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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寻她 【一更】害


    云阳迟迟不见云骧回来, 撸了袖子,直觉陆老太太与陆衍之有事瞒着他,正打算继续说话,却见着书房灯灭, 陆衍之出来。


    “三妹夫, 你是读书人,这事儿你就看着办吧!”云阳不顾拉住他袖子劝他柔和些的杨氏, 一心就认为云骧没有回来, 就是和云茵一起逃走的。


    云骧和云茵两姊妹感情好, 加之两个妹妹在夫君都过得不如意,云骧见着姐姐要走,怎么可能不会跟着。


    “三妹夫,你可倒是看看你家银子是不是还在啊, 别真是被我三妹妹给带走了。”云阳阴阳怪气道,他不信陆衍之不说实话。


    陆衍之提了灯笼, 经过云阳身侧,侧过头道:“若是你真心关心她们,此刻应该出去寻人,而不是在这里说话。”


    云阳听罢一手指着陆衍之, 被噎得好半天说不出话, “什么人啊!就这样同大舅哥说话?”


    杨氏一直劝解云阳, 好歹在别人家中,不能太过分, 日后三妹妹回来会难做。


    陆老太太从屋中拄着拐杖急忙忙出来,是真想跟着陆衍之一块儿出去寻人。


    她就说怎么今日不对,云骧自来做事有分寸,绝不会如同云阳他们所说不告而别, 定是路上出现意外凶多吉少,她这孩子,能在哪儿。


    陆衍之担心祖母会实在等不下去,临行前对祖母道:“我会把云骧带回来。”


    陆老太太心中惊慌,颤颤点了头,“夜里行路当心些。”


    “我知道。”陆衍之道。


    于他心中,说不慌到底是假,从前是云骧一人去垂柳镇上卖豆腐,日日挑担行好几里的路,她从未与他说过任何一句的不易,他亦坦然接受她挣来的银子,却从未细想过她也只是一名女子,路上和做生意的途中,都有可能遇到麻烦事。


    杨氏小声道:“看样子,三妹妹不像是跟着二妹妹一同离开的,我们跟着一起去找找吗?”


    云阳没好气道:“找什么找啊?大晚上的上哪儿去找人?你能找得到?”


    杨氏闭了嘴,不愿去与云阳说话。


    云阳怕待会儿二妹妹没找到,自己又得被央去寻三妹妹,攥了杨氏的手就拉着她快步离开,半分不敢耽搁。


    陆衍之不知道云骧到底会在哪里,只得一路去到集市,先去问问云骧所说的庄氏。


    垂柳镇,集市上。


    庄氏一家暂未歇下,屋中亮着暗黄灯光,不时嬉笑谈话声传出。


    听见有人敲门,朱掌柜出来看,见来人是问云骧。


    朱掌柜挠挠头:“我也纳闷呢,今日明明见着云骧了,她一个人到的集市,没有挑豆腐来街上卖,我以为她是来跟我租铺子,结果她说她暂时没法租了,让我多等两日。”


    陆衍之心下一沉,银子云骧是带了的,便连今日的豆腐,也是他与云骧一块儿做好的,“她可还说什么了?”


    “没有啊,就是瞧见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朱掌柜如实道,该说不说,昨日他妻子方与云骧商量时云骧尚且好好的,一晚不见,云骧就这般,朱掌柜甚以为是云骧与家里人商量时出了矛盾,本在心底将云骧男人骂了个底朝天。


    眼下见到云骧夫君面上的关怀不假,暗叫不好,觉多是出了事情,忙道:“我看到云骧往佰世堂的方向去了。”


    “多谢。”陆衍之道。


    他立马往佰世堂的方向赶去,夜渐深,暮色完全降临,静谧的街道空无一人,他自映着月色的青石板上踏过,耳畔全然是急躁的呼呼风声。


    朱掌柜说云骧是辰时来的,陆衍之想不通云骧为何不回家,便连他也在镇上的叶家书院里,出了事情为何不来寻他,反而要去药铺子?


    从辰时到现在,快六个时辰过去,陆衍之不能去细想要强的云骧是如何一人度过的这六个时辰,唯盼她一直在佰世堂。


    佰世堂,伙计正要关门,远远见着像是有人来,他揉了揉眼睛,想让自己看得更清。


    陆衍之看到伙计要关门的那一刻,便知道云骧定是已不在这儿,心更往下沉,问道:“小哥儿,今日辰时左右,可有一名女子来你们店中,是常来替祖母抓药的那名女子,年十六,大概有这么高。”


    陆衍之在自己肩头比划,他跑得急,气也未喘匀。


    “哦,你是说卖油炸臭腐的云骧啊,她确实是来过。”伙计对云骧有印象,整日挑着臭味重的油炸臭腐卖的云骧,谁人不认识?但话说回来,那玩意儿吃起来是真香啊。


    “她现在人呢?”陆衍之问。


    “垂柳山。”伙计道,他将木门落了锁,不以为意道,“但现在早回家了吧,不能在垂柳山的。”


    陆衍之甚觉有一团火蹭地爬上:“她去垂柳山做什么?”


    垂柳山,是垂柳镇最南边儿的一座大山,草木杂多,林深路阴,兽禽频有,寻常人根本不会去那里。


    伙计被陆衍之震到,也来了火,“你问我做什么?她自个儿要去的。我们店里常收珍稀药草,她自己来问我们可有什么药草收。”


    “所以你们让她去的垂柳山?”陆衍之直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伙计心虚,声音不自觉变小,“我们店里刚好缺铁皮石斛,而铁皮石斛独独生在垂柳山。”


    陆衍之咬了牙,握紧手中灯笼,直直再朝着垂柳山的方向赶去。


    伙计见陆衍之要去垂柳山,垂柳镇谁人不知那垂柳山就是个吃人的大山,夜里是有妖怪的,让人一点儿都认不得路,他大声提醒道:“小哥儿你别去了!垂柳山夜里去不得,都好几个时辰,云骧肯定回家里去了!”


    身后的伙计越说话,陆衍之脑袋疼得就越深。


    他能猜到云骧定是在来垂柳镇的路上出现意外,银子和豆腐都没了,她不愿回家,想一个人把银子补上,而短期内最快补上银子的办法,就是挣“偏财”,去到药铺里卖药。


    她是蠢的嘛!珍稀药草是她想寻就能寻得到的嘛!


    陆衍之是愈发觉得云骧又蠢又傻,他可以想象到辰时云骧鼓足勇气登上垂柳山时的坚韧表情,她向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去做。


    现在呢?被困于山上,还会什么都不怕吗?


    足足近六里的路,陆衍之一刻钟不敢歇,喉中传来血腥味,他双手撑在膝上往下咽下血沫。


    此刻圆月被遮去大半,仅剩一点儿的弯残挂在厚厚云层边上,路上的光影随之暗下,所见度不过五步。


    一想到云骧还在垂柳山上,陆衍之咬了咬牙,直起身继续赶去垂柳山-


    垂柳山,星月皆不得见,周遭仿佛被墨泼过一般黑,树影交杂层叠,远处是一点儿见不得。


    云骧蜷缩在她找到的一处山洞之中,比之上一回的山洞宽阔,这一回的山洞狭窄欣长,最深处如同深渊身深不见底,云骧实在害怕,靠在山洞口的位置,双脚不敢迈出山洞外,仿佛这山洞成了最后一丝的保障,只要她身在洞中,四处的野兽就不敢靠近。


    她双唇泛白,额间冒出冷汗,山里夜间冷,自暮色降临,阴冷的妖风乍起,似身在地窖般。


    加之她肚子疼得紧,这会儿没有一点儿的力气,她将脑袋埋在双膝上,一阵阵难过。


    她以为她可以找到铁皮石斛的,佰世堂里的伙计说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来他们药铺里贩卖在垂柳山找到的铁皮石斛,她进山快六个时辰,却是什么都没有找到,还不小心迷了路,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难过之下,她试着安慰自己,等天亮看得清路就好了,她肯定会找到铁皮石斛,会自个儿把租铺子的三两银子给补齐。


