在一旁。


    云骧几人玩得很晚,手和脚皆是冰凉,又到小厅里围着火炉子坐有好久,竹影摇曳,平添一幅生动影画,四人在一起品温酒,一起聊天。


    云骧回到房中歇下已快是子时,喝了酒脑袋发晕,这几日枕月栈生意不怎么好,想来明日亦是,没有多少人来,云骧便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第二日的午时,她一走下阁楼,大堂中,包括赵慎都用着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向她,更别说自来咋咋呼呼的秦飞,那叫一个快憋不住嘴。


    “怎么了?你们怎这般看着我?”


    云骧不明所以问,她摸摸自己的脸,心想着下来的时候她尚照过镜子,应是没有什么东西吧。她给自己倒有一盏热水,今日口渴得厉害。


    这回是祝怜先问道:“云掌柜,你与陆明府,你们曾是夫妻?”


    云骧一下被呛到,捂着唇咳嗽好几声缓下,问道:“你们从哪儿听来的?前几日不是还在传是我欲去巴结他吗?怎么传着传着竟成我与他是夫妻?”


    孟艾道:“云掌柜,我们都知晓,今早一起来就闹得沸沸扬扬,隔壁那间铺子甚瞧见我们枕月栈开始迎客,还跑进来问我。”


    云骧正了神色,孟艾从不会夸大其词,更不会说假,她再问道:“何至于闹得沸沸扬扬?都还有什么话?”


    秦飞实在忍不住,每日里他更多的负责办些跑腿的活计,所经过之路多,各种话语都能听得见,他头一次严肃道:“他们都言,云掌柜你与陆明府,早在池州的三四年前就已结为夫妻,所以不是你如今与陆明府勾扯不清,而是你们本来就是夫妻,是陆明府当初薄凉寡情,未曾好好待你,更,更是陆明府当初科举考取状元后,将你遗弃,是你先来梧安县,他心怀愧疚,所以也才来梧安。只是他愧对你,而不是我们枕月栈的错。”


    秦飞又说了一些话,全然是当初她与陆衍之过去的事情,包括她曾经在垂柳镇卖油炸豆腐而陆衍之冷漠嫌弃之事。


    “你从何处听来的?”云骧急问。


    秦飞道:“大家都在说啊,云掌柜你起晚可能不知晓,我们都听闻了,不信你问问赵大哥。”


    赵慎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云骧脑中的弦一下崩开崩断,再听不见秦飞他们又说了何种,直直朝着县衙奔去。


    一路上,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再顾不得旁人会如何看向她。


    书房中,陆衍之听见云骧寻来的声音,抬头道:“你来了?”


    云骧双手撑在书案上,质问道:“是你传出去的对吗?”


    在梧安,能知道她们过去事情的,只有她们二人。


    陆衍之放下毛笔,道:“是。”


    云骧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有什么不对吗?”陆衍之反问。


    云骧道:“你知不知道传出去会怎么样?那些人议论的焦点会全然落在你一人身上。我只是一个小贩,一个商人,事情会变得如何对我无关紧要,你现在是梧安明府,这种事情传开,对你有什么好处?今后旁人如何看待你?还会敬你吗?”


    陆衍之浅笑一声,道:“云骧,你能来与我说这些话,我很高兴,从前我想着或许你永远不会原谅我,现在若是能让你来寻我与我说这些话,那就够了。”


    “你疯了。”云骧道。


    陆衍之看向自己刚写好的字,自顾自地说道:“在春末的时候,我就有给陛下递上过一封自己的供述,当时我想着何种结果我都接受,去陪祖母,另给她赔罪也挺好,现在不过是在梧安从来一遍,又有何妨?”


    “你是真的疯了。”


    云骧继而想起昨夜里他交给她的东西,道:“你既给了我邻水客栈过去所犯之事,就应该知道,我自己就能解决这些事情,不需要你做一些事情出来,我能做到。”


    “我知道你能。”陆衍之道,他站起身,望向窗外,“云骧,昨夜落雪了。”


    “陆衍之!我在认真和你说话!”云骧道。


    陆衍之回看向云骧,道:“云骧,你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我想我一辈子不及你,又很想靠近你在一处吗?”


    云骧喃喃:“什么时候?”


    “去岁的京中,也是这样的雪日。”


    云骧终于想起陆衍之说的是哪一日,曾几何时,她甚想或许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日,她小声道:“这事有什么关联吗?”


