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过去的阴影


    火红的夕阳铺满了白墙黛瓦, 却不舍得施舍一点给阴暗的弄堂。


    背着书包的三人鬼鬼祟祟地钻了进去,这条弄堂十分曲折,狭窄逼仄,只要跟远一点就不见人影儿了。


    眼看目标越走越远, 锅盖头想也不想地就要往前冲!


    只是腿刚抬起来, 就被一只手拎住了后衣领, 他蹬了两下地,回头一看:“……老大?你干嘛?”


    牛森瞪着他:“你干嘛?”


    “你不是要打李想吗?”旁边的小眼镜说, “再不动手他都要到家了。”


    “谁跟你们说我要打他了?”牛森不爽地说,“打他用得着四个人?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他弹飞!”


    “为什么不打他?他都喊你大牛哥了。”锅盖头躲在墙后,探着头,“小黑仔儿回头了!好像发现我们了——”


    “就是要让他发现。”牛森恨恨地说,“我要让他感受一下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的恐惧!”


    锅盖头和小眼镜一脸茫然:“什么摩什么剑?”


    “文盲!”牛森高深莫测地说,“就是我让他知道我跟着他,但不打他, 让他每天担惊受怕。”


    锅盖头竖起大拇指:“高啊……”


    小眼镜推了推眼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保护他回家呢。”


    牛三木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放屁!”


    锅盖头回头看看,又凑到小眼镜背后闻了闻:“没人放屁啊大哥。”


    牛森仰头, 被他蠢得缺氧。


    “不打的话我走了啊。”眼镜兴致缺缺地说, “小黑仔到家了,保护他回家的任务圆满结束……”


    牛森气得撞墙:“不是保护,是让他恐惧!”


    第二天放学,牛森决定不带小弟。


    他独自一人, 光明正大地跟着李黑仔儿, 非常凶狠地盯着李黑仔儿的后脑勺, 势必要让他感到心惊胆颤。


    效果非常好。


    李黑仔儿一路都很安静, 到了家门口才敢开口:“有事吗?”


    “我一定会让你为你的冒失付出代价。”牛森语气幽幽,“可能是明天, 也可能是后天……”


    李黑仔儿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今天不行吗?”


    牛森卡了下壳:“……今天我有事。”


    “哦。”李黑仔儿推开家门,“那你办事去吧。”


    第三天,第四天……


    牛森每天都有事。


    他对自己的计谋很满意,既没有欺凌弱小,又能让李黑仔儿每天生活在恐惧之中。


    这天放学,他正要故技重施,小眼镜拦住他的去路:“大家都说你喜欢李黑仔儿,才每天守着他回家。”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牛森非常不屑,“我要让他恐惧!”


    “老师刚还在课上说,不能光看一个人说了什么,得看一个人做了什么。”小眼镜摊了摊手,“五三班的大龙和你一样,也每天这么跟着喜欢的女生。”


    “哪里一样?”牛森只觉得莫名其妙,“大龙是跟着他喜欢的女生,李想是男的啊!”


    小眼镜深深地叹了口气,从身后掏出一本书:“这是小雀被老师收走的小说,我刚帮她拿回来……”


    “你还给她啊,给我干什么?”牛森用屁股呲开椅子,“再不走来不及了——”


    “等会儿。”眼镜拉住他,压低声音说,“这本书里的男主角分手之后,和兄弟一块儿睡觉!”


    牛森迷茫地看着他:“睡觉怎么了?困了不就得睡吗?”


    眼镜补充:“脱光了睡的。”


    牛森推测:“太热了?”


    “诶呀!”眼镜说,“他们还亲嘴!”


    牛森不耐烦:“亲就亲呗,关我屁事。”


    他推开小眼镜,拎着书包飞一样地冲下楼。


    李想的班主任每天都拖堂,今天却见鬼地准时下课。牛森赶到的时候,四三班只剩下几个值日的小屁孩。


    算了,今天放假。


    让李想以为自己放过了他,然后明天继续跟!让他恐惧!


    牛森百无聊赖地走到校门口,买了一串糖葫芦,刚啃上一口,余光就瞥见了斜对街上的李想,背着书包走得跟蜗牛一样慢。


    得来全不费工夫!改天再放假!


    牛森嘚瑟地跟了上去,李黑仔儿没有回头,只是明显加快了脚步。


    害怕了吧,哈哈。


    从学校出发,五分钟就能抵达李想的家,弄堂的最后一户。


    再从弄堂口出去,穿过一片田野就能回到牛家村。


    牛森不止一次地上书村长改村名,村长死活不同意。


    恨。


    大牛哥的名号传出去后,他打电话给老爸说要改姓,老爸让他去吃屎。


    恨!


    李想驻足在家门口,牛森拍拍他的肩,深沉地威胁:“我会一直跟着你……”


    “啊哈!”


    牛森疑惑地扭头:“你瞎喊什么?”


    李黑仔儿没说话,一脸阴郁地盯着家门。


    牛森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又听到了奇怪的喘|息,像在忍耐疼痛,又好像带着点欢|愉。


    一道低低的男声哀求地说:“快点吧……我孩子要回来了。”


    李黑仔儿被欺负,他爸也被欺负?


    牛森纳闷地走上台阶,正要推门,李黑仔儿拽住他的手:“你走。”


    “我就不走。”牛森回头,竖起一根手指戳他额头,“你算老几?”


    李想压着情绪低吼:“走!”


    牛森说一个字戳他一下:“我,偏,不——”


    身后突然吱嘎一声,柏想家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面朝屋里,往门口退了两步,他半边屁|股都在外面,皱巴巴的灰色裤|衩斜挂在胯上。


    年轻的男声说:“抵三千的债,你签个条子……”


    “就一千。”老头一边提裤子一边推门,“你屁|股那么值钱?”


    “我们说好的啊!”屋里的男声着急地说,“我还把你带回家,被我老婆发现就完了!”


    “你今天确实比平时紧一点,以后都在你家得了……下次给你多算一点。”


    老头终于给裤子系上了皮带,右半扇门也被他略显肥硕的身躯彻底顶开。


    他转过身,猝不及防地对上两道视线,吓得一哆嗦。


    愣了一会儿,老头欲盖弥彰地整整衣服,一句话没说,匆匆离开。


    牛森认识他。


    老头住在镇上的青河大桥旁边,总喜欢组织一群人推牌九,奶奶特别讨厌他。


    牛森目送老头的背影远去,视线迷茫地移向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一个没穿衣服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收拾沙发上的衣服,他很瘦,比李想白得多,有什么东西从屁|股里流了出来。


    男人一边收拾一边嘟囔:“说好了三千又变卦……”


    牛森也认识他。


    他是李想的爸爸,李明生。


    李黑仔儿声音颤抖:“你还不走?”


    “哦。”牛森犹豫了下,把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塞给他,“酸得很,你吃吧。”


    牛森迷迷糊糊地离开弄堂,走在乡间的土路上,穿过田野回到了牛家村。


    他站在村口,好一会儿没动。


    他好像明白小眼镜说的,主角分手后和兄弟睡觉是什么意思了。


    ……


    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狂风卷起尘土糊住了挡风玻璃。


    不过瞬息之间,豆大的暴雨就砸了下来,视野骤然清晰,又在几秒后被雨水晕得雾蒙蒙。


    雨刷不得不爬起来干活。


    郁森握着方向盘,压慢车速。


    之前看天色就感觉要下雨,过去的那些事情还没来得及深聊,就不得不匆忙上车启程——


    景区那边虽然能露营,但是不止他们一车人,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郁森也不喜欢在有人的地方扎营,不自在,放不开。


    可惜,没能在下雨之前找到合适的地方。


    “你坐得累不累?”郁森看了眼下一座城市的天气预报,“再往前开个一百公里就没雨了。”


    “随便找个地方休息吧。”大概因为提到了以前的事,柏想格外安静,“别疲劳驾驶。”


    郁森倒是不累。


    他其实很喜欢在暴雨天扎营,只是怕柏想觉得狼狈。


    郁森问:“你想洗澡吗?”


    柏想终于不再对着窗,扭头面向他:“嗯?”


    “你如果想洗澡,我们就去找个不用登记的小旅馆开个钟点房。”郁森说,“等你洗完了我们再找地扎营。”


    柏想忆起郁森之前说的三天都不洗床单,眉头拧了起来:“不。”


    郁森啧了一声:“又不在那儿睡,就用个浴室。”


    柏想的嫌弃溢于言表:“浴室就不脏了吗?”


    不好说。


    “你不想去,那晚上随便擦擦得了,这个温度身上哪有那么脏啊还得脱光擦……”雨刮器卖力地工作着,郁森看向公路的右前方,“这边有条土路……好像是个村子,我拐进去看看。”


    土路一片泥泞,往前开了几十米后,郁森看到了村口,中控台的地图上也出现了三个字——


    任家村。


    看到这个姓,郁森眼皮跳了跳。


    还好柏想看不见。


    贰佰伍在后排哼唧,柏想回身摸了摸它的头:“这边也不行吗?小牛想上厕所了。”


    郁森说:“这个村子好像没人。”


    “没人正好。”柏想说,“你不是怕鬼吧?”


    “真要有鬼你不怕?”郁森又往村里开了一段,“还好我们活在一个没有鬼的世界……”


    柏想语气幽幽:“没有鬼的话,鬼这个字怎么来的?”


    “滚。”郁森说,“再犯贱我晚上给你放鬼片。”


    “行啊。”


    “别仗着自己看不见耍威风。”郁森哼哼两声,压低声音,“有时候吧,只听声音会更恐怖……”


    村里真的一个人没有。


    很多房子都处于废弃的状态,门窗破碎,杂草丛生,墙上隐约能看见红色的“拆”字。


    估计村民早就被安置到了旁边的县城里,只是不知道房子为什么一直没拆。


    郁森把车停在了一片空地上,离房屋稍微远了一些,怕它们突然坍塌,不安全。


    他从驾驶室钻到后排,伸手在后备箱里翻出来一件雨衣穿在身上。


    他犯了难:“忘记给狗带雨衣了。”


    “他毛厚,拉完就上来,淋不湿。”柏想说,“拿个袋子给它兜一下,然后扔远点。”


    贰佰伍很有狗德,死活不肯在车上和房子里拉屎,又憋得厉害,这会儿急得直跺脚。


    车门打开的瞬间,原本沉闷的暴雨声骤然清晰,噼里啪啦地炸在耳畔。


    贰佰伍等不及地跳下车,拉完屎立刻回到车上。


    郁森走远扔掉它的排泄物,回来打开后备箱准备扎营。


    柏想也从副驾来到了后座,正蹲着给狗擦水:“这个天还要睡帐篷?”


    郁森说:“这个天气睡帐篷特别爽,你要不要试试?”


    柏想没说话。


    郁森弯腰整理要用的东西,雨水顺着帽檐滴进车里:“我先搭个天幕,等会儿烤肉吃。”


    昨晚搭的那个天幕只有六平米,下雨就显得不太够用了,好在车里还有个二十平的异型天幕。


    郁森一个人的时候几乎用不上它,如今多了一人一猫一狗,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大家明早看~


    第32章 强迫


    下雨天搭天幕格外费劲儿, 风又大,郁森花了二十分钟组装杆子、打地钉,才把天幕稳稳地立起来。


    幕布的其中一边连着车后备箱,这样方便拿东西。


    郁森选的这块空地都是石子, 不怎么潮湿, 不过他还是铺了一块软垫子。


    他弯着腰, 上身探进车里:“猫递给我。”


    柏想摸索了好一会儿才从座椅下面捞出一瘫猫。


    郁森从他手里接过总裁,放在了垫子上, 随后把狗也接了下来。


    最后接人。


    郁森撑着伞拉开车门,语气带笑:“大明星请下车。”


    柏想说:“有病吃药。”


    他把相机揣在手上,扶着车身往后走。


    郁森浅浅地带了一下他的胳膊:“往旁边走一点。”


    “弯腰……”郁森的声音在暴雨中有些模糊,下一句又清晰起来,“好,坐这儿。”


    不是昨天的小马扎。


    应该是一把蝴蝶椅,坐起来舒服很多。


    和柏想以为的不一样, 这个幕布并非四面窜风,反而像个大号帐篷, 只有一面出口。暴雨的咆哮、喧嚣被隔绝在外, 只剩头顶沉闷的砰砰声像隔着一层布按摩耳蜗,说不出的舒服和宁静。


    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方安宁。


    很有安全感。


    郁森忙活起来,不断地从后备箱往外掏东西。


    柏想问:“车里的气罐够烤肉吗?”


    “怎么可能用气罐烤肉。”郁森说,“当然是烧炭。”


    “……有活到明天早上的风险吗?”


    被质疑的感觉很不爽, 郁森简直想抽他:“又不是封闭的帐篷!”


    除了出口这一面通风外, 幕布的下端也都有缝隙, 不可能一氧化碳中毒。


    郁森说:“放心, 我比你惜命。”


    他拿完最后一样东西,转身时一愣:“……你拍我干什么?”


    “想知道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柏想举着单反, “等眼睛好了看。”


    郁森第一次入镜自己的相机,有些不自在:“一两个月而已,能有什么变化。”


    “出事之前我就有大半年没见过你,而且你不是要息影吗?”柏想说,“过完年我们就不会再见了吧。”


    他们现在是准陌生人关系。


    “那倒是。”郁森凑近镜头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比了个中指,“再也不会见到我了,高兴吗?”


    柏想十分自然地说:“大概会寂寞吧。”


    郁森怔了一下。


    听见快门声,他倏地回神,转身避开镜头:“寂寞什么?高处不胜寒啊?”


    柏想避而不答:“你不会寂寞吗?”


    郁森设想了一下,往后余生都不会再见到柏想……


    “寂寞个屁啊!”他把烤肉架组装起来,“我息影又不是你息影,我只要还上网就避不开你的消息。”


    柏想叹息:“多不公平。”


    “确实不公平。”郁森表示认同,“凭什么我还得被你的消息骚扰?”


    “……”


    “看来我得想个办法把你也整退圈,比如……”


    郁森顿了顿,啧了一声。


    “比如坐实我们谈恋爱的谣言。”柏想随意地说,“这应该是最快的路径。”


    目前的大环境并不允许一个同性恋成为公众偶像,一旦坐实取向问题,软封杀就成了必然结局。


    郁森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他不可能真的和柏想谈恋爱,那怎么把谣言变成“事实”呢?


    只能强迫柏想拍一些双人艳|照,然后发出去。


    “我疯了?”郁森也拉了张椅子,坐在了一米开外,“为了让你息影把自己搭进去?”


    “你都能为了报复我而亲我,这有什么?”


