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明天就滚


    鞭炮声持续了一分钟多, 柏想拍拍狗头:“走吧,吃饭。”


    两人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厨房的小桌子太简陋,大餐厅在主楼里, 郁森实在不想收拾, 便选择在卧室的小会客厅里吃饭, 屋里被熬制的牛骨汤熏得暖融融。


    当初建房的时候,牛坚不知道是借鉴了哪位富豪的庄园, 觉得给客人搞一个独立屋子比较大气。


    可人家庄园是直接给客人造独立的院落,他这地基面积哪里承受得起?最后造出来的效果多少有点不伦不类。


    不过除此之外,这套房子在当年还是非常体面的,白墙黛瓦,前院有假山流水,后院的竹林下建了小茶院,种在院里的树啊、绿植也像模像样, 只是全然不考虑打理难度。


    “我奶说我爸魅富。”郁森给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通风,“建的时候我奶就不同意, 说哪有让客人睡柴房的道理。”


    柏想勾了下嘴角:“不能让客人睡, 让你睡。”


    郁森拉开椅子坐下:“那时候我奶膝盖不太好,收拾东西方便一点,她自己也搬到了一楼的客房。”


    柏想递来一个用开水烫好的碗,郁森下意识接过, 脑子里猛得窜出蔡一恒那句“跟你女朋友似的”。


    他手抖了抖, 碗差点摔地上。


    柏想毫无所觉:“过年不回家, 你爸没有意见吗?”


    “他那儿算什么家。”郁森嗤笑了声, “我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柏想笑了声, 挺中意他这股嚣张的劲儿。


    郁森把难熟的金钱肚和另外一些菜全倒进了锅里,然后开始煎牛舌。


    卤的牛腱子也切成了片,和烤鸭一起摆在一边。


    “他现在巴不得和我撇清关系。”郁森说,“他后来那个小孩才十八,他就给规划好了‘仕途’,生怕我影响到人家。”


    想在官场走远,确实要从高考志愿就开始规划,只是完全忽略深陷低谷的另一个孩子,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现在这个时间,他们一家三口估计就在诞海万千灯火的某一盏下,阖家团圆。


    “碰一下?”柏想举了下杯子,“我们这也算是一种团圆吧。”


    郁森煎肉的动作一顿,看着他。


    “刚认识你的时候还好,只是单纯想坑坑你,后来见过的‘世面’越多,就越发看你不顺眼。”柏想笑了笑,诚实地说,“手里有很多零花钱,父母都是正常人,奶奶疼你,走路都嚣张,一看就是温室里惯养出来的性格……那时候哪里会想到有生之年还会和你一起吃年夜饭?”


    郁森更想不到会被从小相看两厌的人强吻!


    简直想拿个胶带把对面这张嘴封上。


    他不爽地和柏想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发觉他的豪爽,柏想挑了下眉,感觉今晚会有点意思,也跟着抿了一口。


    “……谁家年夜饭的饮品是香菜汁啊?”柏想被熏得无欲无求,“你也喝这个?”


    他伸手去抓郁森的杯子,被打了一下,他没放弃,郁森只好随他去:“对,再乱摸,直接伸油锅里得了,今晚多一道菜。”


    “想吃的话现在就可以。”柏想把手递过去,“别客气。”


    “……”


    要是没昨晚那一茬,郁森真能上嘴给他咬断,让他欠。


    手被筷子重重地抽了下,不用看都知道多了两条红杠。柏想说了声疼,顺手把郁森饮料带回来喝了一口:“……真抠门啊大牛哥,你喝玉米汁,让一个客人喝香菜汁?”


    “谁像你一样当客人?”郁森把牛舌丢他碗里,“而且香菜比玉米贵,没品的玩意儿。”


    “我受不起这么贵的饮料。”柏想礼貌地把香菜汁放到他手边,“还是主人你喝吧。”


    “谢谢。”郁森说,“good boy。”


    说完他就抽了自己一巴掌,怼得太顺嘴。


    “这也要咬文嚼字?”柏想眯了下眼,“平时没少看片吧。”


    郁森捞起一沓肉,蘸了蘸酱一口包下:“淫者见淫,这两个单词哪一个沾黄了?我夸贰佰伍才这么说。”


    柏想勾了下唇:“行。”


    等着。


    两个人的年夜饭也不算冷清,中途郁森还接到了余淼和老妈的电话和拜年红包,一个6666,一个5200,不多也不少,刚好不会让郁森不舒服。


    至于老爸,根本一点动静都没有。


    放下手机之前,郁森看到朋友圈提示了个小头像,他瞥了一眼,是牛坚后来的那个小孩发的几张图,配文新年快乐。


    自从某一年郁森在朋友圈发了张仅那一家人可见的中指照后,老爸就把他屏蔽了,这小孩倒是不知道有意无意,从来没设置过权限。


    第一张图是一家三口加两个老人在某家酒店包厢里的大合照。


    老爸爱装逼这一点,从郁森认识他开始就没变过。年夜饭永远要在酒店里吃,最苦最难的那几年都得订几万块的包厢,彰显自己的格调。


    第二张图是那小孩收的红包,厚厚的好几沓,每一封上都有亲属的祝词,自然也包括牛坚。


    第三张是新年礼物,一辆价格不菲的车……


    郁森盯了会儿,突然操了一声。


    柏想夺过他的手机放到一边,大概猜到什么情况:“别为这种人浪费情绪。”


    “不是。”郁森脸色很沉,“姜昊买车了!”


    柏想一顿:“你那个弟弟?他随母姓?”


    “我没弟弟,我妈肚子里出来的才是我弟。”郁森气得说话都抖,“我操|他爹啊!”


    “别了吧,乱|伦不好。”柏想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样的车?我给你买。”


    “去你的。”郁森将手边的香菜汁一饮而尽,“我一直以为他今年十八虚岁!”


    柏想反应过来。


    郁森的二十八虚岁,过完年二十九,算周岁其实才二十七,父母在他八周岁那年离婚,刚好十九年。


    姜昊买了车,很大可能已经周岁成年并取得驾照,意味着牛坚当年不说出|轨也起码是无缝衔接……


    不过如果当年余志扬出轨为实,牛坚的行为好像也无可厚非。


    当然,这话不能说。


    郁森倒也不是多为母亲不忿,毕竟那场婚姻的对错只有两个当事人清楚,这么多年下来,他对父母双方的感情也都淡了很多……


    “他都无缝有娃了,当初跟我装什么痛苦得要死?”郁森往嘴里塞了六七片卤牛肉,“我还真信了!”


    “问问你妈吧,都怎么回事。”柏想说,“不过最好等年后,除夕夜聊多了影响心情。”


    郁森想喝东西,一看香菜汁已经喝完了,只能重新倒一杯玉米汁,嗯了一声。


    屋里的气球飘了过来,郁森掸到一边,瞥了柏想一眼。


    除了黎拓,柏想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接到第二个电话,手机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姥爷不管你了?”郁森问。


    “他管不了了。”柏想语气淡淡,“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郁森举起杯子在他杯沿碰了一下:“恭喜,脱离苦海。”


    柏想端起来喝了两口:“谢谢。”


    因为看不清,柏想只能随机食用郁森捞过来的食物,比如牛舌,比如鸭肫,比如烫熟的香菜……


    要不重新考虑一下和郁森的发展吧。


    郁森冷不丁地问:“赵镇川和你姥爷有关系吗?”


    柏想说:“算是世交家的晚辈吧。”


    “他知道……”郁森顿了下,“赵镇川对你有想法吗?”


    “赵镇川早就出柜了,他们圈子的人都知道。”柏想眉头微微拧着,缓慢地解决盘子里的食物,“其它的……他应该不在乎。”


    郁森若有所思,那种老封建会不在乎子孙后代是个同性恋?


    柏想随意地说:“赵镇川喜欢投资电视电影,所以姥爷把我托付给他,希望他能把我培养成顶尖的明星。”


    这和郁森之前的猜测有所偏差。


    他一直以为老头是把柏想当作女儿遗留在世的“纪念品”在培养……


    可如果是培养,没道理会把柏想交给一个喜欢男人、心思不正的晚辈,这不是对纪念品的“玷污”吗?要知道,赵镇川和柏想可是差了快二十岁。


    他们不止是辈分的压迫,还有权力、社会地位不对等的压榨。


    一旦赵镇川起了心思,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有反抗余地吗?一个半身入土的老头会预知不到这一点吗?


    “他不会在报复你……李明生吧。”郁森大胆揣测,“因为李明生婚内和男人乱搞,还杀了他女儿,所以要让李明生的孩子也……”


    柏想无言片刻。


    郁森把刚煎好的几片雪花牛肉都放进了柏想盘子里:“我猜对了?”


    “你要这么想的话。”柏想施行了鼓励式教育,“可能也有一两分道理。”


    郁森啧了一声:“剩下的八|九分道理是什么?”


    柏想筷子在锅里划了划,试图捞起一点自己能吃的食物:“炮|友,情人,男朋友,伴侣,家属,你选一个。”


    “……”郁森用筷子压住他,不爽地说:“吃你碗里的,搅搅搅,你的餐桌礼仪呢?”


    从来没听说过火锅还需要餐桌礼仪。


    “理解。”柏想收回筷子,“这就是给讨厌的人的待遇……”


    雪花牛肉的细腻油脂在口中爆开,和柏想以前吃过的口感没得比,却已经是三溪镇能临时买到的比较好的食材了。


    他慢慢咀嚼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郁森被他笑得浑身刺挠,把他盘子里的剩下两片夹回来塞进嘴里:“爱说不说。”


    柏想的盘子里又多了些难吃的食物。


    “……你火锅煮猪肝?”


    “这也不吃?这么挑食你怎么长这么大的?”郁森拍了下筷子,“你丫不是点过猪肝吗?”


    “谢谢你专门买我爱吃的食物。”不等他反驳,柏想叹了口气,“可是猪肝只有爆炒才能入口啊,谁拿它煮火锅?”


    郁森一字一顿地说:“爱,吃,不,吃。”


    “吃。”柏想若无其事地咽下去,“你做的都吃。”


    只要有恒心,讨厌的食物也会习惯,习惯了离喜欢就不远了。


    这顿年夜饭吃了两个小时,两人都撑得慌,煮的米饭一点没动,倒是柏想喝了一小碗鸡汤,其它的留到明早下面条。


    郁森摸着肚子,看了看墙角的烟花:“你……”


    柏想问:“出去转转吗?”


    郁森有些犹豫。


    “大晚上戴个口罩,没人认得出来。”柏想说,“还是说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最后一点敷衍都不肯给我?”


    “……走。”郁森一把将他拽起来,平静地说:“等会儿被堵了就哭爹喊娘吧你。”


    “哭爹喊娘可没用。”柏想踉跄着走了几步,“只能哭着喊你了。”


    郁森环顾四周,寻找胶带的踪迹。


    柏想诶了声:“等等,我收拾一下。”


    收拾个屁,事儿精。


    这会儿大多数人家都吃完了年夜饭,爆竹声还有,不过都比较遥远。


    生活又恢复了宁静,只剩空气中的硝烟味儿。


    柏想没带狗,也没拿导盲杖,拿郁森当方向标。


    郁森今天穿的绿色外套,很显眼。


    去三溪镇要经过一条长长的马路,左边的田野中间黑了一大片,由深及浅地往外扩散,徒留四周的一点油菜花坚|挺着,被烟熏得绿中发黄。


    一个多月前的某天早上,李明生就是在这里……想到柏想家的乱七八糟,郁森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柏想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跤,抓了一下他的胳膊。


    郁森等他站稳才抽手:“让你逞强。”


    “小镇上突然出现一个拿着导盲杖的陌生人,太吸引注意了。”柏想说,“连累你可不好。”


    “请说人话。”


    “毕竟有的人这会儿恐怕在计划明天一大早就买机票把我打包回诞海,一点都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郁森撕了一截胶带,柏想听到声儿就开始后退:“我错了森哥,光天化日之下玩捆绑不合适吧……”


    三溪镇中心突然“砰砰”响了几声,几簇烟花咻得窜上夜空,又化作各种颜色的碎芒簌簌坠落。


    郁森脖子梗了一下,把胶带拍在了柏想口罩上。


    柏想微微仰头,眯着眼:“真漂亮。”


    郁森说:“你现在这视力看什么不漂亮?”


    “你啊。”柏想看过来,“你还是高清一点漂亮,糊的像一团五花肉。”


    “你色盲啊还五花肉。”说的好像他在柏想面前裸过一样,“想好好散步,就请你这张嘴安分一点。”


    “好的,哥。”


    郁森要抽他的时候,手机电话响了,蔡一恒来势汹汹地喊:“郁、森!你这么有名不告诉哥们?”


    “还是不够有名。”郁森猜是陶若智和他说的,“毕竟你都不认识。”


    蔡一恒啧啧称奇:“没想到啊我们堂堂老虎竟然去当了戏子,还这么大牌。”


    柏想听得见他的声音,隐晦地笑了下。


    老虎是郁森小学到初中自封的称号。


    大牛哥打响后才封的,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老虎无论如何都盖不住大牛的威名,只有蔡一恒和陶若智会老老实实这么喊……如今也不怎么老实了。


    “我上网搜了下,你那些黑料怎么回事?”蔡一恒说,“都快把你传成背后有个黑白通吃的大家族了。”


    郁森言简意赅:“被公司坑了。”


    “难怪你说马上无业游民……”蔡一恒叹了口气,“出来看烟花吗?镇上的那户土豪又开始挥洒金钱了。”


    郁森说:“我自己看,不跟你们一块儿。”


    蔡一恒意味深长地哦了声:“终于肯把朋友带出来玩了?”


    这语气,仿佛郁森金屋藏娇。


    郁森懒得接茬:“你别和周围人宣扬我在三溪啊,我不想明天一早被媒体堵在家门口,过几天你随便。”


    “放心吧,我女朋友都没说。”蔡一恒说,“看完烟花来若智家吃烧烤啊,带上你朋友一块儿,走后门上二楼。”


    郁森看了柏想一眼。


    柏想说:“最后一晚,你安排。”


    郁森挂断电话,无视这句话,转身继续走:“你现在的视力,配个眼镜能看得清吗?”


    柏想说:“可能吧。”


    “那就是快好了。”郁森头也不回地说,“别再揪着我不放了。”


    土豪就住在中心弄堂对面,这里刚好是个十字路口,晚上没什么车,于是直接在路中间放起了烟花。


    最便宜的一箱也得大几千,绽放在空中很有视觉冲击感。


    郁森决定把家里的几箱留给自己玩。


    周围很多录视频的人,郁森和柏想没靠太近,站在一棵树下远远地望着。


    镇上路灯少,即便别人从旁边路过,也不容易看清他们的脸。


    土豪家周围倒是亮堂,起码聚了几十个亲戚,烟花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柏想对他们有印象:“我记得他们好像是从南边来的?”


    “我奶说他们老家在靠南海的一个城市,具体哪儿不知道。”郁森倚靠着树,“不过倒是年年在这儿过年。”


    柏想笑笑:“毕竟在这里发了财。”


    空中的烟花连绵不绝,放了半个小时都没停下的意思,小时候是不是这样,柏想不记得了。


    他从来不关注这些。


    郁森也不记得以前镇上有没有这样的烟花秀,那时的牛坚还当个人,过年还会把老娘和前妻的孩子接到诞海聚一聚。


    郁森下午给疗养院打了个电话,和老太太牛头不对马尾地聊了会儿天,医生和他说,只有一个女人来探望过,很年轻。


    显然是余淼。


    至于牛坚,大概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个娘了吧。


    旁边的柏想突然嘶了声,郁森偏头看过去:“怎么了?”


    柏想拉开外套拉链:“烟花屑飞过来了。”


    郁森立刻上前,扯开他的衣领狂抖,没见有碎屑掉出来:“放这么高的烟花干什么?起火灾就哭吧,有关部门也不管管……”


    “你都观赏到现在了说这个?”柏想双手举在身侧,笑着说,“他们应该不怕,有钱。”


    郁森找了半天:“你别是骗我吧?”


    “没,真有。”柏想说,“骗你是小狗。”


    郁森十分怀疑,不过还是选择了继续找,弯腰把他的衣服一层层地掀起来抖簌。


    柏想能闻到他头发上的火锅味。


    去年这个时候,柏想没上街,也没去外面看政府放的烟花,只一个人靠在负一层小酒吧的沙发里,安安静静地喝酒。


    手机里倒是很热闹,无数的拜年祝福,无数的红包。他耐心地一一回应,配合着别人的热闹。


    那时候,他没有觉得寂寞。


    今年很特别,吃了丰盛的年夜饭,还有个人夹枪带棒地陪聊,耳边是“砰砰”响的烟花,抬头就能看到油画一样的夜空,低头是个明明暴躁得不行还会照顾他的大可爱……


    可孤独与寂寞却无孔不入,化为丝线在四肢百骸里梭巡,连骨头都泛着酸。


    “郁森。”


    “找到了。”郁森终于从他衣服的夹层里掏出了一块挺大的烟花碎渣,“还好衣服没——”


    柏想突然伸手扯下了他的口罩,郁森意识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大树抵住了去路。


    温热的呼吸靠了过来。


    莫名的热度在还没相触的时候就开始燃烧。


    大概因为夜晚更加看不清,柏想这次没能对准,只亲到了他的上唇珠和人中。


    更盛大的烟花绽放在空中,有一瞬间亮如白昼。


    现在就想打电话投诉这场烟花秀。


    硫磺味吸太多会让居民变成傻子,听不懂人话。


    “我是不是刚说过别再揪着我、不、放!”郁森对着柏想的腿踹了一脚,抢回口罩戴上,“怎么不亲我鼻孔里?眼睛瞎成这样还学人耍流氓?”


    “氛围太好了。”柏想叹息着,“情不自禁。”


    “你上次事故伤的不止眼睛还有脑袋吧?”郁森脸色很难看,“周围这么多人你都敢胡搞八搞?”


    “没人就可以了吗?”柏想语气认真。


    “……明天就滚蛋。”郁森转身就走,“机票已经买好了,五点半起床,我送你去机场,然后各走各的独木桥。”


    走了一段,发现身后没动静,郁森猛然回头,除了一对看烟花的夫妻,身后哪还有人影。


    他气得肝疼,掏出对讲机叫了几声:“李大黑?李大白!”


    没有回应。


    郁森出门的时候没检查,并不确定柏想有没有带对讲机。


    跑哪儿去了?