    “有,很有。”陆衍之肯定道,顿有一小会儿,他继续说道:“你曾坦然问过我是否对你的到来不开心。不论何时,你总是坦然坦荡,有勇气有决心去做一些自己很想做的事情,我则向来没有坦荡过,更无勇气面对眼前困境,本来很多时候我更努力就能够得着的事情,我却总阴暗想着能不能有另一处法子,自你走后,我很想你,更时刻想着,若是去岁的京城,我能坦然承认你的存在,帮帮宴书,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云骧垂头望向脚尖,小声道:“这都过去多久的事情。”


    “我记得,云骧。”


    “如今我将我过去所做的错事,一五一十地讲开,让所有人都知晓,你心中能畅快点吗?”陆衍之问云骧道。


    见云骧沉默,陆衍之又笑道:“云骧,不知你会如何想,至少我心中能好受点。”


    话语里是遮掩不住的无尽涩意。


    云骧眸子一睁,她想,陆衍之定是疯了。


    接着是陆衍之将她拥入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入进骨肉血液,他一个字一个地说道:“云骧,我真的很想你。”


    “很想你”三字说出口,思念找到泻口,他只想将人拥得更紧,反复道着很想你这句话。


    末了,陆衍之又再抚过云骧眉位间的那颗小痣,望向云骧清澈眼眸中,道:“云骧,你可以不用原谅我,只是能不能不要再讨厌我,就像上月那样。”


    上月,是陆衍之得空会来枕月栈小坐,云骧偶时会与他少说上两三句话。


    他所求不多,就这样已足够,没有他的存在,云骧依旧会与朋友过得欢乐,细想过去的几年,云骧跟在他的身边,除去有祖母在一旁,云骧从未像昨夜那般,一切皆是他一人之错罢了。


    云骧推开陆衍之,道:“我想回去了。”


    “我送你。”陆衍之道。


    云骧道:“不用。”


    陆衍之则道:“不让旁人看见你我二人一处,如何坐实?今日,会有一些东西送去枕月栈,你记得看看。”


    云骧觉得这屋子再不能待,逃似地离开县衙。


    她与陆衍之近乎一整年没有见过面,她不知道他在京中是发生何事,才能斩断过去十几年的执念,来到她的身边来。


    离开垂柳镇,离开池州的日子,她将过去反复想有许久,除去她的太过强求,她与陆衍之二人原本所渴望的东西不一样,实在是走不到一起。


    她曾想,在她游历过大片山河的时候,会是陆衍之在京中站稳脚往上爬的时候,在她定居梧安,安心守着自己小客栈的时候,会是陆衍之成为人上人,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她们只会越行越远,从此天南水北,再不相见。


    怎会他在春末时就递上罪诉,来到梧安来。


    云骧回到枕月栈,依然不是很能想通,恰巧秦飞从面前经过,云骧心中怀着气,回房拿上陆衍之递给她的东西,交给秦飞,让他去邻水客栈一趟,警告邻水客栈,若是他们再惹是生非,就不怕让梧安的人也知晓他们在别处做过的一些事情。


    秦飞拆开看了眼,嘴角一下向上裂开,他老早就想去邻水客栈会会,今时总算逮着机会。


    秦飞正要出门,云骧又软了心肠,不放心地叫来孟艾陪着秦飞一起,孟艾性子沉稳,做事有分寸,有孟艾在,事情能好办得多,不会闹得太难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除夕 去多陪陪他


    云骧未歇下一会儿, 果真有人送东西来,并且说道一句是陆明府差他送来的。


    客栈里有未用完膳的客人在,听见这一句的人,皆是眼神落到此处来, 无不小声地嘀咕几句。


    云骧差点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故意加这一句, 陆衍之发失心疯不要面子,她可还是要点的。


    一旁的祝怜听见声音也凑上前来细瞧, 眨巴眼看向云骧, 方才云掌柜还出门去, 现在县衙那边就让人送上东西来,难不成都是真的。


    云骧耳朵发起烫,让祝怜快些将东西搬下去,她不想让更多人看见。


    好在来人没有多待, 放下东西后就离开。


    客栈里恢复平静,云骧回到房中, 半晌后,还是打开木箱子。


    小狸好奇地蹲在一旁,今日难得地没有去到陆衍之那里。


    木箱打开,最上面的是几件首饰, 有簪子, 有手镯, 有耳瑱,不知晓是什么时候买好的, 云骧一眼注意到去岁她放在祖母屋中的那支并蒂桃花簪,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最上,其上伤痕像是无声流出的泪。


    这支簪子一共陪她走过很远很远的路,从池州到京城, 再从京城到池州,接着又是一段相同的重复路,只是第二次她将它扔出院子,被陆衍之捡起修复好,放在她的客栈外头,最后,是她彻底将它留在三里村的陆家,至今已有一年多的时间过去。


    云骧继续往木箱里看去,其下铺着厚厚一层有字迹的纸张。


    云骧纳闷想着为何陆衍之会放写过字的纸张进去,拿起来那刻,她认出这些正是她在三里村学字时用过的纸张,她舍不得扔掉,便全然拾好放在书房中,想着或许她一直练下去,总会有一日写得如陆衍之的字一样好。


    现在这些东西被陆衍之从三里村带到梧安城,又送回到她的身边来。


    云骧合上木箱,抱过小狸来坐在窗前,忽而发觉,她好像从来没有读懂过陆衍之,从前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陆衍之的,想与他在一处,单纯而又固执地想着是不是她多付出,陆衍之也能喜欢喜欢她,却很少去想过陆衍之是否是需要,当她走出将自己困住的池州,离开池州与京城之间的那段路后,回过头去看曾经,到底是年岁太小,固执占去更多感情,都没能仔细问过对方想要的是究竟是何种,并不是所有的情感对方都能全盘接受下。