    想到那三两银子,云骧眼睫颤了颤,本想着不让祖母担心,结果现在被困于山中,祖母等不到她回去定是急坏了。


    祖母腿脚不好,情绪又不能波动,看到她没有回去,会急成什么样子呢?她怎么回回都是让祖母操心。不过有陆衍之,陆衍之会安慰祖母,让祖母不要担心的吧。


    陆衍之素来不喜欢她,更看不上她,想不通她在集市上丢面子般的卖油炸臭腐,看不上她吃力地读书习字。如今她没有回去,他是否会和祖母一样也会关心紧张她呢?他那样的人,对于她的没能回家,应该不会放在心上吧。


    云骧眼眶不知不觉湿润,在她心底最深处,依旧有那么一丝想要陆衍之也能关心关心她、为她紧张,可细细想来,到底是她奢求。


    云骧的脑袋昏沉沉,眼睛快要睁不开,这会儿她自个儿都说不清到底是冷的还是疼的。她开始慢慢倒在地上,勉强告诉自己睡一觉,睡一觉就好啦,再睁眼会是新的白日,她会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就在云骧闭上眼快要睡着的最后一刻,隐约间,她听见有人在山林间唤她,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梦中又不像,谁会到山里来寻她呢?云骧动了动手指,困难睁开双眼,恍惚间,她好像真的看见山林中有那么一小点儿的亮光,摇摇晃晃,伴随着的是陆衍之唤她的声音。


    “云骧!云骧!……”


    是陆衍之来寻自己了吗?


    云骧扶着大石块儿站起身,身子晃荡一下,她指甲狠狠扣着石块儿上的野藤,回应道:“陆衍之。”


    话一出口,云骧才发觉喉中涩疼,像极了含有刀片。


    亮光越来越近,云骧终于知道那不是梦,用尽所有的力气喊道:“陆衍之,我在这里!”


    陆衍之听到云骧真切的声音,转身疾步跨过灌木,往山洞的方向来。


    云骧再次顺着石壁滑坐下,肚子疼得更厉害了。


    是以,陆衍之赶来山洞的时候,在灯笼微弱的光照下,率先见得的就是云骧有气无力地靠在石块儿上,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惨白,明明是寒气逼人的林中夜晚里,她额上的冷汗一阵一阵地往外冒,碎发杂乱地贴在耳廓。


    那一刻,陆衍之感觉云骧就快要死掉,路途中的所有万千情绪在这刻尽数融成丝缕道不清的心疼。


    他半蹲在云骧身前,握住她的两只手,触及的是冰寒,怎么会这么凉。


    云骧睁了睁眼,她努力提起唇,虚弱道:“陆衍之,我好疼。”


    陆衍之喉中一下哽住,问道:“要现在回家吗?”


    云骧点了点头,她不想死在这儿。


    陆衍之将云骧扶起,忽见得她身后裙上血色一片,他脱下自己的外衫,套在云骧的身上,脖颈处也替她拢紧。


    “上来吧,我背你回去。”陆衍之将灯笼手柄塞到云骧手中,蹲下身子,是要背她回去。


    云骧指向自己脚边不远处,目光带着一丝祈求,“能不能把它带上?”


    陆衍之顺着云骧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受伤小野猫,小野猫将身子团成一团,进气少出气多,比不了手掌大小。


    “你捡的?”陆衍之问。


    云骧点了点头,铁皮石斛没有找到,倒是在一个猎户设下的陷阱里,她发现这只小野猫,它的腿折了一只,当时两只湿漉漉的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细小的叫声柔柔弱弱,蚊虫更是围在它的身侧,只为等待它的咽气,让她根本没有办法直接狠心离开。


    “那带上吧。”陆衍之道,他拎起小猫后颈,拍掉它身上重新招惹上的虫蚁,撕下衣裳一角,用布裹严实了递给云骧。


    于是,两人一猫在夜里脚步一深一浅往回走去。


    厚厚云层剥开,银月露出一角,洒下淡淡清辉,小小灯笼微弱照亮脚下的崎岖路。


    云骧安静趴在陆衍之的肩背上,脸颊贴着他沾满湿润汗水的衣衫,一滴泪无声滑下,她听见自己很小很轻声地说了句:“陆衍之,谢谢你能来找我。”


    说实话,陆衍之能来寻她,她很意外,他明明那样讨厌她的,不喜她去学堂里寻他,也不喜她送给他东西。


    哪怕她没有去问,也知道陆衍之今日肯定先去了集市上找庄氏找佰世堂,问过几人才能知道她在垂柳山上。垂柳山阴冷陡峭,树林里全是上百年的老树,夜里稍有不慎会像她一样迷路,可他还是出现在垂柳山,提着灯来寻她来了,一路上他应也有过为她紧张的时候吧。


    陆衍之浅浅“嗯”了声,薄唇抿得很紧,在山洞中见到云骧的那一眼,他的第一反应只恼自己为何没能早一点发现云骧的不在,寻常人困在山林中尚且会害怕,何况云骧是孤身的一个人,哪怕他知道她一直很勇敢,四周还是阴森的林间,怪异的兽叫声此起彼伏,豺狼野豹随时有可能会出现,云骧仍能寻到一处山洞躲避,已经是顶着莫大的压力格外不易。


    陆衍之张了张唇,又听见云骧在他背上带了哭腔地说:“陆衍之,我把银子给弄丢了。”


    “我知道。”


    “对不起。”云骧低弱声音里尽是自责,她不想这样的。


    陆衍之脚下的步伐停顿,他稍稍侧过头,平和道:“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你不用同我道歉。”


    云骧听见陆衍之这样说,委屈和难过团团将她罩住,她小声地说:“银子是被我爹还有二姐夫他们抢走的,他们说是要拿去做证,给官老爷看。”


    “因为你二姐姐?”陆衍之没有忘记云家这两日正到处找云茵。


    “嗯。”


    “那不是你的错。”陆衍之道,谁人都能看出这是做爹的摆明了要去占抢女儿的银钱,一个毫无关系的三两银子,能够去做什么证,他知道云骧始终记挂云茵的安好,又说道:“你二姐姐不会有事的。”


    月色下,云骧看见陆衍之侧脸上的汗滴,她的耳廓贴着他的肩,听见他一声声沉重的心跳声,回想起前两回她本是答应过他的事情,无颜道:“陆衍之,对不起,不管什么原因,终究是我爹他们拿了银子,是我对你食言了。”


    陆衍之清晰感受到云骧的难过,在静谧夜色之下,他开始反思在来垂柳山时想的那个问题。


    能让云骧来垂柳山的,归根结底,不正是他自己吗?若非他一直以来的严苛与另眼相待,至于让云骧会为三两银子想出来垂柳山寻药材的想法吗。


    陆衍之意外用云骧上回同他说的话安慰云骧,他轻声道:“像你所说,等以后我们都搬到京城去,重新过日子,你爹不会找到你的。”


    云骧心底泛起酸楚,她道:“陆衍之,我想我二姐姐了。”


    在她怀中,小猫已睡熟,像是知道已经安全,毛茸茸的身子往里拱了拱,幸好有陆衍之的衣裳将它裹住。


    脑袋疼的时候,云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很想同陆衍之一直说着话,仿佛她若是不说,陆衍之会感受不到她的存在,随时有可能将她丢下,她觉得自己定是脑袋烧糊涂了,因为她其实比谁都清楚陆衍之曾经嫌弃她聒噪来着。


    可她的脑袋真的好疼,迷迷糊糊,周遭穿林而过的呼呼风声让她记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自顾自地道:“陆衍之,你知道吗,其实我有一个妹妹。”


    “她是当着我的面被送走的,她还那么小,刚刚学会叫我三姐姐。我拦不住我爹他们,我爹说……”云骧咬唇顿住,好一会儿才有勇气继续说下,“要是我也不听话,他们就把我一起送走。”


    一直起来,她都很怕自己不够听话,会做错事,会被抛弃。


    祖母待她很好,她不想离开祖母。


    云骧下意识将陆衍之搂得更紧,“陆衍之,所以你能来找我,我真的很开心。”