    又遇到什么变态私生了?


    郁森快跑几步,问了问那对站在家门口的夫妻:“打扰一下,刚才有一个戴帽子的帅哥路过你家门口,你没有看见……”


    “刚和你亲嘴的那个吧。”夫妻中的女人嗑着瓜子,笑着说,“拐那儿去了,大过年的,吵什么架啊。”


    郁森顾不得反驳这份揶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柏想拐进了中心弄堂。


    郁森咬了咬牙,大步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不好意思晚了晚了,本章二合一,也没来得及写到计划中的情节,下一章。


    第52章 心跳


    一直追着的黑影突然消失在前方的大门口。


    柏想定在原地, 一时不确定是真实还是臆想。


    模糊不清的视力给弄堂褪去了岁月的痕迹,几乎与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仿佛下一刻,弄堂尾户的大门就会被人推开,衣衫凌乱的任乔东会走出来, 慌里忙张地和他擦肩而过:“别乱说。”


    带过一阵酸臭的风。


    接着是一个皮肤偏黑, 却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女人。


    “回来了?”她路过柏想身边, 一如往常地没有注意到柏想的异样,“我今天值夜班, 你照顾一下爸爸。”


    最后,李明生从门里探出一个头:“我刚准备去接你呢,今天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


    没有。


    因为有个傻蛋自以为能靠日复一日的跟踪恐吓自己。


    恰巧这位傻蛋个儿高,蛮力大,还有钱,没人混混想得罪他。


    “快进来,傻站着干什么?”李明生招招手, 不自在地扭了下腰,“我下午买了点面粉, 晚上吃疙瘩汤。”


    柏想肩膀一绷, 一阵酸腥的味道涌上咽喉,他绷紧下颌,喉结反复地上下滚动。


    他极力克制着呕吐的生理本能,一遍遍地给自己洗脑——


    嘴里遗留的香菜味儿不是疙瘩汤里的香菜。


    只是某个小心眼的恶作剧。


    柏想看着记忆里的那道门, 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倏地出现一串急促的脚步, 柏想还没来得及回头, 胳膊就被人一把攥住, 整个身体都被拉得转了小半圈。


    “你真有胆啊!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瞎跑?”郁森劈头盖脸地一顿输出,“你眼睛好了吗?再遇到什么变态你躲得掉吗?”


    柏想看了他一会儿, 身体突然泄力地往前一栽。


    郁森本能地伸手扶住,心里吃了一惊:刚那一脚把王八踢折了?难道没注意左右,踢错腿了?


    柏想的头抵着他的肩,郁森有些僵硬地让了让脖子:“你什么情况?”


    “有人。”柏想吃力地说,“有人进去了。”


    “进哪儿?你家?”郁森立刻看向十几米外的房子,“男人女人?”


    柏想摇摇头。


    郁森看了他一眼:“人还是鬼啊。”


    “你不相信。”柏想撑着他的臂弯站稳,靠向一边的墙,“也正常,我确实有……”


    “信不信的进去看看才知道。”郁森掏出手机,调出蔡一恒的号码,“等小眼镜过来,让他带你去锅盖头的烧烤店,我进去瞅一眼。”


    “不。”柏想的呼吸频率明显不正常,“我要自己,进去。”


    郁森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蔡一恒已经接通了他的电话:“烟花看完了?我也在中心路口这儿,一起走吗?”


    柏想对着他摇头,嘴唇抿出了一个执拗的弧度。


    郁森顿了两秒:“不好意思,我们临时有点事,烧烤可能得晚点去。”


    “没事儿啊,又不是明天要上班。”蔡一恒说,“没遇到什么麻烦吧?需要帮忙尽管说。”


    “暂时没什么事,你好了先去点菜吧……别点鸭血。”


    郁森挂断电话,皱眉看着柏想:“就你现在这样,万一真遇到什么人打算怎么办?”


    “别管我。”柏想说,“你顾好自己出来报警就行。”


    “万一他奔着我来呢?”郁森踢了下墙,“你能跑得出来报警?”


    柏想看着他,笑了好一会儿,脸色倒是比刚才红润了许多:“你以为自己金条啊,人人爱?”


    “谁知道进你家的什么人,和李明生有关的债主还只是一个路过的小偷?”郁森捉住他的小臂拉了一把,“别穿着我的衣服在墙上蹭,防水涂层都蹭坏了。”


    “知道了。”柏想说,“走吗?”


    郁森沉了沉思绪:“走。”


    他熟练地把柏想领到后院墙边,让他套上塑料鞋套。


    柏想弯下腰:“你今晚原本是打算去做贼吗?”


    他套了两次没套准,郁森半蹲下来,拍开他的手,帮忙把鞋套调整了下方向,顺便给他的另一只脚也穿上了。


    郁森说:“我刚看过,门口的封条还是之前那样没人动过……”


    柏想重复了一遍:“之前那样?”


    郁森装没听见,他不可能告诉柏想自己下午来过一趟,现在随身带鞋套是打算半夜再“非法入室”一次。


    “要真有人进去,肯定和我们一样是翻墙。”郁森直起身,把手机放到他手里,“如果等会儿有情况,你直接按侧键快捷发送报警信息,位置已经定好了。”


    “好。”柏想抬了下头,“不过……我不会翻墙。”


    “你小时候不是翻过吗?”


    “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柏想叹了口气,“那时候院子里还有颗树呢,顺着爬就行了。”


    郁森啧了一声,走到墙边蹲下,反手拍拍肩:“扶着墙,踩这儿。”


    说完记起柏想看不清,怕他给自己腰踩折,又捉住柏想的脚踝带到自己的肩上。


    柏想踩稳后,郁森缓缓起身:“抓到墙头了吗?”


    “嗯——”


    “里面有动静吗?”


    “没有。”


    郁森说:“你先一条腿跨上去,坐着等我。”


    肩上重量骤然一轻,柏想虽然不会翻墙,但力量足够,很轻松地撑上了墙头。


    郁森后退一步,蹬了两下墙一跃而起,撑着墙头翻进了院子里,连停顿都没有,柏想只感受到了一阵风和咻得一道黑影。


    郁森先观察了下,不管是院子里还是屋里的痕迹,都不像有人进来过的样子,就连左边窗户都还是他傍晚过来时、打开一条缝的状态。


    不过郁森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柏想招了招手:“下来。”


    柏想信任地一跳。


    郁森接了一把,给了他一点缓冲的力,防止脚踝拉伤:“左边窗户能开,我们从那儿翻进——”


    柏想掏出了一把钥匙。


    “……去。”郁森嘴角一抽,“有钥匙不早说?”


    柏想说:“警方寄给我的,说是李明生死了,案子也算有了结果,他们没有必要再留着房子的钥匙。”


    “……所以我们其实可以无视封条,走正门是吧?”郁森深吸口气。


    “是。”柏想笑笑,“我以为你翻墙是不想惊扰不速之客。”


    但翻墙的动静并不小,屋里真要有人,早就被惊扰了。


    柏想说:“不过挺帅的。”


    郁森双手插兜:“我不吃这套。”


    多年未用的锁孔有些生锈,柏想来回转了好几下才打开门。


    屋里一片阴暗,带着一股潮湿的灰尘味儿。


    他们的身后是一连串的脚印。


    郁森掏出了一个500流明的手电筒,屋内瞬间变得和白天一样亮堂。


    柏想遮了下眼:“你的装备是不是……”


    太齐全了。


    “别问。”郁森说,“问就弄死你。”


    柏想嘴角勾起:“有什么发现吗?”


    “不像有人来过。”郁森环顾四周,“除了我们,没有第三个人的脚印。”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柏想垂下眼角,视线落在侧面灰暗的地面上,片刻后抬了起来,“我想上二楼看看。”


    郁森没拒绝,脚尖一转。


    “我一个人上去,拿个以前的东西。”柏想握住他胳膊,“我对这里的布局很熟悉,不会摔的。”


    “……”郁森把手电筒丢向他怀里。


    柏想走上楼梯,忽然回头笑了笑:“三木。”


    郁森偏头看着他。


    手电筒照着楼上,两人都置身在阴影里。


    柏想认真地问:“我们为什么不行?”


    “……你到底要问几遍?”郁森拧着眉偏开头,“因为我不喜欢男的。”


    你要喜欢男的,我就行了吗?


    柏想没问。


    “而且老话常言,一山不容二虎。”郁森又说,“我跟你只能是对头……”


    柏想说:“交|配关系就能容,有时候未必要一公一母。”


    郁森:“……”


    木制的老楼梯踩起来咯吱咯吱响,没一会儿柏想的身影就隐没在了二楼。


    郁森没乱走动,站在楼梯扶手边静静等着。


    这个家不清楚是李明生还是柏想的母亲在操持,整体布置得十分雅致,所以家具异常规整,看不见一点歪斜。


    包括桌上的装饰,玻璃柜里的各色水杯,都放置的一丝不苟,一眼看过去十分舒适。


    即便被多年的灰尘笼罩,也不会让人觉得邋遢,反而像一座精致的坟墓。


    郁森打开手电筒,走到客厅中央,抹开地上的灰尘。


    原本放在这里的一张棕红色沙发不见了,只剩一滩干涸的血迹。


    郁森唯一一次进这栋房子,就是当年案发后一周。


    整个小镇都在传,李明生杀了老婆,又杀了儿子,不然李想怎么会失踪?


    郁森不太相信,又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直接偷摸翻进了案发现场,结果不仅没找到李黑仔的线索,还被警察抓了个正着,灰头土脸地给骂了一顿。


    郁森突然瞳孔一放,猛得起身冲向二楼。


    不对!


    一场经历过命案的房子,警察怎么可能不翻箱倒柜地找线索?


    屋里的摆设怎么可能还会像现在一样工整?


    李明生没什么亲戚,沾了命案之后更没人理,妻子生死不明,孩子被姥爷带走……谁在事后收拾的屋子?


    郁森隐约记得案发后来的那一次,屋子还是有些凌乱的状态。


    灰尘也不对劲。


    这里积攒了十一年的灰尘竟然和老太太那套一年多没打扫的房子差不多厚。


    郁森抓着扶手猛一转身,赫然看见一张棕红色的沙发,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柏想倒在沙发里,胸口剧烈起伏,手无力地垂落在地,电筒掉在地毯上。


    郁森翻过一个六斗柜跃到沙发边,三下五除二地把柏想身上摸了个遍,确定他没受伤后微微松了口气:“怎么——”


    柏想眼睛盯着斜前方。


    郁森也看了过去。


    主卧阳台的门口,半道人影正借着窗帘的遮掩窥伺着他们。


    郁森心脏狂跳了几下,他定了定神,走进主卧猛得掀开窗帘。


    只是一个挂着长外套的落地衣架。


    郁森快步回到柏想身边,半跪在沙发上说:“没人,只是一件外套,其它地方我都检查过了……别怕。”


    柏想应该是惊恐发作导致的过度呼吸,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麻痹无力的状态,五指僵硬地蜷在一起。


    郁森抓着他的手强行抻开,没一会儿又会缩回去。


    周围好像没有用得上的工具。


    不过就算有方便袋,也是十几年前的僵尸袋。


    郁森在心里默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郁森查过,说是呼碱只要发作过一次,就大概率伴随终生,更别提柏想还有焦虑症。惊恐发作不会死人,过度呼吸却真的可能要人命。


    他拉开柏想的外套,随后捂住了柏想的口鼻,掌心微微隆起,给二氧化碳留下存储空间。


    其实最好的急救方法是用方便袋之类的东西……以后最好随身带一个。


    呸。


    哪来的以后。


    柏想的上身一直在抖动,呼吸粗而乱,带着隐隐的颤抖。


    “看着我。”郁森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呼吸。”


    郁森挡在了面前,于是所有藏于黑暗里的鬼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双在昏暗中也依然清亮的眼睛。


    柏想喉结滚动着,费力地跟上郁森指引呼吸的节奏。


    “别深呼吸,慢一点。”郁森说,“再慢一点……好狗,乖。”


    柏想的嘴角扯了扯,只是眼神依然不对劲。


    “说顺嘴了。”郁森面不改色,“你带药了吗?”


    柏想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郁森从他兜里摸出了一个药瓶,重量比之前轻了许多。


    郁森打开盖子,柏想抓住他的手腕,颤抖地带着药瓶送向唇边。


    他还没看清,两粒药就滑进了柏想嘴里,随着喉结的滚动咽了下去。


    柏想拿开药瓶,将郁森的手重新按回唇上。


    滚烫的热度顺着掌心一路烧进四肢百骸。


    柏想渐渐恢复了平静。


    郁森却莫名有些呼吸不畅,他扯了扯衣领:“能走吗?不能走我先抱你出去,这里到处都是灰……”


    柏想微微偏着头,脸上都是汗,没有拒绝。


    郁森刚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伸向膝弯,就被柏想抓住手腕,翻身压在了身下。


    潮热的吻胡乱地落在了郁森脸上。


    郁森挣扎着偏头,顾忌柏想是个伤患不好过分反击,这反而让柏想抓住机会,顺着脖子一路吻到了锁骨。


    郁森压制着一脚把他踹飞的冲动,只掐住柏想的下巴往上抵开:“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柏想一寸寸地往下压,任由呼吸再次困难,“可我做不到……就这么放过你。”


    郁森猛地松手,柏想轻轻舔了下他的下巴。


    冰凉柔软的触感慢慢地往上挪蹭,最后轻柔地停在嘴角。


    郁森还是没忍住,一膝盖将柏想顶下了沙发。


    柏想倒在地毯上,撑着沙发边半天没动静。


    郁森说:“别在那儿装,我清楚自己用了多少力气。”


    柏想没什么力气,缓了会儿,笑着说:“怎么样?


    郁森盯着他。


    柏想说:“和男人接吻、和我接吻的感觉怎么样?”


    郁森送给他一个字:“滚!”


    “三木,我们在你母亲酒店的那天晚上……”柏想撑着沙发,像一团深色的藤蔓,缓缓地、再一次覆向郁森的身体,“你看见我在卫生间的时候……没硬吗?”


    郁森牙关咬得很紧,没出声。


    柏想说:“别骗自己。”


    柏想手掌上移,拢住了他头顶,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脸上:“看着我眼睛再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十几年没有过人气的房子十分安静,很久之后,郁森才嘲讽地开口:“我就算看着你眼睛,你分得清真假吗?”


    “我也是一个演员,三木。”柏想慢慢地说,“哪怕靠听也能知道每一句台词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比如你想赶我走是真的,你对我产生了欲|望也是真的。”柏想轻轻撞了下他的胯,“你看,很明显是不是?”


    郁森的一侧脸和下巴已经被柏想的呼吸熏得滚烫,呼吸越发地急促。


    他说:“可我分不清你。”


    柏想怔了下,随即笑了起来:“这可不像你会说出的话……”


    带着一丝丝认输的味道。


    柏想抓住郁森的手,不顾他挣扎的一下,引向自己的心脏:“心跳不会骗人。”


    噗通、噗通……


    擂鼓一样急促。


    也许它不只属于柏想。


    郁森闭了闭眼:“你只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和我待在一块儿,产生了……”


    “什么?依赖吗?”柏想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戏谑的笑意,“三木,你把我当十八岁,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吗?”


    郁森:“……”


    地上的手电筒照向了窗边,像月光铺洒进来,给柏想渡上了一圈清透的珠光。


    郁森突然掐住柏想的后颈,反攥住他的手按在身侧,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嘴唇。


    柏想吃痛,突如其来的失衡让他撑了一下沙发扶手,棕红的沙发皮被抓住了一个褶。


    他借着换气的时候压低声音,近乎蛊惑地请求:“我们一起覆盖掉那段记忆吧,三木……”


    郁森抖了抖。


    柏想吻着他的耳垂,呼吸这次是因为缺氧而颤抖:“我希望以后再想起这栋房子,再想起三溪镇的时候,能有一段让我笑着的——”


    郁森堵住他的嘴,胳膊箍紧了他的腰。


    作者有话说:


    只是


    第53章 新年红包


    郁森接吻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 急切,暴躁,莽撞。


    像个没有受过文明教育的野蛮人。


    柏想承受了会儿,实在要憋死了, 试图仰头呼吸, 郁森立刻追上来, 就跟圈占地盘的狗一样……啊,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应该是老虎。


    这里狠狠勾一下, 那里霸道地扫荡一番。


    所过之处,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郁森手伸进衣摆,用力抓了一把柏想的腰,以宣泄由来已久的烦躁。


    肯定留了淤青。


    不过作为罪魁祸首,柏想只能受着他的情绪。刚上钩的鱼儿还没十拿九稳地放进鱼箱,还需要一点耐心。


    可惜柏想还是高估了自己。


    不论以什么角度接吻, 余光里都有沙发的影子,哪怕看不清也能脑补出沙发的颜色与轮廓。


    柏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选择这张李明生与老男人苟合过的沙发。


    恶心地想吐。


    可这是他自己提的要求, 只能极力克制着, 不让郁森发现。


    郁森躺在沙发上,手臂青筋贲张,将柏想的腰往下压出了一个半弧,某些部分几乎完全贴合, 冬天的布料也没能阻隔热量的传递。


    柏想闭上眼睛, 低头咬住他的锁骨。


    郁森突然说:“算了吧。”


    柏想面色一滞。


    郁森一手扶着他, 另一只胳膊撑起上身, 呛得咳嗽了声:“你不觉得灰有点多吗?”


    柏想呼吸蓦地一松,半坐在他腿上, 咬了咬他的耳垂:“那怎么办?你要我这样去见你的朋友吗?”


    郁森喉咙一紧,哑声说:“去你房间。”


    柏想没有邀请任何人进入过这间卧室。


    这是他人生前十七年,唯一让他有归属感的地方。


    他可以尽情地闭目塞听,不去考虑外面不属于他的一切。


    父亲不是他的父亲,母亲不是他的母亲……


    家也不是他的家。


    十年后,柏想反锁了房门,将郁森锁进了年少的卧室里,跌跌撞撞地吻了上去。


    床上还铺着十几年前的被褥,郁森一边咬着他的嘴唇,一边摸索着掀开最上面的一层被褥,反手将柏想甩向还算干净的床单,倾身压了上去。


    这实在不算一个好环境,两人却都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


    明明没有喝酒,却有种醉酒后不管不顾的疯狂。


    柏想半湿的发丝黏上了一点灰尘,扫在额角。


    郁森竟然觉得“脏脏”的柏想也很……让人躁动。


    他突然顿住,掐起柏想的下巴:“敢耍我你就完蛋了,李大黑。”


    柏想看不清他的表情,笑了下:“没想到郁老师还是那种失恋后要人死活的类型?”