    秦飞与孟艾一起回来,想去与云骧说道在邻水客栈的事情,邻水客栈的掌柜见他们知晓他过去的事情,脸一下变黑,直到如今那瘸腿的伙计还在到处打听他的事情,继而是换了脸色地拉着孟艾坐下说道好说好说。


    秦飞欲去向云骧邀功,被祝怜拦下,祝怜将陆明府送来东西的事情与二人说了后道:“云掌柜心中正烦呢,我们别去烦她了。”


    秦飞挠挠头,望向阁楼,想来也是,这几天整个梧安城都快知晓云掌柜,搁谁心里都不好受,他还是不要去人眼前晃较好。


    枕月栈里的所有人都闭口不提外面的事情,云骧也未出门去,她安慰自己,陆衍之站得比她高尚且都不怕,她更应学着变厚脸皮。


    再次见到陆衍之,是在一个雨日,他一人来的,云骧躲去后院,交代孟艾她们说若是陆衍之问起来,就说她不在,虽然她自个儿也不明晓她这是在害怕什么。


    事后,孟艾给云骧说道,陆明府什么都没问起。


    孟艾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云骧想着是不是自己太过分,陆衍之没有做错什么,她还是害怕见到他,就像是在两年前的京城中,陆衍之会见祖母,会陪祖母,但总是与她的时间恰巧错过,她很是不解为何陆衍之独独不想见她,她与那时的陆衍之变得一样,那现在的陆衍之,又会在想着什么呢。


    云骧连续的好几日都有看到陆衍之来,她则一直待在后院,从小厅那处的窗户可以看见陆衍之确实什么都没有说过,一个人无声来,然后一个人悄然离开。


    他那般聪明,不至于猜不到为何每一次都见不到她。


    云骧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蜷坐在后院小厅中,在这梧安异乡,似乎陆衍之会比她更难,她已经有枕月栈,孟艾和祝怜会在这里陪着她,陆衍之呢,这几日饶是她未踏出客栈过,还是能从前来枕月栈的客人嘴里听得半点有关陆衍之的事情,新官上任,传出自身不好的流言蜚语,被予以申诫已要算是事小,在梧安尚且如此,那在之前的京城呢?


    正值年关,店外是孩童追逐玩闹的嬉笑声,正街在夜里亦是热闹,少时还会有几声鞭炮声响起。云骧在小厅里转有好几圈,感觉不能想下去,是不忍也好,还是其他也罢,她放下小狸奔出去,迎着冬日的风,赶上前头的陆衍之。


    “陆衍之。”云骧喊道。


    寒风中,云骧戴着祖母曾给她做的那顶白色小帽,遮盖住眉骨的位置,双眸始终如初明亮,她面上闪过一丝拘谨,问道:“后日除夕,孟艾她们不会在,你要来吗?”


    “我等着你吧。”她说道。


    陆衍之细微诧异过后的,是眉梢眼角沉寂许久的落寞孤寒终如冬雪遇春日,他道:“好。”


    他本就生得好看,只是平常多是淡漠着一张脸,鲜少有生动色,添上半分的动容,才像是该有的模样。


    陆衍之走后,云骧摸摸跟着跑出来的小狸,她尤记得上一次的除夕,她过得很难,没有祖母在,陆衍之应该只会比她更糟糕吧-


    等到除夕这日,枕月栈从昨夜起就剩下云骧一人。


    陆衍之来的时候,云骧站在圆木凳上贴窗花,如今枕月栈就是她的家,她会努力将枕月栈变得更好。


    陆衍之帮着云骧一起做活,像别家一样,枕月栈里窗花、灯笼、桃符,样样不少,云骧指着自己的杰作问陆衍之道:“窗花是我自己剪的,好看吧。”


    陆衍之道:“嗯,你从哪儿学来的?”


    云骧跳下圆木凳,道:“几年前就会了。”


    其实是几年前跟着祖母学的。


    不过今日除夕,她不想在陆衍之面前提及祖母的事情,时辰尚早,云骧问陆衍之道:“陆衍之,那你的事情呢?我听客栈里的人说传出的话对你很不好,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不过就是罚几月俸禄,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可遮掩的。”陆衍之道。


    云骧想说话反驳,见着陆衍之确实半分不曾放心上过,装作吓人道:“若是上面瞧见你这般不进油盐,将你贬官怎么办?”


    陆衍之将云骧未挂正的灯笼整理好,道:“那就贬吧。”


    云骧眼眸瞪大:“若是撤职呢?”


    陆衍之继续道:“也可以。”


    “什么?”云骧泄了气,将手背贴在陆衍之额上一瞬,再摸摸自己额头,道:“你没有烧糊涂吧?”