    云骧稀里糊涂说完,抬起头望向高处的明月,她眨眨困倦的眼皮,明月好像跟着一闪一闪,她心想,要是一直能这样该有多好。


    “陆衍之,我困了……”云骧脑袋一歪,终于支撑不住。


    察觉到云骧身子逐渐变沉,陆衍之道:“离家尚早,你想睡就睡一会儿吧。”


    云骧昏沉脑袋靠在陆衍之颈侧,陆衍之究竟说了什么,云骧听不得太清,只觉脑袋很沉,耳旁全然是嘈杂的嗡嗡声,她渐渐闭上眼,在陆衍之背脊上昏睡过去。


    从垂柳山上下来,已是过了子时到后半夜。


    垂柳镇上静谧十分,街上没有一户人家亮灯,唯一光亮就是二人手中的灯笼,很快烛火燃至最底,没多久,最后一丝的烛光也一闪而灭。


    银月高高挂,代替烛火成了那一缕清冷的光,在陆衍之脚下,两人重叠在一起的黑色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小路两旁蝉鸣声悠悠不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高热 【二更】陆


    陆衍之背着云骧回到陆家, 陆老太太一直杵着拐杖站在院外,没有等到云骧回来,她始终放心不下,在她眼里, 云骧骨子里从小时就带有倔字, 凡是她认定了的事情,总是会硬着心将它办好, 云骧今日没有回来, 定是在外头受了莫大的委屈。


    要是陆衍之晚回来一刻钟, 陆老太太都打算去近邻那儿,央着大家帮帮忙,找找云骧。


    “祖母。”陆衍之唤,他生得好看, 在朦胧月色中,冷峻眉眼似覆银霜。


    陆老太太着急去看陆衍之背上的云骧, 见云骧蹙着眉头睡,她手背贴在云骧脸侧,惊呼道:“怎这般烫?”


    “山上阴寒,我寻到她的时候, 身上尽是凉, 恐怕是染上伤寒了。”陆衍之道。


    陆老太太好不容易稍稍平缓下的心这会儿又一下悬上, 道:“林大夫这两日都出远门去,怕是最快得明日才能回来。”


    “你先把云骧放下, 我来照顾她。”陆老太太道,紧着打了凉水来,擦拭云骧身子,一面擦拭时, 瞧见云骧细胳膊上的两三道划痕,心疼掉下眼泪来,絮絮叨叨道:“你说你这孩子,好端端的跑到山上去做什么,也不晓得回来给祖母报个平安,逞什么强啊……”


    暗黄灯影下,陆衍之看见祖母浑浊眼中的血丝,接过祖母手中湿帕,道:“祖母,你回去歇息吧,我会照看好云骧的。”


    “云骧这般,我怎么睡得着。”陆老太太不放心陆衍之口中的照顾,硬是坐在床榻边上亲自照料。


    云骧捡回来的小野猫睡醒,睁眼见到完全陌生的环境,扯着尖细的嗓子乱叫,它的身板真的很瘦小,每叫一声,整只猫往旁倒一下,断掉的后腿僵硬拖在身后。


    陆衍之拎着小猫的后颈出了院子,他实在见不得小猫身上脏兮兮的模样,舀了水来将就着把小猫洗净,又找来帕子将它身上的水滴擦净。


    小猫可怜兮兮,睁圆双眼直直瞪着陆衍之,被陆衍之折腾一通,叫也不敢叫,三条腿并用地往后退去。


    下一瞬,小猫被陆衍之抱起,他找来木棍和布条,把小猫的短腿简易接上固定住。


    他这处忙完,陆老太太那边也忙得差不多,云骧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额上贴着一方湿帕子。


    陆衍之接替陆老太太,坐守在云骧榻前,云骧额上的帕子变温,他则负责重新透过凉水,覆在云骧的额上。


    云骧意识迷离,长卷睫毛微微颤动一下,喉间呢喃:“二姐姐……”


    恰逢陆衍之正俯下身给云骧换帕子,手指方要抽走,被云骧拉住。


    祖母给云骧换衣裳时,云骧就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很久远的梦,梦里二姐姐始终陪在她身边,如同小时候自己受凉时,二姐姐也是这样照顾自己,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二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走……”


    在梦里,二姐姐前一刻还与她柔声说着话,不知为何,她的身子忽地变白变虚无,如雾如烟,一点点快要消失在她眼前,任由她跟在后头怎么唤怎么喊都没有用,二姐姐只是含泪道,云骧,我要走了。


    云骧伸手,想要拉住二姐姐,她不要二姐姐离开。


    陆衍之被云骧拉住手指,他静静看向她的脸,素净的脸上已不如他在垂柳山里找到她时那样煞白,不过这儿因着高热,云骧脸上透着另一种红。


    陆衍之从未如此仔细端详过云骧,往昔他从她面上多是看到的明媚,仿佛任何事情于她来说都不是难事,哪怕她独自一个人在集市上卖油炸臭腐,面对旁人的质疑,她也只会弯弯眉眼,大方邀别人尝一块儿。


    她少有的几次伤感,好像全然是因他而起,想到这,陆衍之的手顿在半空之中,今日云骧的眉头就未曾舒展过,陆衍之道:“云骧,你做噩梦了。”


    一个生病发高热脑袋快要炸开的人,如何听懂旁人在说什么,只是在梦里,二姐姐叫她放开手,她是自己要走的。


    云骧眼角湿润,手指终于无力垂下。


    陆衍之将云骧的手放回被褥中,再次替她换下额上的湿帕。


    云骧捡回的小猫拖着病腿一瘸一拐来到陆衍之身边,贴着他的腿趴下睡觉,隔一会儿便梗着脖子眯眼抬起脑袋,一两刻,又重新倒下。


    陆衍之坐在榻前边,月色从他身后照进,脚下人影淡淡,他低头扫过一眼挨着他躺下的小猫,时不时的砸吧声从它嘴里传出,与云骧偶时口中唤出的二姐姐如出一辙。


    他忽觉云骧真像这只小猫-


    云骧醒来已是第二日辰时,她张了张唇,口中干涩难忍,她撑着想坐起身,余光看到另一侧坐在木椅上闭眼小憩的陆衍之。


    她记得昨夜自己是被陆衍之背回家的,可后面的事情,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屋外小院溺在日光中,云骧捶了捶脑袋,陆衍之这是照顾了她一整夜?


    陆衍之听见衣裳擦过的窸窣声,睁眼醒了过来,眼下浸着浓浓倦意,他问:“可还有什么不适?”


    “我好多了,就是想喝水。”云骧道。


    陆衍之倒杯温水递给云骧,待云骧喝过,再接过她手中的杯盏,道:“林大夫今日一早回来了,我替你去抓了药,祖母在屋外熬药,应该快好了,我给你端进来。”


    “好。”云骧喝了水,喉咙好受不少,就是仍有些疼。


    陆衍之出去后,云骧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小野猫,与昨夜她捡到它时看到的第一眼完全不同。


    小野猫昨夜身上尽是灰黑色,大量的蚊虫围在它身边,断腿残忍拖在身后。今日小野猫如同换了个身般,身上是清晰的灰色纹路,毛发稀疏但干净,断腿也被小木棍和布条绑起来,模样甚有几分滑稽。


    陆衍之进来后,云骧指着小猫问:“你做的?”


    “嗯。”陆衍之道,小野猫身上的纹路,更像是狸猫,他抬眼,“你给它取名字吗?”