    郁森的神色在夜色里晦暗不明:“我没跟你开玩笑。”


    “知道。”柏想勾下他的裤|腰,“没当你开玩笑。”


    疯了。


    今天没月亮,开窗后屋子里仍然很暗。


    郁森靠着窗台,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很想点根烟。


    柏想躺在床上,仿佛格外受累的人是他:“你竟然还随身带纸巾。”


    其实出门带纸巾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


    比如大冬天冻感冒了可以搓一下鼻子,比如上公共厕所的时候不需要另外找纸……比如突然和死对头在一栋十没人住的房子里耍一发。


    “废话。”郁森瞥了他一眼,嘲弄地哼了声,“不过你大明星出门,肯定有人帮忙带纸,像我这种孤家寡人,只能自己准备了。”


    柏想偏过头,看着他:“现在也是孤家寡人?”


    郁森没回答,走到床边把他拉起来:“一个小时了,再不走我俩明天都得去呼吸内科报道。”


    “诶……等一下。”柏想站起来,掏出来一个红包,“给你。”


    郁森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你招|嫖呢?”


    “谁花十块钱招|嫖?”柏想塞他手里,“就当……你奶奶给你的压岁钱吧。”


    郁森一怔。


    柏想没有解释:“新年快乐,三木。”


    两人稍微收拾了下垃圾,一前一后下了楼。郁森打开红包看了眼,里面是一张很平整的、旧版的十元纸币。


    还有一把半生锈的钥匙。


    郁森问:“这就是你之前要上楼拿的东西?”


    走在前面的柏想嗯了声:“这个家里唯二属于我的东西。”


    钥匙应该属于柏想的卧室门,十块钱……


    郁森顿了顿:“我奶当年给过你钱?”


    柏想言简意赅:“睡你床被你奶抓包的那次,她应该是怕我第二天没钱吃饭。”


    那年的十块钱,足够一个学生吃饱三餐。


    郁森攥着红包,鼻子有点酸。


    老太太曾说要给他准备一辈子的压岁钱,生病第一年还记得问护士要红包壳子,这两年已经完全记不住了。


    郁森将红包揣进怀里:“这套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柏想带上后门,“除了我的卧室,其它都跟我没关系。”


    郁森最后朝里面看了一眼:“你回来过……你有找人收拾过这间屋子吗?”


    柏想转身锁门:“没有。”


    “那有点奇怪。”郁森皱了下眉,“你被姥爷带走之前,家里的布置有这么整洁吗?警察难道没有翻乱?”


    柏想突然回头笑了笑:“你当初是不是来找过我?”


    “……也不算找你。”郁森说,“就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柏想说:“你差一点就找到我了。”


    郁森愣了愣。


    出事后的前三天,柏想躲在外面,警察取证结束后就回到了家里。他们查到了母亲的身份,联系了千里之外的相震羽。


    他妈妈的父亲,他的姥爷。


    郁森找上门的那天,柏想……或者说李想,正被相震羽派来的人扎了一针,又用沾有乙|醚的抹布捂住口鼻,拖进了楼梯旁的小隔间。


    李想发不出声音,身体一点点的麻痹,透过狭小的门缝,能看见郁森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外面乱撞。


    意识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眼皮也睁不开了,他只能听见郁森刻意压低的呼喊:“李黑仔儿?……李想?你在吗?”


    我在。


    他说不出话。


    十八岁的郁森上了二楼,相震羽的人趁机把他掳下楼,押进了路边等候已久的车里。


    郁森沉默了会儿,陈述道:“他对你很糟糕。”


    “凑合,起码还活着。”柏想说,“走吧?”


    由于前门的锁在门外,里面打不开,他们还是只能翻墙出去。


    和之前一样,郁森把柏想托上墙头,自己再翻出去。


    郁森抬起头:“跳。”


    他照例接了柏想一把,却没在柏想站稳后松开手。


    柏想疑惑地“嗯”了声。


    郁森的手顺着柏想的背滑到腰上,紧盯着他的表情:“之前有个问题你没回答我。”


    柏想一顿,抓住他的手:“什么?”


    郁森重复了一遍:“你把案发日期设置成现在住处的密码,是在等着谁?”


    柏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知道是预料到还会有此一问,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是真的没什么不可说的隐秘。


    柏想问:“我有钱吗?”


    郁森一巴掌抽在他腰上:“你是要跟我炫富吗?”


    “我这么富有,又这么出名,只要李明生还活着,就一定会继续赌,只要在赌,他就一定有缺钱的一天……”柏想捂着腰,“我在等他来找我。”


    “他现在死了。”郁森说。


    “所以不用再等他。”柏想说,“先回去换身衣服吧,都是灰。”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郁森也随了一个,还没理清的疑惑被搅成了一团洒黄。


    回去的路上,郁森一直在思考,李明生活着的这些年是没认出大荧幕上的柏想吗?


    不应该吧。


    这和他是不是一个好父亲没关系,朝夕相处十多年,没道理认不出来自己的孩子。


    如果认了出来,是什么促使李明生这么多年都没找过柏想?


    难道他不曾缺过钱?


    还是缺钱,但更怕找到柏想后,被警察抓住?


    或者……怕被柏想的姥爷抓住?


    早上就发现家里的热水器坏了,他们没法酣畅淋漓地洗个热水澡。


    郁森从保温壶里倒出了一些热水,又兑了一些凉水,确定不烫之后放到柏想面前:“赶紧洗。”


    柏想一动不动:“累。”


    郁森气笑了:“你怎么好意思说累?”


    柏想无辜地说:“你时间没我长,难道怪我吗?”


    郁森手浸进温水里,胡乱地往柏想脸上抹了几把:“你要么不是——”


    “诶,你回来洗过手吗?”柏想往后仰,“不就说你……”


    “别逼我把手插|你嘴里。”郁森托着他的后颈,强行给他抹干净脸上的灰,“要么不是第一次和别人,要么有身寸精功能障碍,你选一个吧。”


    “这么大的锅往我头上盖,我还有的选吗?”柏想叹了口气,“我有病,有障碍,好吗?”


    郁森不屑地哼了声,把他推到一边,就着一个脸盆弯腰洗了把脸。


    柏想擦干脸上的水,叹了口气:“鼻炎都要犯了……下次换个地方吧。”


    郁森擦了把头发:“一定要在外面?”


    柏想本以为他不会接话,闻言不由想起了之前遇到的那对老夫少夫。


    “我倒是没这个癖好。”他勾起嘴角,“你要是喜欢的话……”


    郁森说:“我不喜欢。”


    柏想问:“我呢?”


    郁森看了他一眼,懒得回答。


    得寸进尺的王八。


    柏想在后面穷追不舍:“嗯?”


    “不喜欢,烦得很。”郁森面无表情地穿外套,“刚才都是因为精|虫上脑,没别的原因。”


    柏想靠着门笑了起来。


    郁森走了过来扯了他一把,给他套上了件干净的外套:“你真是大爷。”


    “二位大爷请上座。”蔡一恒卑躬屈膝地拉开椅子,“请问是来吃早餐的吗?”


    郁森毫不客气地坐下,把另一张椅子踢到柏想屁|股下:“怪他。”


    蔡一恒疑问:“嗯?”


    柏想笑了笑,摘下口罩说:“是,怪我时间太久。”


    郁森猛得偏头。


    陶若智端着两大盘烧烤进来:“什么时间久?”


    柏想说:“上厕所。”


    蔡一恒震惊地看着他的脸,甚至怀疑自己近视手术失败,眼花了。他又凑近看了看,被郁森一巴掌拍开仍然不敢置信。


    “你是柏想?”蔡一恒就差爬桌子上了,“媒体不是说你俩特别……合不来吗?”


    他认出了柏想,又没认出柏想。


    柏想没流露出任何情绪,看着他浅浅一笑,给人很礼貌的感觉:“媒体说的事信三分就好。”


    又来了。


    明明压根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还能装模作样。


    郁森拦住倒酒的陶若智说:“他喝不了。”


    “那行。”陶若智想了想,“奶茶喝吗?隔壁就是奶茶店。”


    “别麻烦了。”柏想说,“我喝水就好。”


    蔡一恒还是一脸受惊的样子,喃喃自语:“以后我要告诉我对象,大明星出门前也得蹲厕所……”


    郁森有点无语地敲敲桌子:“你能一眼认出他,但认不出我?”


    蔡一恒想也不想地说:“说明你没他红啊。”


    郁森:“…………”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明天加更。


    只是hand,homer哪有这么和谐。


    第54章 发烧


    “有人想挨揍喽。”陶若智摇摇头, “你们先吃,还有几盘在烤,我下去看看。”


    柏想说:“辛苦。”


    陶若智摆摆手,下了楼。


    郁森问:“我没他红?”


    蔡一恒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吗?”


    这时候, 柏想的礼貌和高情商又消失了, 只笑着不说话。


    郁森掐了下他的腿, 柏想只好忍着疼开口:“其实郁老师拿过的奖比我多,成名也比我早, 不过他这个人比较……”


    “比较什么?”郁森看着他,眯了下眼。


    “清高。”柏想说。


    蔡一恒有些惊奇,现在说别人“清高”,大多是贬义的语境,可他愣是没从柏想的表情里看出他是称赞还是嘲讽。


    “看不出来啊……”


    “郁老师基本不跑其它通告,也不怎么经营个人账号,你如果不看电影电视剧, 不知道他很正常。”柏想说,“我商业活动比较多。”


    “其实我和女朋友一起看过你的综艺, 还听其它嘉宾cue过郁森这个名字。”蔡一恒摇了摇头, “就是没想到,郁森就是我认识的大——”


    郁森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蔡一恒咳嗽了声:“你现在是艺名还是改过名?”


    “艺名。”郁森拿起一根签子,咬下一串牛油,“打算过段时间改个姓。”


    柏想偏头:“怎么没告诉我?”


    蔡一恒以为他不知道的是郁森真名:“三木本来的姓不太好听, 所以也不会轻易和别人说。”


    别人。


    柏想勾了下唇, 好像真的不熟一样:“他原本姓什么?”


    蔡一恒看了郁森一眼, 见他没阻止才回答:“姓牛。”


    郁森小时候没觉得姓牛有什么不好, 毕竟课本里都说牛是一种“勤劳、忠诚”的动物,外形也非常孔武有力……


    直到某个外号的诞生, 让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嘲笑。


    于是忍不住给柏想的腿下了致死的力道。


    柏想嘶了声,蔡一恒立刻问怎么了。


    “你这是不是上火了?”他注意到柏想的嘴唇有些破溃,于是一边说一边发信息,“我跟陶若智说一声,少洒点辣椒粉。”


    “多洒点。”郁森面无表情,“我要吃。”


    蔡一恒发信息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俩。


    柏想状似无奈地说:“听他的吧。”


    “我现在觉得媒体的话可以信七分。”蔡一恒说,“你现在就和小时候讨厌李黑仔儿、又不想真的欺负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叫不想真的欺负他?”郁森嗤笑,“我那是不想欺负弱小。”


    “不是你一边觉得他讨厌,一边又觉得他可怜吗?”蔡一恒转头对柏想解释,“李黑仔儿是我们小时候的一个……”


    玩伴?根本没玩过。


    邻居?也不住一块儿。


    蔡一恒想了想:“同校同学。”


    柏想说:“听起来有故事?”


    蔡一恒立刻把郁森表面跟踪恐吓李黑仔儿、其实更像保护的事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那会儿我们班女生刚流行看耽美小说,天天磕他俩CP,初中还有人写过他俩的小黄文。”


    郁森闻言呛了一口孜然粉,偏头咳了半天,惊天动地。


    柏想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吧?”


    郁森拿开他的手,扭头看着蔡一恒:“你丫现编的吧?我怎么不知道什么小黄文?”


    “让你知道不炸了?”蔡一恒用手比划了些,“就那种作业本,还是用铅笔写的,整整半个本子,都是你和他的爱恨情仇。”


    郁森木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蔡一恒对柏想说:“我们这种小镇上的初中其实乱的很,早恋的,早恋闹出人命的都有,当时他长得最帅,就成了班主任的重点关注对象,三天两头就要被敲打一番。”


    郁森不爽地说:“最老实的反而是我。”


    “是你老实吗?你没发现整整初中三年,没一个女生给你递过情书吗?”蔡一恒乐得噗噗笑,“就这么说吧,当时整个年级,起码有一半女生看过你和李黑仔儿的那篇旷世奇恋之黄文。”


    “……你们是不是有病啊!”郁森震惊,“闲得蛋疼是不是?”


    “我可能是吧。”蔡一恒严谨地说,“不过其余读者应该都没蛋。”


    “滚啊。”


    “可惜小黑仔儿后来家里出了事,失踪了,也不知道——”蔡一恒倒吸一口气,“你踹我干什么?”


    郁森往后靠着,一条胳膊支在椅背上:“踹的就是你。”


    柏想垂眸笑了笑。


    几分钟后,陶若智带来的几盘香爆了的锡纸蒜蓉食物,还有四杯奶茶。


    “今晚就都别喝酒了吧。”陶若智分了分奶茶,“你俩如果要戒糖,我这儿也有别的茶饮,咖啡也能做。”


    他怕三个人喝酒,柏想一个人会尴尬。


    “谢谢。”柏想双手接过奶茶,“大过年的还戒糖,也太凄惨了。”


    陶若智说:“万一你俩要管理身材呢。”


    蔡一恒和陶若智都知道“柏想”,也都大概听说过前一段时间的事故。不过看柏想这会儿的状态,不像出过事的样子。


    只有郁森知道,柏想拿桌上烤串的时候,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猪肉牛肉还是辣椒。


    而柏想这个人厉害、也让郁森很看不惯的一点就在于,哪怕拿到的是自己很恶心的食物,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郁森抢走他咬了一口的腰子,给重新拿了一串牛肉:“不爱吃还拿。”


    柏想配合说:“想试试。”


    “一般人都受不了这个。”陶若智笑着摇头,“我这个已经烤得不算腥了。”


    柏想很给面子地应和了一句:“确实没什么味。”


    没吃到嘴里之前,他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你们家生意这么好,过年岂不是都没空走亲戚?”郁森一边聊天,一边把一盒蒜蓉虾放到柏想面前,“我跟他吃这盒,你俩吃那盒。”


    因为之前陶若智私信他柏想有没有忌口的时候,他说柏想挺喜欢蒜蓉虾,陶若智便多做了两盒。


    郁森和柏想的座位相邻,分吃一盒也正常。


    “是啊。”陶若智说,“过个年全家出动,连我小孩都在帮忙上菜。”


    柏想说:“那我们来吃饭是不是……”


    陶若智立刻摆手:“没没没,我和我老婆本来就是一人烤一阵儿,今天我歇得多,明天补回来就行,刚好你们来得晚,客人没之前多了。”


    蔡一恒说:“过完十五应该就不忙了。”


    “对,十五人差不多都走完了。”陶若智笑得很满足,“我就想这半个月先赚钱,然后闭店半个月出去旅游,刚好错开人流高峰期。”


    “打算去哪儿玩?”


    “西藏。”陶若智打开手机给他们看,“太漂亮了,这冰川雪山看着多震撼?我和我老婆馋大半年了。”


    柏想问郁森:“你去过吗?”


    “去过两次,风景确实好。”郁森拧着眉,三下五除二地吃完缺了一角的腰子,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奶茶,“不过要注意安全,你们带老人小孩的话,去之前最好做个体检。”


    陶若智一愣:“不是说老人小孩更不容易高反?”


    “年轻人容易高反是因为需氧量大,老人小孩高反一般都是因为身体有基础疾病、发育不完全,出事的话更麻烦。”郁森语气认真,也很平静,“我上次去库拉岗日,出发前一个高原肺水肿去世的老人刚被抬下来,结束后又有个人在徒步线路上失踪,最后因为高反没等到救援去世了。”


    陶若智很听劝:“那我出发之前先带他们做个体检,刚好有两年没查了。”


    就着旅游的话题,他们聊了快一个小时。


    郁森最有发言权,手机里有上万张照片,尽管他的摄影技术一般,却因为那些风光本身就美丽,使照片看起来格外惊艳,令人神往。


    “我的天,难怪你不红。”蔡一恒喃喃自语,“感情大多时间都去拈花惹草了。”


    “……拈花惹草是这样用的吗?”郁森说。


    “人家是比喻,我是白描。”蔡一恒一脸羡慕,“看的我都想辞职了,不说环游世界,起码环游国内吧……祖国的大好山河一点都没见识过。”


    可惜他大年初七就得上班。


    陶若智还自由点,小镇上的烧烤店,大多时候都是淡季,关门半个月也没多大问题。


    柏想……以他的知名度,根本没法去这些热门的旅游城市。


    他轻声问:“你年后有什么计划吗?”


    “原本想三月再去一趟库拉岗日,上次在周边花了很多时间,徒步只走了一条线。”郁森也放轻声音,“四月之后就是雨季了,再去不安全。”


    柏想说:“现在呢?”


    郁森皱了皱眉:“不知道,再说吧。”


    这顿夜宵吃到了快凌晨两点,楼下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传来收拾东西的瓶瓶罐罐碰撞声。


    郁森撸起袖子,没管陶若智的劝阻,帮忙一起收拾了下这一桌残迹:“没钱给你,干活抵一下吧。”


    陶若智无奈:“本来就不可能要你的钱啊。”


    蔡一恒也站起来收拾签子,挨到郁森旁边说:“你不对劲。”


    郁森把几个空掉的锡纸盒叠在一起:“什么玩意儿?”


    蔡一恒压低声音:“你根本就不喜欢吃腰子,还吃他吃过的腰子!”


    “……小陶辛辛苦苦烤的串。”郁森鄙视地说,“你要我直接扔掉吗?还有没有良心?”


    “不对,你喝他没喝完的奶茶,都不换吸管,还总给他拿串,人家没手吗?”蔡一恒像只蚊子一样在他耳边嗡嗡嗡,“你现在就像你高中的那个同学一样知道吗?”


    郁森很憋屈。


    他本能地想反驳,偏偏他和柏想还真的不对劲。


    蔡一恒问:“你要给人家当女朋友吗?”