    陆衍之看过云骧一眼,道:“没有。”


    云骧皱眉跟在陆衍之身后,实在是不理解为何陆衍之能连官都不想做了。


    陆衍之一停下,云骧结结实实撞上,鼻子很疼,也正是这一下让她想起一件事,松开捂着鼻尖的手,问陆衍之道:“陆衍之,是你去岁在京中过得不好,有人欺负你吗?”


    云骧想不出做官有什么不好的,最直白的就是有俸禄银子拿,可以过上好日子,应该没有人会拒绝吧,尤其陆衍之在过往的十几年可是一直想着科举考上过好日子。


    陆衍之起初微低了头地看向云骧被撞的鼻尖,仅一下,又则是云骧抬了眸地望向他问出话。


    陆衍之眼睫轻颤,心头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拂过,他很快直起身,淡淡说道:“没有。”


    “好吧。”云骧道。


    陆衍之侧过脸去,见云骧鼻尖仍泛红,问道:“你不疼了?”


    云骧摇摇头:“不疼了,想来也是,你以前不是说陛下看中你,待你好吗?都会允你来梧安,有陛下在,朝中应该不会有人为难你吧。”


    “嗯。”陆衍之应声。


    晚膳后,云骧与陆衍之一起在枕月栈附近走了走,小狸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跟在二人的身后。


    云骧望向飘着雪粒的夜空,伸出掌心感叹道:“梧安果然很少落雪,今日除夕日,可还是第二次落雪。”


    云骧仍戴着祖母曾送她的白色帽子,这会儿在外头一走,毛茸茸的帽子上沾有些许的白雪,寒风中,她的脸颊被冻得泛红,倒像是抹上的红润胭脂色。


    陆衍之问道:“你当初为何会想来这里呢?”


    云骧不假思索道:“这里很好看,多水多花木,三月里,各式颜色都会有,很好看的,明年你就知晓了。”


    不同于三里村里的多山多曲折小路,梧安是平缓,是祥和,是日子会如潺潺流水慢悠悠。


    天色不早,陆衍之将云骧送回枕月栈,一人准备回去县衙。


    风雪飘飞,正街尽头光线昏黄色,小狸蹲守在云骧脚边,一会儿仰起头看看云骧,一会儿又看看远去的陆衍之,在它脖子上,是陆衍之新给它挂上的另一把小金锁。


    云骧蹲下身,循着小狸的目光往前看去,陆衍之远去的背影与正街上的其他人很是显得格格不入,孤寂漫身,云骧不知为何,陆衍之自离开京城后,就像是变有一人,到底哪儿变了她也说不上来。


    云骧揉揉小狸的脑袋,问小狸道:“你想去吗?那去吧,去多陪陪他吧。”


    小狸扬起头蹭过云骧掌心,没有多停留地朝着前处跑去,直至身影在飞雪中彻底消失不见-


    除夕过后,孟艾和祝怜几人回到枕月栈,新的一岁,店里人人脸上洋溢欢喜色彩。


    陆衍之还是会时常来枕月栈坐坐,云骧不再躲避,偶时客栈里不忙,得空会与陆衍之说上几句话。


    邻水客栈起了内讧,听闻是掌柜和伙计之间发生争执,云骧没有去打听过,她只需让自己的枕月栈走得更稳更长就好,她在这里倾注去大半的心血,是她离开池州之后唯一的那个家。


    元宵一过,正月就过去大半,云骧与温舒姿小聚时,都会说到这一年,似是过得格外快,不过眨眼的功夫,几日的时辰就过去。


    温舒姿将自己女儿带到酒坊,与云骧说道:“那可不是,一晃,我家那人就走好几年,如今去想他的容貌都快想不起来,我为他守有这好几年的寡,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一日又快过去,云骧带上从温姐姐这处买的酒走回到枕月栈去。


    枕月栈的生意又开始慢慢好起来,等到正月末尾这一日,陆衍之问云骧道:“我五日后要回去池州一趟,你同与我一起回去吗?”


    云骧记得祖母的忌日,去岁她刚到梧安县不久,就没有回去三里村中看祖母,如今枕月栈安稳下,她该回去看看的,而且娘还在三里村,她一直都没能回去看看她。


    云骧道:“我先想想吧。”


    陆衍之道:“好。”


    当夜里云骧想了很久,一面是她自己的确很想回去池州,一面又是若与陆衍之同行,一来一回加上在三里村待的时间,少说得快两月,但若不与陆衍之同行,又显得除了刻意还是刻意,真是愁人。


    最后云骧想有整整两日,决定那就与陆衍之一道吧,陆衍之总归不会吃了她。


    云骧将枕月栈的事情交与孟艾,让孟艾帮她看着枕月栈,孟艾心细,还会账册,有孟艾在,她放心很多。


    秦飞知晓后,带大家伙给云骧饯行,让云骧哭笑不得,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她与众人说道,最多两月,两月后她就回来了。


    至于小狸,自那次她的进京后,她再不能舍下小狸一只猫等着她,就把它带上的一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故地 解药


    云骧与陆衍之回到池州是在二月末的时候, 寒气消退去大半,暖意夹杂在微风中从南边儿轻拂而来。


    途径垂柳镇,云骧隐约间像是听见叶家书院那处传来的钟声,她问陆衍之道:“叶夫子他们回来啦?去岁我在梧安县就听过有关叶宴绮的事情, 现在她们还好吗?”