    “……亲你那茬能过去了吗?”郁森叹了口气,“我那天脑子有坑,对不住。”


    柏想安静下来,总算不再引|诱他犯罪。


    早上说的是吃火锅,郁森怕气罐不够用,所以临时改成了烤肉。


    食材上午就从车载冰箱里拿了出来,这会儿全都化冻了。


    郁森一袋袋地拆开,整齐地码进铁盒子里,再一盘盘地调味。


    柏想仍然举着相机,镜头跟随着他移动:“这可能是郁影帝退圈前的最后一段影像,且看且珍惜……”


    郁森猛得偏头:“你在录像?”


    一块鸡翅中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柏想靠向椅背,坦然地说:“是啊,不能录?”


    郁森捡起鸡翅中,剪出一个缺口作标记。


    这块等会儿给王八吃。


    不能录吗?


    其实没什么不可以,他们都一起出行几百公里了,互相拍过照片,录个视频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要说能录,他们的关系又没到那个地步。


    如今互联网发达,好像人人都有个自媒体账号,记录自己的生活,郁森上网也经常刷到别人的vlog……


    大多数是自己摆拍,极少数是恋人帮忙。


    而郁森和柏想离朋友关系都差得远。


    ……不对。


    这段视频肯定不能发网上,毕竟两个人的声音都在里面,说不定还录到了柏想的狗。


    淦。


    郁森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略显艰难地发问:“你不会把这段视频摆进你家……”


    柏想帮他说完:“我的收藏室?”


    郁森张了张嘴:“……那是你的收藏室?”


    柏想坦坦荡荡:“是啊,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好吗!


    好吧,不管那是什么室都改变不了柏想收藏了他全部作品的事实。


    柏想问:“这段视频不能收藏?”


    郁森提高声音:“能吗!”


    “不能就不能,你急什么?”柏想慢条斯理地结束录制,“我又没把你人做成标本放进收藏室。”


    “……你是不是有点心理变态?”郁森说。


    “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柏想把相机放到一边,“不许删,年后我看不到这段视频就发动态控告你绑架我。”


    郁森拿相机的手僵在半空,震惊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我绑架你?”


    “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水火不容。”柏想说的理所当然,“我眼睛又瞎,腿也不怎么利索,还能是自愿和你走的吗?”


    “我绑架你干什么?”郁森怀疑人生。


    “谁知道呢,无非是求财好色。求财的证据有那四万五,好色的证据……”柏想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亲过,屈翔可以作证。”


    郁森瞪着他:“……畜生。”


    柏想弯弯眼角:“客气。”


    作为一个绑架犯,郁森还得任劳任怨地烤肉给人质吃。


    因为人质眼瞎,心也瞎。


    郁森点燃炭火,先烤上不用腌制的五花肉,再在烤盘周围码上一圈鸡翅中。


    柏想看不清,却能感受到炭火的温度,听到五花肉滋滋冒油的响声。


    他把手伸过去,立刻被抽了一筷子:“你怎么不伸火里去,我也好尝尝王八腿。”


    柏想笑了起来:“我第一次和别人这样吃烤肉。”


    暴雨,荒郊野岭,帐篷。


    柏想说:“连食材都不新鲜。”


    “真是委屈大明星了。”郁森说,“我只是一个绑架犯,买不起新鲜食材,只能给你吃82年的僵尸肉。”


    “但我现在……”柏想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看着他的方向说,“挺高兴的。”


    柏想语气很平静,反而透出了几分真诚。


    郁森一时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柏想问:“能吃了吗?”


    “……能吃,不过再焦一点好吃。”郁森转头拿了一个碗和叉子递给他,“你先试个毒也行。”


    只要手里的碗一沉,柏想便知道他给夹了肉。


    有种吃盲盒的奇异感。


    通常来说,吃的人看不见,就需要对投喂者抱有百分百的信任,可偏偏柏想和郁森一个月前还是水火不容的关系,真给他下毒也不奇怪。


    柏想说:“很好吃。”


    郁森给鸡翅中翻面:“僵尸肉也好吃?”


    “别太记仇了。”柏想说,“大牛哥。”


    “别逼我踹你啊。”


    “随便踹。”柏想张开双臂,“都是绑架的罪证。”


    “……”郁森心平气和地给他夹了一块鸡翅中,“这个也尝尝。”


    柏想叉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郁森说:“它刚掉在了地上,我没洗。”


    柏想顿住。


    郁森补充:“贰佰伍还舔了一口。”


    柏想嘴里的鸡肉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飞向了郁森的脸,精准地沾在了他的额间。


    郁森平静地抽了张纸,擦了下额头,同时拿走柏想的碗。


    他把这块鸡翅中的肉全都撕下来,随后走到柏想面前:“和你打个招呼。”


    柏想正在漱口,郁森拿走他手里的纯净水:“我要和你‘亲近’一下。”


    柏想眼皮狂跳,立刻起身就要走,却被郁森按回了椅子上。


    郁森长腿一跨,站在了柏想腿两侧。他强行捏住柏想的下巴抬起来,逼他张开嘴,手动地把鸡肉丝一条条地塞进他嘴里。


    “唔——”


    柏想下意识往后仰,为了保持平衡只能握住郁森的腰:“呃……郁森!”


    “怎么不叫大牛哥了?”郁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咽下去。”


    柏想试图用舌头顶出鸡肉,不过很快就发现这样更狼狈,黏着唾液的肉丝会顺着嘴角滑出去,留下一道道湿润的水痕。


    他呛得喘了下,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你过分了……”


    “一天到晚地撩闲。”郁森松开他的下巴,拍了拍他的脸,“真动真格的你又受不了。”


    柏想下巴被捏住了几道红痕,他捻捻指尖,促狭地一笑:“腰挺细啊。”


    郁森眯眼:“不长教训是不是?”


    柏想还想说点什么,喉结突然滚动了两下,他到底没能忍住,猛地起身摸索到门口,弯腰吐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郁森刚才的行为,还是觉得鸡肉太恶心。


    看他吐成这样,郁森捡回了一分良心:“贰佰伍没舔过,逗你的。”


    柏想漱了两次口,转身坐回椅子上,疲惫地说:“——你也不是不变态么。”


    郁森挑了下眉,给他递了张纸。


    柏想蹭掉嘴角的水渍:“你是不是以前没朋友,所以把变态劲儿都留给我了?”


    “我可舍不得这么对朋友……”郁森话音一顿,轻轻踹了柏想一下,“诶,我想起来上午那个长发男为什么眼熟了。”


    “长发?”


    “嗯——”郁森在他胳膊上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长。”


    郁森的目光快速掠过他的头发,如果柏想也养到那么长,应该比那男的好看很多。


    可惜柏想不可能走这个路线,等他重新营业,每一根头发都会回到一丝不苟的状态里。


    郁森吃了块焦香的五花肉:“他有点像小眼镜。”


    柏想暂时没什么胃口:“小眼镜是谁?”


    “就是小学到初中那会儿,一直和我玩的那个朋友,你见过几次。”郁森把五花肉都夹出来,铺上和牛,“中考之后他去了市里的私立高中,联系就变少了。”


    柏想没什么印象,砚溪的那些同龄人里,他只记得郁森。


    “你觉得上午那个人是他?”柏想缓了会儿,手里被塞了一样水果。


    “柑橘。”郁森说,“就是有点像,哪那么巧。”


    柏想摘下两瓣橘子,放进嘴里。


    郁森认真地翻着牛肉:“初中毕业的暑假,他最后一次来找我玩的时候跟我说——住青河大桥旁边的任老头死了。”


    柏想神色一滞。


    “我知道这个事,毕竟镇子就那么大。”郁森说,“大家都说任老头是喝多了,不小心掉进青河里淹死的。”


    青河是长江的一条分支,途径他们的小镇,不仅水很深,雨季还格外汹涌,淹死人不奇怪,更别提任老头还喝了酒。


    “但小眼镜和我说——”郁森没有看柏想,“任老头掉进河里的时候,你也在场,他亲眼看见了。”


    “他认为是你把老头推下去的。”


    气氛猝然凝固。


    总裁打着呼噜,给沉闷的暴雨声伴奏。和它玩闹的贰佰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屁颠屁颠地走过来,把爪子搭在了郁森腿上。


    郁森喂了它一块五花肉,又夹了几片牛肉放柏想碗里。


    柏想垂眸吃了一片:“你在录音吗?”


    “啊对对。”郁森说,“我正用一两亿像素的机子对着你的脸呢,保准你每一丝微表情都拍得清清楚楚。”


    柏想笑了笑,他放下碗,眼皮微阖:“你看见的那次,李明生已经欠了任乔东十万块。”


    郁森早有猜测:“推牌九输的?”


    柏想嗯了声,颇为大逆不道地说:“后来可能是屁|股被|干|松了吧,任乔东对他失去了兴趣。”


    “……”郁森第一次知道任老头的名字。


    “可他欠的钱越来越多,根本补不上窟窿。”柏想语气平静,“任乔东跟李明生说,让我去他家,一次五千。”


    郁森蓦地偏头。


    烤盘滋滋啦啦得响,油点不断跳跃起舞,有几颗偏了航,迸溅在了郁森的手背上。


    他仿佛没感觉,一动不动地盯着柏想:“……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晚上见。


    第33章 夜聊


    “然后——”柏想拖着尾音, “来点酒吧。”


    烧烤架不断升腾的热气灼伤了郁森的手,他才猛然回神,翻了下快要烤焦的肉。


    “……荒郊野岭哪来的酒?”郁森说,“我要不拿个铲子, 给你去村里挖一挖看看有没有女儿红?”


    “女儿红不一定有, 鬼说不准。”柏想撩起眼皮, “你确定后备箱没酒?”


    “……”还真有。


    如果一个人出来玩,郁森肯定不会带酒, 一来没有喝酒的习惯,二来不安全。


    而这次是两个人,加上出发前他心里还有些烦闷,就从柏想的酒柜里顺了几瓶。


    “这是一个没人的荒村。”郁森提醒说,“万一喝多了,野猪啃我们就跟啃醉虾一样。”


    “那也不错。”柏想笑了一声,“死得不痛苦。”


    郁森不想放纵他:“你眼睛……”


    “聊这种沉重的话题不配点酒, 实在是有口难开啊……”柏想轻声说,“喝一点也不可以吗?”


    他的语气轻而缓, 给人一种很亲昵的错觉。好像你的意见对他来说无比重要, 所以需要这样放低姿态地请求你的同意。


    听到远去的脚步声,柏想勾了下唇,不紧不慢地吃掉碗里的肉。


    郁森拿了两瓶酒,起身的时候头撞到了后备箱盖。


    他也没在意, 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不确定“然后”的后面是什么。


    一直到今天之前, 郁森都以为柏想排斥肢体接触是因为当年目睹父亲卖|淫, 所以觉得恶心……


    可如果李明生真的曾把柏想抵给任乔东, 好像更能解释为什么柏想这么多年都还有阴影。


    从车后备箱回到椅子的这一段路,郁森走得很慢。


    他反复回忆当年的柏想有没有异常, 可记忆太久远,他们也的确没有很熟。


    “没有玻璃杯。”郁森拿了个不锈钢杯子,倒给他半杯酒,“将就喝吧。”


    柏想接过抿了一口:“……青梅酒?”


    郁森:“嗯哼。”


    柏想笑着叹息:“你怎么做到从我的酒柜精准翻出了度数最低的一瓶?”


    “我特意挑的。”郁森知道自己酒量不行,很有自知之明,“这个酒看起来好喝一点,我应该能多撑一会儿再倒。”


    “上次你喝的那瓶啸鹰也只有十四度五。”柏想嘲笑。


    “这个青梅酒只有八度。”郁森不以为耻,得意洋洋,“非常适合我这种小朋友,和你这种心里一点逼数都没有的伤患。”


    对柏想来说,这种青梅果酒和饮料没有任何区别,别说一瓶,就是来十瓶他也醉不了。


    但柏想没出声,安静地喝了两口。


    郁森心里叹了口气,他妥协拿酒并不是因为一定要听柏想的故事,只是觉得柏想可能真的想喝点酒……


    郁森对瓶灌了一口,随后把鱿鱼洋葱倒在了烤盘上,脑子里搜寻着可以转移的话题:“我——”


    柏想说:“李明生没有同意。”


    “……”郁森说,“他还算有点人性。”


    之前的沉重仿佛是柏想刻意营造出来的氛围,就是为了耍他一下。郁森却生不起气,紧绷的神经反而放松下来。


    可惜,只持续了三秒。


    “人性?”柏想捧着酒杯,拇指滑动着杯壁,“你以为他不同意是因为什么?”


    郁森怔了一下。


    柏想靠着椅背:“那年我初三,不是小孩了,他没法通过语言诱骗我,也不可能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往外说,所以才拒绝。”


    郁森心里沉了沉:“那后来……”


    柏想说:“李明生跟任乔东说,我还小,做这种事容易有阴影。”


    这话好像在拒绝,可却经不得细想,多想一秒都恶心。


    “我妈那会儿是护士,你知道的吧。”柏想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望着模糊的猩红炭火,“她经常值夜班。”


    郁森几乎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却不敢相信这真的是一个人能干出来的事。


    “他对我妈说自己失眠睡不着,让从医院搞点安眠药回来。”柏想抚了下喉咙,眉头蹙了起来,“他的计划是在我妈值夜班的日子里,给我下安眠药——”


    郁森打断:“别说了。”


    “为什么?你不是想知道吗?”柏想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郁森有些不舒服:“我想知道你就要告诉我吗?”


    柏想嗯了声:“为什么不呢?”


    “……你别折腾自己了。”郁森皱着眉头,“今天就到这儿,我带了投影仪,看个电影吧。”


    他直接行动起来,起身经过柏想身边的时候,被柏想抓住了手。


    不是胳膊,不是手腕,没有衣袖的阻隔。


    柏想温热的掌心直接拢住了他垂落的手指。


    柏想笑了起来:“三木,你真是……”


    他清楚怎样才能引起一个人的心疼,郁森这样的人更是轻而易举。


    只要告诉郁森,自己小时候遭遇过任乔东的猥|亵,甚至是更过分的事——


    郁森极大可能会懊悔自己当年对那一幕守口如瓶,而不是直接把“李明生与任乔东的关系”宣扬得人尽皆知。


    郁森会对他心软,会感到亏欠。


    亏欠和心软会加深心疼的程度,而心疼是一种最方便扩散……也最容易越界的感情。


    郁森是对感情、对另一半有洁癖没有错,但以柏想对他的了解,这种悲惨的童年经历应该不属于他眼里的“肮脏”范围。


    但是……但是。


    柏想说:“没发生你以为的事。”


    您真会大喘气啊。


    郁森瞥他:“我什么都没以为。”


    柏想轻轻攥了下郁森的手,随后松开,按着他的腰往里推了推:“坐着吧,我现在不想看电影。”


    郁森犹豫了下,坐回去喝了两口酒。


    柏想闻到了气味:“好像焦了。”


    郁森的视线终于回到了烤盘上,鱿鱼腿们已经打起了卷儿,火大的地方烤得焦黑。


    他连忙拨了几下,本想夹一些到柏想碗里,可柏想现在捧着酒杯,眼睛又看不清,一只手根本吃不了。


    柏想朝着烤肉架做了请的手势:“不介绍一下这份菜品?”