    “就算有什么,不也应该是男朋友吗!什么不对劲能让我直接变性啊!”郁森低低地吼道,“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跟陶若智做过眼角膜和大脑移植手术。”


    “果然不对劲。”蔡一恒给出总结,“你一心虚就喜欢人身攻击。”


    “你还摸人家的腿。”陶若智也凑过来,“我之前出门端菜的时候看到了。”


    被夹在中间的郁森一路升温,耳朵胀得通红:“滚啊!”


    扔完垃圾回头的柏想笑着问:“讲什么我不能听的悄悄话呢。”


    “没。”陶若智让开身子,“问你俩什么时候走呢?”


    柏想走到郁森身边:“看三木。”


    陶若智点了下头:“过几天西岭山上有个露天电影烧烤会,还有灯展,你俩要是没事可以来玩玩。”


    柏想挑了下眉。


    这种活动一般都适合小情侣吧……陶若智竟然叫他和郁森?


    “风景挺好。”陶若智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附近还有个小瀑布。”


    吃完夜宵,除夕就算正式结束了,即将迎来大年初一。不过现在人都无所谓,除了打牌打麻将的,很少有人再守岁。


    小镇上没什么娱乐活动,倒是有个小型KTV,不过陶若智第二天还要继续开店,不可能拉着他通宵……


    柏想这段时间的睡眠状态好了很多,突然打乱也不合适。


    于是郁森拒绝了蔡一恒去唱歌的邀请。


    柏想一下楼就开始打瞌睡,攥着郁森的衣角,跟在他身边:“好困。”


    郁森有些不自在:“还洗澡吗?”


    柏想问:“怎么洗?”


    郁森说:“搞个洗澡盆和大红澡帐子。”


    “这洗澡方式也太古早了吧?”柏想笑得瞌睡都没了,“你奶奶家不是很早就装了热水器吗?也这么洗过?”


    “嗯哼。”郁森双手插兜,走得慢慢悠悠,“那时候水压不行,也没装浴霸,浴室里洗着冷,不如在太阳下面躲澡帐里洗舒服。”


    柏想也这样洗过很多次,在院子里。


    要不是郁森提起,他都快忘了这些还算挺有意思的童年回忆。


    郁森说:“或者明天去澡堂。”


    柏想立刻说:“不去。”


    他知道三溪镇的澡堂什么样,一个超大的厅,像厕所一样用半墙隔出一个个洗澡的空间,再挂上隐私帘。


    洗的一久,湿黏黏的帘子就会吸附在背上,特别难受。


    柏想说:“李明生和任乔东……”


    郁森瞬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嘴角一抽:“他俩玩得真花啊。”


    柏想说:“花得让人恶心。”


    郁森看着前路,啧了声:“他俩恶心的地方不是说在哪儿上|床,主要一个嫖一个被嫖……而且还是婚内乱搞。”


    柏想脚步一顿:“我知道。”


    “知道啥啊就知道了,我在跟你聊天又不是在教育你。”郁森以为他绊了一下,等了两秒,“不过在公共澡堂里确实挺恶心的,也不嫌脏……万一被发现了还不如一头撞死。”


    小镇上的风言风语真能杀死一个人。


    “他俩也没有遮掩得特别好,真当别人都蠢呢。”柏想嘲讽地笑笑,“连任乔东那个蠢得挂相的孙子都发现了不对劲……只有我妈不知道而已。”


    任乔东的孙子叫任知洪,和郁森同龄,只不过他从小就开始混,初中就一直逃课,后来去读了职高。


    爷俩一路货色。


    郁森问:“他是不是……霸凌过你?”


    “他应该是除你之外,最坚定我是一个卑劣小人的人。”柏想似笑非笑地说,“他一直坚信是我害死了他爷爷,找过我好几次。”


    知道李明生和爷爷的丑事,任知洪一边觉得恶心,一边找人围堵柏想,用各种无法描述的词汇辱骂……


    “比如说我是被李明生射|出来的东西,父子同心,肯定也喜欢男人。”柏想语气淡淡,“他不止一次试图扒我裤子,想要拍视频威胁我……”


    “乐色玩意儿。”郁森脸色冷了冷,“你……”


    “好在我当时个子还凑合,他没得逞过。”柏想笑了笑,“不过他一直威胁我要告诉我妈,我没法直接不理他……后来实在是烦不胜烦。”


    郁森真的搞不懂,柏想为什么不想让他妈知道李明生和男人乱搞的事。


    不过上一次聊这个话题就不太愉快,郁森不想重蹈覆辙:“所以你就坑我。”


    “也不算坑吧。”柏想觉得自己很无辜,“不就是让你知道了他‘追求’李凯心的事吗?我又没胡编乱造。”


    郁森拍开他的手,侧身踹了他一脚。


    柏想停了下来,捂着胯痛哼一声。


    “……我踹的是小腿。”郁森提醒说。


    “连带反应。”柏想笑着叹息一声,“你之前用了多大力心里没数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枪实弹上战场呢。”


    郁森听懂了,搁前面走得飞快。


    柏想心情很愉快,到家后借着灯光对着郁森的脸拍了一张。


    好等眼睛恢复,细细观赏一下此时的郁森是只红可爱还是只白可爱。


    郁森立刻抢他的手机:“删掉!”


    “不。”柏想熄灭屏幕揣进兜里,“我要把它加入收藏室。”


    “……变态王八。”


    “嗯哼。”


    虽然没法洗澡,但郁森烧了一盆热水端到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擦澡不会冷。


    郁森找了条毛巾,一回头就看见一只仿佛画皮的燕子。


    柏想只剩裤子没脱,郁森把毛巾丢给他,头也不回地甩上房门。


    隔着门都能听到柏想在笑。


    郁森蹲下来握着狗耳朵:“你爹有病。”


    贰佰伍汪了一声。


    总裁睡在狗怀里,懒洋洋地掀开一道眼缝,瞟了他一眼又闭上。


    “走开。”郁森打它屁股,“给我睡。”


    总裁不惯着他,一口咬了上来。


    郁森敲它的脑袋:“你也跟王八过去。”


    按照习俗,除夕要开一整夜的灯,郁森往年不太注意这些,这会儿倒是突然想起来。他犹豫了下,决定把活动的几个区域的灯都打开,图个吉利。


    等他回来,柏想正好擦完了身子,笑着问:“需要我出去吗?”


    郁森说:“不用。”


    他目不斜视,端着热水盆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不太暖和,四个浴霸坏了三,郁森只能速战速决。


    听到他出来的动静,柏想拍拍床说:“今晚就别睡地上了吧?”


    绝对故意的。


    本来不问这一句,郁森直接睡床上也没什么,一问味道就变了,好像在刻意提醒着他们之间的微妙变化。


    郁森定在床前,踌躇不决。


    柏想说:“冬天睡地板不好,太凉。”


    郁森勉强接受了这个台阶,昨晚前半夜确实睡得腰酸背疼。他看着睡袋,有些犹豫。


    柏想拖着尾音:“睡袋还需要——”


    郁森打断:“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


    柏想叹息:“你跟个树獭一样挂在我身上,我怎么睡得着?”


    郁森立刻把睡袋卷起来丢到一边。


    柏想:“……”


    睡前还算和谐,柏想没有动手动脚,也没亲他,安静地平躺在床里侧,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森在床头柜上捯饬一阵,翻身拍过柏想的脸:“张嘴。”


    柏想一顿,张开嘴巴。


    郁森把安眠药丢他嘴里,随后端着温水让他抿了一口:“大爷。”


    “诶。”柏想也没问是什么药,咽下去后就闭上了眼睛,“孙子晚安。”


    肩上迎来了重重的一巴掌,他只好重说:“晚安。”


    郁森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觉得热,还做了很多个梦,梦醒后还想不起内容,只能上个厕所回来继续迷迷糊糊地睡。


    哪怕关着窗户,都能听到外面彻夜的爆竹声。


    柏想睡觉是真老实,躺下什么姿势,几个小时后还是什么姿势。


    天微微亮的时候,爆竹声总算消停了些,郁森昏昏沉沉地睡熟过去,没一会儿又被柏想的幽幽低语给喊醒。


    他在梦里一脚踩空,睁开眼就对上柏想近在咫尺的脸,好半天都惊魂未定:“……干什么?”


    “五点四十。”柏想说,“机场应该开门了。”


    郁森:“……”


    柏想询问:“我还要走吗?”


    郁森唰得一下拎起被子,把脸和耳朵一起蒙上。


    柏想凑得更近,隔着被褥贴在他耳边说:“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改变主意了。”


    郁森在心里暗骂有病啊!


    “既然改变了主意,再说一次滚我可就不客气了。”柏想在被子上挠了挠他的脸,“记得退机票,宝贝儿。”


    “……滚。”郁森声音很闷,“别烦我。”


    柏想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盖的一床被子?”


    郁森瞬间清醒,立刻翻身想压住被褥中线,却还是晚了一步,柏想从被窝里欺身而上,扣住他的左手压在耳侧,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你……”


    “我、要、睡、觉!”郁森恼火地说,“今天还要早起!”


    柏想问:“早起干什么?去机场吗?”


    郁森烦躁地挺了几下胯,试图把他抖下去:“早起去那个老张家问问监控视频的事!去晚了他可能就出门拜年了!”


    柏想微微一怔:“……你发烧了知道吗。”


    郁森说:“你才发骚。”


    “烧。”柏想忍不住笑,“跟我读,湿凹烧。”


    作者有话说:


    本章二合一~


    第55章 老母鸡汤面


    柏想俯身, 用额头贴着郁森的额头。


    郁森呼吸停了几秒,缓缓别开视线:“你失温了吧?额头这么冰。”


    “我看你是烧糊涂了。”柏想捏了捏他的鼻子,“睡在二十七度的空调房里能失温?”


    “管它呢。”郁森捉住他的手,翻身把他掀了回去, “我要睡觉。”


    柏想说:“先测个体温……”


    郁森长腿一跨, 膝盖压在了他腹部:“闭嘴, 睡觉。”


    柏想顿时安静下来,看着天花板不吱声。


    肩侧的脑袋很快垂了下去, 耳边的呼吸逐渐绵长。


    柏想被迫成了一个大型抱枕,腰被压着,手被握着,肩膀被郁森呼吸灼得滚热。


    好像有点太亲密了,他想。


    和前两次无意识的搂抱不一样,他们如今已经越过了某个边界,郁森却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搂了上来……给出的信号显得有些不同凡响。


    好比钓了一条鱼, 上钩后本该拉扯一段时间,结果鱼仿佛直接开了智, 乖乖地蹦进了鱼篓里, 适应得极快,根本没有再挣扎的意思。


    柏想莫名有些不安。


    屋里很暖和,也不知道郁森为什么会发烧。


    窗外隐约传来一些遥远的爆竹声,伴随着阵阵鸡鸣。


    柏想抽了下手, 郁森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些, 他立刻停下动作, 屏息等了几秒, 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慎重地端起压在肚子上的膝盖, 放到了胯上。


    舒服多了。


    柏想放松了呼吸。


    发烧要怎么办?


    降温、吃药,高烧可能还得去医院……


    不。


    其实他想知道的应该是枕边人发烧,另一半该有什么样的表现。


    他演过很多有关爱情的角色,本该经验丰富,可此刻却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剧本里的经验都不太适用此刻,郁森不是温驯的绵羊,不会因为生病就脆弱无比、自动进入需要百般呵护的状态。


    他如果大包大揽地照顾吃喝拉撒,甜言蜜语,这人恐怕还会觉得他有病……虽然确实有病。


    一直到七点多,郁森才动了动,把腿收回去,往另一边翻了个身。


    柏想揉了下酸痛的胯骨:“醒了?”


    郁森嗯了声:“外面在下雨吗?”


    “不清楚。”柏想如实说,“我出去看看?”


    他之前没注意有没有雨声,光顾着琢磨钓鱼了。


    郁森困得打哈欠,昨晚还是熬得太晚,一直以来的规律作息被打破,身体有些不适应。不过就算他们没吃那顿宵夜,早早回到房里躺着也大概率睡不着。


    郁森坐起来,定定地看着柏想,好一会儿没动。


    柏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颇有些坐卧难安:“不舒服?”


    “还好。”郁森捂了下额头,“有点晕。”


    柏想叹了口气,把他拉回了被窝里:“今天不去老张家……明天再说吧。”


    郁森说:“那也得起来吃早饭。”


    柏想掀开被褥:“我去做。”


    “算了。”郁森又打了个哈欠,“我怕你把手伸锅里一起煮。”


    “不吃也行。”柏想说,“少吃一顿饿不死。”


    “行……”郁森说,“刚好夜宵吃的有点多。”


    发烧对于郁森来说是种新奇的体验。


    明明平日连感冒都少有,竟然会在空调房里发烧。


    郁森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柏想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关掉了灯,走进了卫生间……很久没出来。


    脑子告诉他快睁眼!赶紧看看那个瞎子是不是摔晕了!


    身体却像被鬼压床了一般,眼皮都掀不开。


    很难受。


    梦里是各种柏想的花式摔姿,他站在门外,怎么都进不去,只能在外面大喊:“加油!站起来!你可以的小黑黑!”


    突然,门缝里传出一股浓郁的鲜香,他急切地拍门大喊:“李大黑!你在厕所里偷吃?!”


    接着脚底一抽,直接给郁森吓醒了。


    满屋子都是老母鸡汤的味道。


    郁森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每个大年初一的早晨,老太太都会用老母鸡汤下面。


    起不来床的时候,老太太就把碗端到他床边,一边嗦一边哎哟:“真香啊。”


    郁森感觉床边坐了个人,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奶奶。


    “诶,宝贝孙子。”对方掐着嗓子说,“要奶奶喂饭吗?”


    “……”郁森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


    哪来的奶奶,只有一只磨人的王八。


    郁森翻身趴在床上:“几点了?”


    “十一点。”柏想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屁股,“先吃饭,再起来测个肛温——”


    郁森就跟听到了关键词的狗一样,瞬间做出了回应:“测什么?”


    “体温。”柏想手伸进被子里,按了按他屁|股,“不过你要一直这么趴着,测肛温也不是不行。”


    “有本事你以后别发烧……”郁森立刻坐了起来,冷笑了声,他的视线突然触及桌上的两碗面,十分吃惊地顿了下,“这你做的?”


    “不是。”柏想说,“奶奶做的。”


    两碗老母鸡汤面还散着热气,显然刚出锅没一会儿,碗里不止有面条和鸡肉,还有小青菜和蛋。


    郁森拿起筷子,被柏想打了一下手:“先去洗把脸,都能把我看成你奶了,眼睛分泌物攒攒该掉碗里加道菜了吧。”


    看在这碗面的份上,郁森没跟他计较,哼着小曲儿去倒水洗漱。


    一顿折腾,刚好食欲大开,鸡汤面也凉了些,方便入口。


    郁森嗦了一大口,边咽边说:“哪来的小青菜?你出门了?”


    柏想说:“隔壁小菜园里偷的。”


    青菜卡在了郁森的嗓子眼,他抬头看着柏想。


    “本来想偷一颗,放一百块。”柏想托着脸,“结果老爷爷出来了。”


    “你哪来的一百块……”郁森疑惑,“不是,你哪来的现金?”


    柏想笑了笑:“枕头下的那个红包不是给我的吗?”


    郁森僵了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枕头底下,红包的确不见了。


    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花一百块买一颗青菜?败家玩意儿!”


    柏想不以为意:“你吃得开心最重要。”


    “……什么脑残霸总行为?”郁森无语至极,“你被平时演的那些剧情腌入味了吧,一百块都能买一整块地的小青菜了!”


    柏想轻轻啧了声。


    “罢了。”郁森吃得挺香,“反正也是你的钱。”


    郁森昨天早上就把柏想包给老太太的两万块存进了银行,只留下了其中一张。


    柏想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夹在指间晃了晃:“但是老大爷没收我钱。”


    郁森一把抢过去,拆开看了几眼才还回来,语气明显好了很多:“做了多久?”


    柏想正在琢磨这张票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什么?”


    郁森说:“面条。”


    “下个面能要多久?”柏想把红包放进外套内衬里,妥帖地放好,“二三十分钟吧。”


    郁森看了他几眼:“没受伤吧?”


    “烫伤了。”柏想把手伸到他嘴边,“吹吹吧。”


    郁森看着面前这只白皙如常的爪子,请教地说:“我是不是得买个放大镜?”


    柏想笑了半天:“假装有伤吹一下不行吗?”


    郁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发什么神经?”


    他勉强吹了两口气。


    柏想把手收回去,慢悠悠地吃了颗青菜:“我之前演过的一个角色就是靠做饭的时候受伤,俘获了心上人的芳心。”


    郁森:“……”


    “本来想复刻一下。”柏想遗憾地说,“结果发现智商正常的人就算眼睛看不清,想靠做饭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也是真不容易。”


    郁森实在佩服他这种就算没达成目的、也要踩一脚别人捧高自己的功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了顿满汉全席。”


    “有机会给你做。”柏想大言不惭地承诺,“你带了体温计吗?”


    郁森摸了摸额头:“我感觉不用量——”


    柏想打断:“没有我去买。”


    “……有。”郁森说,“吃完了我自己去拿,您歇歇吧,我还没到弱柳扶风的地步。”


    发烧没能影响郁森的食欲,他不仅解决了一整碗面,啃了一根软烂入味的大鸡腿,连汤都喝见了底。


    随后擦擦嘴离开屋子,两分钟后夹着一根体温计回到了屋里。


    柏想还在吃,郁森懒洋洋地靠在床上:“你怎么知道我吃鸡汤面喜欢放青菜?”


    郁森不认为是巧合,柏想眼神不好使,如果不是确定他想吃,根本没必要为了颗小青菜出门跑一趟。


    柏想说:“你说梦话。”


    郁森想起柏想在厕所偷吃的梦,差点就信了:“一天不忽悠人你难受是不是?”