    陆衍之垂眉道:“叶夫子在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也许在两年前他早一些回到京城, 赶在叶夫子之前,一切又会不一样。


    “为什么?不是都解决好了吗”云骧望向叶家书院的方向, 又问道:“那这钟声?是叶宴书?”


    陆衍之道:“叶夫子两年前, 是在牢中自戕, 叶宴绮的事情,或许这是叶夫子能想到的最好方式,唯一错只有买通搜身之人,叶宴绮的名字, 是她自己凭本事考出来的,无关其他。叶夫子想以这样的方式, 试看能不能拼出另外一条路。”


    “让叶宴绮的案子能重新审?”


    “差不多吧,但欺君是大罪,能让叶宴绮回来已经是格外开恩。”陆衍之道。


    “那叶宴书呢?”


    “不知道,至少我离开京城的时候, 他还在京城。”


    云骧意识到只有叶宴绮一人回来, 道:“所以这钟声, 是叶宴绮的?”


    陆衍之道:“嗯。”


    陆衍之去岁离开京城后回来过池州,本想去叶家书院看望师母, 叶宴绮与他道,她母亲身子越发不好,连她也记不得,她就将母亲送去了外祖家中, 从此,叶家书院由她替父守着。


    云骧从前就知叶宴绮是一很厉害的女子,如今又一次听到她的故事,更加佩服起她的勇气来,竟一人守着叶家书院。


    回到三里村陆家,云骧快要不认识路,她不过一年半的时间没有回来,陆家四周是种满的石榴树,及半腰高,在这个时节它们枝条光秃秃,像是陷入长久的静寂沉睡中,只有俯下身细看去,在未消的雨露中,几点嫩绿色的芽包争相翘立,再过不久,这里会伸展出无数的枝叶。


    云骧惊讶于眼前几十棵的石榴小树,问陆衍之道:“你种的?你什么时候种的,怎么会想起种石榴树来了?”


    小狸瞳眸放大,几下跃到石榴树上磨爪,细嫩的树枝条载着小狸一晃一晃。


    陆衍之将小狸从树上抱下,道:“两年前,我刚回三里村的时候,近垂柳镇溪边的石榴花开很好看,就种了。”


    两年前?云骧心中算了下,那是她与陆衍之分开的那一年,但陆衍之留在三里村的时候不是石榴花开的时候吧。


    至今云骧不大愿意回忆起这一年,从年初到年末,没有一件好事,索性她也闭上嘴不说起一字。


    倒是小狸很快地跑到闭锁的院门前,回过头傲娇冲着陆衍之与云骧猫叫,似是在说它还记得这儿。


    陆衍之推开院门,云骧跟着走进,除去院子外头多种的石榴花,院子里,半分没有改变过,依旧是当初她走时的模样。


    小狸兴奋地每一间屋子都蹿进去看看,无不是激动,最后长久地停留在西屋门前,尾巴一动不动。


    云骧知晓小狸记性一直很好,有些事情对于小狸来说会很难理解,她将小狸带走远了些,拿出小鱼干喂它吃,道:“饿了吧,我们会休息几日,不用急着赶路,所以你可以在这里四处跑跑,不用拘在马车内了。”


    云骧喂完小狸,方将起身,陆衍之道:“云骧,我会住在书房中,你不用去祖母的屋子。”


    “啊?好。”云骧道。


    陆家许久未曾住过人,两个人用去快一个半的时辰才将屋子打扫干净。


    夜里云骧卧在床榻上,鼻息间是沉木的干冽味道,时隔一年多,回到故土,今夜怎的也睡不着,会去想现在的枕月栈是如何,孟艾和祝怜会遇见麻烦吗,两个年岁比她稍小一些的小姑娘会害怕吗,云骧翻来覆去睡不着,其实她还有一点想陆衍之。


    在动身回来之前,她有想过与陆衍之一起回来的不便,整个路途中,陆衍之什么都没有提起过,可以说将她照顾得很好,不会扰到她的生活,县衙里他曾说过的话,他更没有对她说起,就是夜里宿在客栈里的时候,云骧发觉陆衍之几乎每夜失眠,他房中的灯很晚才会熄灭。


    云骧以为陆衍之许是对于回到池州的情怯,以及害怕回来见着祖母。


    可今日她们都真真切切地回到三里村,回到陆家,书房那里仍是透出微弱的光亮。


    云骧披上一件衣裳轻手轻脚推开门,来到书房外面,她想敲门问问陆衍之好点了吗?右手抬起来的时候,又觉许是不妥,犹犹豫豫地伸回手,转过身没行几步,恰是书房未关紧的窗户,有一条小缝透出更多的光亮来,云骧一时弯下身想看一看。


    忽地吱呀一声门响,陆衍之推门走出,唤道:“云骧?”