    “……你搁这吃omakase呢?”郁森无语,“我是不是还得查一下它从哪片海域打捞上来的?”


    柏想笑着说:“我尝一个。”


    郁森见他没有放下酒杯的意思,只好用自己的签子插了根没焦的鱿鱼须,送到柏想嘴边。


    嘴唇被鱿鱼碰到的瞬间,柏想往后躲了一下,郁森意识到有点过于亲密了,刚准备把签子放他手上,他就张嘴咬下了那串鱿鱼。


    柏想没有食不言,含糊地说:“有点烫。”


    下次吹一下再喂?


    郁森被这个念头雷得外焦里嫩。


    吃完鱿鱼,柏想续上了之前的话题:“李明生觉得,只要我睡得够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不会有阴影,就算第二天觉得身体不舒服,也还有解释的余地。”


    郁森低头扒着鱿鱼须:“所以你现在不喜欢吃安眠药?”


    柏想顿了一下,没想到郁森会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可能有点关系吧。”


    郁森问:“后来呢?”


    “他和任乔东商讨这些的时候以为我不在家,其实我就在衣柜里。”柏想说,“他自然无法得逞。”


    那天柏想本该上学,不过李明生的演技实在不怎么好,早上特意给他做了很丰盛的早餐,眼神却躲躲闪闪。


    柏想当没发现,他正常出门,先去学校和老师请了个假,他成绩很好,老师不觉得他会撒谎,也没和家长求证。


    随后柏想折返回家,悄无声息地藏进主卧衣柜里。


    经过三年多的偷|情,任乔东的兴奋阈值被拉得很高,他不仅喜欢在李明生家里做,还要在李明生和妻子的婚床上。


    衣柜的门缝透出了一点光,柏想看完了全程,也听到了所有下流的污言秽语与呻|吟——


    以及李明生自以为“心疼”孩子的计谋。


    “你和你……”郁森实在说不出“你爸”这两个字,“你和他摊牌了吗?”


    柏想说:“没有。”


    郁森问:“那你怎么……”


    晚上怎么拒绝喝放了安眠药的饭菜和水?


    郁森的语气染上了些许小心翼翼,很有意思。


    “那段时间我有点杯弓蛇影,只要我妈值夜班,我就说要去同学家玩。”柏想到底没能忍住卑劣,故作轻松地调动着郁森的情绪,“哪怕是平时,吃饭的时候我也只吃他动过的菜,家里的其它食物一律不碰,他倒的水或牛奶更不可能喝。”


    郁森紧紧地锁着眉头。


    柏想小时候一直独来独往,直到高中郁森也没见过他和谁走在一块儿……


    那么,柏想和李明生说去同学家玩的那些日子里都去了哪儿?


    柏想好奇地问:“你现在真的不怕鬼吗?”


    话题转变得过于突然,郁森愣了一下,有些无语:“哪来的鬼啊,唯物一点行不——”


    声音戛然而止。


    郁森突然想起高一那年,由于在县城读高中,只有周末能回家,可每次回去都觉得家里多了点什么。


    特别是一到晚上,总感觉有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自己。


    可当他打着手电筒四处查看,又什么都没发现。


    最可怕的是,他的东西总会莫名其妙地移动位置,问奶奶又说不是她弄的,好几次半夜睡着,他都感觉有鬼在抓自己的脚踝……


    猛然惊醒后打开灯,房间里分明只有他一个人。


    他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只是噩梦。


    “我他——!”


    郁森磨了下牙,真想把柏想死揍一顿,可一想到柏想干这些坏事的前情,又下不了手,连骂都骂不出口。


    “你躲我家就算了!你吓我干什么?”


    郁森一想起那段时间的心惊胆颤就来火,他还顶着两个黑眼圈到学校,神神叨叨地和同学说自己好像中邪了……


    然后被班主任拉去办公室进行了长达一节课的唯物主义教育。


    “你一回来我就没床睡啊。”柏想遗憾没举相机,真该把郁森这会儿的表情录下来方便日后观赏,“你又睡得那么香,真是好让人不爽。”


    郁森奶奶的房子很大,除了主屋外,院子里还有两座偏房,其中靠右的几间房都是郁森的地盘。


    他上高中的时候,柏想还在初三,于是他不回来的日子,柏想会翻进他家院子里,偷偷睡他的床。


    “后来有一次被你奶奶发现了。”柏想脸上笑意淡了淡,“不过她没骂我,也没和我家里说。”


    老太太拉开门,看见他躺在孙子的床上,只是愣了愣,随后很亲和地问他:“吃饭了没啊?”


    仿佛他是一个需要被款待的普通客人。


    那时候李明生赌钱的事镇子上的人都知道,老太太不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只是给他炒了份外婆菜蛋炒饭,说自己的孙子最爱吃这个。


    他吃着对方奶奶做的炒饭,心里升腾起不能言说的妒忌。


    如果他活在这个家里,也会爱吃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你回来了。”柏想显然记忆尤深,“看到我立马拉起了一张驴脸。”


    “我奶没和我说过你睡我床……好像那之后我就没见过鬼了。”郁森的记忆没他那么清晰,“我奶让你良心发现了?”


    “之后就没再去过你家。”柏想平静地说,“又过两个多月吧,任乔东死了,也就不需要去了。”


    柏想没说出口的是,吃完那顿炒饭后,秦奶奶给他拿了十块钱,跟他说平时要没地方去,可以到她家坐坐,睡睡觉,都没关系的,反正她孙子平时不在家。


    柏想握着那十块钱,找不到继续来的理由。


    郁森抿了下唇:“所以任乔东死之前的两个月你都在哪睡的?”


    柏想喝了一口酸甜的青梅酒,摊了下手:“又不是冬天,哪不能睡?”


    “……”郁森感觉心里有些刺挠,莫名地难受,“你妈知道这些事吗?”


    柏想说:“后来知道了。”


    后来?


    说明是任老头死之后才知情……李明生起码背着妻子和老头苟|合了三四年。


    郁森叹了口气:“你应该在第一次发现你……李明生和任老头上|床的时候就告诉你妈的。”


    “我不能说。”旁边的油灯快燃尽了,柏想的脸沉在了光影交叠的斑驳中,模糊而晦涩,“你不明白,我妈很爱他……你想象不到的爱。”


    “那不是更应该说?越爱越要让她知道真相啊,不然以后只会更痛苦。”郁森难以苟同,“何况李明生还想卖你……”


    柏想最应该做的就是寻求母亲的帮助,可他什么都没做,何况……自己的孩子明知丈夫做了极度恶心且对不起自己的事,却一同隐瞒,何尝不是加深了这份伤害。


    “不用你教我怎么做。”柏想显然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神色冷淡下来,“你永远都最正确。”


    郁森张了张嘴:“我不是指责你……”


    柏想打断他,直接说到重点:“任乔东的死和我没关系……硬要说的话,就是他掉下去的时候我冷眼旁观,没喊人救他吧。”


    “可那天下雨,水很急,谁来都救不了他。”


    郁森陷入了沉默。


    知道任乔东还想对柏想下手的时候,郁森的的确确认为他有杀死任乔东的可能性。


    柏想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他记仇,也善于报复。


    柏想说:“你可以认为我故意……”


    “不重要。”郁森咽下最后一口酒,“是不是你推的他都没所谓,一个该死的人而已。”


    柏想一顿,意外郁森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个模糊而久远的念头忽而在脑海里闪过。


    郁森坐得不远,和他只隔了大概一米,只要伸一下腿就能碰到对方。可柏想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这会儿是醉了还是清醒。


    “也算是报应。”柏想面朝着郁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任乔东不是断子绝孙了吗?”


    “是吧。”


    郁森不以为意地放下空酒瓶,他把腌制好的大虾摊在烤盘上,剩余的肉和鱿鱼都拨到柏想碗里,替换了柏想手里的酒杯。


    “我去扎一下帐篷,你把碗里的吃掉,顺便听着点火。”郁森说,“我怕等会儿酒劲上来了搞不明白。”


    “好。”柏想看着他朦胧的背影,“我也试试帐篷。”


    “还是经不住诱|惑吧。”郁森得意地勾起嘴角,把两顶帐篷都拿了出来,“下雨天睡帐篷真的特舒服……你睡哪个?”


    “单人帐吧。”柏想说,“你带着它俩睡。”


    柏想觉浅,平时都不让狗进房间,更别说还对猫毛过敏。


    郁森穿上雨衣,把帐篷支在了后备箱的左右两边。


    喝了酒干活就是不利索,弯腰起身的时候还会头晕,郁森只能干一会儿歇一会儿。好在一切顺利,只是耽误了些时间。


    远离城市之后,时间好像成了最不缺的东西,折腾到现在,也不过晚上八点。


    安置好睡觉的地方,郁森开始安心干饭。


    三张嘴在旁边嗷嗷待哺。


    他一边烤一边投喂,还把柏想喝剩的半瓶酒给解决了。


    最后连烧烤架都懒得收,郁森直接把它拎出去淋雨,然后扎进帐篷里倒头就睡。


    夜半三更,一道惊雷炸响。


    半梦半醒间,郁森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小时候被“鬼”抓脚踝的经历在郁森脑海里一闪而过,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只见帐篷外伫立着一道黑色人影。


    郁森心跳连漏了好几拍,好一会儿才定神:“柏……李黑仔儿?”


    “……嗯,是我。”柏想的声音被暴雨浇得模糊不清,“我的帐篷在渗水。”


    “严重吗?”


    “好像挺严重。”柏想在外面说,“地垫上都是水。”


    郁森回忆了下,这一片地上石子多,他又喝了酒,扎帐篷的时候没处理好也很有可能。


    “好吧。”他愣愣地说:“你要和我一起睡还是……”


    还没说完,他就听到了一声“好”。


    郁森脑子木木地拉开帐篷,把抱着睡袋的柏想放了进来。


    柏想只穿了薄薄一层保暖衣,发间带着潮湿的寒意。


    郁森把贰佰伍拨起来,自己往旁边让了让,给柏想腾出位置:“睡袋湿了吗?”


    柏想看了眼他睡袋的大小:“没有。”


    郁森说:“那就好……”


    迷糊间,他感觉身侧有个人躺了下来,带着清凉的水汽。


    “头发擦擦再睡。”郁森根本不记得自己上一句说的什么,“晚安……”


    话音未落,他就闭上了眼睛。


    柏想说:“晚安。”


    夜色渐深,暴雨不绝。郁森浑然不知,自己睡袋的拉链正在缓缓下移。


    “郁森。”柏想轻声呼唤,“三木?”


    他睡得很沉,毫无反应。


    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柏想悄无声息地把手探进他的睡袋,腿边的贰佰伍似乎看见了他的动作,身体扭了两下,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柏想竖起食指,比了声“嘘”。


    他掀起郁森的衣摆,把手搭在了他的腰上。


    郁森长期户外运动,腰上一丝赘肉都没有,非常紧实……即便是放松状态,肌肉线条也清晰流畅。


    柏想抬着指尖,轻轻划拉着他的人鱼线。


    郁森闷哼一声,无意识地挣扎了下,却因为睡袋的束缚,怎么都逃不开那丝痒意。


    柏想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地体会手下的触感,以此压制胃里翻涌的恶心,驱逐脑海里不断闪回的、李明生与任乔东苟合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二十个红包!


    柏想不和母亲说父亲跟人的苟且有别的原因,后面会有对应的剧情解释


    第34章 拍肚子


    秦奶奶全名秦淑珍, 和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农村姑娘一样,没条件读书,早早谈婚论嫁,一共生育过三个孩子。


    长子是个女孩, 十多岁的时候因为意外夭折, 次子是个男孩, 同样年幼夭折……直到三十五岁生了最小的男孩。


    取名牛坚。


    可惜好景不长,秦淑珍的丈夫牛啸威在一次务农时出了事故, 也早早离世。


    人人都说,秦淑珍年轻时候的不幸都是为了晚年的享福。


    因为最小的孩子牛坚特别争气,从小成绩优异,没让人操过心,大学考上了知名211,还没毕业就开始创业,并与后来的妻子余志扬相识相爱, 婚后第二年就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堪称完美的人生。


    牛坚还特别孝顺,赚了钱之后不忘回到老家, 给牛家村修了条“康庄大道”, 从村上直通到自家门口。


    牛坚找人拆掉破败的老房子,给老母亲修建了一栋漂亮洋气的带院儿别墅。


    他们都说,秦淑珍这辈子值啦。


    李想却觉得她不值。


    七岁那年,李想跟着李明生去牛家村的朋友家里做客, 他看见秦淑珍正往新买的三轮车里放行李。


    她不会开车, 这个年纪再考驾照也招笑, 于是买了一个带蓬的崭新三轮车。


    三轮车也要驾照, 可秦淑珍不知道。


    她用干净的抹布擦着三轮车的每一寸地方,悄悄对李想说:“奶奶我要去外面转转, 见见世面喽。”


    随后她就接到了牛坚的电话。


    “妈,余志扬出轨,我跟她离婚了。”牛坚说,“牛森判给了我,我公司这么忙,哪有时间带他啊,妈……你帮帮忙。”


    秦淑珍挂断电话,愣愣地扶着新买的三轮车,好了一会儿才咕哝着说:“怎么这么不知足啊,日子这么好,还要偷男人……”


    李想觉得她很矛盾。


    秦淑珍又把行李从三轮车一件件地拿出来,关上院门,走进那座漂亮得不像话的小洋楼。


    过了一个礼拜,李想在镇口看到了一个拎着行李箱的男孩,脸色很臭,不过哪哪都漂亮。


    衣服漂亮,头发|漂亮,就连行李箱都漂亮,一尘不染。


    人也漂亮。


    站在太阳下白得发光。


    男孩对着手机气得直跺脚,恨恨地说:“牛大坚!从今天开始我没妈,也没爸!你以后别哭着求我回家!”


    李想看了一眼,电话没通。


    “你谁啊?”男孩瞥了他一眼,趾气高扬地说,“偷看别人手机,没礼貌。”


    这个手机的款式很新,李想没见过。


    男孩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疑惑地说:“你不会是流浪汉吧?”


    李想低头看了眼自己,他昨晚睡在了弄堂的过道里,早上起来的时候,衣服被邻居积攒的破铜烂铁割破了几道口子,还染上了些许污渍。


    头发估计也不干净,皮肤还黑。


    李想来镇口是为了等母亲。


    母亲去市里找李明生,让老师告诉他,家门钥匙放在了门槛下面。


    不过那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几个高年级的混混一路尾随,不仅抢走了他所有的零钱,还把他家门槛后的钥匙扔进了河里。


    母亲一走好几天,李想联系不上她。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李想被“流浪汉”三个字刺痛,他没理会这只花孔雀,继续眺望一眼看不见头的公路。


    花孔雀犹豫了下:“你饿不饿?”