    “说了你又要生气。”柏想喝了口汤,“你的某位好朋友兼追求者告诉我的。”


    “……拿来。”郁森伸手。


    柏想温顺地上交手机:“不要偷偷删照片,我有云存档。”


    郁森正要点击相册的指尖往旁边挪了一寸,不屑道:“小人之心。”


    柏想和辛昕然加了七八年的好友,即便聊的不算频繁,郁森上次也没能一次性看完。


    今天早上七点,辛昕然还发了一份新年祝福,能看出不是群发。


    郁森都有点佩服他。


    明明柏想最近都不回他信息。


    郁森看了下往年的大年初一聊天记录,发现每次辛昕然都会拿他当作和柏想的聊天入口。


    比如辛昕然如果直接问好,柏想不一定理他,可如果辛昕然说“我和森哥怎么怎么样”,柏想大概率会及时回复。


    辛昕然应该也总结出了这个规律,所以总会带上郁森的名字。


    比如他前脚刚从郁森那儿拿到了初一早餐的照片,后脚就会发给柏想,很自然地来一句“森哥又吃这个,我看着都腻啦”……


    而郁森每个大年初一吃的都一样,老母鸡汤配面条,外加一个荷包蛋,一簇青菜。


    柏想学着辛昕然的语气,悠悠说:“森哥说,多放点小青菜鸡汤才不会腻……”


    “少恶心我。”郁森捂住他的嘴,“你怎么不回信息?”


    “回什么?”柏想拿开他的手,“你不就在我旁边吗?我还有什么必要和他聊你?”


    “……讲人话。”


    “人生太无趣,总要找点乐子。”柏想说,“有时候从别人那里听到你的消息会觉得挺有意思,好的有意思,坏的更有意思。”


    他吃完最后一根面,抽了张纸擦擦嘴:“不过后来我发现,他也没多了解你的生活,翻来覆去都是一些车轱辘话。”


    “那你还回他?”


    “他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柏想想了想,“被抢了角色也能忍气吞声,靠着赵镇川翻身后,也没想着踩我一脚。”


    “……”


    “前脚问完赵镇川的喜好,后脚又能向我请教怎么跟你表白。”柏想觉得好笑,“他是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所以我不会向你告状吗?”


    郁森看着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没继续这个话题:“我是说其它消息。”


    柏想的微信全是未读消息,叠了起码上千条。


    除了黎拓,他几乎一条没回。这样下去,别说外界,圈内都恐怕会传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多少会对他的事业造成影响。


    “瞎子回消息很累啊。”柏想显得无所谓,“等我恢复工作了再说吧。”


    郁森正要把手机还他,屏幕上又跳出了两条“朝秦暮楚”的新消息。


    ——前段时间做错了一件事,森哥拉黑了我微信。


    ——不知道森哥今年怎么过的年……他奶奶生病住进了疗养院,恐怕吃不上老母鸡汤面了。


    “嗯?”柏想伸手半天没接到手机,“怎么了?”


    “我奶住疗养院的事只告诉了你和余淼。”郁森眯了下眼,“辛昕然怎么会知道?”


    柏想沉默了会儿。


    对于郁森来说,作为姐姐的余淼显然很值得信任,而自己劣迹斑斑,前科诸多……


    他真诚地疑问:“我说的?”


    郁森曲起手指敲了下他脑门,语气嘲讽:“他拿这个消息和你邀功呢。”


    “想让我拿你奶住疗养院的事做文章?”柏想唔了声,“说明他根本不了解你,更不了解我和你。”


    郁森哼笑了声。


    圈内其他对家都喜欢在生活作风、家庭学历等问题上大作文章,他和柏想基本只专注资源竞争…….后来差不多都成了柏想单方面的压迫。


    毕竟真要真枪实弹地干一场,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你打算怎么办?”柏想说,“秦奶奶的事可做文章的地方就多了,现在社会对养老话题本来就敏感,一个在获奖的时候多次感谢奶奶的知名演员,却把生病的奶奶送进了疗养院……”


    “不怎么办。”郁森把手机还给他,“都被骂一个多月了,也没见我掉块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柏想抬手摸了摸他的腰:“真没掉肉?”


    “别回他了。”郁森抓住柏想的手:“真掉了肉也是被你累的。”


    柏想扬了下眉:“说的好像我们干了什么很耗体力的事……”


    “我心累!”郁森拿出体温计看了看:“三十七度八……小问题。”


    “别仗着我看不清骗我。”柏想反捏了捏他的手,“手这么烫。”


    “我感觉挺好。”郁森声音很精神,“走吧,出去转转,去那个老张家碰碰运气。”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第56章 大鹅


    “别带它了。”柏想说, “万一路上遇到谁家来走亲戚的年轻人,容易被认出来。”


    郁森犹豫了下,把刚套上的狗绳拿了下来。


    贰佰伍仰着头冲他嚎叫。


    “你上辈子是哈士奇吧?”郁森说,“你爸不让带, 不是我。”


    贰佰伍追着郁森一路撵到了院子门口, 柏想跟在后面笑。


    公平起见, 郁森也没带总裁。


    柏想心安理得地抓着郁森的衣袖,走在凹凸不平的田埂上。


    郁森瞅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今天不仅没下雨,还出了太阳,只是土路仍然泥泞,走着不太稳当。


    郁森琢磨了会儿:“你眼睛要不要再去复查一下?”


    “不用。”柏想说,“刚查过没几天。”


    郁森总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可仔细一算,才发现从诞市出来还不到一周。


    他轻轻啧了声。


    “真不用。”柏想说,“医院除了观测也没什么办法, 只能顺其自然。”


    “后面得做矫正吧?”


    “手术吗?那得看后期情况。”柏想心里有数,“不过戴眼镜应该不可避免。”


    郁森皱了下眉:“能看见就是好事。”


    “嗯哼。”柏想说, “只要不是全黑……现在这样也凑合。”


    “闭上你的臭嘴吧。”


    “我嘴不臭。”柏想慢条斯理地说, “你不是尝过——”


    “那闭上你的香嘴。”


    柏想不说话了。


    郁森有点享受这种安宁,江南冬天的田野并不荒芜,一眼望去都是没长熟的油菜花,阳光打在脸上, 每一根绒毛都在伸展。


    衣袖上还挂着个拖油瓶, 沉甸甸地拖慢了他的步伐。


    郁森偏头看了眼, 发现柏想闭着眼睛:“太阳刺眼?”


    柏想不理他。


    郁森扯下衣袖上的手, 掐了下他虎口:“说话。”


    柏想安详地仿佛一具直立的千年艳尸。


    郁森:“李小黑!”


    “在呢。”柏想说,“小黑为您服务。”


    郁森瞪着他, 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柏想说:“想笑就笑吧。”


    “你有病吧?”郁森没忍住乐了半天,“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有幽默细胞呢?”


    “被你传染了吧。”柏想说。


    “别扯我衣袖。”郁森说,“扯坏了还得买。”


    他给柏想留了根手指头,柏想握住,发现是一根中指。


    “手挺长啊。”柏想悠悠地说,“握着挺舒服。”


    郁森猛得偏头。


    柏想无辜地“嗯?”了声。


    郁森警告道:“你最好少犯贱。”


    柏想默默把淫者见淫四个字咽了回去。


    老张家离牛家村不远,从村口往外再走三两节小路就能到。


    孤零零的一座两层小楼坐立在田埂旁,有一片很大的后院。院子墙不高,站在外面能将里面一览无余。


    老张家的监控很显眼,就挂在楼房外墙上,斜对面是中心弄堂。


    郁森回头看了眼,能拍到的那扇窗户应该在柏想家的主卧里?还是昨晚没进去过的另一个房间?


    反正不是柏想的房间……他昨晚开窗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堵间距不足二米的墙。


    郁森问:“你家二楼的另一个屋子干什么的?”


    柏想一愣:“他们的浪漫基地……写诗作画、看书什么的,不过废弃很多年了。”


    这个废弃多年自然不是说这没人住的十年,而是李明生逐渐荒唐后的那些年。


    “听起来他们以前也挺恩爱啊,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一样。”郁森不理解,“如果不去赌钱,李明生和你妈应该是很多人都羡慕的一对夫妻。”


    柏想勾扯了下嘴角:“外人只能看到一个家庭的表面。”


    什么意思?以前也不恩爱?


    郁森正要问什么,旁边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吼:“你们干什么!偷鸡啊!”


    他吓了一跳,柏想托了下他的腰,朝院子里说:“我们想买一只鸡,大爷,您这儿卖吗?”


    这人应该就是老张,穿着一身厚厚的袄子,精气神很足的样子,就是不苟言笑,看起来不是好商议的人。


    “买鸡?”张大爷走到门口,“我这鸡可贵啊。”


    “我们先看看。”郁森说,“成吗?”


    张大爷犹疑了打量了他们几眼,打开院门:“看吧看吧……”


    郁森看了眼他们家的地面,拨开柏想的手:“你就在这儿等我。”


    柏想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了严肃应声:“小黑收到。”


    “……”郁森捏了下他的手,“别乱跑。”


    老张家的地面实在不堪入目,太脏了,全是鸡鸭鹅的排泄物。


    郁森能主动避开,柏想估计得一踩一个准。


    他奶家也有一个大院子,但老太太有点小洁癖,不爱养鸡养鸭,猫狗都受不了,只偶尔种点小菜。


    农村种菜都是靠粪肥养,老太太不同,宁愿花钱去买复合肥也不肯用“自然”肥料,虽然可能养不了别人家那么肥沃,但胜在看起来干净,也没有难闻的气味。


    所以尽管郁森八岁就到了村里,但生活得依然很清爽。


    以柏想父母早期的风格,也不像喜欢养这些禽类的样子。


    郁森推了推口罩,跟在张大爷身后:“您家有鸭蛋卖吗?”


    “有。”张大爷说,“平时两块,过年两块五,都是正宗的土鸭蛋。”


    说完可能觉得自己太实诚,张大爷补了一句:“都快卖完了,你要的话得抓紧。”


    郁森非常爽快地买了十个鸭蛋,反正他和柏想没事干,这边估计还得留几天,留着吃呗。


    “我还是买只鸭吧。”郁森说,“回去做啤酒鸭。”


    “你会做饭?”张大爷有些瞧不上现在的年轻人,“老老实实的,家长让买什么就买什么吧,别擅作主张。”


    就着到底是买鸡还是买鸭争论了会儿,郁森无奈地放弃:“行,听您的,那您给我捉一只吧,小公鸡。”


    张大爷手一挥:“我这儿没有小的!”


    郁森气乐了:“大公鸡!”


    张大爷这才去抓。


    郁森好像才注意到,咦了声:“那边的油菜花田怎么全烧了?”


    “住弄堂尾的那家通缉犯不知道怎么跑回来了!”张大爷顿时吹胡子瞪眼地骂起来,“搁我田里烧汽油!神经病一样!”


    “抓到人了吧?”郁森倒是不知道这田是他家的,“我看您家有监控。”


    “人都烧死了抓什么抓!”张大爷气得脸都红了,“老婆儿子被他杀了,亲戚都不管,老子都找不到人赔!”


    郁森顺着他说了几句,把话题引到了监控上。


    张大爷突然警惕:“你们不是来买鸡的吧?”


    郁森说:“鸡肯定要买,不过也想八卦一下……”


    “小年轻一天天的不学好,就知道找刺激。”张大爷冷笑了声,“死人的事都要打听,也不嫌晦气。”


    张大爷很快抓来了一只鸡,正要绑起来的时候,院墙边突然传来一阵扑棱声。


    郁森余光一直注意着那边,立刻冲了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只见一直大鹅飞出了院墙,直接冲着柏想的脸啄了过去!


    柏想本能地一挥手,大鹅落在了旁边的地上,不服气地转了个头,还想追着啄。


    郁森撑着墙头跳出去,对着它踹了一脚,抓开柏想捂着脸的手:“啄到眼睛了?”


    “没……”柏想说,“这儿。”


    柏想眼尾红了一大片,睫毛有些湿润。虽然眼睛没受伤,但还是不太舒服地掉了两滴泪。


    郁森从兜里摸了张纸给他擦了擦,让他用手按着。


    张大爷也走了出来,一棍子敲在郁森的腿上:“赔钱!”


    郁森震惊地回头:“你鹅啄了我…弟的眼睛,我不让你赔钱就不错了你还好意思让我赔钱?”


    “我老鹅都让你踹得站不起来了!”张大爷说,“你不赔谁赔?”


    “来来,报警了再说话!”郁森气极反笑,“我告诉你,我弟眼睛金贵着,我们要检查出个什么问题,看不赔你个倾家荡产!”


    张大爷脖子一缩,拎起走路歪歪扭扭的大鹅往回走:“谁还没被鹅啄过,城里住了几天真当自己城里人了?娇气……”


    郁森一把抓住他胳膊:“道歉。”


    “道你妈*!”张大爷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猛得一甩胳膊,郁森差点没抓住,好在最后关头加了把力。


    “和他道歉,和我妈道歉。”郁森盯着他,“不然就叫警察。”


    张大爷回头,被他的表情怵了下,不过很快又刚硬地往家里爆冲:“你撒开!看我给不给你道歉!”


    郁森这次没拉住,考虑到院墙里还有好几只大鹅虎视眈眈,他气得爆炸也没追进去,回头问:“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疼。”柏想摇了摇头,“算了,跟这种老头说不通,不行就报警。”


    郁森当然不可能报警,不仅暴露身份还浪费时间,只是气不过这老头不讲理还骂人。


    柏想说:“实在不行我去找一下当年那个警察……以家属的身份,应该也能看一眼监控。”


    “不是看监控的事。”郁森皱着眉,回头看了眼,“……算了。”


    郁森正要拉着柏想离开,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在张大爷拎着一把刀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他下意识把柏想往身后一拉,退了两步,张大爷冲到他们面前,手里还拎着不断扑棱的大鹅:“我现在就把这小畜生宰了给你们出气!”


    张大爷扭过鹅颈,扬起刀一划。


    鲜血顿时飙射出来,一部分溅在了大爷脸上,一部分洒在了地上,郁森的衣袖也零星地落了几滴。


    张大爷瞪着他们,喘着粗气:“够解气不?”


    郁森震惊不已,没想到还能碰上这种神经!他没空管别的,猛一转身捞住了摇摇欲坠的柏想。


    柏想的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上,已然晕了过去。


    张大爷有些吃惊,随后大喊道:“讹人了!小年轻也讹人呐!”


    “你闭嘴!”郁森回头吼了声,“他要是有什么事你看我来不来找你!”


    张大爷被唬住了,愣在原地。


    郁森抱起柏想,选择奔向比较近的中心弄堂,很快就来到了大门前,他站在台阶上,撑起一个膝盖托着柏想,腾出一只手从柏想兜里掏出了一把钥匙,费了半天劲儿才打开破败的挂锁。


    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郁森用衣袖随便抹了下客厅的长桌,把柏想放了上去。


    “李大黑?”他撑着桌子,拍了拍柏想的脸,“你这要晕多久啊?”


    柏想没反应。


    和之前那次晕血不一样,柏想现在能得见颜色,冲击力自然更强。


    郁森突然反应过来,猛得一拍脑袋——柏想晕血不就是因为这间客厅里发生过血案吗?


    他立刻勾了张椅子,连着柏想一起抱进了院子里,随后让柏想躺倒在椅子上,头枕着自己的腿。


    晕血,又称之为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会头晕、恶心冒冷汗,严重的还会产生濒死感,陷入几秒到五分钟不等的晕厥……


    好在只要不是突然摔倒,磕碰到什么致命处,基本不会有生命危险,让患者躺平休息就行。


    可五分钟过去,郁森蹲得双腿发麻,柏想还没醒。


    他有点怀疑自己之前查过的病情准确性,正要拿手机再查查看,就见柏想怀里的手动了动。


    “李大黑?”郁森掐了掐他的人中,“小黑?”


    柏想嘴唇动了动:“在呢。”


    郁森笑了声,随后松了口气,给他抹掉额头的汗:“好点了吗?”


    柏想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说:“想吐。”


    郁森犹豫了下,岔开腿,把他的脸往外撇:“吐吧。”


    “我忍忍吧。”柏想说,“好不容易吃完的鸡汤面。”


    郁森没好气地说:“不爱吃硬塞什么?”


    柏想说:“想尝尝你每年都吃的鸡汤面有多好吃。”


    “……我奶做的好吃。”郁森说,“我炖的鸡汤总差点意思,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柏想说:“谢谢你啊,没说是我这个下面的人有问题。”


    “指不定就是你的问题。”郁森掐了掐他下巴,“能起来了吗?”


    “嗯?我……”


    柏想刚开口,脑袋率先往下一沉,随后是上身,再是椅子上的屁|股和腿……一阵鸡零狗碎的动静后,他整个身子都摔到了地上。


    疼倒是不疼。


    最值钱的脸还在郁森腿上,只是面朝着他的小|腹。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郁森冷静拨开他的脸:“腿麻,蹲不住了。”


    柏想望着天空愣了会儿,止不住地一阵笑,肩膀抖个不停。


    “笑屁啊。”郁森抽了他一巴掌,“你这头加上身子起码一百斤,谁蹲这儿受得了?”


    柏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原来我头这么大?”


    郁森说:“起开。”


    “你以前憋狠了吧。”柏想抬起被硌到的后脑勺,“这也能——”


    郁森狠狠地捂住他的嘴。


    柏想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郁森松开手,等柏想起身坐在地上,他艰难地撑着椅子站了起来。


    柏想顺手摁了摁他的大腿。


    郁森麻得一哆嗦:“我抽你啊!”


    “我给你甩一甩?”柏想指尖勾了勾他脚踝,“你坐着。”


    “不。”郁森冷酷地拒绝,“等会儿就好。”


    一通折腾,柏想的状态好了很多,不过晕血并非没有后遗症,多少会比之前萎靡一点。


    郁森腿不麻了以后,把椅子送进屋内,又回来拉了他一把:“不知道街上有没有干洗店。”


    柏想抓住他的手,站起来:“镇上估计没有。”


    郁森说:“那等什么时候去看望李班的时候,送去县城洗吧。”


    他们已经报废了好几件外套,不洗后面没得穿。


    柏想嗯了声。


    郁森松开他的手,领着人穿过客厅。


    柏想能感觉到他有点不高兴,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张大爷,还是因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想了想:“我等会儿给……”


    楼梯突然传来“咚”得一声闷响。


    这种十年没人住的房子里,发出这种声音多少有点吓人。


    “应该是老鼠。”柏想抖抖手,“轻一点。”


    郁森连忙松力,柏想的手被他握住了一圈红印,好一会儿才褪下去。


    “你家要有老鼠,这楼梯下面不得啃空了?”郁森走过去敲了敲,声音听着挺沉,应该还没咬空,“要不要买点老鼠药?”