    “你,你还未睡啊?”云骧被陆衍之冷不丁地冒出来差点吓到,继而是被发现的心虚,磕绊道:“我就是,就是出来走走,透透气,你怎么会知晓?”


    陆衍之指向窗户道:“有影子。”


    从云骧一来,他就发现了,他看见她抬起的手臂,随着时间的过去,又缓缓放下,他原以为她会离开。


    云骧懊恼地咬咬唇,她真是笨死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大方进去呢。


    陆衍之道:“云骧,你陪我说说话吧。”


    云骧点头道:“好,你想说什么呢?”


    两个人将就坐在檐下石阶上,好在今夜月明,能勉强看得清前景,小狸跟着走出来,蜷缩在二人中间的空地上。


    陆衍之短暂的沉默后道:“云骧,石榴树,你喜欢吗?”


    “什么?”


    “就是它开出的石榴花。”


    “喜欢啊,所以你种石榴树,是因为我喜欢?”


    “嗯,我记得你是不是尤爱红色。”陆衍之道。


    “是,我很喜欢石榴花。”


    云骧笑起来,清辉月色下,身上仿佛镀有一层薄薄柔亮银光,她道:“陆衍之,谢谢你的好意。”


    陆衍之看向云骧,四处静谧下,仿佛世上唯剩下他们二人,当云骧与他说起话,他想到的是“解药”二字,一直以来的,都且是他离不开云骧。


    “你能喜欢就好。”陆衍之说道。


    云骧没再说话,在石阶上与陆衍之又坐了一会儿的时辰,等到月影完全匿去,云骧带着小狸回去房中-


    回到陆家的第二日,云骧与陆衍之一同祭拜了祖母,坟前槐树于细雨中摇曳不止,新长出的嫩叶不时飘落下,落在陆衍之的肩头上,云骧没有多去打扰陆衍之。


    回来的第三日,云骧想回去看看娘和云童,她向李婶打听过了,云山寅这几日与云阳难得地找了一份活计,每日里早出晚归,她回去云家不会碰见云山寅。


    云骧与陆衍之说有一声后,就准备去到垂柳镇上给娘和云童带些东西回去。


    从昨日起,天就没有放过晴,一直是阴雨绵绵日,云骧举着伞,怀中东西堆满快要放不下去,正想着她应该先把云童从云家一起带来的,让他帮忙拎拎东西也好。


    云骧在买最后一样东西,恍惚间,她在前头处看见一道熟悉身影,戴着灰色头巾,穿着宽大的灰黑色衣袍,衣袍里面的身子却是瘦弱得不能再瘦弱,风一吹过,宽大衣袍作响,勾勒出云骧记忆里的叶宴绮。


    “叶姑娘?”云骧很快给过商贩银子,放下东西跑上前去,她很确定叶宴绮也是看见了她,匆匆回过头的那一眼,眸中是酸楚,又带着一丝的难堪,听见云骧唤出的声音,只压低了脑袋向着人群中去。


    云骧寻不见人,在原处停下,想来叶宴绮如今也并不想见到她,她跑上前去,更会让人难受。


    云骧回去拿方才在商贩那处放下的东西,商贩倒是先开口问她道:“姑娘你与叶夫子相识?”


    “叶夫子?”


    “就是你方才唤的那人啊,叶宴绮叶夫子,你不是认识她吗?”


    云骧道:“算是相识吧,她现在一人在叶家书院还好吗?”


    “好着呢,原是先前的叶夫子去世,恰巧他家小女那年可是登过皇榜之人,才情学识高着呢,恰从昨年起,各地可办女学,如今也是由她替先前的叶夫子守着书院,成为另一位叶夫子了。”商贩笑道。


    云骧听罢隐隐又觉不对,那为何叶宴绮会避着她呢,不过听见叶宴绮过得好,云骧也定心,拾好东西抱在怀中,举着伞向云家而去。


    视线里,云骧的身影不在,叶宴绮从拐角处走出,雨水慢慢浸湿她的头巾,她浑然不觉地麻木走回叶家书院。


    一层层的石阶上,曾经过去好几年的书声仿佛传出,指引着她一步步抬脚走上,今日学子不用来书院听学,是以整个书院就剩下她一人,细雨中,年岁已旧的钟静静矗立,老树下,是掉落有一地的落叶,青苔爬上树根,弯曲的小溪早就干涸,其里只剩下多年前父亲领着她与哥哥捡回来的光亮石子儿。


    雨声淅沥,叶宴绮坐在窗口的铜镜前,她摘掉头巾,铜镜里,她的发已长出不少,快有两指长,这样的模样让她又一次想起父亲曾对她说过的话。


    哪怕到最后,父亲也只是怪他自己,没有把她生成男儿身。


    记忆涌上心头,叶宴绮拿起一旁的剪子拼了命般地将所有头发全部剪掉,发丝一缕缕掉下,眼泪也一个劲儿地从眼眶滑落下,她抹去泪,望着镜中的自己忽而又笑出声,就这么出门走在雨中,坐在老钟下,仰面去听从多年前传来的书声。