    “就叫小狸吧。”云骧道,简单的名字,好养活。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陆衍之端着的是一小碗菜粥。


    云骧正好肚子饿得紧,昨日到现在一口东西没有吃到,她很怀疑昨夜自己容易受凉,就是被饿的。


    云骧用过膳,隔有一会儿又再吃了药,陆老太太先前就来看过云骧,这下云骧醒来,陆老太太赶紧地进来,细致问云骧好些了吗。


    陆老太太握着云骧的手,昨夜是真真将她吓到,生怕云骧会有个意外,再如何危险的事情的事情绝对不能去做。


    因着昨夜陆衍之已给祖母讲过事情的起末,陆老太太除了叹气还是只能叹气,她知晓云骧心里不好受,今日半个字都没提,最后也只是说着等云骧好了,祖母给做好吃的。


    云骧鼻尖忍不住发酸,紧紧抱住祖母,“祖母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陆老太太轻拍云骧后背,“你这孩子,常说对不起做什么,你好好睡个觉,家中事情有我与衍之。”


    云骧红着眼点点头。


    陆老太太与陆衍之出去后,云骧躺在床上,身子很累很困,怎的却睡不着,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那三两银子。


    铁皮石斛她一株都没有找到,还让祖母跟着担心。


    小狸跟着醒来,拖着一条腿来到云骧身边,尖细的嗓子叫过两三声,整只猫躺倒下。


    云骧拍拍小狸的脑袋,其实她还是很想再去垂柳山一次,她一定会找到铁皮石斛。


    晌午后,云骧喝过药,身子微微发热,她感觉自己已经好了大半。


    在陆衍之进屋时,云骧想过很久,还是与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她想再去一次垂柳山,佰世堂的伙计给她看过铁皮石斛,她认得的,别的人能在垂柳山找到铁皮石斛,那么她也可以。


    见陆衍之沉思,云骧低落下脑袋,以为他会不同意,下一瞬,他道:“可以。”


    “我陪你一起去。”


    云骧欣喜抬起头,在听见陆衍之道出的下半句,到底又是震惊更多,不确定问道:“你与我一起去?”


    “嗯,我可以一起找。你身子未好转,最快只能明日再去。”陆衍之道。


    “好,可是那你的功课怎么办?”


    “一两日不算什么。”


    云骧半信半疑地应下,道:“行。”-


    第二日卯时,陆衍之与云骧准备前往垂柳山,这一回,干粮、火折子、驱虫的药草都有准备上。


    陆老太太听说两人要去垂柳山的事情,起初怎么也不同意,最后还是云骧拍着胸脯保证会在天黑之前回来,陆老太太才勉强松下口。


    云骧给陆衍之仔细讲过铁皮石斛的模样,上一回她把山阳面走过,这一回她们主要去山阴面寻就成。


    云骧身子未好全,在垂柳山行过大半程路后,步伐渐渐变慢,难免有些吃不消。


    陆衍之本让云骧寻个安全点的地方等他便可,云骧不同意,越往上走,山路越是崎岖陡峭,她不能让他一个人上去。


    陆衍之只得相应放慢自己的速度,遇到难跨越的地方,拉过云骧一把。


    云骧深刻记得佰世堂里伙计说的铁皮石斛多生于半阴湿的岩石缝亦或是峭壁,寻找过程中,二人尽量将目光放在岩石附近。


    一路走来,林间从晨间一始的薄雾萦绕到眼前的耀目日光穿透而过,茂盛树叶间,几缕彩色光影直直洒下,素来被无数村民成为妖山的垂柳山,在这一刻迎来无人知晓的亮色。


    “真好看。”云骧忍不住驻足,前日她来得晚,加上一心想要寻找铁皮石斛,没能发现垂柳山竟也有好看的一面。


    陆衍之跟着停下脚步,见云骧额上已有汗水,提议道:“坐下来休息会儿吧。”


    “好。”


    云骧靠坐在一棵大树下,取过背上装有水的竹筒仰头喝水,下颌处沾了几滴水渍亮晶晶。


    她将竹筒递给陆衍之,问道:“你要喝吗?”


    陆衍之摇了摇头,哪怕在休息,目光一直放在附近岩石上。


    云骧撇撇嘴,将竹筒放好,严格来说,这还是她与陆衍之第一次二人毫无矛盾地做同一件事,静下心来,她发觉陆衍之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她了,至少前夜他能来垂柳山寻她,晨间他也会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跨过石缝,掌心仿佛现在也能回忆当时微微发烫的温度。


    云骧休息好,叫上陆衍之重新出发,途中经过一大片淡紫色的野花丛,林间微风一过,朵朵小花摇曳,云骧忍不住摘下一枝,别在乌黑浓密的发间。


    她侧过头,眼含小小期待地望向陆衍之,“好看吗?”


    女子都爱花,云骧也不例外,遇到好看的花总想摘下一朵。


    陆衍之目光投去,仅一瞬,透过云骧的发间,却是看见她身后不远处高峭岩壁上的铁皮石斛。


    “铁皮石斛。”陆衍之紧锁目光道。


    云骧循声回望,果然岩壁上看到一株铁皮石斛,草株形貌与佰世堂伙计给她讲的一模一样。


    “你拿着,我上去取。”


    陆衍之解下身上带有的干粮等东西,打算自己攀登上去取。


    铁皮石斛长得地方足有四五人高,周遭陡峭,根本不好攀登。


    云骧守在岩壁下,紧张道:“陆衍之,你小心。”


    陆衍之踩着微微突出的小石块,手指扣着细小的缝隙,赤手一点点爬上,这会儿日头正盛,眼睛睁不得太开,他闭了闭眼,狠心登上,拿到铁皮石斛的那刻,陆衍之与下面的云骧道:“拿到了。”


    “好,你当心点下来。”云骧捡起陆衍之扔下的铁皮石斛,方才陆衍之爬上去的时候,她的心都揪起来,这会儿陆衍之下来,她知他不好看脚下的路,更是担心。


    岩壁高直,登上去的时候尚且好寻突石,下来时,只能放慢速度一点点摸寻着少有的借力点。


    就在陆衍之下到快一半的时候,下一个落脚点未找到,脚下的石块承受不住重量,猝不及防一声碎掉,陆衍之未反应过来,狠狠跟着摔下。


    “陆衍之,你怎么样了,没事吧。”云骧立马跑上前,蹲在陆衍之身前察看情况,看到陆衍之摔下的那刻,她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陆衍之额上疼出汗,他捂住脚踝,咬唇道:“没事,铁皮石斛呢?”


    “铁皮石斛在我这儿,你的脚是不是断了啊。”云骧亲眼看着陆衍之摔下来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这么高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没事。


    “断不了。”陆衍之道。


    “我看看呢。”云骧自行扯开陆衍之的裤脚,发现其脚踝处肉眼可见地高高红肿起,眼眶旋即变红,该有多疼啊。


    陆衍之忙地遮住脚踝,对于云骧这种不知羞的行为,他瞪大眼道:“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呢。”


    “疼不疼啊。”云骧面上全然是对陆衍之脚踝的担心,完全没有将陆衍之的话放在心上。


    陆衍之忍着脚踝处钻心地疼痛想要站起身,云骧一直扶着他,不断地说着话,“都怪我,要是不让你和我一起来就好了。”


    陆衍之疼得很,根本不能站起,道:“休息会儿吧,晚点下山回去。”


    云骧估摸着陆衍之走不得,晚点回去定是会天黑,况且铁皮石斛摘下来后必须尽早送到佰世堂,走前她与祖母说过会在天黑前回家的,她既带了陆衍之一块儿来垂柳山,就绝对不能再让祖母担忧。


    “陆衍之,我背你回去吧。”云骧道。


    陆衍之撞进云骧真诚的瞳眸之中,顿时脸色涨红道:“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力气大,能背得动你。”云骧再道。


    下一瞬,云骧来到陆衍之的面前,拖着他的两只手,生生将陆衍之架到自己的背上,“看吧,你不能小看我的。”


    陆衍之是又疼又羞又恼:“你放我下来!不需要你背。”


    最后的半句话,陆衍之说得咬牙切齿,就似在云骧背上是受奇耻大辱般。


    云骧学着陆衍之平日里的口气道:“放你下来,你自己能走吗?回去晚了,祖母会担心的,况且你这腿,明日说不准也好不了。”


    “不行,快放我下来!”陆衍之没有想到云骧的力气竟然这般大,架着他的两只胳膊,让他根本挣脱不开。


    云骧低着头认真看脚下的路,道:“前夜你都能背我回去,为什么我不能背你?还是说你觉得你在我背上,你觉得丢面子?”