    柏想看着楼梯的方向,扯了下嘴角:“没所谓。”


    郁森见他是真不在乎这栋房子,也就没多说:“那回去吧。”


    他们绕过张大爷家,回到了牛家村。


    总裁正端坐在院子的墙头上,远远地看着他们。


    虽然牛家村不剩几户人,但还是大年初一该热闹还是热闹,留下过年的两户人家门口都停了好几辆车。他们的路过的时候,还有人探头看。


    郁森抓着柏想的胳膊,加快脚步回到家里。


    贰佰伍正蹲在院子里面的墙边,眼巴巴地抬着头,盯着总裁晃来晃去的尾巴。


    见他们回来,顿时一阵低吼。


    郁森弹了它一个脑瓜崩:“院子这么大不够你玩啊?”


    “别打它。”柏想拍了下他的手,揉了几把狗头,“年纪大了骨头脆,弹坏了怎么办?”


    贰佰伍顿时哼哼唧唧地拱进亲爹怀里。


    郁森:“……”


    不是你不让它出门的吗?搁这装什么红脸?


    柏想松开贰佰伍,笑着跟上他:“再去量一下|体温吧。”


    “量个屁。”郁森说,“肯定退烧了。”


    回到房间里,郁森脱下脏兮兮的的外套,琢磨着去浴室把袖子上的几滴血弄掉……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推力,他一时不防扑倒在了床上。


    柏想压了上来,亲了亲他的耳后发际线。


    这个位置比耳朵还痒,郁森下意识缩了缩,推断柏想是想亲耳朵,但眼拙,亲歪了。


    柏想两只手都钻进了他的衣摆,往上一捋,郁森抖了下,呼吸有些艰难:“大白天的,你干——”


    一根冰凉的水银体温计塞进了他腋下。


    “……”郁森闭上嘴巴。


    柏想体贴地帮他掖好衣服,迤迤然地起身:“乖乖量体温,别乱动。”


    五分钟后,郁森看着体温计上的三十八度二一声不吭。


    “老实躺着吧。”柏想把他按在床上,拉着被子盖上,“你这还在体温上升期,手冰凉。”


    早上那会儿体温应该是稳定状态,结果出去一趟,体温又开始升高。


    郁森确实觉得有点冷。


    柏想说:“车里有退烧药吗?”


    “有。”郁森说,“我去——”


    “躺着。”柏想按着他的肩,“在哪儿?”


    “……后备箱里有个蓝色的登山包,最外的夹层里有个药包。”郁森说。


    虽然几乎没有发烧的经历,但郁森户外运动时见过的因为药品准备不足的惨剧太多。他通常都会把所有东西配备齐全,哪怕大概率用不上也要以防万一。


    柏想很快带回了药包,又去厨房摸索着烧了一壶热水端过来。


    “等会儿再测测,体温再升就得吃药了。”柏想站在床边,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看电影吗?”


    “看吧。”郁森无所谓,“找个国外的电影。”


    之前一直在路上,不会觉得没事做,如今在家里躺在床上,竟然真的感觉有点无聊。


    又不好玩手机,毕竟网上对于他们来说多是负面信息。


    柏想遵照郁森的指示,把车里的投影仪搬到了房里。他特意选了部爱情片,也靠坐到了床上,挨在郁森旁边。


    看了一小半,郁森才偏头:“你听得懂英语吗?”


    柏想叹息一声:“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晚了?”


    郁森咳了声,他不想看国内的电影主要怕看到熟人,很出戏,更不想看他和柏想的片子:“那换一个。”


    “听得懂。”柏想按住他的手,“为了维持富二代留子人设,多少得下点功夫。”


    “……”郁森瞥了他一眼,“我想起来了,你好像上过那种去国外旅游的综艺。”


    “只参与了一期……”柏想说,“就是这综艺碰到的屈翔。”


    “你怎么对他了?”


    “非得是我怎么对他?”


    “以我对你的了解。”郁森掐了他一下,“大概率是你先释放的‘善意’。”


    “你看到一个正失恋、站在河边寻死觅活的年轻人难道会选择无视吗?”柏想说,“何况是我这样的‘人设’,还有摄影师跟着。”


    郁森啧了声:“别总人设人设的,这么记仇?”


    柏想说:“被牛哥传染了。”


    郁森在被子里掐他的腿:“再说一遍。”


    “被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帅气逼人,气质不凡的——”柏想顿了顿,“虎哥传染了。”


    郁森没忍住骂:“你有病啊?”


    柏想抱怨:“总是明知故问啊。”


    “……”郁森手动捏合他的嘴,“听你的电影吧。”


    电影的画面对于柏想来说就是一团高糊油画,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模糊的场景里,一会儿融为一体一会儿泾渭分明。


    不过只听对话也能大概明白剧情,就是一对青年男女从相知相识到为了事业而异地恋,最后分手的故事。


    中间也有一些恩爱的情节,比如女方在这边生病发高烧,男方推掉很重要的会议飞了近万公里亲自来照顾……


    郁森说:“幼稚。”


    柏想笑了笑,按照郁森的标准,自己之前演过的很多剧应该都符合幼稚的标准。


    他倒是没什么感觉,演戏有很长一段时间,对他来说都只是一种达成目的的必经路程。


    况且现在很多观众就是喜欢这种自我感动、表演式的、没什么意义的表面爱情。


    郁森理想中的爱情……应该是灵魂共鸣,相互尊重理解,而不是很多电影电视剧里那样,两个连体婴儿的过家家吧。


    柏想勾了下郁森的手:“我有点晕,睡会儿。”


    主动提出的看电影,怎么说都应该一起看完……柏想心里叹息。


    郁森没什么不高兴,他往旁边让了让,把电影声音调小了些。


    柏想窝在他旁边,意识混杂着乱糟糟的思绪沉了下去。


    电影放完的时候,郁森垂眸看了一会儿。


    柏想侧蜷着身,脸贴着他的胯,呼吸绵长温热,仿佛很依赖他一样……闭着眼安睡的样子甚至有点干净纯粹。


    论一张好看的脸会给人带来怎样的错觉。


    晚上两人都懒得折腾,把昨天剩下的饺子煮着吃了,柏想还是不太舒服,督促郁森吃了颗退烧药又睡了过去。


    郁森等了半个小时,确定柏想睡熟以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从柜子里找了件很久以前的外套穿上,弄乱发型,戴上口罩和墨镜出了门。


    将近两小时后,郁森带着一身寒意回到了房里。


    柏想从卫生间里出来:“去哪儿了?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买了点老鼠药放你家。”郁森随意道,“起码别让老鼠啃进你房间吧。”


    “……真能折腾。”柏想叹了口气,“你烧退了?”


    “好多了。”


    “诶,对,你是人形体温计。”柏想二话不说把他扯到床边,摸到桌上的体温计,扯开他的衣领塞进腋下,“夹好。”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本章二合一


    第57章 使坏


    “三十八度。”郁森嘚瑟地说, “降了。”


    “……真厉害。”柏想躺上床,拍了拍身侧的被褥,“快睡觉。”


    郁森听他的声音,撑着床凑过来打量了下他的脸色:“还难受?”


    “明天就好。”柏想顿了顿, “三木, 我对那套房子真没什么感情。”


    郁森说:“我知道。”


    柏想偏头, 温热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语气平和:“我挺想感动一下给你看看, 可真的不想骗你。”


    “真能自恋。”郁森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啧了声,“谁要你感动了?我想做就做,关你屁事。”


    柏想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郁森从小就这样,活得随性,不论什么都可以总结为七个字“我看不惯, 我乐意”。


    郁森也躺进了被窝:“你还睡吗?”


    “应该睡不着了。”柏想怕他给自己喂安眠药,补充说, “下午睡得有点多。”


    郁森说:“那你看着我睡。”


    他侧过身, 一条腿直着,另一条腿驾轻就熟地架在了柏想身上,手揽住腰往上一点的位置。


    柏想无言以对地望着天花板:“腿往旁边挪挪。”


    “磕鸟上了?”郁森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没啊。”


    “…….你压着我肚子我怎么呼吸?”柏想托起他膝盖往旁边一丢, 没好气地说, “你这腿起码一百五十斤。”


    “什么练腿狂人。”郁森啧了声, “你上辈子应该来自南北极, 待空调房里身上都这么凉。”


    “有没有可能是你太热。”柏想心平气和地说。


    “可能吧。”郁森抱着他,舒服地蹭了几下, “爽。”


    “……你也挺变态。”


    “降个温怎么就变态了?”郁森不以为意,“反正你也不睡,给我抱会儿。”


    柏想叹了口气,醒着被人这么抱更不舒服啊。


    以前合作过的女演员说的没错,剧本里的那种“睡个觉缠得像麻花”一样的恋爱只有观众才喜欢。


    柏想鼻子突然动了动,偏头闻了下郁森的头发。


    “干什么?”郁森后仰躲了下,“我今晚是没洗头,不至于臭吧。”


    “有股怪味儿……”柏想眯了下眼,猛地翻身掐住他的腰,“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地去我家放老鼠药,老实交代,到底干什么去了?”


    “你是狗鼻子吗?”郁森亲自送去的腿被柏想夹住,躲都没法躲,“别挠,痒!”


    柏想低头亲了下他的鼻尖。


    郁森脸上一热,他抓住柏想的肩膀往旁边一翻,随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卷胶带,唰唰地绑住柏想的两只手腕。


    他拍拍柏想的脸:“还闹不闹?”


    柏想:“……”


    郁森重新躺下,大喇喇地抱住他:“老实点。”


    到底谁不老实啊。


    过了会儿,柏想突然问:“你进了地窖?”


    郁森诡异地一顿。


    柏想暗道糟糕,试图转身装死。


    郁森一把将他捞回来,箍进怀里,卡着他的肩膀凑在脸边问:“不打自招啊小黑……原来你家还有个地窖?”


    柏想闭着眼睛不吭声。


    郁森张嘴叼住他脸上的那一点肉,磨了两下,含糊说:“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柏想从来还没和谁这么亲昵过,像个婴儿一样被蜷抱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咬脸甚至比接吻带给他的感觉更难以描述。


    或许因为记忆里,母亲都没这样亲吻过他。柏想异常不自在,勉强笑了下:“你悠着点,这张脸有两千万的保险,咬破相了保险公司能追着你砍。”


    郁森震惊地撒了嘴:“……你真不要脸啊。”


    柏想微不可闻松了口气,笑着说:“难道不是太要脸吗?”


    郁森翻了个身,坐进柏想腿|间,架起他的两条腿卡在腰侧:“不交代今晚没完。”


    “要我交代什么?”柏想无奈,“有个地窖很奇怪吗?”


    郁森拉低他的裤腰,指尖在他紧绷的腹|部慢悠悠地勾画:“有地窖不奇怪,奇怪的是你遮遮掩掩地不说……


    “地窖入口在哪儿?


    “老鼠啃的那儿,楼梯间下面?


    “不过昨天敲起来不像空心……再往后一点?”郁森沉思地回忆,“橱柜那边?”


    柏想抿着唇一声不吭,郁森的手越来越作怪,一只手往上,一只手往下。


    尽管房里很暖和,鸡皮疙瘩还是组合队列般,随着肌肤的裸|露一点点地排开。


    柏想尽力不去反抗,竭力忽略身上游走的那只手,将注意力转移到其它地方——


    郁森一定去做了别的事,既然在弄堂的老屋里真的只是单纯放个老鼠药……


    那么他出门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去找了警察?还是和一直留在小镇上的陶若智打听了什么?


    柏想能感觉到,郁森对过去那些事有不弱的探究心,只是不知道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因为他而好奇。


    其实就算昨晚什么都没发生,郁森也不会真的赶他走吧。


    柏想突然身子一弓,闷哼一声。


    郁森掐着他的大|腿往上抬,微微俯身:“想什么呢?”


    柏想本能地躲了一下,妥协说:“明天带你去看地窖……我现在不想说。”


    郁森扬了下眉,乱来的手并没有停下,细细地盯着他的表情。


    柏想衣衫凌乱,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他促狭地笑笑:“两个病人,你确定要折腾?”


    “今天表现不错,暂且放过你。”郁森脸上并没有丝毫情|欲,却装模作样地弹了下他的脸,“希望你明天老实一点。”


    柏想有些疑惑,不知道郁森所谓的“表现不错”指什么。


    “我不是导演,也不是评委,生活更不是片场,你最好别在我面前秀演技。”郁森躺下抱住他,闭着眼睛给出答案,“不感动,不喜欢,不想做什么,不想说什么,都麻烦你诚实一点。”


    柏想静了两秒:“我要永远都不想呢?”


    郁森说:“那就没有永远。”


    柏想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好了,我要睡了。”郁森困倦地低头,“你要抱着不舒服,就等我睡着了再推开……”


    身侧的呼吸很快沉了下去,柏想没有推开郁森,也没挣开手腕上的胶带。


    郁森这样,倒是省了他主动的“脱敏训练”。


    他把郁森想象成一只大型犬,一头牛……牛就算了,被牛知道估计得气哼哼地爆冲过来给他顶|上天。


    老虎吗……好像更加坐卧难安。


    柏想前两年的一部电影和一只老虎近距离合作过,尽管那是动物园驯养的老虎,可依然让人心里发怵。


    它亲昵贴贴、尾巴勾着人腿的时候就像一只温顺的大猫,可真正打闹起来才知道,它一爪子能让人肋骨断三根。


    没人敢背对着它,没人摸得准它什么时候就会翻脸,暴露出凶悍的野性,从身后扑倒你,撕咬你血肉。


    说起来……郁森正好属虎。


    他生日也快到了。


    郁森一觉睡到了天微亮,一身热汗。


    身边的“大号抱枕”也被他捂得滚热,睁眼一看才发现抱枕还是睡前的姿势,乖乖地被绑着手。


    郁森纳闷地给他解开胶带:“你睡了没?”


    “不知道。”柏想一脸平静地说,“中间可能被热晕了几个小时吧。”


    “……有汗味儿。”郁森闻了闻自己,又凑在柏想颈边闻了闻,“你也有味儿。”


    “被你熏的。”柏想受不了地拍开他的脸,掀开被褥透气,“去测体温。”


    郁森笃定地说:“肯定退烧了。”


    对上柏想安静且不信任的视线,郁森决定用证据说话。


    五分钟后,他得意地扬着体温计:“三十七度整。”


    “真厉害啊宝宝。”柏想说,“你好棒棒。”


    “恶心。”郁森踹了他一脚,下床捞了件外套,“我去洗澡,你要洗吗?”


    柏想问:“怎么洗?”


    没有燃气,电热水器也用不了,还是个冬天,洗澡非常麻烦。


    郁森翻出来一个大红色的澡盆,把起码有十几年历史的红澡帐拉出来,一同冲刷干净,挂在了院子里。


    柏想出来的时候看到一片红,眼前蓦地一黑:“我在房里洗。”


    “多么美好的童年回忆。”郁森笑着吹了声口哨,“一看这帐子里热气腾腾就知道很暖和。”


    柏想头也不回地往房里走:“我看不见!”


    郁森扬声说:“别逼我把你扒了扔进去!”


    “……你先洗。”柏想斗不过这个神经虎,转身谦让道,“美好的回忆您先体验一下吧。”


    郁森叼着毛巾,欢快地钻进了澡帐。


    柏想回房里找出相机,对着院子拍了几张。


    红色帐子下,年轻结实的肉|体……


    柏想记得这种澡帐也就不到两米高,越往上越窄,他十几岁的身高在里面都站不开,塑料做的澡帐时不时就会黏到皮肤上。


    也就郁森会觉得美好。


    脑补出来的旖|旎感消散一空,柏想靠着门框,好笑地欣赏院中的大红光景。


    郁森坚持了没多久,就从帐口伸出来一只手:“衣服给我递一下,旁边凳子上。”


    柏想没什么防备地走过去,手还没碰到衣服,就被郁森一把扯进了澡帐里。


    “牛三木!”


    “诶。”


    郁森搂着他,扒掉他外套丢了出去。


    本就狭窄的空间被两个成年人一挤占顿时没了空余,稍微挣扎一下都可能摔进盆里,柏想连转身逃出去都做不到,手随便一抓就是一片紧实的皮肤。


    他不敢再乱动,郁森更加嚣张,一边扒他衣服一边抱怨:“这帐子好小,感觉不是我以前用过的那一个。”


    “有没有可能是你长高了!”柏想有点恼火,“知道帐子小还要我洗?”


    郁森挑了下眉:“我遭的罪你当然也得遭一遍。”


    他把柏想的手反拧在身后,三下五除二地剥掉所有衣服,随后一脚踹进盆里。


    柏想狼狈而恼怒地回头,面色被热气熏得潮红,布满水蒸气的澡帐坚持不懈地黏着他,背上的青色藤蔓与燕子在红色光影下若隐若现。


    郁森眯了眯眼,没再闹他。


    “乖乖的,把自己洗干净。”郁森掀开帘子头也不回地钻了出去,“毛巾在盆上,洗好喊我给你拿衣服!”


    澡帐里有多暖和,外面就有多冷。


    郁森什么都没穿,捞起衣服冲进房间,路上还被贰佰伍绊了一跤。


    他严肃地骂了句:“狗东西。”


    贰佰伍狠狠咬向他的腿。


    “没欺负你爹。”郁森试图狡辩,“他都臭了,我让他洗澡有错吗,哎哟……撒嘴!疼啊!你是猪吗!”


    贰佰伍当然不是猪,并龇牙咧嘴、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一番。


    好不容易用一根大骨棒和三片鸭肉干哄好贰佰伍,郁森又热出了一身汗。


    他端了杯热水,走进院子里。


    清晨的阳光并不热烈,不过澡帐历经十几年的蹉跎,颜色褪了很多,人站外面能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浅淡的红色成了天然滤镜,给帐中人打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质感,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显得分外……绮丽。


    郁森掉头就走,感觉自己脑壳有病才跑到太阳下面喝热水。


    柏想要衣服的时候,郁森倒是没使坏,很爽快地递了进去。


    几分钟后,柏想头发潮湿、眉头紧锁地钻出来:“你让我洗你的洗澡水?”


    郁森指了指潮湿的院子地面:“大爷,我换过水。”


    他提前准备了两个开水瓶和一盆凉水,把柏想拉进去之前就倒掉了自己的洗澡水,给柏想重新兑了一盆。


    郁森勾了下嘴角:“这么听话呢,以为是我的洗澡水还洗?”


    柏想抹了把脸:“不洗谁知道你又要发什么神经?”