    她想,她会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再去做另一场梦,梦醒,是父亲母亲一块儿来接走她,与她说一句,想她了-


    云山寅不在云家,云骧直至傍晚时刻才从云家出来,今日她与娘和云童讲了好些她在梧安的事情,她现在可厉害了,能够比以前挣更多的银子,让娘和云童尽管收下银子和东西,不要让云山寅知晓就好。


    云童舍不得云骧,吵闹着要送云骧回去,一个劲儿地缠在云骧身侧问她这一年过得究竟怎么样,他也想去梧安看看。


    云骧望着长得快有她高的云童,笑道:“等你长大了,三姐姐就回来带你去梧安。”


    “好啊好啊,我老早不想和爹待在一起。”


    云童跟在云骧身后叽叽喳喳道,这一年,他去看过二姐姐,就是没能去梧安看三姐姐,实在是梧安太远了,他走不过去。


    云骧被云童逗笑,两个人一人举一把伞地朝陆家走去,说话谈笑声传出。


    在快到的时候,云童停下脚步,不肯继续往前走一步,“三姐姐,我不想走了。”


    “怎么?是累着了吗?要不你就先回去吧,想必他也快回来,若是让他瞧见你来见我,定是不高兴。”云骧道。


    云童不满地指向前处槐树下,耍性子道:“我是看见他了,不想去。”


    云骧望过去,发现是陆衍之守在祖母坟前,她与云童道:“还在生气呢?祖母去世,他心里也不好受。这样吧,明年,三姐姐明年来带你去梧安玩儿怎么样?”


    云童道:“那行吧,你们总说我小,不懂得大人的事情,那我就不去闹腾。三姐姐,明年你一定要来接我。”


    云骧道:“三姐姐何时与你食言过?”


    “好吧。”云童被哄好,憋住笑,大声道:“那三姐姐再见!”


    云骧目送云童走远,去到祖母坟前,高举手中油纸伞对陆衍之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回去吧。”


    “嗯,回去了。”陆衍之道。


    他接过云骧手中伞,替云骧遮住细雨,二人一起回去陆家。


    在云骧与云童一起回来的时候,陆衍之就有隐隐听见她们二人的声音,云骧走在最前头,云童时不时在云骧身侧转悠,两个人好不欢乐,会让他很想望去,很想靠近前,明明其实以前云骧也曾来接过自己。


    春雨一落就是好几日,整座城陷入阴雨中,昨夜里甚响起过几道雷声,今日一起来,就是落得更密的雨。


    云骧原本想着在池州最多待五六日,梧安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呢,况且陆衍之比之她更不能离开梧安太久。


    可是这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云骧觉得实在不能等下去,主动去问陆衍之回程的事情。


    “陆衍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想枕月栈了,想回去了。”云骧直说道。


    西屋里,陆衍之面色不是很好,他合上书卷道:“再多等两日吧。”


    “你是不舒服吗?我看你前日就不大好,需要我去找林大夫来帮你瞧瞧吗?”云骧问。


    从前日起陆衍之就搬到西屋去住,云骧也没有见着他多出来走走。


    陆衍之说:“不用,我休息两日就好,后日我们就回去。”


    “好吧。”云骧道。


    她离开西屋,一人在房间里逗小狸,天色黑下,她依旧没能等到陆衍之出来。


    这几日连续的阴雨日,很像去岁在梧安的那一场,云骧察觉不对劲,准备去到西屋问陆衍之是不是腿疼。


    等她走进去,陆衍之已经放下书卷,牙关咬紧,很是隐忍的模样,云骧被吓道,急忙道:“陆衍之,你先等等,我去寻林大夫来。”


    “云骧,你回来。”陆衍之在身后唤道。


    云骧根本不去听陆衍之所说,举了伞出门去寻林大夫。


    正巧林大夫今日在家中,他未来得及与云骧寒暄,就被云骧拉走。


    林大夫一听陆衍之腿疼,以为是骨头出问题,怕多是骨折,跟着云骧连忙赶去陆家,到了后却又发现,陆衍之的双膝看上去并无问题。


    云骧在后面探出脑袋,问陆衍之道:“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在梧安,你也说过你腿疼。”


    陆衍之耳根微赤,好半天才与林大夫道:“是我在京中落下的腿疾,遇上阴雨日便会疼。”


    林大夫听罢后道:“我给你施几针会好点。”


    “好端端的,怎会有腿疾呢?”云骧又问。


    陆衍之依旧不愿多说道:“没什么。”


    云骧可不信,后面林大夫与陆衍之说有几句话,云骧在房中待着没意思,带小狸去到书房中坐下。


    书房内,是陆衍之新放上去的一些东西,格局与她走时的很不一样,云骧记得陆衍之在离开京城后和来到梧安之前回过一次陆家,她见陆衍之那处还要忙一会儿,干脆将门虚掩了,开始在书房里翻找东西。