    陆衍之抿紧唇,不肯道出一字,脸色依旧滚烫。


    云骧接着放缓语气:“你放心,这山里就你我,不会有人看见的,大不了到了街上,我放你下来,我扶着你走。”


    云骧的力气真的很大,都是每日里挑着担子行六七里的路去卖豆腐练出来的,背着陆衍之下山真不算难事。


    陆衍之都救过她一回,她总该还他。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好走,陆衍之始终别扭得身体完全僵硬,与其说是云骧背着他,倒不如说是他压在云骧的身上,云骧薄瘦的肩膀烙得他胸腔疼,他都要怀疑云骧到底哪里来的力气。


    他比云骧高出一个脑袋,压在云骧身上时,眼前所见是云骧发上歪扭的淡紫色小花。


    她的发髻松掉大半,掉落下几缕细软发丝,不时擦过他赤红的耳尖,便连掌心都带了汗。


    云骧在他眼中素来是清秀素朴,她从不会施染粉黛也不会描眉,但她心灵手巧,常会利用身边的小玩意装扮自己,偶时是细带编入发中,乌黑明亮的两条辫子夹杂几抹淡色点缀垂在胸前,或是青色头巾收拢住浓密的发,颈后发丝如瀑,亦或是眼前的小花别在耳侧,在她身上不会俗气,只会增添自然的明媚。


    可不管如何除去祖母送过云骧的一根银簪,他从未在她的发上看到过别的金银发饰。


    好不容易挨到下了山,陆衍之说什么都不肯继续让云骧背,云骧无法,给陆衍之找有一根木棍拄,另外她一边又再扶着陆衍之。


    云骧心底倒是觉得这样不如让她继续背,她还能轻松点儿。


    不过与陆衍之相处至今,云骧无比了解陆衍之好面子的怪癖,她尽量不去跟他计较。


    二人赶到垂柳镇上佰世堂时方至申时,因为她们所摘采的铁皮石斛太小,佰世堂最多给出二十五两的价钱。


    云骧不贪心,二十五两足够,一始她想着能有十两就已经很不错了,如今顺带陆衍之京城的盘缠也够。


    陆衍之另在佰世堂看了脚踝,李大夫说是骨头错位,名高望重的大夫眨眼翻手间便将骨头正回。


    云骧陪着陆衍之在佰世堂休息有半个时辰,等到脚踝没有那么疼后,这才扶陆衍之离开。


    路过热闹集市,云骧停在一家金银铺子前,思索片刻后与陆衍之道:“我想给祖母买个镯子。”


    上回她与祖母说过的,等她挣银子了,一定给祖母送个大镯子,她不想让“以后”太久。


    陆衍之道:“进去看看吧。”


    云骧搀扶着陆衍之进铺子,左右仔细看过后,选中一款光素无纹的圆条银镯,祖母喜素,这款银镯镯面素雅却有温润光泽,最适合祖母不过,祖母肯定会喜欢。


    云骧付过银子,怀中还剩二十两,她一并递给陆衍之,“你拿着吧,我没有要用银子的地方,这铁皮石斛是你找到的,本该就算是你的银子。”


    陆衍之淡淡看过鼓囊钱袋,道:“不用。”


    “那我给你放着,等你进京赶考用。”云骧道。


    云骧放好钱袋子,扶着陆衍之准备回家去,陆衍之沉思片刻后却是对她道:“正巧我今日有空,你要去报官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衙门 【三更合一


    “报官?”


    “对, 你不是说你爹与姐夫他们抢了你的银子吗?那银子不会对你二姐姐造成任何威胁,你若是觉得你爹待你不公,大可以去报官。”陆衍之道。


    云骧起初不是没有想过去报官,她没有必要一直任由爹索取, 只是闹到公堂之上, 二姐姐出走的消息定然瞒不住。一来官府既知道有人失踪,定会派人去寻, 二姐夫最重名声, 若不到万不得已, 二姐夫不会去报官,那她自然不能去报。二来若是二姐姐真被寻回,二姐姐是女子,哪怕当真就此与二姐夫顺利和离, 可日后的名节呢?旁人当如何看待她,一介有夫之妇孤身一人离家?


    云骧可以做到不去管名节这种莫须有的东西, 可她深知二姐姐不能。二姐姐自来性子脾气软,别人多说两三句便会想许久,在赵家的六年一点儿不好过,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却常受婆母与丈夫的不公。她好不容易拾起所有的勇气离开, 云骧不敢想象二姐姐一回来, 赵家婆母与二姐夫又会如何对待她。


    二姐姐所受之苦非常人所能受,风言风语一起, 哪里会有人来站在女子的角度去想女子的不易,他们只会轻描淡写地拍拍身上灰尘,将错误全然推到女子的身上,说什么是女子无所出, 是女子不知检点……


    陆衍之迟迟等不到云骧的回应,问道:“你是怕惹怒你父亲?”


    “不是。”云骧松开扶着陆衍之的那只手,她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陆衍之对二姐姐尚且如同陌路人,他如何能考虑二姐姐的难处。


    “我是担心官府知道二姐姐的离开,加之我二姐夫在旁,官府会派人去找我二姐姐,官府出面,找人不是难事的。”云骧道。


    陆衍之沉默,他明晓云骧不希望云茵回来,报官势必会将这件事扯出,他道:“那就回去了吧。”


    云骧不知道陆衍之有没有在生气,默默上前搀扶住,内心想,这真的是她最后一次给爹银子了。


    二人连垂柳镇集市都未走出去,远处巡来几名带刀捕快,云老四在前头匆匆带路,见着云骧了,当街指向云骧,“三丫头,还不过来,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几名捕快认准人,上前来围住云骧与陆衍之,为首的那位,冷脸指尖一动作,手下的几个捕快便抓住云骧与陆衍之,让跟着去衙门一趟。


    云骧双手被按在身后,一点儿动弹不得,旁边的陆衍之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脚踝有伤,这会儿捕快一用力,云骧看见陆衍之脸色都疼得白了大半,“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他脚疼,你们轻点儿啊。”


    云骧挣脱好几下都没成功,转而对着云老四道:“四叔,你要抓就抓我吧,我跟着你们去衙门,陆衍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脚踝有伤,会受不住的。”


    云老四心中有气,要不是云骧帮的忙,云茵能走吗?害得他们几个没日没夜地整整找三天人,一场瞌睡也没能睡着。


    “官爷,就是她们两个,直接带去衙门吧。”云老四道。


    “你们是不是找到我二姐姐了?你们既然要带我去衙门,我二姐姐她到底怎么样了?”


    为首的捕快不答一字,还是云老四在旁万分愤恨地指责道:“云茵不知羞耻跟着野男人跑掉,你还认她是你二姐姐?我提起来都觉害臊,云家的脸都被她丢干净了!就这样的人找回来也是要和野男人浸猪笼。”


    “你胡说!我二姐姐才没有跟人跑掉,她是被逼的,被赵家给逼的!”


    “我的姑奶奶,你就小声点儿吧,当真怕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过去看看就知道!”云老四甩袖道。


    按住陆衍之的那两名捕快见陆衍之确实是脚踝有伤,站立都困难,他们这手,实在是下不去。


    为首的那名捕快道:“那就松了,让他们自己走。”


    压住陆衍之的手一松开,云骧赶忙先来扶住陆衍之,陆衍之额前的发浸湿,下颌重重搁在她的肩头,若不是云骧过来扶住,陆衍之早就摔下。


    “陆衍之,你没事吧,都怪我。”云骧皱起眉心道,这会儿她心如乱麻,面上全然是焦躁。


    陆衍之摆了摆手,吐字道:“没事。”


    云老四不停地催促,云骧心系云茵,只得一路小心搀扶陆衍之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衙门内,一片肃静。


    赵洲泽与云山寅还有云阳等人坐在公堂内。


    云山寅的脸色难看,午时衙门传来话,说是云茵已找到,他当即叫上云阳急冲冲过来衙门,闹了整整三四日的事情终于能有个水落石出,大不了他再跟二女婿好好说道说道,云茵现在可是怀着男娃呢,动气不得,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结果云山寅在半道上又听闻云茵另与一名男子在一块儿,他是晕了又晕,足足晕过去两回,一睁眼就是那句旁人说的云茵与男子在一块儿,直觉血气冲天,他非打死不争气的云茵不可,他这个做爹的接受不了,更何况是云茵的男人。云山寅今日见着赵洲泽,双腿直打颤,口水咽过一道又一道,根本不敢直视二女婿赵洲泽的双眼。


    赵洲泽高大身影坐在云阳身旁,眼下青黑一片,搁在膝上的一双手上条条青筋暴露,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他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云骧被押得跪在堂下,年过半百的知县惊堂木一拍,严声质问道:“大胆民妇,你可曾知罪?”