    “真是好狗。”郁森愉快地哼着小曲儿,拿了条干毛巾在他头上一阵搓,“奖励你上街洗个头。”


    柏想被他折腾得精疲力尽,没怎么挣扎就被拖出了门:“我建议你回诞海挂个精神科看看。”


    “你有没有想吃的菜?”郁森无视他的讥讽,贴心地给他戴上口罩,“我打算把土灶收拾干净,去山上捡点干柴回来做饭。”


    柏想微笑:“您开心就好。”


    郁森规划着大年初二:“洗完头,我们去菜市场吃个早饭,买点菜,然后去你家欣赏地窖,回来就上山去捡柴……”


    柏想已经懒得考虑会不会被认出来了:“这个点有理发店开门?”


    郁森干脆地说:“没有。”


    柏想嘴角抽了抽:“那您拉着我去干什么呢?”


    “陶若智帮我借了一家理发店,我给你洗。”郁森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晃了晃,“再说,早晨就是要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锻炼一下你的视力,不然太阳大了又刺眼。”


    柏想无力争辩。


    他们穿过田埂,很快绕到了大路上。


    初二的清晨还挺热闹,没一会儿就擦过了好几辆车,估计都赶着去拜年。


    “前面是不是有人在吵架?”柏想眯着眼,“好像是张大爷?”


    走近一听,果然是张大爷。


    “赔钱!双倍赔!”前方,老张拿着赶鸭的棍子拦在一辆车前,“撞死了我的鹅还想跑?”


    “没想跑!”车主无奈,“您这鹅我买下来还不行吗?哪有双倍赔的道理?不行我们就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


    柏想和郁森从一旁目不斜视地路过。


    老张余光瞅了他们一眼,突然噤声了几秒,再开口嗓门明显低了很多:“这只肥,起码两百三。”


    车主不想在他这儿浪费时间,掏出两张一百一张五十地递给他:“我添二十,给您二百五成吗?”


    老张瞪着他:“你说谁二百五?”


    “我可没说……”车主转身上车,嘀咕道,“家禽散养,搁马路上横叉四五地乱跑被撞不是该吗?”


    “你说谁该?你说谁该!”


    老张家的鸡鸭鹅好像全跑出来了,柏想看不清楚,却能听见两边田里此起彼伏的嘎嘎嘎、咯咯咯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眼尾,昨天被啄的痛感历历在目,眉眼间不由染上了些许阴郁。


    好不容易有好转的眼睛,如果再被啄坏,他大概真的会疯掉。


    今天倒是没有大鹅飞扑攻击,柏想抓着郁森的胳膊,很顺利地来到了镇上。


    经过岔路口时,撞到鹅的那辆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


    柏想回了下头,老张驱赶鸡鸭鹅的身影很模糊,怒吼声却很清晰:“一群孽畜!”


    “我让你们乱跑,撞死了吧!”


    “再不回去你们也是一个死!”


    柏想收回视线,思索片刻,突然笑了,脸上的郁气一哄而散。


    他指尖顺着郁森的胳膊下移,勾了勾郁森的手心:“经常看刑侦片的朋友都知道,犯罪嫌疑人往往会伪装成路人,回到案发现场……”


    “神神叨叨地念经呢。”郁森插入钥匙,拉开了街边一家理发店的卷闸门,踢了他一脚,“进来,他家没监控。”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第58章 地窖


    理发店很小, 只有一个门面,一个洗头床。


    郁森打开灯,转身把卷闸门拉了下来。他挤了两泵洗发露,拍了拍洗头床:“这儿。”


    柏想摸索着躺下:“你怎么办?”


    郁森说:“坑着头洗呗。”


    “真心酸。”柏想笑了声, 闭上眼睛, “今天是几号技师?”


    郁森说:“N号。”


    柏想说:“提前给你五星好评, 力道轻点儿,谢谢。”


    “美得你。”郁森给他抓了几下, “我要好评有屁用。”


    “这样。”柏想饶有兴致地说,“好评可获得积分,积分可获得奖励,上次算十分,这次五分,只要凑够一百……”


    郁森曲起手指弹他脑袋,一团泡沫飞了起来:“我这段时间给你端茶倒水、做饭更衣算几分?”


    柏想仰面捞过他的手腕, 贴在唇上亲了一口:“算你强行掳人过年的代价。”


    郁森猛一抽手:“给你浪的,以前憋坏了吧。”


    “我可没憋。”柏想勾起嘴角, 顺着他的话说, “没遇到想浪的对象而已。”


    “……”郁森掐了下他的脸。


    伺候完李大爷,郁森插上吹风机,把人扯到椅子上呼呼地吹。


    郁森问:“吹什么发型?”


    柏想意外:“你还会吹发型呢?”


    郁森自信地说:“当然。”


    柏想说:“那来个你拿手的发型吧。”


    郁森抻着腰拿起桌上的推子,一阵嗡嗡嗡的声音响了起来。


    柏想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愣了一下才抬手拦住:“你最拿手的是寸头啊?”


    “错了。”郁森说, “是光头。”


    柏想实在没忍住笑, 放下手唉了声:“随你吧, 你喜欢就好。”


    郁森并不讨厌光头,甚至还挺想试试。不过设想一下, 光头的另有其人,而他还得和对方同床共枕……


    “算了。”郁森说,“我怕晚上亮得睡不着。”


    郁森之所以带柏想来理发店,除了怕坑着脑袋洗头眼睛会进水以外,还因为柏想的头发已经长到能扎起小尾巴了,前面的几缕碎发偶尔还会扎到眼睛。


    “眼睛闭上。”郁森拿着剪刀,“前面给你修掉一点。”


    柏想乖顺地照做,真的完全由他喜欢。碎发落在眼皮上,痒得厉害,柏想的睫毛一直颤啊颤,郁森莫名想揪几下。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柏想眼皮一疼,没睁眼:“嗯?”


    郁森咳了声:“有头发。”


    柏想自然不信:“手欠得和三岁小孩有一拼。”


    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总算搞定了柏想的发型。郁森没动太多地方,绝对不是因为对自己的技术没自信,单纯是柏想这样挺好看。


    只要修剪一下前额碎发,再吹蓬松一点,就是个前短后长的狼尾发型,同时又因为发质软,没那么有攻击性,更偏慵懒柔和的感觉。


    郁森问:“这位大爷,来点精油吗?”


    柏想说:“不用了,谢谢。”


    郁森关掉吹风机,伸手说:“两百,用不用精油都一个价。”


    柏想打了下他手心:“出门右转,没记错的话有个银行,去抢吧。”


    “这就是你不懂行情了,哪儿过年洗头不涨价?”郁森对着镜子抬抬他的下巴,“给你剪这么帅,没要你小费就不错了。”


    “咱这不兴小费文化。”柏想扯过他的衣领,拉下来亲了口,“乖,洗你的头发去吧,真的有味儿。”


    郁森抹了把脸:“你迟早亲我鼻孔里。”


    柏想:“……”


    真能败气氛。


    郁森自己连洗带吹只花了五分钟,搞定后把工具给人家全部归位,说是钥匙放店里、卷闸门拉下来就行,不用锁。


    镇上逐渐热闹起来,打开家门的居民、驰骋的电动车,赶着去超市买拜年礼品的人们……到处都是喧嚣的人声。


    菜市场里更甚,人来人往,极度拥挤,这种人群密度下就算牵着手也不会有人注意。


    郁森握着柏想的手腕,把他领进了一家面馆,走向了最里面的小桌子。


    背对着外面的人流,摘掉口罩也不至于直接被认出来。


    “两碗青椒肉丝小刀面,加一份煎蛋。”郁森说,“不要香菜。”


    老板还记得他:“今天怎么不吃香菜了?”


    郁森说的跟真的一样:“对象嫌我嘴里有味儿。”


    柏想默然。


    老板哈哈两声,正要调侃两句,又有新的客人进门,便转身去招呼。


    柏想这才开口:“前天晚上确实有味儿。”


    “活该。”郁森面不改色,“让你天天烦我。”


    柏想笑了笑,指尖在桌下蹭了下大|腿。


    郁森握过的地方现在都还疼,当时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架势。


    柏想几乎以为郁森真打算上来就吃全荤宴,表面回应得积极,实则心里已经寻了八百圈的借口……万一干到一半吐了说被郁森嘴里的香菜味儿熏吐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信。


    这家面条味道还不错,柏想吃了大半碗。


    郁森将他剩下的一勺面捞到碗里,哧溜一口嗦掉后擦擦嘴,戴上口罩站了起来:“我去买菜,你一起吗?”


    柏想叹了口气:“我都到这儿了。”


    “里面气味不好闻……”郁森犹豫了下,“你晕猪血吗?”


    “应该没事。”柏想说,“不当我面杀猪就行。”


    买菜的时候,郁森一直在关注柏想的状态,都忘了还价,连着被宰了三次。


    柏想都听笑了:“他给后面的大姨二十八一斤排骨,给你三十三。”


    “算了,今天放过他。”郁森有点郁闷,“现在回头找他,估计也会狡辩说买的部位不一样。”


    老板甚至没等他们走远再降价,估计就仗着年轻人脸皮薄,懒得计较。


    不巧,郁森脸皮挺厚,巧的是,今儿他身边有一张价值千金的脸,不方便在这儿和老板吵,毕竟保险应该不保脸的社会性死亡。


    市场里的空气十分复杂,蔬菜的清香基本被湮没在了猪牛羊混杂的气味中,柏想攥着郁森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段,又转了两个弯,鱼虾混杂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郁森买了二十多只对虾,拉着柏想跨过腥臭的排水渠。


    柏想紧了紧口罩,脸色虽然不好,但全程没有要晕的意思。


    郁森松开他的手:“所以你不晕陈年旧血?”


    “……差不多。”柏想蹙着眉,“鲜血我也不是每次都会晕,说起来有点复杂……如果现在有个路人和我说他割破了手,我就算看得见也不会怎么样。”


    郁森若有所思:“是不是得大面积出血,或者你觉得疼了,能闻到血腥味才会晕?”


    “至少是我能共情的疼。”柏想说,“路人只是割破手指的话,我会觉得……”


    郁森说:“关你屁事。”


    虽然粗鲁了点,但意思很到位。


    柏想笑着认可:“这么说也没错。”


    “你这动不动晕一下也太危险了。”郁森说,“没试过脱敏治疗吗?”


    “试过。”柏想说,“效果不理想。”


    郁森挑了下眉,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虾,排骨,鸭,空心菜……外婆菜蛋炒饭,还有什么要吃的吗?”


    柏想说:“够了,我俩又不是猪。”


    就这几个菜,他都怕郁森做不出来。


    郁森啧了声,拉着他离开了菜市场,走上了镇子的主干道,朝着中心弄堂的方向。


    “你还有二十分钟组织语言。”郁森说,“或者反悔。”


    “我哪敢啊?”柏想叹了口气,复述了一遍,“永远不想说,那就没有永远……”


    郁森静静地听着他放屁。


    柏想对自己到底有几分喜欢,郁森不清楚,可绝对没到想着永远的地步。


    走到大门口,郁森掏钥匙开锁的时候,柏想才开口:“这个地窖我六岁那年才有。”


    郁森手一抖:“听起来像你挖的一样。”


    柏想没理会他的贫嘴:“我妈说,挖一个大点的地下室,放点杂物什么的,还方便李明生带赌友来家里打牌……那段时间正好在严打赌博。”


    “就这样?”郁森感觉匪夷所思,“你妈也太惯他了吧。”


    柏想颔首:“进去吧。”


    郁森推开大门,径直走向楼梯角,观察了两圈都没发现地窖入口。


    柏想说:“餐边柜侧边有个小卡角,拨开能移动。”


    郁森一愣,乍一看,餐边柜像是嵌在墙上的定制柜子,没法移动的那种。他蹲下来找了半天,才发现柏想说的那个卡角。


    拨动卡角后,餐边柜竟然往旁边滑出来了一点。


    下面有滑轨!


    估计是生锈了,滑轨的阻力很强,郁森好半天才推开餐边柜,露出了后面的小门。


    门没有锁,郁森直接拉开,看见了一截向下的楼梯。


    里面昏暗、潮湿,还带着一股浓厚的霉尘味。


    郁森本来还想着李明生前些年会不会根本没潜逃,一直就躲在这里,现在是彻底打消了这个猜测。


    不过也迎来了另一个糟糕的念头。


    柏想他妈不会在这下面吧?


    郁森下了两节台阶,犹豫了下,回头说:“你在这儿等我。”


    柏想俯视着他:“不怕我把你锁里面?”


    郁森:“……”


    柏想幽幽地说:“这个地窖的隔音特别——”


    话没说完,他就被郁森一把扯了下去,他踉跄了两下,搂住郁森的肩背才堪堪站稳,随后屁股就挨了一巴掌。


    郁森说:“再说怪话真的抽你啊。”


    他说完让柏想等着,就反应过来是自己猜测过度,柏想明知道自家有地窖,母亲如果有被藏尸在这儿的可能性,他肯定早就告诉了警察。


    郁森拽着柏想往下走:“感觉这里才像十年没人住的样子。”


    柏想安静地跟着他身后,置身在阴冷的环境里,只有手腕一圈炙热。


    楼梯的尽头又是一道门,门上有锁。


    “我没钥匙。”柏想盯着门,轻声说,“直接踹吧。“


    “……这不好吧。”郁森说。


    柏想却直接付出了行动,一脚踹在了门上,却因为没把握好距离差点摔着。


    郁森连忙把他拉到身后:“您省省吧,别给自己腿踹折了,后面还得我给你把屎把尿。”


    这扇木门很厚重,不过一侧的合页因为年岁太长,变得锈迹斑斑,郁森连着三脚,门就脱离了合页,扇向了锁那一侧。


    两声巨响后,门停止了晃动。


    郁森打开手电筒,看清了地窖的布局。


    这里估摸只有两米多一点的层高,他一米八多的身高走进去只觉得非常压抑,四周墙面都是不锈钢,地面是水泥地。


    除此之外,地窖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斜对侧是一个冲水的蹲厕……这在二十年前的小镇可不多见。


    而这两样已是地窖的全部家具。


    单人床上散落的被褥证明真的有人住过这里,一大半都破败不堪地垂在地上,被老鼠钻得坑坑洼洼,郁森隐约瞧见了一丝反光,走过去掀开一把被褥——


    那是一截已经生锈的、缠绕在手铐上的铁链。


    一瞬间,郁森心里仿佛有万马奔腾,一万句骂人的话排队堵在了嗓子眼,心口淤堵憋闷到了极致。


    他抓起柏想的手就往回走,柏想却没有动。


    郁森回头,语气不太好:“上去再说。”


    柏想表情有些古怪:“你以为被关在这里的是我吗?”


    郁森一怔,难道不是吗?


    不过柏想小时候很瘦,手腕也很细,按理说手铐根本铐不住,而且关一个小孩哪用得着铁链……


    郁森脸色逐渐愕然。


    柏想牢牢握着他的手,向单人床走了两步:“我可没有这个荣幸。”


    郁森被拽得一个趔趄。


    柏想摸索着捡起手铐,敲向他的手腕,微微笑了下:“只有被爱的人才能留在这里啊。”


    “咔哒”一声。


    二十年过去,破手铐竟然还能顺利地合上。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欠一章,今天有点难受,没码完。


    第59章 脱敏


    这话仿佛暗示着, 你现在就是那个被爱着的人。


    什么意思?


    李明生曾经囚禁柏想他妈,为了要钱赌博吗?


    不对——


    郁森脑子里突然闪回了一些信息,比如李明生曾经外出务工过,还有柏想轻声说“我妈很爱他”的样子。


    柏想他妈曾经囚禁过李明生?


    ……什么见鬼的强制爱啊?


    这不悬疑剧场里才有的剧本吗?单放爱情市场都过不了审!


    郁森呆若木鸡的状态让柏想觉得有趣, 他摩挲着郁森的腕骨, 模仿着过去的某一个夜里, 不经意撞见的一幕——


    尽管郁森并不是躺在床上,也没有睡着, 但好在柏想也不强求百分百的还原。


    他缓缓凑近,给足了郁森撤离的时间。


    可惜小可爱仍在震惊之中,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他的嘴唇顺利地压在了郁森额头上。


    停留片刻后,他丈量着距离,吻一寸寸地下移,先是眼睛,再是鼻尖……


    最后亲吻嘴唇的时候, 柏想却停在了咫尺之处,他迟疑片刻, 他微微偏移了些, 轻柔地吻在郁森的唇角。


    就这样,郁森也没有反应。


    吓着了?


    一个地窖而已,应该不至于。


    郁森虽然“三好青年”,但并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


    还是以为自己真的准备把他铐在这儿?


    “醒醒, 宝贝儿。”柏想无奈地咬了咬他的嘴唇, “你要在这儿沉睡一百年, 可没有王子来救你。”


    郁森抬眸:“什么时候?”


    柏想:“嗯?”


    “你妈什么时候把李明生关在这里的?”郁森问, “为了什么?”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柏想似乎能看清郁森的眼睛。


    也许只是他的想象。


    这双眼睛里此刻该有什么呢?


    疑惑?反感?对他或对母亲的厌恶?


    都不该有。


    应该他喜欢什么, 就装点什么。


    柏想做出了善意的隐瞒:“出事的前两年,大家都以为李明生抛妻弃子,借着外出务工的理由躲债……”


    他晃了晃郁森的手腕,镣铐与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了咣咣的响声:“其实他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像一条——”


    郁森瞅着他。


    柏想及时改口:“你不像,他挺像的,一条没用的、只能每天等人投喂,欲|求不满的公狗。”


    郁森难以想象他在形容自己的父亲,可一想到他父亲是李明生,又觉得很贴切:“所以是为了……”


    柏想说:“帮李明生戒赌。”


    郁森张了张嘴:“靠非法囚禁?”


    “没有办法。”柏想说,“一个赌狗,就剁了手,砍了腿,只要他还能接触到外界,就不可能放弃赌。”


    郁森知道这个道理,但是……拘禁他人违法啊!


    都用上手铐了,李明生肯定不是自愿戒赌。


    “一定要和这种烂人搅和在一起吗?”郁森难以接受,“就不能离婚,自己远走高飞吗!”


    柏想不由自主地收紧了郁森手腕上的五指。


    郁森疼得抽了下手,没太在意:“遇到烂人就该走啊,何苦把自己搭进去……”


    柏想笑了笑:“我妈那么爱他,不会因为他赌博就放弃的。”


    郁森无言以对。


    李明生是给柏想他妈下了什么蛊吗?离了他就会死吗?