    对于陆衍之独自在京中的那一年,她什么都不知晓,陆衍之只字未提过,偏生陆衍之越是不让她知晓,她就非要找出点什么来。


    小狸蹲在书案上,歪着脑袋看云骧一层层仔细翻找过去。


    云骧胡乱揉揉小狸的背,道:“小狸乖,别出声。”


    云骧先找出的东西是曾经她和陆衍之的一纸婚书,这张婚书在她离开陆家前找有很久过,没想到竟是被陆衍之放在书册中间,难怪她寻不到。


    云骧将婚书放在书案上,继续往下翻找,除去一些书册,没有半分可疑的东西,最后是书架最上一层的小木箱,云骧记得以前书房中没有这个东西。


    她搬来木凳踮脚踩在上面,手指尖都绷紧了地将小木箱往外移了些,她伸直双臂想把小木箱抱下来。


    奈何小木箱放得实在太高,云骧很努力地踮起脚才勉强抱住小木箱,一口气未散,脚下的木凳摇摇摆摆,一个重心不稳,连人带箱的摔下,吓得小狸立马逃远。


    云骧疼得咧嘴,暗暗想着陆衍之为何非得放这么高,这不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云骧脚疼,就坐在地上,刚想打开看看,书房门被陆衍之从外推开,她一下将小木箱往身后藏去,“陆衍之,你,你好啦?”


    “好了,方送林大夫出门。”陆衍之扫眼看过书案上放着的婚书,走近问云骧道:“你在找什么吗?”


    云骧想起身,脚踝疼得有些厉害,一时有些起不来,接着是陆衍之双手放在她腰侧,将她抱起放坐在书案上,如此,地上的小木箱露出视线。


    在陆衍之弯腰将东西捡起的时候,云骧自个儿都没眼看,握住陆衍之小臂,替自己开脱道:“陆衍之,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在京中时究竟是如何,不是要故意翻看你的东西的。”


    陆衍之迎着云骧视线,问道:“你觉得我在京中应是过得怎样的?”


    听不出情绪的话,让云骧分辨不清陆衍之现在到底是何样的想法,她试探说道:“是不是过得不算好?要不然你也不会想来梧安找我了。”


    陆衍之兀自提了提唇,多少被云骧道出的这句话气笑,他重复问道:“所以你觉得我是过得挫败,才会想来寻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骧摆摆手,怎么话从陆衍之嘴里过一遍就彻底变有意思,还没想好如何给陆衍之解释,紧接着,她听见陆衍之轻声说道:“云骧,我过得确实不算好,糟糕透顶,挫败至极。”


    “怎么会呢?你不是考上状元,是校书郎吗?”云骧问。


    陆衍之没有答她的话,只是继续说道:“云骧,我来寻你,不是因为我过得不好,所以才会想来寻你。而是在更早以前,我就想与你在一起。”


    “你还未来京中寻我的时候,我就将梧桐小巷里你与祖母住过的那间小院买下,想着日后接你与祖母来京中,我们可以住在一起。”


    “戴在小狸脖子上的金锁,也不是给小狸的,是我在科举考上的那一日,就用银子买来想送你的,可惜我身上没有多少银子,只能买得很小的一块金锁,这些东西都是很早前就给你备下,想给你的。”


    “你第一次来京中寻我,我有过很长的一段时间避你不见,不是我不喜欢你进京,而是我会想,比之你的坦然,我过去那一两年的懦弱与摇摆不定到底很是不堪,所以不是我不想见你,而是我不敢见你。从那时起,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你云骧,想与你一直在一起。”


    “或许我们当时每个人心底想的都不一样,你总是想着为我好,京中让我不快,那我可以跟着你一起离开,我却想着总得试一试,不喜欢你与祖母替我想好的那些路,我想再去做更重要的事情,结果祖母离世,你也走了,困扰我许多年的事情到头来也是一场空,我时常想着若是更听祖母的话,待你一些好,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


    云骧看见陆衍之双睫变得湿润,心底头跟着不是滋味,说道:“其实我以前也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没能多替你想想,我太过心急了,其实你的处境与我这山野间长大没有进过一日学堂的人是完完全全的相反,我却一直以自我的想法对你要求,这点确实是我也做得不对。”


    若是时间重来一次,多年前的很多举动,她都不会再做出,对于陆衍之,可能更不会有第二次进京时发生的那些事情。


    陆衍之望向云骧:“云骧,这些日子,你与我在一起,你会开心吗?”


    窗外雨声潇潇,偶时吹进的风使得烛火轻摇晃,檐下滴答落下的雨珠一声一声砸在浅水洼中,溅起细碎的水滴。


    陆衍之将额抵住云骧的额,转而又去吻云骧的唇角,问道:“云骧,等回梧安,愿意再与我试一试吗?”


    “可能我还是不太好,与你心中所想的夫君差去很多,但我很明晓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像从前一样让你伤心让你难受,我可以学着做得更好,去岁我想着若是与你同在梧安,能偶时看见你就好,后来我又贪心想着,能不能再与你成为夫妻,我们做一对恩爱夫妻,就在梧安,不用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