    “敢问知县大人,民妇何罪之有?”云骧问,一路上她想过很多,或许是二姐姐已经被衙门内的人找回来,但她来到这里,根本就没有见到二姐姐一面。


    云山寅站起身咬牙切齿:“你还敢狡辩!你二姐姐就是被你鼓动走的,云茵那么温顺听话的一个人,在赵家整整六年有余,每日尽心侍奉婆母,打理家中,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怀上男娃,怎么会跟着野……”


    话说出口,云山寅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恨不得当即咬掉自己舌头,他二女婿可是还坐在他身旁的的,他也真是被气糊涂什么都往外说,转口继续道:“还不是你做妹妹的给的银子想的办法!你就半点见不得你二姐姐好?”


    云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之中,所有人都说二姐姐的好日子快要来到,怀上男娃娃就是苦尽甘来了?到底哪种才算是旁人所说的好日子?


    “爹,你自己也说道,我二姐姐嫁入赵家,在赵家的六年,每日里都侍奉婆母,尽心尽力打理家中,哪怕就这样毫无怨言地做了六年,还是不能入得赵家的眼,二姐姐过的什么日子,难道爹你不清楚?若非二姐姐现在怀上男娃娃,她又该是何种境地?其实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疼二姐姐。”


    “你!你与你二姐姐都是我所生,你就这般忤逆我?至少你二姐姐现在是怀上男娃娃了!你姐夫与她婆母自然会待她好。”云山寅涨红脸道。


    云骧俯身道:“我要见我二姐姐。”


    知县道:“你很快就能见到了,找到云茵时,云茵确实是与一名无户籍的男子在一块儿,我倒要看看届时你们该做如何做解释。”


    一直默不作声的赵洲泽这时张了口道:“前日我报了官,云茵找到了,你把我耍得团团转,我不会放过你的。”


    起初赵洲泽最不愿报官,他自己就在衙门上职,云茵离开的消息一传开,同僚当如何看待他?连一个妇道人家都看守不住,怀有好几个月的身孕都能一个人偷偷逃掉,他当真便连那洪水猛兽吗?而且云茵一旦寻回,她离开的这几日,哪怕要他自己说出口外边儿没有个男人接应她,他自己都不信,更何况一直等着看笑话的街坊邻居。


    从前云茵同他说过好几次的和离,他都将此当做玩笑话,她什么都不会,离开他根本不能活,直至今回眼睛一刻也没有闭过地寻了她整整两日的人,他头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云茵是真的要带着他们的儿子离开他,再不会回来了。


    他感觉自己快要溺亡,宁愿来到衙门亲自报官,也想要云茵能够回来,只要她肯回来认错,他不会计较那些,不会同她闹得难堪。


    午时,衙门传来消息,说是已找到人,让他们来衙门接人便可,他怀抱满希望赶来衙门,同僚看向他的眼神有怜悯有取乐,他这才知道,传回来的消息里,包括云茵与一名来路不明的男子在一块儿。


    在衙门内等候的足足两个时辰,每一刻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他没有见到云茵,也没有见到那个男子,他恨不得亲手撕掉云茵与那名男子,拆其肉砍其肉,都难以解他心头之恨。


    两个时辰里,他甚至有过一刻的想要云茵要是真死在外面也好,没有人能找到她,更没有人能知道她的肮脏。


    但,这个念头将将冒出,胸腔里一扎一扎地疼,他还是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只要她肯回来,带着他们的儿子平安地回来……


    “报!”


    衙门外,一名身穿骑服的人快步跑进,单膝跪下道:“大人,云氏已带回。”


    紧接着,几名捕快自堂外将云茵与一名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带进。


    云骧回望而去,二姐姐哪儿还有个人样,衣裳松松垮垮地套在纤薄身上,发髻松散开来,遮住大半惨白的脸。


    与其说是云茵被找到被带回来,倒不如说是衙门内的人将如死物般的云茵被强硬架回来。捕快一松手,云茵无知觉地与男子齐齐摔倒在地。


    云骧脑袋里轰鸣一声炸开,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双膝行至前,抱住半昏迷的云茵,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坠下,眼神四处回望,却寻不到任何一位可以帮帮忙的人,公堂里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是一张张带着冷漠面具的吃人妖怪。


    她学了字,认了字,公堂正上的“明镜高悬”竟是那样可笑。


    陆衍之心底一刺,道:“大人,还请先寻大夫来看看吧。”


    知县点头示意身侧的下属,让其出去寻大夫,要是人死在他衙门内,摊子可就不好收拾。


    出去寻人的捕快是赵洲泽同僚,晨间在一家客栈厢房内寻到云茵与一名男子,孤男寡女在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尤其是云茵躺在床榻上,男子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坐在床榻前,说是什么替人看病,连一份正当户籍都给不出来,鬼才信他口中所言,要是不好好收拾这野男人,他们都枉为赵洲泽同僚。


    由于男子没有户籍,给不出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又与云茵拉扯甚密,寻人的捕头将男子一并羁押了回来。


    赵洲泽揪起躺倒在地鼻青脸肿的男子,不由分说地往他脸上恨揍去几拳,几日来的所有恨意全部融在拳头中发泄。


    知县见赵洲泽打红眼,令人过来将赵洲泽与男子拉开。


    男子生得瘦瘦高高,他手背擦过嘴角血迹,方要开口说话,一口鲜血先行吐出,腹部是难忍的疼,他道:“你有空来对付我,你不去看看你的妻子吗?既然不关心,何必大费周章四处寻她?”


    赵洲泽垂在身侧的拳头松开又握住,握住又松开,手背上的筋骨清晰可见,他终将目光落在云茵的身上,过去的六年,云茵一直很爱干净,会将自己的发盘起,梳的一丝不乱,衣裳更是整洁。


    然而眼前云茵的模样,哪儿还有半点往日的样子,短短的三四日,仿佛变了个彻彻底底的人,消瘦整整的一圈。明明他坐在衙门内两三个时辰,将此事翻来覆去的想过好久好久,真正见到面,却始终想不出应该以何种的情绪面对归来的云茵。


    是该质问她为何离开他身边让他好找,还是憎恶她与别的男子勾搭在一块儿令他丢脸,亦或是眼前看到她所受遭遇时下意识的心疼。


    赵洲泽双臂无力垂在身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无声喃喃:“怎么会这样。”


    她既要离开,这才三四日,怎么会过成这幅样子。


    赵洲泽跪坐在云茵面前,失去魂魄般地视线渐渐下移,落在云茵空掉的肚子上时,眼神瞬时变暗,整个人不可置信地冲上去,从云骧手中拉扯云茵,大吼道:“孩子呢!孩子呢!我问你,我们的儿子呢!他怎么没有了!”


    赵洲泽如同彻底发狂,眼底立马赤红一片,与先前默坐在公堂下时判若两人,有捕快上前来将他继续拉离开,他一面手脚并用地挣脱,一面依旧不管不顾地大吼:“我们的儿子呢!你把他打掉了?你这个毒妇,毒妇!”