    李想看了他一眼。


    花孔雀拈起他的衣袖,明明嫌脏,又觉得表现出来不太好,忍得呲牙咧嘴,把他拉到了附近的小卖铺。


    “你想吃什么?”花孔雀说,“随便拿,我请客!”


    李想确实很饿。


    因为零钱被抢走,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一直靠弄堂里的公共自来水充饥。


    李想不客气地拿了三个大面包,一瓶水,一共花了五块五。


    花孔雀拿出一张红色的钞票,老板还没来得及找零,李想就开始狼吞虎咽。


    两个人都看着他。


    李想吃的速度慢了下来,欲盖弥彰地把面包递出去:“这个肉松很好吃。”


    花孔雀根本不会掩饰自己的表情,显然十分嫌弃对这种劣质的肉松面包:“那你多吃点。”


    他推开李想的手,让老板把一百的找零都给李想,然后走到门口继续瞪着手机。


    李想吃完饭,心情好了些。他走到门口说:“我知道你要去哪儿。”


    花孔雀吃惊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李想说:“我会算命。”


    花孔雀哦了声:“我要去哪儿啊?”


    李想说:“牛家村。”


    “你真知道!”花孔雀十分高兴,“我跟牛大坚吵架,他把我丢在国道上就走了!哦……牛大坚是,是……”


    他面色沉重地说:“是我已经死去的父亲。”


    李想静静地看着他演:“需要我带你去牛家村吗?”


    “要!”花孔雀小鸡啄米地点头,“谢谢你。”


    李想伸出手:“一百。”


    花孔雀呆了下:“我刚给了你那么多钱。”


    “算命损阳寿,那点钱不够。”李想说,“还要一百。”


    花孔雀犹豫了下,还是从兜里抽出了一张红钞。


    从镇口到牛家村有三公里路,李想一路走一路算,又从花孔雀手里骗了三百块。


    不管过程如何,花孔雀手脚齐全地来到了奶奶家。


    李想自觉是在做好事。


    他只是要给秦淑珍那个城里来的、人傻钱多的孙子上人生第一课——


    财不外露。


    不然以对方的傻不愣登,三天就能被这里的小学生吃干抹净。


    李想人生第一次揣着四百块巨款,去小旅馆开了个二十块钱的房间,洗了个澡,好好地睡了一觉。


    周一,花孔雀来到学校进行新生报道,穿着整洁的李想和他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地走进校门。


    仿佛根本没见过旁边这个目瞪口呆,指着他语无伦次的人。


    ……


    柏想这辈子只嫉恨过两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


    一个是秦奶奶家那个一千公里外、大城市来的小孙子。


    如今秦奶奶的小孙子躺在他身侧,呼吸绵长,体温灼人,像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


    柏想撑起身体,凭感觉判断着郁森脸的位置,微微俯身。


    呼吸交织、缠绕,渐渐融为一体。


    很快,彼此的呼吸都因为过于靠近的狭小空间变得灼热。


    郁森脸上的细小绒毛撩在了柏想唇上,带有一阵阵似有若无的瘙痒。


    只要再往下压一点……


    就能把那个吻还回去。


    柏想有一年没见过郁森本人了。


    虽然他偶尔会去“收藏室”看一眼郁森的作品,或是上网的时候刷到郁森的视频,可镜头与妆容修饰过的脸总归和现实不太一样。


    瞎眼一个多月,他竟然无法想象出郁森的整张脸,记忆和视线一样模糊,只能描摹个大概。


    郁森皮肤比初见的时候“黑”了很多,介于小麦色和白皙之间,与现下流行的审美区别了开来。


    他不白弱,和精致柔美也搭不上边,更近似于千禧年间的冷峻、痞帅。


    用现在的分类来说,应该属于轮廓分明、五官端正的浓颜系。


    郁森还有个梨涡,嘴角向左挑起的时候才能看见。


    抛开他们这么多年相看两厌的关系,只考虑和这样一张脸接吻,无论如何都应该和恶心搭不上边。


    柏想却猛得转过身,捂着胸口压制胸腔里剧烈的翻涌。


    脑海里是老头肥猪一样的舌头舔着李明生屁|股的画面。


    柏想把帐篷拉开了一小条缝,抻着脖子呼吸新鲜空气,任由冰凉的雨水溅在脸上。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干什么呢?”


    柏想僵了下。


    郁森扯了下他的衣摆,声音有些迷糊:“做噩梦了吗?”


    柏想轻轻嗯了声。


    “那怎么办……”郁森翻了个身,捞过柏想的肩把他按回了枕头上,随后手掌下移,搭在了他肚子上,轻轻拍着,“睡吧,又不是一个人。”


    “我没碰你啊,隔着睡袋呢……”


    郁森困倦到了极点,声音越来越低。


    等柏想回神,他又睡着了。


    肚子上的那只手还在轻轻拍着,只是幅度越来越缓。


    雨天躺在帐篷里对于柏想来说是种绝对新奇的体验,也应该是绝对睡不着的体验。


    不过后半夜,柏想把手伸进郁森的睡袋,放在他的肚子上,闭眼感受他起伏得很有节奏的呼吸,竟然奇迹般地睡了过去。


    “轰隆——!!”


    这一觉睡得比柏想想象的好一点。


    他睁开眼睛,头顶是噼里啪啦的暴雨和雷鸣,左边耳朵滚烫。


    像有一壶烧开的热水,一整夜地在耳朵边上噗噗地冒热气。


    身上也很沉,柏想偏头摸了一下,才发现郁森睡得乱七八糟,脸就贴着他的肩膀,枕头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柏想躺了一会儿,唤了声:“郁森。”


    郁森哼了哼。


    柏想凑近,朝他鼻尖吹了一口气:“三木?”


    “嗯?”


    郁森皱着眉睁眼,对上了柏想近在咫尺的脸。


    他震惊地往后一让,随后就发现自己不仅箍柏想的腰,一条腿还压在柏想身上,位置非常敏|感。


    万幸,隔着一层睡袋。


    万幸中的不幸,他自己的睡袋大敞。


    可能是因为帐篷里有两个人,一晚上都没觉得冷。


    柏想问:“抱得舒服吗?”


    郁森连忙收回手、撤回腿,尴尬地坐了起来:“我的睡袋怎么开了?”


    “你这话问的……只能是你为了占我便宜特地拉开的了。”柏想慢悠悠地坐起来,“还能是我给你开的吗。”


    “……对不起啊。”郁森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我平时在家睡觉不太老实,不过睡睡袋的时候一般都挺规矩,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其实是因为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柏想勾了下嘴角,“你发现之后要给我拍肚子,估计是那时候拉开的。”


    郁森愣了一下,好像有点印象。


    但是……给柏想拍肚子?


    郁森憋了一口气:“我……”


    “你喝多了。”柏想体谅地说,“不怪你。”


    郁森松了口气,悄悄拎了下裤腰。


    还好柏想看不见。


    总裁还在酣睡,贰佰伍已经醒了,哼哼唧唧地催着要尿尿。


    郁森给奇怪的氛围找到了台阶:“马上。”


    他飞快地穿上衣服,牵着狗,同手同脚地钻出帐篷,声音渐渐远去:“我们去那边儿。”


    柏想手伸到一边,放进还残留着郁森体温的睡袋里。


    一片温热。


    昨晚他拉开的面积并不多,估计是后来郁森自己乱动,拉链才一路滑到了尾。


    郁森撑着伞陪狗尿尿,头顶的热气终于被清晨的寒意浇灭。


    真尴尬。


    还好柏想没恶心得吐,不然更尴尬。


    今晚睡袋得拉好了。


    昨晚睡得早,现在才六点多,雨比昨天小了一些,不过雷声不断,后面几个小时估计也不会太安宁。


    天幕仍然稳稳地立在一边,郁森把狗牵进去,一边烧热水,一边拿毛巾给狗擦脚。


    擦完再把毛巾放雨里洗洗,十分便捷。


    帐篷里传来了一声低哼。


    郁森立刻看了过去,走到门口犹豫地问了句:“怎么了?”


    柏想的声音有些难受:“眼睛。”


    郁森连忙钻进帐篷,半跪在柏想的睡袋上:“眼睛怎么了?”


    柏想眯着眼睛:“好像进东西了。”


    “可能是睡袋里的鹅绒。”郁森拧了下眉,凑近看了看,“哪只眼睛?”


    柏想说:“右边。”


    郁森膝盖往前挪蹭了些,打开手电筒,先打了声招呼:“我开个光,不会直接照对着你的眼睛。”


    “嗯……”


    “眼皮撑开一点。”郁森将光打在旁边,认真地找了一会儿,“没看见,换个角度呢。”


    又折腾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到。


    柏想眼眶已经泛起了红,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浸湿。他不太舒服,像是自暴自弃地说:“你来吧,我感觉在上面。”


    毕竟事关眼睛,郁森没有迟疑。


    他把手机递给柏想,让他举着,自己则捏起他的下巴,两指撑开他的眼皮。


    “看见了。”郁森的呼吸落在柏想的鼻尖,“别动……”


    柏想一只胳膊撑着上半身,眼睛被碰并不舒服,他下意识地往后仰,郁森直接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强硬地阻绝了退路。


    郁森抽了张纸,折成一个角,将那根白色的鹅毛蹭了出来。


    “还难受吗?”


    “好多了。”柏想眨了两下眼,一直在眼眶里酝酿的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滚落。


    郁森看了一眼,移开视线。他刚想问问柏想现在能视物到什么程度,就听见柏想笑着说——


    “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个姿势,还以为我们下一秒就要接吻呢。”


    作者有话说:


    来捏,今天还有一章。


    第35章 亲密戏


    姿势确实有些暧昧。


    柏想身体后倾, 郁森刚没注意,一条膝盖直接拄进了他腿|间,柏想一条腿在睡袋里微微曲起,再抬高点就能碰到郁森的裆。


    因为已经弄出了鹅绒, 郁森的手从他后脑勺移到了地上撑着。


    第三视角看的话, 确实很像要亲上去。


    平心而论, 柏想长得很不错,不然也不能成为半个偶像派。


    之所以说半个, 是因为柏想的演技其实很好,只是他不挑戏,只要钱给的够多,好戏烂戏都愿意接,不太爱惜羽毛。


    郁森往后退了退:“你要是个女……”


    话说了一半他就及时刹车,把不带脑子的后半句咽了回去。


    有点不礼貌。


    ……不对啊,他和柏想讲什么礼貌?


    他和柏想是什么关系?


    分明就是该狠狠冒犯的关系!


    可或许因为昨晚刚有过袒露心扉, 郁森现在对柏想有一种十分微妙的“保护欲”,连他自己都被囊括在外。


    这是个小可怜儿王八, 对他宽容点吧。


    浑身带刺、一肚子坏水可能都是那种畸形环境里长出来的保护色。


    郁森说服了自己, 仿佛无事发生地钻出帐篷:“衣服穿好,起来吃饭。”


    柏想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可能郁森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句没说完的话代表着什么。


    一个有感情洁癖的人,会因为对方的性别正确就可以随便亲吗?


    上次气上头的报复除外。


    柏想笑了一声, 穿上衣服出来后, 郁森递给他一杯温水和挤好牙膏的牙刷。


    “谢谢。”柏想走到幕篷边缘, 一边刷牙一边问, “早饭吃什么?”


    “馄饨。”


    郁森趁着柏想刷牙的间隙,把另一顶单人帐收了起来。


    昨晚虽然喝多了, 但他没忘铺地布,地布本身就是为了防止帐篷被磨损,不过可能是他昨晚没掖好,有水渗了进去。


    但帐篷本身还有一层带地垫的内帐。


    郁森在内帐边缘处发现了一块破口。


    要说石头隔着地垫把它磨破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今晚肯定不会住这儿了,郁森把两个帐篷都收进了后备箱。


    抱总裁出来的时候,它还不乐意,对着郁森的脸来了两拳,得亏出门前剪过爪子。


    郁森弯腰走进幕篷:“今天要进一趟县城,补充一些物资。”


    柏想正在擦脸:“缺什么?”


    “饮用水,气罐。”郁森琢磨着,“食物不缺,不过想买点零食。”


    “城里人应该很多,你小心点。”


    郁森端起一旁炉头上的不锈钢杯,喝了一口:“你也一起去。”


    柏想偏头朝着他。


    郁森白他一眼:“你指望我一个人去,再折回来接你?”


    “我以为今天暴雨就不走了。”柏想走了过来,“什么东西?好香。”


    “姜撞奶。”郁森说,“再歇的话,我们大年初一都回不到砚溪。”


    暴雨天睡帐篷多少会潮,郁森就煮了一杯姜撞奶暖身子。


    柏想走了过来:“我尝尝。”


    他对距离的把控十分自信,手一挥就要抢,差点一巴掌扇郁森脸上。


    郁森连忙把杯子送他手里。


    柏想直接对口,灌下去了小半杯。


    郁森良心尚存地把“我喝过”三个字咽了下去,防止柏想吐出来。


    他辛辛苦苦研磨的姜沫。


    郁森说:“你不是不吃姜吗?”


    “那是菜里。”柏想扬了下唇,“就算不吃,你煮的怎么也要给点面子啊。”


    郁森木着脸,也不是很需要这个面子谢谢。


    “你不会只煮了一杯吧?”柏想把杯子还了回来,“抱歉。”


    “……”郁森都不知道该不该接。


    “嫌弃啊?”柏想说。


    郁森一把夺过杯子,将剩下的半杯姜撞奶一饮而尽:“没你事多。”


    姜撞奶的味道其实不太好。


    柏想趁着郁森做早餐,不动声色地喝了好几口水才把嘴里的姜味冲淡。


    不过身体倒确实热了起来。


    郁森搬了两把椅子到幕篷边,又把煮熟的馄饨分成两份。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头顶,顺着幕布拉下了一道雨帘。


    “你还放了虾米和紫菜?”柏想喝了口汤,有些惊讶,“你后备箱到底塞了多少东西?”


    “这才叫生活。”郁森十分嘚瑟,“你想想,一个人睡了一晚的帐篷,睁开就看到这么荒败的景象,这时候听着雨声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柏想不知道这个村子有多荒败,却也体会到了郁森所描述的感觉。


    超乎寻常的满足。


    仿佛一切烦恼都可以轻轻放下,城市里的一切喧嚣都被甩在了脑后,只剩下这个平淡又静谧的清晨。


    柏想曾经看过一段时间心理医生,说是一个人想产生幸福感只需要简单的几件小事。


    冷的时候穿上衣服,饿的时候吃上热饭,困的时候躺进暖和的被窝。


    不论对什么阶层的人都有效。


    再扩散一下,愤怒就发泄,痛苦就倾诉……


    以及想要什么就得到。


    最后一条有点难,不过并非不能试试。


    “都是你包的吗?”