    柏想清了清嗓子:“我……”


    郁森突然抬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有些迷茫地抬了下眼。


    柏想有一双天然纯正的棕色瞳孔,平时是深棕色,环着一圈浅浅的青,像琥珀一样,精美,神秘,自带亿万年的故事感。


    唯独受光时,旁人才能透过棕色的浅表,看清一点深层的内里——


    郁森看到了一对贰佰伍。


    他扬起手腕使劲儿晃了晃:“你有钥匙?”


    “……”柏想说,“没有。”


    郁森“嚯”了声:“没有钥匙你丫锁得这么干脆?!”


    柏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郁森是真的一点都没想过,自己是真想把他铐在这里吗?


    当然,柏想确实没想过。


    要铐也不是铐在李明生住过的地窖里,多脏啊。


    怎么也得换个干净的、好一点的环境。


    柏想深表歉意:“一时情难自禁。”


    郁森咬牙:“我日|你——”


    柏想连忙制止:“日|我就行了,大爷受不住,放过他吧。”


    “……”郁森的怒火被掐在中途,只能瞪着他。三秒之后,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下,溢出了一声无语的笑。


    柏想暧|昧地捏捏他的手:“不过你现在这样,好像只能我日|你了。”


    郁森仰头笑了好半天,第N次地感慨:“你真有……病得不轻啊李大黑。”


    “嗯哼。”柏想说,“给治吗郁大夫。”


    “治不了。”郁森说,“看脑子得去精神病院。”


    “那您这儿看什么?”柏想眨了眨眼,“男科吗?”


    “……你就浪吧!”郁森没好气地掐了下他屁股,“我就问你,现在怎么办?”


    他转身试了下,这个床焊死在了地上,没法拖着走。


    柏想说:“都生锈了,不是一扯就断吗。”


    “……我身上没有超人披风。”郁森心平气和地扯了扯手腕,“铁链就算生锈了,也还是铁做的好吗?”


    柏想后退了几步,走远了些:“你要不爆冲一下试试?”


    郁森受不了:“我又不是贰佰伍!”


    柏想乐不可支:“这个经历告诉你,不要随意相信别人……哪怕是枕边人。”


    “不。”郁森面无表情地说,“从第一天认识你开始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人就是你。”


    柏想笑得停不下来:“那怎么让我铐上了?”


    郁森懒得理他,掏出手机搜索“被手铐铐住了该怎么办”。


    地窖信号不怎么好,转了半天才有结果,竟然不少人都有相关疑问,也不知道都经历了什么。


    有一条回答还算有问——


    得确定一下你是情|趣手铐还是警|用手铐。


    郁森低头看了看,不是很确定。


    他知道现在的警|用手铐什么样,二十年前的还真不了解。


    柏想的脚步声突然远去,走上了咯吱咯吱的楼梯。


    郁森瞥了一眼,继续浏览网页。


    大部分内容都不正经,甚至冒出了一部他看过的西方电视剧,里面的一位警察和伴侣玩情|趣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钥匙,不得已打电话找朋友帮忙,见面了以后朋友的第一反应是给他俩拍照……


    郁森木着脸放下手机,柏想如果是去找消防队了,他宁可——!


    算了,为这种事一头撞死不值得。


    怎么也要把某只王八日死再死。


    柏想很快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根铁丝。


    郁森拧了下眉:“你还会撬锁?”


    柏想嗯了声,抬起他的下巴说:“说点好听的求求我。”


    “……”郁森扯着嘴角笑了笑,“你确定?”


    柏想陷入了沉思,等郁森恢复自由,自己大概率搞不定他,毕竟有个眼睛看不清的极大负面buff……


    于是柏想很有自知之明地、痛快地改变了主意,他亲了下郁森的脸:“开个玩笑,我怎么舍得呢?”


    谋取福利这种事,还是等恢复光明了再说吧。


    柏想弯曲了铁丝,将其钻进手铐的锁孔里,轻轻一扭——


    没反应。


    郁森静静地看着他。


    柏想有一丝丝地慌,表面还是云淡风轻:“稍等,别着急。”


    郁森嘴角噙着笑:“我不急。”


    柏想慢吞吞地拧着铁丝,脑子转得飞快,要不先把郁森丢这儿,等跑到安全的位置再给他叫个119?


    他微微后退了一步,郁森的另一只手直接迎上来箍住了他的腰。


    最后关头,手铐留情地咔哒一声,解开了。


    柏想松了口气:“应该是锁芯生锈卡了下……”


    郁森甩甩手腕,一把将柏想扯进怀里,啃上嘴唇,勒住他腰的胳膊死命收紧。


    “哼……”柏想吃痛地往后仰,后腰勒出了一个勾人的半弧,“别咬破……我还想尝尝你做的菜。”


    他抓着郁森的肩往后推,这更惹恼了郁森,直接托起他的大腿,一边啃咬他的嘴唇一边往楼梯走:“不放辣椒就行了。”


    身体腾空的瞬间,柏想有点震惊。


    这种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姿势落到自己身上后,才发现原来这么尴尬。


    “臂力可以啊小郁。”他干笑了声,“你看得清吗?”


    郁森说:“智商正常的人不会因为看不清路就在这么窄的楼梯上摔倒。”


    柏想:“……”


    等回到一楼,柏想的嘴唇已经破溃红肿地不成样了。


    “真想咬死你。”郁森一点都没留情,“不靠谱的玩意儿。”


    柏想终于落在了地面上,此前从未觉得脚踏实地原来也是一种幸福。


    大|腿被郁森扣得生痛,柏想没有在意,回头看向幽深的地窖。


    母亲让李明生挖这个关住自己的地窖花了小一年。


    那他呢?


    他要用多久才能“关”住郁森?


    情感上的牢笼并不靠谱,母亲已经给出了示例,也许物理形式的监牢才……


    郁森看了他一眼:“你……”


    “走吧。”柏想掩饰住情绪,“这里耽误得有点久了,不是还要上山捡柴火?”


    郁森没理会他的打岔:“你真没被关过?”


    “真没有。”柏想扯了下嘴角,“……今天是我第二次下去。”


    “那你怎么会撬手铐?”


    “我特意学的。”柏想垂了下眼角,语气平静,“当年是我放出来李明生,才酿成了那样的惨剧。”


    郁森怔了两秒,抬手抱住了他。


    柏想本以为郁森会黑白分明地指责,或说“不是你的错”,没想到他也会进行沉默的拥抱这种和稀泥的行为。


    郁森在他耳边问:“为什么?”


    柏想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我希望他从我出生起就消失。”


    郁森一愣:“谁?”


    柏想说:“李明生。”


    说出来的瞬间,柏想竟然觉得挺痛快。


    也许因为他从没向谁吐露过这阴暗的一面,谁会这样想自己的父亲呢?说出来都不可理喻,毕竟在李明生没有对他造成过实际伤害前,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心思。


    也许还因为,见证他这一面的人是郁森。


    比任何人都“认识”他的郁森。


    他也没有那么想在郁森面前戴着面具。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妈就没正眼看过我,她眼里、嘴上、心里,都只有李明生。”柏想微微眯着眼,“她从来没抱过我,没牵过我的手。”


    哪怕是很小的时候。


    对于普通亲子来说再寻常不过的亲昵行为,也从没在柏想和母亲身上出现过。


    而李明生作为一个吸引了母亲全部注意的人,也引来了一个孩子最纯粹的恶意。


    李明生早前吃过一段时间的中药,忘记了什么原因。


    七岁的李想会在外面揪了一些不认识的草和叶子磨成汁,偷偷放进中药砂锅里,幻想着他的死亡。


    当时尚且可以用“懵懂无知”来形容的李想,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而如今他身上为数不多的道德感,都是步入社会后受到的耳濡目染。


    当然,他们这地儿根本没什么有毒的植物。李明生喝了半个月加料的中药,无事发生。


    怕吓着郁森,柏想略过了这一段往事没有说。


    “把李明生关起来戒赌的那两年,我妈更没空管我了,我中考她都没问过一句。”柏想语气淡淡,“每天一做完饭,就往地窖跑。”


    郁森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烂货遇到一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柏想的母亲。


    至少对于柏想来说,她似乎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


    郁森搓了搓柏想的背:“走吧,先回家。”


    柏想嗯了声,拉开距离。


    郁森端起他的下巴,突然有那么些许嘚瑟地说:“你好像不晕我让你流的血么。”


    柏想:“……”


    他舔了下还在疼的嘴唇,吃到了很淡的血腥味。


    确实不晕。


    只想一巴掌抽死郁森。


    到底哪个正常人这么给晕血症患者脱、敏、啊!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晚点更~


    第60章 相心


    柏想实在不懂, 郁森拉着一个半瞎的人上山捡柴是什么用意。


    他礼貌地询问:“请问我能干什么?”


    郁森拿着镰刀清扫面前的障碍:“多摔几跤抚慰一下我这颗因为干活而幽怨的心。”


    莫非是我拿刀逼你用土灶烧饭的吗?


    柏想想贫一句,又怕郁森当真,觉得扫兴。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到底咽了回去。


    他也确实挺想尝尝郁森亲手做的菜是什么味道, 既然结果受益, 过程中付出一点代价也正常。


    上山之后, 最开心的莫过于一猫一狗。


    总裁回家了似的四处乱窜,贰佰伍由于要给柏想充当“导盲犬”, 只能眼巴巴望着,捉急地直跺脚。


    柏想叹了口气,取下牵引绳说:“去玩吧。”


    贰佰伍哼唧了两声,看看他又看看总裁,到底没能抵住撒欢的诱|惑狂奔出去。


    柏想拿着导盲杖,十秒迈一步。


    冬天的林子挺空旷,偶尔才有一些挡路的藤蔓。郁森将地上的松毛耙一耙, 放进箩筐里。


    转头看柏想那样,不由一乐, 他掏出手机, 倒退着对准柏想:“这不得纪念一下。”


    柏想指腹轻沾嘴唇,冲他飞了个吻。


    郁森手一抖,被身后的树根绊地一个踉跄。


    柏想悠悠地说:“我这个半残疾人都没事,有个身体健全人却摔着了……难道是智商不够健全?”


    郁森指了他一下:“你有本事别摔。”


    柏想说:“摔了也是你照顾。”


    郁森:“……”


    换做以前, 郁森下一句就会是“你要摔残了我照顾你到天荒地老”, 可或许是关系的变化, 让他觉得开始处处顾忌, 说话都想着避谶。


    啧。


    冬天的干柴很多,郁森没一会儿就捡到了半箩筐。不过上次用土灶已经是很多年前还在上学, 和奶奶一起做饭的时候了,郁森不确定够不够用。


    再捡点吧。


    柏想问:“奶奶家的卫生怎么办?”


    郁森弯腰说:“等我们走之后,再喊人来打扫。”


    柏想勾了下唇:“我来叫人吧。”


    郁森挑了下眉,偏头看着他。


    “我怕你再给人空手套八千。”柏想捡起一颗小石子丢在他身上,“傻得可爱。”


    “……抽你啊。”郁森说。


    “来吧。”柏想溺爱道,“随便抽。”


    郁森张了张嘴,只能说:“你等着。”


    说是山,其实海拔非常低,面积也不大。


    这一片都属于郁森家的地皮,再往前有条挺宽的小河,过了河则都是别人的山头。


    他们家山挺多,早年奶奶拉着他认地盘的时候,他还不以为意,压根没认真记,如今想记都找不到人问。


    柏想听着似有若无的水声,突然问:“水坝是不是在前面?”


    郁森喊了声跑远的猫狗,回头说:“还在上游。”


    柏想点了下头,没说话。


    郁森问:“怎么了?”


    柏想说:“快到任知洪忌日了吧。”


    郁森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打算给他上柱香?”


    真要上香还挺方便,任知洪的坟墓不在这儿,但当年就死在距离这儿不到一公里外的水坝里。


    和他爷爷任乔东一样的死因,溺亡。


    “那倒不必。”柏想说,“诶,你过年是不是没给你爷爷上坟?”


    郁森说:“我又不认识他。”


    好有道理,郁森出生之前,他爷爷就去世了,确实算得上不认识。


    柏想无话可说。


    山上很安静,冬天连虫鸣都听不着,只有穿梭在树缝里的呜呜风声。


    郁森徒步爬山的时候就是在享受这种感觉吗?


    胳膊被人拉了一把,柏想回过神,发现郁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身边:“走山路还走神,这边儿。”


    柏想跟着他转向,绕过了一个树桩:“下次带我一起吧。”


    郁森佯装不知:“什么?”


    “徒步。”柏想说,“行吗?”


    郁森捏了下他的胳膊,啧了声:“健身房练出来的肌肉,未必受得了徒步的苦……”


    他拉长音调,嘴角溢着笑:“不过短途应该没问题。”


    柏想勾了下唇:“一言为定。”


    郁森哼了声,听起来还算愉悦。


    总裁突然从面前窜过,贰佰伍急哄哄地追,一猫一狗以柏想为中心绕起了圈子。


    贰佰伍显然跑不过总裁,没一会儿就开始喘气。


    见它停下,总裁迈着小碎步走到了柏想腿边,放下了什么东西。


    “别捡——”郁森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幕,差点喊破音,“你别动!”


    柏想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直起身体。


    裤腿似乎被什么拨动了下,他本能地就想后撤,但出于对郁森的信任,愣是忍住了一动没动——


    这人小事信不得,大事却还算靠谱。


    不过凡事有例外。


    郁森拎起一根树枝靠近,挑起还在地上扭动的“辣条”往远处一丢——


    丢出去的只有棍子,辣条从空中滑了下来,顺着柏想的裤子一路砸落在了鞋面上。


    柏想整个人都僵住了:“还,不,动,吗?”


    郁森咬咬牙,心一横,直接弯腰拎起了“辣条”的尾巴根,触碰到的一瞬间,鸡皮疙瘩从指尖一路窜遍了全身。


    他闭着眼正要甩出去,却感觉到了一股对抗的力,心里毛骨悚然之际,他掀开眼皮,看到了总裁不屑的眼神。


    总裁肉垫死死地按在辣条身上,嘴巴咬着它的七寸。


    郁森立刻松手,抱起柏想一口气跑出去七八米远:“大爷,您玩什么不行玩蛇啊!”


    估计是这条倒霉蛇冬眠的窝太浅,直接被总裁刨了出来。


    总裁没有放弃投喂自己的两位铲屎官,叼着扭成麻花的蛇,步步逼近。


    郁森很绝望:“别过来!”


    柏想也很绝望:“你这么怕蛇还徒步?”


    “我玩户外这么多年,拢共就碰到过两次蛇!”郁森吼道,“这是小概率事件好吗!”


    柏想被他吼得想笑,蛇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你看清了吗,什么蛇?”


    郁森说:“黑的,有黄纹。”


    柏想回忆了下:“花……花菜蛇?”


    “那是菜花蛇!”郁森又恐惧又想笑,只能用树枝抵挡着总裁的前进,“走走!祖宗求你了,叼远儿吧!”


    柏想说:“不给祖宗上坟的代价。”


    “……我明天就给诸位列祖列宗上香。”郁森弓着腰,把柏想护在身侧对总裁说,“宝贝儿,人家睡好好的你给人家咬醒干什么?丢掉吧?啊,乖……”


    不知道是哪句话起了作用,总裁蹲在原地玩了一会儿,受惊的菜花蛇找到机会,扭着身子头也不回地窜进枯叶里。


    总裁还想抬手掏,郁森吓得心惊胆颤,连忙冲过去把猫捞起来。


    “够了吧。”柏想说,“回家?”


    “嗯。”郁森沉重地点头,“贰佰伍——”


    一回头,郁森刚落实的心跳又提到了嗓子眼:“你怎么也来?!”


    柏想立刻往他身后一躲,搂住了他的腰,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见贰佰伍叼着一截灰白色的东西,不像是蛇。


    郁森走过去,扯着贰佰伍的嘴巴衔子:“撒嘴。”


    贰佰伍咬得更紧了,甚至龇起了牙。


    郁森只能回头求助。


    柏想说:“小牛,吐。”


    贰佰伍扭了两下,不是很情愿地放下自己的新玩具。


    柏想问:“什么东西?”


    郁森迟疑了下:“……骨头。”


    柏想静了一秒,听郁森这反应,显然这根骨头不简单。


    他冲贰佰伍招了下手,等狗过来,才弯腰拍了拍它脑袋:“你别是把人家祖坟给刨了吧?”


    “坟哪有这么浅。”郁森皱着眉,“而且都有棺材。”


    柏想轻轻叹了口气:“小牛,带哥哥去有玩具的地方看看。”


    贰佰伍立刻走在了前头,郁森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地拿着骨头,僵硬地跟在它身后。


    绕过了一个小坡时,贰佰伍刨了两下地。


    郁森一眼看见好几块被泥土半掩的骨头,不由提了提心跳,他用钉耙掏了两下,看见一排零散的肋骨时,猛地松了口气:“应该是野猪。”


    手里这根估计是野猪的某一侧股骨。


    柏想注视了一会儿:“你本来以为是什么?”


    “我也是正常猜测。”郁森也没隐瞒,“你妈妈这么多年没信儿,如果真被李明生给……那尸体大概率就在镇子附近吧。”


    柏想不置可否。


    “好了,回家。”郁森回头说,“手给我。”


    柏想握住他掌心,笑了声:“把我当三岁小孩?”


    “下山比上山危险。”郁森说,“别自大。”


    柏想点了下头:“明白。”


    郁森单肩背着一箩筐的干柴,一边看路一边牵着柏想,时不时回头看他的落脚点:“我有个想法。”


    柏想:“嗯?”


    郁森说:“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妈妈根本就没死?”


    他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只是总怕自己一时的猜测给了柏想希望,最后又无端地落空。


    柏想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为什么这么想?”


    “年前有一次我去看望奶奶,她提到了你妈的名字。”郁森说,“她好像在当年案发后见过你妈妈……活着的。”


    柏想脚步顿了一下。


    和郁森一块儿的时间,柏想几乎没再因为自己的名字联想起过母亲。或许因为郁森总是不正经叫他,不是李黑仔儿就是李大黑。


    而不论是李想的想,柏想的想,都来自于他母亲的名字——


    相心。


    郁森补充说:“不过我奶现在糊涂了,也可能在说胡话。”


    “也许吧,谁知道呢。”柏想云淡风轻地说,“没找到尸体,什么情况都可能。”


    作者有话说:


    晚上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