    云茵身体虚弱,她双臂撑在地面上,抬起头望向赵洲泽,扯开的唇边是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报复快感,“对,我把你的儿子打掉了,你的儿子,我亲手杀的,我一想到他在我肚子里,我就恶心,每时每刻想将他杀了,好让你们赵家断子绝孙。”


    过去的六年,婆母欺她,赵洲泽冷眼旁观,到后面的,她肚子里生不出男娃,他做得比他母亲更甚,神婆子为她编造出一个善意谎言,她从赵洲泽与婆母脸上看到笑意的那一刹那,就想亲手杀了这个胎儿,偏要让他赵家不如意。


    云茵讲着讲着笑出声,她渴望这一日已经许久,在离开垂柳镇的第一日,她就吞下药。在破旧的寺庙中,她的身下蜿蜒出大片大片的血泊,她疼得攥紧身下染上血迹的稻草,意识迷离之际,她看到寺庙里布满蛛网的闭目观音。


    观音娘娘自来慈悲,可既是娘娘,为何不睁眼瞧瞧,瞧瞧这世道的不公,非要她受苦二十年。


    哪怕腹中疼痛如绞、身下血流成河,云茵爬也要爬到观音娘娘的面前,伸出手抚上她冰凉的脸,她多么想要观音娘娘能够看一看她。


    第二日云茵醒来时,已然是在客栈,是一名男子救了她。男子说他名唤宋麒,是一名医者,他来寺庙夜宿,发现奄奄一息的她,将她来到客栈救治,她气血亏空,得需静养。


    宋麒说她肚子月份太大,吃下药难免会发血崩。那时云骧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孩子不能留,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多远,惟愿再见赵洲泽,能够从他面上窥得一丝恨意。


    她没有户籍,宋麒也没有户籍,按照宋麒的话来说,他家世代行医问诊,却独独不让他碰妇症,因此,他逃了出来,宁愿做个云游四海,替妇问诊的医者。


    外头到处有人找他们,他们在客栈躲过两日,在最后一日,宋麒晨间来与她告别,说是家中人已寻到此处,他再不能逗留,他替她看过最后一次诊,正准备离开,客栈掌柜带着衙门的人上来,将她们一起围住。


    为首的那个人,云茵认识,是赵洲泽同僚,他与赵洲泽曾一起吃过酒,饶是她如何同人解释,衙门内的人非说只信眼前所见,狠揍过宋麒一顿后,将她们两个一起羁押回来。


    此时,云茵婆母温氏听闻云茵回来的消息,一路赶了过来,前几日云茵离开的时候,若非云茵腹中怀着赵家的骨血,她是真想让儿子干脆就此休掉这个不知检点的妇人!在赵家整整六年,一个儿子也没能给赵家生下,能有什么用?若非赵洲泽再三想要留下云茵,温氏老早就想赶云茵出去。


    温氏在来的路上,听人说衙门里的人找到云茵时,云茵正与一名男子共处一室,温氏头一昏,双脚站立不稳,天仿佛在她眼前彻底塌下,直哭骂赵家遭罪,摊上云茵这么个女人,到底叫他们赵家的脸往哪儿搁。


    温氏冲开将她拦在公堂外的捕快,谁拦她,她逮着谁就咬,丝毫不顾忌脸面哀嚎着跑进公堂,一把跪在地上,身子对着知县拜过又拜,哭诉道:“知县大人,你可要为我赵家做主啊!儿媳妇儿跟人跑了,你让我与洲泽日后可如何抬头见人啊!知县大人,洲泽好歹在你手下办事,你为我们做主啊!”


    温氏说完,恶毒的目光定锁在云茵身上,过去的六年,亏她一直以为云茵性子温和,结果一捅就给她捅个大的,跟着不知哪里来的野男人跑了像什么话!怎么就不能死在外面呢!


    现在街坊邻居都传遍此事,叫她赵家以后如何过日子,温氏完全不能接受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她恶狠狠地扑向云茵,“你这个贱人!贱人!敢跟着别人跑!”


    温氏眼尖,余光瞧见云茵平坦下去的肚子,当即大叫一声,更如前来索命的恶鬼,“我孙子呢!我的孙子呢,你这个贱人把我的孙子还给我啊!”


    温氏老泪纵横,气得捶胸,赵家六年的希望,全没了,没了啊!


    云山寅在旁直跺脚,是真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都要算混的,眼前这个亲家母可比他混了不知多少,要是云茵肚子里的孩子还在,一切都好说,现在孩子没了,他也没办法,嘴里只会一个劲儿地说着:“亲家母,消消气,消消气,孩子还能再有的……”


    温氏一瞪云山寅,哭嚎得更厉害,“我怎么这么命苦,摊上这么个亲家,可把我家洲泽害惨了哟!”


    知县被温氏闹得头疼,叫人一并将温氏拉到旁边,若再嚎叫,就把她嘴给堵上,公堂之人,岂容他人胡闹。


    砰的一声,惊堂木重重拍在檀木桌上。


    知县发问:“大胆云氏,还不从实招来!”


    云茵苦笑问:“大人会公正断案吗?”


    公堂外,围满前来看乐子的百姓,一时之间,议论声四起。


    知县极其不愉,反问:“你有错在先,为何会怀疑本官?”


    “敢问大人,何为我有错在先?赵洲泽是你们衙门内的人,大人自会心有所斜,难道大人只是觉得民妇仅擅自离家是大错,不会觉得夫君殴打发妻是错?婆母挑唆是错?”


    “若大人当真公正,为何纵容下属涉及不干人士,不分青红皂白地滥用私刑,将人捆绑至此。”


    宋麒捂着胸口咳嗽,喉间全然是血腥味,从见到云茵的第一日起,他觉得她懦弱,胆小,竟会忍气吞声在不是人待的赵家度过六年,可她一个人跑出来,不怕死的吞下落红药,不怕死地质问知县,她可真矛盾。


    知县一时觉得凳上有钉,难以安坐,牵强问:“那你私自在外拿掉腹中胎儿算何事?你腹中胎儿亦是赵家的骨血。”


    云茵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闭眼任泪流,“大人何不问问,家中小女,如今在哪儿?”


    知县困惑,望向赵洲泽,赵洲泽家中小女众多,知县不是不知道,云氏这般问,肯定有其疑点。


    赵洲泽握紧双拳,不答一字。


    “他不说,我来替他说。”云茵指向温氏,一字一句道:“婆母温氏,丧尽天良,骨头不认,送走家中小女,大人又该如何判?”


    “你别在这儿胡说了!你疯了,真的是疯了。”温氏先行呵道,转头对着知县求情,“大人,孙女依依是自己走掉的,老妇也找过好几日,实在是找不到啊!云茵自个儿得了失心疯,将此事嫁祸于我,不关我的事,大人不能听啊!”


    “赵洲泽,你来说!”知县望向赵洲泽,眼下就是他有心帮赵家,都无济于事。


    “儿啊!你要相信娘啊!这些年来一直是娘一人将你养大,你不能眼睁睁看看云茵陷害于我啊!”温氏攥着赵洲泽的袖口道。


    赵洲泽狠心道:“回大人,小女确实是自己走丢,街坊乡邻可以作证,我母亲确实在街上寻过人。”


    云茵忽然笑出声:“赵洲泽,枉我与你做过六年的夫妻,都说虎毒不食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依依不过一个女娃,丢了就丢了,你肚子的这个,可是咱们赵家的香火!”温氏道。


    “够了!”知县一拍桌面,温氏的一番话,连他都听不下去,“云氏,你可有证据?”


    云茵跌坐在地,证据?自神婆子“算出”她腹中是个男娃,除去必要时可以出门,平日里她都被温氏关守在屋中,哪儿来的什么证据,但她可以肯定,依依就是被温氏送走的,从来不对依依好的人,怎会在那日破天荒好心地带依依出门买躺吃?可怜她的依依出过门后再不能回来。


    “既然你无证据,此事日后再定夺,云氏,你可还有要说?”知县失去耐心问。


    赵家一家的家事,吵得他脑袋疼过一会儿又一会儿。


    宋麒插话道:“回大人,云茵腹中胎儿实属意外,云茵身子不适,多年劳累加心郁成疾本不适再生育,滑胎,其实是迟早的事情。若大人不信,待会儿有大夫来替云茵看过身子后,一问便知。”


    宋麒话落,反应最大的,当属温氏,捂着胸口顺气,一知道云茵再不能生育,直觉血气冲天,全完了。


    云茵抬起眼皮,对知县道:“我要与赵洲泽和离。”


    “和离好,就和离!就现在就和离,我赵家没有你这个不知检点的媳妇儿!”温氏忙地开口道。


    “大婶,我与云茵清清白白,没你嘴那么脏。”宋麒道,他在家中何时受过这种气,他是一点儿不想再听温氏说话。


    云山寅听见温氏此般说,蹭地跟着站起身道:“不能和离,不能和离啊!”