    “还能是一半我包的,一半我买的吗?”郁森投以一个看智障的眼神,“全都是上个月包的僵尸馄饨,不乐意吃就吐了吧。”


    柏想也不生气:“我是不是第一个吃到你包的馄饨的人?”


    “……不是。”郁森不承认。


    虽然不是,但也差不多。


    老太太喜欢包馄饨、包饺子,郁森看久了也就会了。


    这几年老太太生病,他想吃的时候只能自己包,然后再送一点到疗养院里陪老太太一起吃,从来没给别人煮过。


    柏想弯起眼角,笑得十分愉快:“那我就是第二个,另一个是奶奶吗?”


    “不是。”郁森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下,“你前面还有很多个。”


    很多只流浪猫。


    “这样啊……”柏想神色遗憾,换了个话题,“诶,你怎么知道自己在家睡觉不老实?”


    郁森翘着二郎腿,捧着碗瞥了他一眼,不明白这是什么狗屁问题。


    还有你遗憾个屁啊!


    柏想不太委婉地问:“谁告诉你的吗?”


    郁森说:“你睡前一个位置,醒来后是另一个位置、另一个姿势还需要别人告诉你?”


    柏想思考了两秒:“我睡觉应该挺规矩的,没注意过这些。”


    郁森想起了醒来时的姿势,柏想确实规规矩矩地躺在睡袋里,至于自己……


    “我有个好奇很久的问题。”郁森问,“你这么反感和人接触,拍剧的时候怎么办?”


    “我一般不接有太多亲密戏的剧本。”柏想没有避讳,“一般向的肢体接触就忍一忍,剩下的吻戏、床戏都能靠替身、借位解决,通常来说除了导演,谁在乎吻戏真不真?


    “戏越烂,亲密戏就越多,大家都只是为了赚那点片酬,你的搭档说不定比你还不情愿。”


    郁森没怎么拍过亲密戏,不了解。


    为数不多的几次经历……


    柏想发现了郁森的不吭声:“有什么问题吗?”


    郁森冷不丁地说:“我们不是也拍过亲密戏吗。”


    柏想愣了一下,端着碗笑了起来:“你说《囚笼》?”


    郁森嗯了声:“虽然被删了。”


    《囚笼》是一部挺有意思的群像剧,郁森最开始是一名地下赌场的荷官,游走在各色人马之间……


    那应该是他出道以来演过的最反差,也最性感的角色。


    后来他成为了警察的线人。


    而这位警察的饰演者正是柏想。


    柏想舔了下唇,眯起眼睛。


    郁森睨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


    “你穿制服挺好看。”柏想说,“那段要不是被删,我俩的cp超话人数能翻十番。”


    郁森扮演的荷官长期穿着衬衫,掐腰的马甲,笔挺的西裤下是衬衫夹。


    那时郁森才二十一岁,锻炼强度不高,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自带一股矛盾的气质。


    反而是小一岁的柏想少了很多少年气,仅靠妆容就完成了一个颓败青年警察的蜕变。


    “删了资源不还是流到了网上?”郁森不爽地说,“你……”


    “我那儿也有,导演特赠的收藏版碟。”柏想说,“他没给你寄吗?”


    “……”郁森啧了一声。


    《囚笼》里面,郁森和柏想饰演的角色有感情戏,导演又是个gay,明知道不可能过审,还非要按照原著拍床|戏。


    郁森和柏想相看两厌,自然不愿意,柏想是含蓄地劝说,郁森年轻气盛,当场就甩上了臭脸,给导演气得骂了他三天。


    床戏最后还是拍了,胳膊扭不过大|腿么。


    不过导演多少顾忌他俩的情绪,没拍的太露骨,原定的两场吻戏也删了,只剩下两人盖着一层黑纱滚床单的情形。


    最终呈现的效果非常不错,只是郁森的腿上多了好几块淤青,柏想的肋骨疼了三天。


    “他没给我寄,可能看我不爽吧。”郁森说,“后来还合作过一次,一和我说话就阴阳怪气。”


    柏想点头:“你那时候脾气比现在大多了。”


    “我记得你拍完后好像去了卫生间,导演还开玩笑说你是不是硬了……”郁森顿了顿,“你是去吐了吧。”


    “没。”柏想给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觉得不舒服,但没吐出来。”


    郁森挑了挑眉:“真的假的?”


    “我那时候……没现在这么排斥。”柏想朝郁森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而且我俩当时不是打起来了吗?”


    打架的情绪占据了主导,根本没心思想哪里有肢体接触。


    最后一段郁森骑在他身上,给他腰都掐出了瘀血,胯更是要散架了一样。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找……”郁森含糊地说,“不找那个投资人删这段剧本?”


    “说删就删,哪有这么好的事呢。”柏想指尖蜷了蜷,垂下眼眸,“提出要求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柏想忽而很想看见郁森此刻的表情,存不存在哪怕一丝厌恶。


    可惜,他连碗里还剩几颗馄饨都不知道。


    郁森也没有说话,无法从他的声音里分析情绪。


    柏想打破了宁静:“这部剧我倒是很少看。”


    所以要不是郁森突然提起,他根本没想起自己还和郁森拍过的“亲密戏”,因为刚出道,人微言轻,没有替身,也没有借位。


    只有十分憋屈的一场互殴。


    郁森明白他说的是在“收藏室”看,过了会儿才问:“为什么?”


    “那段时间的我挺糟糕的不是吗?”柏想往后靠,仰望着模糊的天光,“谁愿意经常回顾不堪呢。”


    戏里是光明伟正的警察,戏外……


    “走吧。”柏想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你不是要去县城吗。”


    “……还得把天幕收起来。”郁森把剩下的三个馄饨一口吞了,“你先上车吧。”


    第36章 亲爱的


    这是一个陌生的县城, 今天腊月二十七,外出务工的人基本都回来了,城里人山人海,本就不宽敞的道路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我后悔了。”郁森叹了口气, “还以为赶个早就能不堵呢。”


    车刚进来的时候确实不堵, 不过等他买完气罐, 想找个零食店,导航直接给他引来了中心街。


    九点一过, 本来没多少车的街道跟游戏刷新似的,私家车一辆接着一辆地犄角旮旯的路上窜出来,把他们堵在了半途。


    目前已经困了三十分钟。


    窗外人声鼎沸,摊贩的叫唤,小孩的嬉戏打闹,年轻人的欢声笑语都透过车窗的缝隙传了进来。


    柏想不喜欢这种环境,却意外地没觉得烦躁。


    他戴上墨镜, 拉下车窗,用相机对着外面拍了几张:“不困一天就行, 我不想在车上睡觉。”


    郁森挑了下眉:“帐篷睡上瘾了?”


    “嗯哼。”柏想学他, “睡袋挺舒服。”


    “行吧。”郁森琢磨了下,“今晚你可能还得和我将就一下,我找时间看看能不能把那个破口给补起来。”


    “不补也行,和你睡才舒服。”柏想说。


    “……??”郁森以为自己听错了。


    脑子里的线路好像一瞬间全烧断了,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地凝固了两秒, 用余光瞟了一眼, 发现这人还在对着窗外拍照。


    柏想突然侧过身, 对着郁森按了下快门。


    不知道有没有拍到表情。


    柏想笑着说:“瞧给你吓的。”


    “你看得见吗就臆测我?”郁森冷静地说,“我是懒得理你。”


    “我说真的。”柏想收起相机, 懒洋洋地说,“一个人睡有点冷,你那个帐暖和。”


    “该,谁教你的就穿一层保暖衣?”郁森偏头,拎起他的衣袖看了看,“起码要留着里面的抓绒衣,或者穿一层薄羽绒。”


    柏想说:“你没给我带。”


    “我有。”郁森叹了口气,“你就不能问一下我吗?”


    “不是怕你嫌弃吗。”


    “……李大黑,你真会倒打一耙啊!”郁森非常震惊,“到底谁嫌弃谁啊!”


    “原来你不嫌弃我?”柏想扬了下眉,“没想到啊牛三木。”


    “滚!”郁森说。


    “我也没嫌弃你啊。”柏想拎开衣领嗅了嗅,“我不是还穿着你的外套么。”


    “……你可以脱了。”


    “不,挺舒服的。”


    “谁在车里穿冲锋衣会舒服啊!”郁森受不了地说,“你不嫌热?”


    “我体寒,不像你。”柏想慢悠悠地将冲锋衣拢得更紧,“昨晚跟电热毯成精似的裹着我。”


    “…………”


    郁森一时间没控制住表情管理,好在旁边是个瞎子,他干脆放弃了管理,有气无力地说:“我今晚注意。”


    不注意也没关系。


    这句话在柏想嘴里绕了一圈,到底没能吐出去,他怕郁森恼羞成怒直接给他轰下车。


    郁森面无表情地拧了下空调开关,温度直接打到最高档。


    他倒要看看柏想能把冲锋衣套到什么时候。


    小破玩意儿。


    车子依然龟速向前,这条街还挺长,郁森划拉了下还有一公里多才能出去,不由叹了口气。


    “这时候要是有点零食——”郁森看了柏想一眼,突发奇想,“不如你下去买?”


    柏想指了指自己:“……我?”


    前车十秒挪一米,郁森干脆踩住刹车,倾身拿了张口罩给柏想戴上,歪掉的墨镜也贴心地帮他调整好。


    “你现在能区分颜色吗?”


    “……能。”


    “OK。”郁森打了个响指,把后座上的导盲杖塞柏想手里,“我要求也不高,买杯奶茶就行。”


    柏想笑容失踪,咬字极重:“我是半个盲人。”


    “去吧宝贝儿,下车直走,绿色的门头就是奶茶店。”郁森把对讲机放他兜里,“这会儿人特别多,但你这样的打扮应该能省掉排队。”


    “……你可能低估了我的名气宝贝儿。”柏想平静地说。


    “路人最多怀疑。”郁森挑着嘴角,乐不可支,“谁会相信你从诞海跑来了这屁大的县城啊?我们柏大明星不是京城人吗?”


    柏想安静了两秒:“我可以去买,不过你得我答应一件事。”


    郁森嘶了一声……如果柏想在日后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相当不划算啊。


    柏想说:“今天就兑换。”


    好像又可以了。


    郁森谨慎地说:“不能是杀人放火、触及道德底线的要求。”


    “放心。”柏想推开车门,“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和车还在。”


    柏想“失明”后第一次走在人群里,还是这种人满为患的情况。


    人群像密不透风的潮水,推耸着他往前走。虽然知道目的地的大概位置,却时常身不由己,不得不和拥挤的行人肩擦着肩,衣角牵连,导盲杖每走两步就会碰到别人。


    “不好意思。”他踉跄了下,调整着音色说,“碰到你了。”


    “走路注意点——”小姑娘回头一看,愣了下,“你是……看不见?”


    “看不太清。”柏想再次道歉,“不好意思。”


    “你要去哪儿?”小姑娘满含歉疚地说,“我带你过去吧?这边石墩子很多。”


    “没事儿。”柏想不动声色地挪远一步,避开对方可能帮扶的手,“我习惯一个人。”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离车越远,柏想神经就越绷得厉害,不止是因为看不见。


    或许因为他太敏|感,总觉得周围投射来了过多注意的目光。


    也许面带惊异,也许满目同情……也许有人认出了他。


    他根本不该下车。


    为什么瞎了眼还要下来给郁森买奶茶?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和那种带着主人任务上街的人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别人不可见人的是体内的玩具,他不可见人的是这张脸。


    “您好。”导盲杖扫到了硬|物,柏想停了下来,“请问这里可以点单吗?”


    柏想对奶茶店的了解有限,不清楚是否要走进店里。


    “可以可以。”工作人员还没说话,旁边的小姑娘就让开了,“先给他点吧,我重新排队好了。”


    “谢谢。”既然已经找到了地方,正常排队也可以,不过混迹在这些未知目光里的感觉还是让柏想无所适从。


    工作人员说:“您要喝什么?”


    “稍等,我问一下。”柏想按下对讲机,“亲爱的,你要喝什么?”


    柏想隐约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从自己身上挪开了,应该是聚焦到了对讲机上。


    甚至有对小情侣自以为声音很低地讨论:“他对象真不是人。”


    “万一他对象也是盲人呢?”女孩说,“说不定比他还严重,连两步路都走不了。”


    柏想勾了下唇,越发温柔地问:“亲爱的,你怎么不说话?”


    车里的郁森气笑了:你倒是把说话键松开啊!


    过了两秒,通话的红灯才熄灭,郁森面无表情地回复:“薄荷奶绿,七分糖,加冰。”


    那边传来柏想和工作人员的交谈。


    “两杯薄荷奶绿。”


    “好的,七分糖。”工作人员说,“你也要加冰吗?”


    柏想用那种呕死人的语气说:“我和我爱人喝一样的就好,谢谢你。”


    工作人员:“不客气,您可以旁边坐着稍等一下。”


    柏想抓着导盲杖,尽可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他摸索到一个塑料凳子坐下,过了会儿,一个估计同样在等奶茶的女生小声地攀谈起来:“您爱人也和您一样的情况吗?”


    “哦,你说残障吗?他不是。”柏想按着对讲机,笑了笑,“不过他昨晚累着了,腰疼起不来。”


    鉴于柏想是个盲人,女生没多想:“祝你们百年好合。”


    柏想叹了口气。


    女生疑惑:“怎么了?”


    “好不了多久了,他爸妈不同意。”柏想伤感地说,“因为我是个男人,还是个瞎子。”


    因为是个男人?


    那昨晚累着!?


    女生顿时磕巴起来:“只要他喜欢你,能在父母面前坚持就好……”


    柏想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不仅朝三暮四,还经常仗着我看不见经常带人来家里,昨晚就——”


    “宝、贝、儿!”一道声音打断他,“你怎么买个奶茶买到现在?”


    女生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大黑袄、头戴花帽,膀大腰粗到有点奇怪的男人走了过来。


    柏想一听到声就展开了导盲杖,试图起身走人。


    男人一把将他拉了起来,箍着他的腰走到一边:“我不在你就和别人撩骚?小心我告诉你老婆!”


    “不不不……”女生瞳孔瞬间放大,她惊恐地走开,“你误会了,我们就随便聊两句。”


    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啊!!


    柏想试图掰开他的手,不过没成功,只能保持微笑压低着声音说:“你疯了吗?”


    “不是你先疯的?”郁森手伸进衣摆掐他的腰,“我腰疼起不来?昨晚仗着你看不见带别人到家里在你面前乱搞?”


    “我错了亲爱的,不该造谣。”柏想能伸能屈,“你先放开我,我们这样太惹眼了。”


    “惹眼又怎么样。”郁森光脚不怕穿鞋的,“被认出来也是丢你的人。”


    柏想试图劝说:“就算要退圈,也要留一个好名声吧,你说是不是?”


    郁森表示:“声名都乃身外之物。”


    “……”柏想放弃挣扎,勾着嘴角,“再不撒手我就亲你了。”


    “我不是你亲爱的吗?”郁森嗤笑了声,不以为意,“想亲就亲啊。”


    “行,满足你。”


    柏想朝郁森这边偏了下头。


    他们都戴着口罩,隔空亲一下也没什么,偏偏出现了小小的误差。


    郁森并不是面对着柏想在说话。


    于是这个吻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郁森的耳朵尖上——


    他全身唯一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的部位。


    柏想明显感觉到,郁森的耳朵猛得哆嗦了两下,在他唇上扇起了一片细碎的痒意。


    他没有第一时间拉开距离,嘴唇仍然若有似无地触着郁森的耳垂,呼吸均匀地洒了过去。


    他勾了勾腰侧僵硬的手,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真敏|感啊,三木。”


    郁森仿佛被石化的雕像,直接表演了个原地静止,连呼吸都消失了。


    因为是盲人顾客,工作人员一直注意着奶茶单子,这会儿只能拎着两杯薄荷奶绿,局促地打断道:“你、你们的奶茶好了……”


    她悄悄瞥了一眼,男人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脸上红没红不知道,看不见。


    不远处的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


    郁森堪堪回神,木木地接过奶茶袋:“谢谢。”


    作者有话说:


    请假二十个红包,还有一章,大家明早看。


    第37章 你爱人


    这座县城的交通秩序本就一般, 更别说还是年关。


    路窄,两边都是商铺,随时存在横穿马路的行人,尤其是小孩。


    郁森下车来找柏想, 就是因为一个小孩横穿马路, 差点被前车撞到。一对夫妻和一对老人跟前车司机对骂了起来, 后面的所有车都被迫停下看热闹。


    结果家长估计是忙着骂人,又没看孩子, 一转眼,那小孩竟然再次横穿马路,被另一辆看热闹的车没注意给压着了脚。


    “开走啊!”老头爆冲过去,对着车窗大吼,“你压着我孙子了!你压着人了知道不!”


    司机还真不知道,以为路不平呢。


    他本能地下车查看情况,被赶过来的年轻夫妻一巴掌拍在了车门上。小孩妈带着哭腔说:“赶紧把车开走啊!你压着我孩脚了!”


    有路人喊:“不能动!”


    司机懵了下, 一时进退两难。


    另一侧的小孩哭得惊天动地。


    郁森打开副驾的车门,把柏想和奶茶一起塞了进去。随后走到那对夫妻身边, 一把揪过小孩爸的衣领:“叫人抬车。”


    “你他*在说什么屁话——”


    怒吼声在看到郁森虎背熊腰的样子后戛然而止。


    郁森平静地说:“你可以让他开过去, 小孩的脚也别要了。”


    司机也反应过来:“不能动!得抬车!”


    小孩爸这才捡回脑子似的,请求路人一起帮忙抬车。


    十几个人一起,憋红了脸才将这辆车微微抬起,老头使劲的过程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捂着腰哎哟哎哟地叫唤。


    小孩爸竟然选择了放手去扶老头, 老太和妈妈都在抬车, 小孩没人管, 车胎差点砸回了小孩脚上!


    郁森骂了句傻缺,眼疾手快地腾出手拨了小孩一把, 堪堪避免了二次伤害。


    小孩哭得厉害,旁边有人帮忙叫了救护车。


    郁森对他的伤势不感兴趣,刚想回车上,就被小孩爸拉住了胳膊:“你……你得留下来。”


    “?”郁森缓缓转头,“放开!”


    “你不能走!”小孩爸嚷嚷,“你说的抬车,小孩的脚不知道怎么样,你得负责!”


    郁森看了看围观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用力抽了下胳膊。


    胳膊是抽了出来,一节衣服也从袖口冒出了个头。


    小孩爸又喊:“我爸的腰都摔折了!”


    “……”


    郁森面无表情地把袖子里的衣服拽出来,来了一计脱胎换骨之术,虎背熊腰顿时变成了宽肩薄背。


    兜里的对讲机传来了柏想的声音:“三木,上车。”


    郁森松开刚捏起的拳头,头也不回地上了驾驶室,一把摔上车门。


    孩子爸吃了个闭门羹,人群里传来了些许指责的声音,他神色悻悻地嘟囔:“我报警了!”


    柏想撑着郁森这边的座椅,整个人倾了过来。


    郁森呼吸一滞,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侧脸,猛得贴在了椅背上:“……你干什么?”


    柏想摸索着找到控制器,拨了一下,四扇微微打开的车窗一同升起,小孩爸的叽里咕噜和外面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前车正在往前开,小孩妈可能是怕他逃逸,一个劲地拍打车窗。


    路人帮忙解释了句什么,那一家子才消停。


    郁森跟在前车后面,开到了旁边的小道上停下。


    司机下车过来,敲了敲车窗:“不好意思,连累你了朋友。”


    “没事。”郁森说,“等交警吧。”


    柏想递来一杯插好吸管的奶茶:“别跟蠢货计较。”


    郁森两颊收紧,奶茶杯顿时咕噜噜地瘪下去大半。


    柏想听着这惊天动地的声儿:“……你就这么喝完了?”


    郁森反问:“知道大街上为什么看不到男的喝奶茶吗?”


    柏想也反问:“你盯着大街上的男人看什么?”


    郁森:“……我在问你。”


    柏想只好配合一下:“为什么?”


    话音刚落,他已经听到吸管触底的“咻咻”声。


    郁森扬起空掉的奶茶杯,向窗外的垃圾桶抛去。


    “因为喝太快了。”郁森说,“我一直觉得奶茶应该出个超超超超大杯,给我这种人——”


    “咚。”


    奶茶杯子掉在了垃圾桶外面。


    郁森不爽地啧了一声。


    “捡起来。”柏想叹了口气,“扔不准就别装逼。”


    郁森更不爽了:“你谁啊命令我?”


    “我倒是想下去帮你捡。”柏想平静地说,“但这么小的东西我真看不见。”


    过了会儿,柏想听到了车门摔上的声音。


    玩过火喽。


    他抬起手,轻轻蹭了下嘴唇。


    郁森的耳垂很软,可能是因为接触面太少,柏想并没有觉得太恶心。


    被吵醒的总裁垫着脚跳过来,瘫在了他腿上。


    “怎么办?”柏想挠挠它下巴,“你爹生气了。”


    司机正在一边抽烟,见郁森下车,抬了抬烟盒:“抽吗?”


    郁森抽出一根:“谢谢。”


    他借用了一下打火机,随后走到最近的巷子里,摘下口罩吸了两口。


    这烟戒的。


    一直断断续续。


    上部戏的导演是个较真的人,也有看郁森不爽的成分在,为了成就艺术,一定要郁森学抽烟。


    那个角色是个肺癌晚期患者。


    临了面对妻女父母,竟是嘴唇嚅动地来了一句:“来根华子成不?”


    确实够艺术。


    郁森一直就没觉得烟这玩意儿好抽过,可又确实在拍戏过程中成了瘾,只能杀青后开始戒烟。


    现在要说戒失败了也不至于,最近一个月里,加上这根他也碰了三次,次次都没抽完。


    让他觉得糟糕的是,后面这两次升起抽烟的念头都是因为某只王八。


    这说明什么?


    王八会引人堕落,沾不得。


    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捏住了烟的中段,也不怕没估准距离被烫死。


    郁森瞥了来人一眼,没松嘴。


    “你生怕自己身上的黑点不够多。”柏想轻轻往外拔了一下,“公共场合抽烟?”


    “就这小破地方还禁烟呢。”一开口说话,郁森咬着的烟就被带了出去,“连交通都管理不好。”


    “我们也是小破地方出生的人。”


    “哦。”郁森凉凉地说,“我不是,我在诞海第三人民医院出生的。”


    柏想笑了笑:“最后不还是被发配到了砚溪?”


    他将烟头按在砖墙上碾灭,随后送到了最近的垃圾桶里,没有再回巷子里。


    郁森靠着墙吹了会儿冷风,原路折回。


    前车司机一看到他,立刻把烟盒揣进兜里,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你老……你爱人说你在戒烟,不给抽。”


    爱人。


    郁森问:“他跟你说他是我爱人?”


    “没有,我看出来的。”司机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抽,也把烟掐了,“我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你们这都没什么,自己的日子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我看他也很关心体贴你,这不跟找个老婆一样么。”


    司机一股子“这都不事儿”的豪爽,梦到哪句说哪句。


    郁森十分郁闷。


    问题他和柏想就不是那么回事,甚至是截然相反的关系。


    不一会儿,救护车和交警都赶了过来,小孩爸仿佛找到了人撑腰似的,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司机大概说了一下情况。


    交警听完让郁森留了个手机号码,连身份证都没登记,就挥了挥手:“你先走吧,赶着回家呢吧。”


    小孩爸“诶”了声,被交警瞪了回去:“帮你抬车的好心人都跟我说了,别胡搅蛮缠啊!人家做的是对的,真开过去你小孩的脚也废了!”


    郁森兴致缺缺地上车点火,远离了这场闹剧。


    “还喝吗?”柏想摸着猫,把自己的那杯奶茶放进扶手箱,“我喝了一口,你要是介意就撕开喝。”


    郁森目不斜视,拿起奶茶吸了两大口,有点泄愤的意味。


    柏想不由扬了扬眉,又压了下去。


    郁森抓着方向盘,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是蠢货吗?”


    柏想诧异地偏头:“何来此问啊?”


    郁森没说话。


    柏想回顾了一下今天的所有事件,终于想起来自己那句“别跟蠢货计较”。


    你是蠢货吗?


    我该和你计较吗?


    柏想笑了起来:“三木……”


    你真挺可爱的。


    当然,这话绝对不能说,说完郁森能立刻找黄牛买机票把他送回诞海。


    水还是烧太开了。


    “今天不是你挑起来的吗?”柏想问,“谁先喊的宝贝儿?”


    “……我那是固定短语搭配。”郁森说。


    “不好意思,我只有初中毕业证,不懂这些什么搭配。”柏想说,“还以为你在挑衅我呢。”


    “你少放屁——”郁森猛得一顿,偏头看了眼,“你只有初中毕业证?”


    柏想不太在意地嗯了声。


    郁森困惑地问:“不是,你被你姥爷带走之后就没上学了吗?”


    柏想还是嗯。


    “……你那会儿成绩不挺好的吗?”郁森皱着眉,“为什么不读了?”


    难怪柏想这些年从没爆出过一点儿大学经历,也没哪个网友认领过他的同学身份。


    柏想笑了声,过了两秒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成绩挺好?”


    “废话。”郁森说,“我班主任天天在班上吹嘘你的成绩,恨不得让你跳级来我们班。”


    郁森的班主任也姓李,不过和柏想没有亲戚关系。


    同时她也兼任柏想他们年级的数学老师。


    班主任是个挺好的人,因为带出过两个考上top1的学生成了名,当时上面想把她调走,也有好几所私立出了高薪诱惑,她都不为所动,坚持要在县城里的那个小破高中教书。


    郁森能有足够的文化分考上后来的大学,班主任功不可没。


    “不是不读。”柏想说,“是读不了。”


    “你姥爷不让你读?”郁森眉头拧得更紧:“这老头有病吧,又是搞家法这套又是不让孩子读书?”


    柏想摘掉墨镜,眼睫微垂,偏向窗外:“可能我们这三代人都病得不轻吧。”


    “……你当年是被他带去了京城吗?”


    “嗯。”柏想说,“待了小两年。”


    “你妈是京城人啊?”郁森说,“她怎么和那畜生走到一块儿的?”


    “大学生下乡支教,看对眼了。”


    郁森只知道柏想他妈不是本地人,父母双亡——


    这是奶奶听她亲口说的。


    后来郁森也在柏想嘴里得到过证实,他的确没有姥姥姥爷。


    “高二那年出事以后,我才知道两个老人都活着。”柏想闭上眼睛,“我妈早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刚好李明生是个没出息的人,把‘知足常乐’践行到了极致,完全不想出去闯荡,我妈爱他,愿意陪他在这个地方窝囊一辈子……也可能是不想被父母找到。


    “小镇上不好找工作,我妈不想遵循她爸的意愿做一个老师,才去考了护士资格证。”


    热闹的县城逐渐隐去,车前车后又都只剩下笔直荒芜的公路,两边的原野萧瑟无边。


    郁森不知道他妈爱李明生什么。


    脸吗?


    柏想的父母确实都长得好看,这是小镇公认的事实。不过由于当年屁|股淌青液的画面实在太震撼,郁森对李明生只剩下这个印象,长什么样忘得一干二净。


    郁森说:“也不知道他们还……”


    说到一半他就觉得不合适,把话收了回去。


    “他们还活着吗?”柏想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李明生死了。”


    郁森脑子一蒙,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


    “一条狗那篇稿子有一点没瞎编。”柏想语气平静,“剧组事故那天,我本来已经注意到了棚顶不稳定,之所以还会摔下来是因为接到了一个电话。”


    “……”


    “电话那头是砚溪的警察,让我回去一趟认个尸。”


    作者有话说:


    想:真好拿捏,卖个惨就忘记生气了。


    第38章 悬案


    十年前, 砚溪市下属的三溪镇发生了一桩悬案。


    一户三口之家,一夜之间消失了两个人,只剩客厅里的一大滩血迹,还有一把沾着男主人指纹、染着女主人血迹的刀。


    警察鉴定之后确认, 案发现场的血迹大多属于这一户的女主人。


    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除了这一户的孩子以外, 找不到任何关于第四人的线索,意味这不会是一起入室抢劫、入室杀人之类的恶性案件。


    经过走访摸排, 警方基本了解到两位当事人的情况。


    男主人是本地人,早些年是城里一工厂的普通工人,被同事带着开始混迹周边的小型赌场,喜欢推牌九、打牌,欠了许多债务。


    案发的前两年,他突然外出务工,逢年过节都没回来露过面, 一直是他做护士的妻子在应对那些上门要债的人。


    邻居都说他是为了躲债,抛妻弃子。


    女主人则是外地人, 具体是哪儿的不清楚, 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口音。她十多年前来到砚溪,和男主人结婚生子,从此再没离开过。


    没人见过女主人的亲戚、朋友, 就像个孑然一身的孤儿一样。


    因此之前还有过传闻, 说她是被拐来的女人。


    不过砚溪虽然是个小地方, 但不算特别封建, 这种“买”媳妇儿的案例相当少见。经过调查,警方也基本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邻居眼里, 这对小夫妻早年十分恩爱,也很浪漫,据说他们刚结婚的那几年还会穿着洋装在油菜花田里跳舞、搁自家院子里朗读情诗,外人路过听着都脸红害臊,不好意思多留。


    一切美好都止步于男主人沾染了赌博的恶习。


    没有吵架,没有争端,只是跳舞看不见了,情诗也听不着了。


    邻居们时常看到女主人在大街小巷里寻找丈夫的身影,有时候男人跑得远,她还得出远门找,留年幼的小孩独自一人在家。


    这场血案既在邻居们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外出“务工”两年的丈夫定然没有戒掉赌博的恶习,大概率又在外面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试图回妻子这里吸血。


    妻子不愿,于是两人出现肢体冲突。


    赌博成性的人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要钱要急眼了杀人也很合理。


    只是警察追查了一周都没发现这对夫妻的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最终只能发布一则李明生的通缉令,多年来一直没有结果。


    而这一家三口中的孩子,案发后一周也跟着人间蒸发,至此了无音讯。


    十年后的今天,柏想说李明生死了。


    “怎么死的?”郁森脑子有点乱,“我的意思是,他是最近死的还是以前就死了?”