    “你云家这年来,往我赵家伸过多少回手,就你云家的窟窿,谁能填得起。”温氏道,当真以为她是瞎的,看不见云茵带走过的东西不是。


    云山寅不想失去赵家这个亲戚,对着温氏放低姿态相劝,转而又对云茵道:“你就好好跟你婆母认个错,身子好好调理调理,孩子能再有的,不能和离啊!”


    云茵依旧道:“我要与赵洲泽和离。”


    一时之间,云山寅与温氏争执起来。


    只有赵洲泽一直紧紧盯着云茵,饶是耳旁再杂吵,他像是失聪,什么也听不见,全余云茵道出的那句和离话。


    他想是他听错,亦或是云茵真的得了失心疯,她怎么能够同他提和离呢,她不能离开他。


    “赵洲泽,我要与你和离。”云茵再次道。


    赵洲泽胸口一簇一簇地疼得厉害。


    “我不同意。”他道。


    话一落,温氏与云山寅皆安静下,蓦地,温氏大闹,“怎么不和离?她都野男人跑过,你还要她?我的儿啊,你不要你娘了吗?”


    云山寅心头稍松气,不管怎样,只要不和离就成,放低声音劝道:“哪家夫妻不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吵吵闹闹过一辈子才实在。”


    云茵道:“我不会跟你回去。”


    “为什么?你嫁与了我,难不成你真想跟他走?”赵洲泽攥起云茵手腕,另一手指向宋麒,言语间恢复成往日的专横。


    云茵被攥得手疼,仰起头来直视赵洲泽道:“我只是过够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每一日,我都觉得难以忍受,你与你的母亲,都让我觉得恶心。”


    赵洲泽胸脯剧烈地起伏,往日只会低眉垂目的云茵就这般在公堂之上与他僵持着。


    “那我们就在公堂上,把一切都算干净。”赵洲泽道,他在赌,赌云茵身无分文,云家不要她,她只能乖乖地跟着他回去。


    温氏一听,露出笑容,算干净好,算干净好啊!最好把填去云家窟窿的那些银两全部要回来。


    “旁的不说,我赵家当初娶你,给出二十五两,外加你嫁入我们赵家后,每年带回云家的钱,最少也有个十五两。今日你云家,就把这四十两补齐就成。”温氏道。


    赵洲泽算是默许。


    云山寅第一个跳出来,他知道让云茵与赵洲泽再一起过日子已是难事,但对于这四十两,他第一个不同意,“我云茵为你们赵家当牛做马六年,生育三个孩子,你赵家欺人太甚,当真以为可以白捡六年?”


    “反正我云家不认这四十两,给不出!”云山寅破罐子破摔。


    云老四跟着附和,反正他没见过哪家休妻还要妻子家再还银子的。


    “知县大人,这四十两,并非我赵家欺人,实在是他云家过分,以往我看在两家是亲家的份上,也没有说什么,可如今亲家不再是亲家,本该有的孙子也没。”温氏声泪俱下道。


    知县犯起难,四十两搁谁家都不是小事,这桩案子确实不好判。


    师爷在知县耳旁小声言语几句,知县眼睛亮堂,定音道:“云氏在赵家六年无所子出,和离可以,云家归还赵家当初的二十五两便成。”


    这下轮到云山寅嚎:“大人,大人,这二十五两我云家实在是没有啊!就是把我给抓起来,我云家也没有啊!”


    “不行,就今日还,一文也不许少。”温氏道。


    赵洲泽在云茵身前蹲下,内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道:“或者你也可以跟我继续回去。”


    云茵眼底含泪,磕头道:“求求大人再宽限民妇几日,允我先和离,我日后再把银钱送还给赵家。”


    见云茵始终不肯同他回去,赵洲泽眉目间已是生了气,“什么时候把银子凑齐,什么时候再和离,你云家最是狡诈,叫我如何信你。”


    陆衍之沉思片刻,在来前,云骧怕她来了衙门后就难以回去,把卖铁皮石斛的银钱重新给了他,此时,那银钱袋子在他胸口处发热发烫,他终道:“二十五两银子,我们有。”


    陆衍之拿出银钱,躬身道:“大人,这里有二十两的现银,还有三两,在岳父手中,三日前,岳父同赵氏,从内子手中借走三两的银子,今日还望岳父相还,好让我们凑齐银钱,剩下的二两银子,不知岳父可否通融通融,也好让今日事能够有个了断。”


    陆衍之话说到这个份上,云山寅是心底再不高兴,只能把三日前从云骧那里得来的三两银子拿出来,附带着公堂内外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作为云茵的父亲,女儿闹和离,他不可能不出一文的银子,如此算下来,他只用掏出二两银子,也算是勉强。


    二十五两的银子到了赵洲泽手中,云茵在和离书上按下自己的手印,赵洲泽眼底黯淡,也不得不按上自己的手印,此事就算了解。


    恰时大夫提着药箱前来,知县好心,让大夫先去看过云茵与宋麒,宋麒既是无辜,他手下的人将别人搞成这样,总该得让人家好生看过病。


    温氏不愿继续留在公堂内丢人现眼,叫上失魂落魄的赵洲泽赶紧离开,云山寅对于已与赵洲泽和离后的云茵,是说不出的恼心,好好一个赵家,硬是被云茵自个儿给作没,他不愿带云茵回云家,家里已经有好几口人,再多一个如何扯得开,云山寅寻到机会就大步往外走去,丝毫不去管还在瞧病的云茵。


    公堂外围起的人见事情已经结束,没有什么别的看头,逐渐三三两两地也散开去。


    云骧与陆衍之站在公堂外,等着云茵出来。


    公堂门口旁边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酉时斜阳西沉,金色的余晖透过树叶缝隙倾洒下,傍晚的街道宁静而又祥和,凉风吹过,头顶树叶沙沙作响。


    云骧侧过头看向陆衍之,问道:“陆衍之,你为什么会帮我们呢?”


    云茵离开的那日过后,云骧想过很多,二姐姐待她好,她想为二姐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没有错。但同样,陆衍之与她本就是两个人,便连被子都未盖有同一张,如何能真正的感同身受,她不能在二姐姐的事情上对他有任何的要求,不理解也好,置气也罢,他其实也没有任何的过错。


    “你说过,你二姐姐于你不一样,若是你二姐姐没能和离,你会难过。”陆衍之道。


    他尽量不去看云骧仍略带有红色的眼尾,在公堂内,他心底所想,的确是若是云茵没能与赵洲泽和离,云骧会很难过。


    事实上,他并不想见她那样。


    云骧有过一瞬的愣怔,旋即提了提唇角,道:“谢谢你,陆衍之。”


    陆衍之眼神依旧淡,道:“不用。”


    “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云骧再道,二十三两的银子不是小数目,她会在他去京前多攒攒。


    陆衍之道:“别再去垂柳山了,药材不好找的。今日银两,本就是意外所得,没什么。”


    云骧一下想起陆衍之的脚踝,她倒是把他脚给忘了,当即带了歉意地道:“那我回去给你做好吃的,给你补补成吗?刚好你快赶去京城考试,我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陆衍之口欲不重,甚至讨厌更多,面对云骧真诚的提议,他问:“你很喜欢吃的?”


    “那当然,吃的,谁不喜欢,我喜欢的吃的可多了。”云骧道。


    陆衍之不愿泼冷水,小声“嗯”过一声,算是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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