    “最近。”柏想回答。


    “所以他这些年一直活着?”郁森指尖轻轻点着方向盘,“那你妈呢?”


    柏想神色不明:“你觉得呢。”


    虽然夫妻俩的失踪成了悬案,但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无非是赌鬼丈夫杀死妻子后找了个地方抛尸,自己则逃去了外地。


    给柏想打电话的还是当年负责办案的那个警察,如今他已经升成了副局长,却还是对这起案子耿耿于怀。


    他在电话里说:“实在对不住。”


    李明生的死给一切都画上了句号,受害者尸体的所在地很可能永远地成为一个谜。


    郁森沉默了会儿:“你不想回去认尸?”


    “没有意义。”柏想眯着眼睛,“你猜猜李明生怎么死的。”


    郁森还真猜不着。


    既然是砚溪警方给柏想打的电话,说明人死在了砚溪,一个潜逃多年的通缉犯突然回到家乡,死在了家乡……


    郁森想了想:“病死?”


    “你好歹演了这么多年戏,想象力呢?”柏想笑着叹了口气,“……他在弄堂后面的那片油菜花田里自焚了。”


    郁森愕然:“为什么?”


    柏想说:“有机会我下去帮你问问他。”


    “……这种话别乱说。”郁森有些不悦,打了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这之前没有人见过他吗?”


    柏想反抓了下他的手,很快又松开:“没有。”


    李明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他在一个多月前,也就是一月一号的清晨突然拎着一桶汽油,走进了那片还没完全盛开的油菜花田,用打火机点燃了自己。


    这一切被附近一个喜欢养家禽但总被狗偷吃的大爷家监控拍了下来。


    “幸好当时有人晨跑,及时喊了119。”柏想语气平淡地像在说和自己不相干的人和事,“不然那场火能蔓延到整个弄堂。”


    “……”


    难怪说认尸没意义,全身都烧毁了,只能比对DNA,而当年案发现场有现成的DNA样本,根本用不着柏想。


    郁森看了眼后视镜,这段路没人也没车,确定没有摄像头后,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砚溪、自|焚、油菜花田”等关键词,还真刷到了不少信息。


    不过基本都是口述或文案描述,阅读量不高。


    警方应该有意地把传播范围控制在了本地,不刻意搜的话根本刷不到,本地人看到这起自焚案件,也不会想到它还和千里之外某个红极一时的大明星有关。


    这些帖子的描述和柏想说的差不多,也有人提到了当事人的通缉犯身份,猜他是实在无路可躲、又欠了很多债才想着回归故土,人死债消。


    郁森放下手机,不由自主地拧起眉头。


    他如果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草率地拖着柏想回砚溪……怎么也要规划一下。


    郁森瞥了眼导航屏幕上剩下的六百多公里路程:“你如果还不想回去——”


    “都到这儿了。”柏想说,“走一趟也无所谓。”


    “真的?”


    “假的。”柏想嘴角掀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我不想去认尸,但目前还挺想回去过个年的。”


    “……”


    柏想一个字都没提他,但郁森就是觉得浑身刺挠。


    “你的确不该去认尸。”郁森说,“万一被拍到就完蛋。”


    一个杀死母亲的杀人犯父亲,甚至母亲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这会直接成为柏想最大的污点,他不仅会因此受到抵制,还很可能因为舆论的发酵受到软封杀。


    名气越大,带来的反噬就越可怕。


    柏想微微侧身,朝着驾驶座的方向说:“你没有一点想法吗?”


    郁森反问:“什么想法?”


    柏想语气轻柔,几乎带着一点蛊惑的意味:“你都决定息影了,也不在乎声名如何,难道不想把我也拖下水?”


    你从来没想过直接毁掉我吗?


    一点都不曾嫉恨过我吗?


    我就没有一点点……值得你妒忌的地方吗?


    因为当年姥爷的操作,如今的柏想名义上和砚溪、和那对悬案里的夫妻没有任何关系。


    他与砚溪、与父母之间唯一的牵连就是郁森。


    只有郁森知道他就是李想,只有郁森知道他的过去,只有郁森知道他是当年那个悬案中消失的孩子。


    “我是息影去享受生活,不是被逼得去下海。”郁森气得发笑,“还拖你下水我是什么水鬼吗我?”


    柏想语出惊人:“你要是下海,我就把你包回家。”


    郁森差点在转弯的时候把车开进田里。


    过了两秒他才平静地质问:“你是在语言骚扰我吗大明星?”


    “没有啊。”柏想无辜地说,“你想想,死对头下海,把他包回家不就想怎么欺辱怎么欺辱吗?换作是你不心动吗?”


    “……我没那么变态。”郁森磨牙,“你想怎么欺辱?”


    柏想唔了声:“比如让他叫主人,学狗爬,戴锁链——”


    郁森受不了地打断:“你是不是在背着所有人混字母圈啊李大黑!”


    柏想笑得肩膀一耸一耸:“暂时没有,哪天混了一定通知你。”


    “别通知我。”郁森冷漠地说,“过完这个年我们就是陌生人。”


    “是吗?”柏想意味不明地说,“祝你……得偿所愿吧。”


    郁森扯了扯衣领,有点热。


    空调温度太高了。


    他瞥了柏想一眼,发现这王八玩意儿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得体寒成冰窖了吧。


    怎么不高温淌水啊。


    郁森问:“你不热吗?”。


    “还好。”柏想说,“怎么,你热了?”


    郁森回拨空调档位,转移话题:“你要我做什么?”


    柏想:“嗯?”


    郁森不耐地说:“不是买奶茶换今天一个要求吗?”


    柏想惊异地说:“原来还算数啊……”


    郁森瞬间后悔:“现在不算数了。”


    “晚了。”柏想拖着尾音思考,“等晚上——”


    郁森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柏想说:“伺候我洗个头吧。”


    郁森莫名松了口气。


    这个要求还行。


    不就是帮瞎子洗个头吗,就当发扬一下雷锋精神。


    这一路都在下暴雨,郁森连续开了一上午的车,到了一片雨小点的区域,支了个天幕煮了两份面。


    郁森更想吃泡面,可柏想上次对泡面的嫌弃让他放弃了这个选择,转而煮了鸡蛋挂面。


    面里放了荷包蛋、牛肉和还有各种丸子。


    柏想咬了一口,蹙着眉把碗递过来:“把鱼丸捞走。”


    “这也不吃?”郁森啧了一声,把他碗里的另一颗鱼丸夹进嘴里,“难伺候。”


    吃完饭,他们坐在后备箱里,就着潮湿的雨雾,听着捶打在车顶的雨声小睡了一觉。


    下午的路程比较赶。


    郁森划拉着地图:“今年没有三十,后天就是除夕,我想明晚到家,还能稍微收拾一下。”


    柏想并无不可:“好。”


    于是一下午郁森都没停车,他们一路听歌一路聊天,也还算悠哉。


    郁森嘴里哼着飞到南极的调:“我看过沙漠下暴雨,大海亲吻鲨鱼……”


    “沙漠真会下暴雨?”


    “会吧,没见过。”郁森说,“不过我见过沙漠下雪,去年冬天我去了一趟腾格里,刚好碰见,雪下完后会被沙子覆起来。”


    这是一个柏想没有见过的世界,连想象都很难。


    因为眼睛看不清,甚至没法上网搜一下。


    郁森说:“等你眼睛好了,我发照片给你看。”


    天黑前,郁森把车开进了一座大城市。


    听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声,柏想有些疑惑:“我们今晚睡哪?”


    郁森目不斜视:“酒店。”


    “怎么?”柏想笑了,“你害怕了?”


    “我怕什么?你啊?”郁森有些不屑。


    “我当然没什么好怕的。”柏想笑意更深,“我是说野兽什么的。”


    “……你这几天没洗澡浑身都刺挠吧。”郁森哼笑了声,“我体谅你,才想尽办法找了一家不用登记也很干净的酒店。”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大家明早看。


    第39章 哥


    柏想撑着车门:“你别找个小旅馆骗我说是酒店。”


    郁森肩上扛着猫, 左手牵着狗,右手一把将他扯下车:“赶紧的,等会儿泊车服务员就过来了。”


    他停的位置不是酒店正门,为了避开人流。


    柏想下来站好以后, 郁森提起后座的背包扔他怀里, 摔上车门。


    “这是你自己的车啊哥哥。”柏想叹了口气, “今天摔几次门了?爱惜点吧,息影了以后还买得起吗?”


    这辆越野虽然在众多明星的豪车里不算起眼, 但落地也要小两百万,属于郁森这些年买的唯二“奢侈品”之一。


    “别瞎几把喊。”郁森踢了一下他的腿弯,“往前走。”


    柏想不得不重申:“我看不见。”


    郁森只得抓住他手腕,带着闪进酒店侧门。大堂经理迎面走来:“请问是牛先生吗?”


    柏想低笑了声。


    郁森不动声色地掐了他一下,微笑回应:“是。”


    “这边请。”经理在左前方带路,“余总给您留一个宠物友好的套房,您看看合不合适, 不喜欢我们再换。”


    余?


    柏想印象中,只有郁森的姐姐姓余, 应该是母亲离婚后改成了母姓。


    余……郁?


    这是间小套房, 一个客厅两个卧室外加一个娱乐间,对他们来说绰绰有余。


    柏想说:“这是你姐朋友的酒店还是?”


    郁森放下猫狗,从他怀里拿过包扔沙发里:“我妈。”


    柏想问:“也二十年没见吗?”


    郁森嗯了声。


    柏想好像知道他留在娱乐圈的另一个理由了。


    一只渴求爱的小可爱。


    啧。


    “为什么?”


    “我哪知道。”郁森有些烦闷地说,“那得问她。”


    柏想问:“这次是你主动找她帮忙?”


    “我找的余淼, 她也有股份。”郁森皱了下眉, “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跟…老妈说。”


    “你也没让姐姐不说吧。”


    “……你瞎喊什么!”


    “你比我大一岁, 你的胞胎姐妹我不喊姐姐喊什么?”


    郁森磨了磨牙, 他的确没和余淼说,不让告诉老妈, 说了好像他躲着老妈似的。


    柏想拍了拍他的肩,笑笑问:“我睡哪一间?”


    郁森说:“睡床底!”


    “真冲啊,又不是我二十年不见你。”柏想摸到沙发坐下,“我饿了,大牛哥。”


    “……你皮痒是不?”


    “是啊,好几天没洗澡。”柏想说,“你给搓吗?”


    “……我怕给您娇贵的身子搓掉一层皮。”郁森掏出手机,搁他旁边伫立着,“这边好吃的挺多……我们叫外卖?”


    柏想说:“出去吃吧。”


    郁森有些意外:“你不是最怕被认出来吗?”


    “也没有那么怕。”柏想摸了摸蹭过来的贰佰伍,“不能带你。”


    贰佰伍上过采访还上过综艺,带出门那是百分百被认出来。


    “行。”郁森翻了翻包,“我找找……”


    “穿正常点不行吗?”柏想无奈,“我俩以前虽然势同水火,但也没什么血海深仇吧?”


    就算被拍到一起吃饭,也有很多解释的余地。


    “……随你。”郁森说,“反正不是我吃亏。”


    郁森给猫和狗倒了些水和粮,就带着柏想出门了。


    酒店离闹市区有些距离,郁森正想打车,听见柏想说:“坐地铁吧。”


    “……你这是奔着被拍去的吧?”郁森嘴角一抽,“这可不是小县城。”


    甚至算得上一座旅游城市,过年虽然没有平时人多,但也绝对不算少,大部分餐厅都还是营业状态。


    柏想说:“我没坐过地铁,想试试。”


    结束这次的“旅行”,应该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


    郁森按开电梯,没再拒绝:“你和你姥爷一块儿生活的那两年也没坐过?”


    砚溪没地铁,可京城却到处都是。


    柏想:“嗯哼。”


    郁森肘了他一下:“少学我。”


    柏想说:“电梯内部禁止打闹。”


    郁森看了眼对面的标示牌:“你看得见字了?”


    叮得一声,柏想率先走了出去:“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


    一出门,就能感觉到森森的寒意。


    柏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里的风是湿的……还有点甜香。”


    郁森幽幽地说:“有个姨在卖烤红薯。”


    柏想说:“我要吃。”


    郁森一边往摊位走一边说:“我不吃脏东西~”


    烤红薯确实香,烤好的几个都是皮肉分离、流蜜的状态。


    大姨说:“八块一个,十五俩。”


    郁森指了指:“要这个。”


    柏想在一边候着,直到一团热腾腾的红薯碰了碰自己的手背。他接了过来,想要剥皮的时候发现没必要,指尖直接沾到了滚烫软糯的红薯肉。


    柏想笑了笑,听见大姨的收款提示音说“您已到账八元”,不由问:“你不吃吗?”


    “你那儿是半个。”郁森低头啃了一口,“一人吃一个干脆回酒店睡觉吧。”


    这个红薯挺大一个,一人一半不至于吃饱,又刚好能让他们在进地铁之前吃完。


    买完票到候车站,饶是经常伪装出门的郁森也怂了起来。


    人山人海啊这是。


    过年都不回家吗你们?


    郁森推了推墨镜,把柏想拉到一边:“我们现在上去打车还来得及。”


    “别怕。”柏想安慰地说,“大家都以为我们在诞海呢,最多觉得像。”


    “……”这话好耳熟。


    “就算被认出来。”柏想凑近他耳边,“大家也不可能像在互联网上骂你一样朝你砸鸡蛋……郁老师,你的真爱粉比小黑子应该多很多。”


    郁森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不是要亲自己。


    “要是被认出来,你就等着被堵在地铁吧。”郁森冷笑着说,“跑都没地儿跑。”


    柏想说:“慌什么。”


    你看不见你是不慌!


    郁森已经对上了好几道视线,腿都有点软。


    他打量着周围,开始规划等会儿柏想被围住要签名,自己的开溜路线。


    失策,应该让柏想也戴个手套。


    明星出门被认出来的理由总是千奇百怪,有时候挡住脸没用,只要遇到的是真爱粉,光看手和走路姿势都能把你认出来。


    好在柏想这个装扮和以往大相径庭,他戴了一顶郁森的冷帽,微长的头发贴着耳际,像款比较乖的盲人帅哥。


    郁森往下瞥了一眼。


    柏想的手很漂亮,因为这段时间的伤病瘦了一些,骨节更加清晰但不突兀,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泛红。


    手突然被抓住,柏想本能地抽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强行控制自己别动,反捏了郁森的手说:“这样很引人注目啊大牛哥。”


    郁森没理会他的称呼,摘下右手套给他戴上,自己则把手揣兜里。


    地铁人多归多,但基本都在低头玩手机,只有那种一家人出行的在聊天,东张西望的只有小孩子。


    郁森和柏想坐进了最后一班车厢,一站之后还是被挤到了角落。


    考虑到柏想不愿接触人的毛病,郁森站到他面前,撑住左边的扶手,保持着一定距离把柏想和路人隔开了。


    柏想低声说:“别怕,黎拓今天登我号发了动态,ip在诞海。”


    郁森咬着声儿说:“能不在这种地方聊天吗?”


    柏想那原汁原味的声音,粉丝听一句就能知道是他。


    他们的目的地不远,两站路就到。


    地铁停下的时候往前一冲,后面不知道哪个乘客没站稳,撞到了旁边的人,然后就这么一路人撞着人,直到郁森背后的人一肩膀敲在了他背上。


    一时间,车厢里全是此起彼伏的“对不起”“不好意思”。


    郁森另一只手也被迫撑了出来,他愣是咬牙坚持住了,往后仰着头,没碰到柏想一根头发。


    离开地铁站后,周边又人烟稀少起来。


    郁森双手插兜,走得很慢:“什么感觉?”


    “地铁吗?拥挤。”柏想说,“如果没有你,我估计会被挤到吐,谢了。”


    “……”郁森想说别在我面前装礼貌,可这种情况道谢又很正常,反讽倒显得有些刻意。


    “吃什么?”柏想问。


    “两碗鸭血粉丝。”郁森说。


    “好勒随便坐。”老板招呼道,“稍等哈。”


    柏想愣了下:“我不吃……”


    郁森说:“不吃饿死。”


    “……”柏想叹了口气,“老板,麻烦其中一碗不要放鸭血。”


    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这是鸭血粉丝汤!”


    他把“鸭血”两个字咬得很重。


    柏想说:“只要粉丝不行吗?钱您照收。”


    郁森突然皱了下眉:“给他别的都放,鸭血不要就行,他吃不了,麻烦您。”


    “……行吧。”老板不是很情愿,转身的时候还嘀咕了句顾客是上帝。


    “你坐一会儿。”郁森起身说,“这边没什么人,我去旁边买点卤味。”


    年关的游客都集中在景点附近,这种小巷子人特别少。


    “远吗?”柏想问。


    “几米路。”郁森带了下他的肩膀,示意方向,“红色的门头,看得见吗?”


    “知道了。”柏想扫了一眼,温声说,“快去快回。”


    郁森感觉有点怪。


    他没问柏想吃什么,以这货的尿性,估计卤味也不吃。


    鸭血粉丝汤很快端上了桌,柏想用勺子捞了捞,每一碗的配料都很多,他没法区分哪一碗没放鸭血,只能安静地等着郁森回来。


    几分钟后,桌上多了六七样菜。


    郁森一口气地说:“卤鸭头鸭舌鸭肉猪脚牛肉鸡翅尖素菜吃哪个?”


    柏想都没听全:“一定要吃?”


    郁森催促:“快。”


    柏想叹了口气:“素菜吧。”


    郁森说:“张嘴。”


    柏想都没来得及反应,一筷子就怼到了嘴边,他张嘴咬下,抿了一口无奈地说:“这是素菜?”


    “素鸭舌。”郁森张口就来,“我戴手套撸下来的,公筷,安心吃。”


    柏想犹豫了会儿,到底没吐出来。


    职业使然,他很少吃这种重口味的东西。他本身也很少对什么感兴趣,大部分食物对他来说都一样,只是为了保证身体供能的必须品。


    心理医生曾建议看看吃播,柏想看了一段时间,依旧对那些旁人都说美味的食物提不起兴趣。


    甚至还没这两天在野外对郁森做的中晚饭的兴致高。


    不过这会儿听着郁森吃东西的动静,他少见地来了些食欲,平日万万不可能碰的动物器官竟也吃了下去。


    “还不错吧?”郁森又给他扒了一块猪蹄肉,少量的皮带着筋和瘦肉,“人生在世就得多尝尝新鲜事物,接点地气儿,不然时间一久离人也就远了。”


    “……骂我?”


    “没,您这不是接上地气了吗。”郁森伸着筷子,“赶紧的!”


    柏想张口,嚼嚼咽下:“你这个食欲,当演员确实有点委屈。”


    “这两年可憋死我了。”郁森嘴里吃着也不妨碍他吐槽,“易盛分给我的那个经纪人跟神经病一样,我吃饺子蘸什么酱他都要管。”


    “他也进去了吧?”


    “嗯。”郁森没提受害者的名字,“强|奸罪。”


    “真病态啊。”柏想垂眸吃了口粉丝,“幕后老板开这家公司,大概就是为了稳定地给他们圈子的人输送‘玩物’。”


    可能人太有钱有势,快乐的阈值就会拔高,需要猎奇的东西刺激自己。


    “都跑这么远了,就别聊那些糟心的东西了吧。”郁森捏起一片藕塞他嘴里,“败食欲。”


    柏想嘴唇碰到了塑料手套,感觉埋汰,他花了好几秒说服自己,看不见就是干净的……吃吧。


    本以为这么多东西吃不完,结果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鸭头。


    郁森彻底吃撑了,起来抻了个懒腰:“回家……回酒店。”


    老板目送着他们离开,目光中有种“终于走了”的不爽。


    柏想说:“打车吧。”


    郁森瞥了他一眼:“不坐地铁了?”


    “吃太多。”柏想说,“我怕地铁急刹的时候给我晃吐出来。”


    “走回去消消食也行。”郁森掏出手机看了眼距离,“两公里多。”


    “……”柏想无言,第N次咽下“我是个盲人”。


    郁森把他领到盲道上,倒退着饶有兴致地问他:“什么感觉?”


    柏想抽了他一棍子:“你闭上眼自己感觉不行吗?”


    “行。”郁森抢过他的导盲杖,闭上眼睛,“怎么用?”


    “……专心一点感受脚下面的触感,同时这样,用导盲杖划拉盲道,确保自己没有走歪。”


    柏想虽然没怎么出门,却已经熟悉了盲人的生活,显然他做过最坏的打算。


    郁森走了一段,又折回来抓住他的胳膊:“你领着我走吧,我鞋底有点厚,感觉不到盲道。”


    柏想没忍住:“你有病吧?”


    郁森指了指前方:“你不是看得见颜色了吗?哝,盯着前面那个红色的宾馆牌子。”


    想法很妙曼,现实很骨感。


    两人刚走十来米,就被盲道上的共享单车绊了一跤,齐齐往前摔去。


    郁森摔在了共享单车上,反应极快地捞了柏想一把,避免了他脸着地的结局。


    “你要体验盲人不提前看路况?”柏想有点恼火,撑着他的胸口站起来,“这么多辆共享单车看不见?导盲杖也扫不到?”


    郁森不吭声。


    他确实没提前看见,导盲杖……他走得太自信,根本来不及停下。


    掌心火辣辣得疼,被单车的挡泥板刮破了一片,已经渗出了血。


    柏想语气不太好地问:“受伤了?”


    “还好,就刮破了点皮。”郁森若无其事地说,“前面我就想问你来着,你晕血是因为那年……”


    “我是案发现场第一发现人。”柏想说,“我报的警。”


    郁森哦了声:“严重到鸭血也不能吃吗?”


    “……我是不喜欢吃。”柏想摸回导盲杖,“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来者不拒,大牛哥。”


    郁森一巴掌扇他腰上:“再叫一声试试。”


    柏想踉跄了下:“哥。”


    郁森:“……”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是比较平淡日常的一章~


    第40章 郁老师


    郁森经常被人叫哥, 剧组的工作人员、助理,小时候不懂事一起胡闹的小弟们都这么叫他。


    可从柏想嘴里喊出的“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诡异感。


    柏想说:“受伤了就打车回去吧,早点处理。”


    “这算什么。”郁森抬起掌心,随意地抹了一把, “先走一会儿, 累了再打车, 余淼说你要每天动一动。”


    刚拆石膏的时候,柏想走路还有点重心不稳, 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不掀开他裤腿都不会知道他一条腿细一条腿粗。


    余淼说肌肉恢复大概需要一个月,不需要刻意补充营养。


    这座城市已经属于江南区域,冬天温度比诞海高一些,体感上却更冷,空气都透着一股阴湿的感觉。


    好在他们都穿着冲锋衣,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耳朵被风吹得通红。


    柏想的鞋底也有点厚,盲道上的一些凸.点已经在年复一年的风吹日晒中不明显了, 导盲杖也扫不出来。


    不过郁森就在旁边, 离得不远,偶尔碰到一起的胳膊肘能让他知道自己没走歪。


    说不出的安心。


    “为什么不和你妈一起过年?”


    “为什么要一起过?”郁森说,“二十年都没一起,也不差这一年。”


    一提到母亲, 郁森就像河豚一样开始充气。


    柏想掩饰住内心微妙的不悦:“一起过年什么的, 不是最适合拉近感情了吗。”


    “谁要拉近——”郁森诡异地一顿, “我拉你过年没别的意思, 就单纯缺个伴。”


    “嗯。”柏想说,“我知道。”


    郁森腹诽:“希望你是真的知道。”


    柏想突然叹了口气。


    郁森问:“怎么了?”


    人和人拉近关系的最好方式就是吐露秘密或心事, 他说了那么多,这头牛却一点回馈的意思都没有。


    柏想只好主动出击:“你爸妈为什么离婚?”


    “我妈出轨。”郁森没有隐瞒,“我爸说的。”


    “你没问过你妈吗?”


    “没来得及。”郁森看着导航带了下柏想的胳膊,转了个弯,“他们离得特别突然,那之前我都觉得他们感情很好……我爸应该也这么觉得,所以刚离婚那段时间跟丢了魂似的。”


    柏想说:“你是什么时候到奶奶家的?”


    郁森面无表情地说:“他们离婚后一周。”


    柏想有些意外:“你爸也真是……”


    把一个刚经历父母断崖式离婚的孩子,送到根本不熟悉的奶奶家里生活,这爹做的真够可以。


    “他就是傻逼。”郁森嗤笑了声,“说看到我就想起我妈的决绝,伤心到无法生活,我还以为他能伤心多久呢,结果一年不到就再婚了。”


    柏想问:“难过吗?”


    郁森说:“那会儿我已经习惯了待在三溪镇,也舍不得老太太,所以他因为再婚不方便接我回诞海,我也没什么感觉。”


    柏想若有所思:“你好像和你妈的感情更深。”


    “她生下我和余淼后一直没上班,亲自带着我和余淼。”郁森沉默了会儿说,“离婚的那天,我和余淼在玩捉迷藏,谁赢了就可以给对方两拳,不能反抗。”


    柏想莞尔:“不给反抗是因为你打不过她吗?”


    “她那时候个子窜得比我快。”郁森啧了一声,“……我当时躲在柜子里,余淼在房间里找我,我妈进来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柏想拿着解析剧本一样的态度认真聆听郁森的心事。


    “其实她不管问谁,都能得到愿意的答案。”郁森平静地说,“可她没问我。”


    柏想想象了一下。


    年幼的小三木本来开心地躲在衣柜里捉迷藏,却听见走进来的母亲对余淼说:“妈妈和爸爸要分开了,你愿意和妈妈走吗?”


    余淼说“愿意”,也许当时的三木也在柜子里说了“愿意”。


    只是妈妈没听见。


    母亲带走了余淼,没问郁森的意见把他留给了父亲,并在此后二十年里都没回来看望过。


    以至于当年的小可怜儿至今无法释怀,仍在渴求一道缺失已久的爱。


    柏想知道此刻自己应该表现出同情或动容,可他却心如止水,只能照猫画虎地笑笑:“需要抱抱吗?”


    郁森说:“滚蛋。”


    柏想还是将导盲杖转移到左手,摸索着搂住郁森的肩,把人托向自己,贴了两秒。


    郁森能嗅到他颈间的淡淡香味。


    好几天没洗澡竟然还是香的。


    被沐浴露腌入味了吧。


    郁森沉思半晌:“你确实该洗头发了。”


    回到酒店,郁森用受伤的手举着花洒,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你不觉得自己洗更方便吗?”


    柏想拒绝:“不。”


    郁森只好给马桶盖铺了张一次性垫子,让柏想坐下。他拉过花洒,正要给柏想淋头浇下的时候,手腕被一把扣住。


    柏想心平气和地问:“你猜猜我为什么让你帮我洗?”


    郁森恍然:“不想眼睛进水?”


    柏想面朝着他,不说话。


    “事儿精。”郁森想了想,“等着。”


    过了会儿,他搬了几张椅子到浴室,摆成一排,让柏想躺下。


    随后拉起水龙头,沿着柏想的发际线淋水。


    “技师一号为您服务。”郁森嘴里叼着根牙签,“这位客人,水温可以吗?”


    “还可以再热点。”


    “好的。”郁森应完也没回身调水温,直接把洗发露拍他头上,“客人,抓挠的力度可以吗?”


    柏想顿了下:“不可以你改吗?”


    “不。”郁森说,“一号手劲就是这么大。”


    “换二号。”


    “好的。”郁森清清嗓子,换了个调,“您好,二号技师为您服务,力度可以吗?”


    “……疼。”柏想蹙着眉头,“换个手劲轻点的技师。”


    “咱们店没有手劲轻的技师。”


    “那你问个屁?”


    “这位客人,不可以说屁哦。”


    郁森掌心碰水很疼,也不想柏想太爽。他犯贱犯得很愉快,逮着柏想的脑袋一通乱抓。


    除了力道有点重以外,抓得还挺到位,甚至无意识地按了几下。


    柏想舒服得闭上眼睛:“你演那个洗头小弟的时候真的去学过?”


    郁森:“……”


    柏想是真看了“收藏室”的那些作品,不是装样子。


    洗头小弟是郁森几年前客串的一个小角色,挺有意思,戏份不多,三集就领了盒饭。


    剧还没播的时候,导演就拿他的现场片段给自己的剧博流量,说什么影帝敬业、为小角色专门去学习……


    郁森最烦的就是这种营销,后来再没和那个导演合作过。


    郁森曲起手指,弹了一坨泡沫到柏想脸上:“那还能有假?”


    柏想抬手抹掉:“去哪学的?”


    “以前徒步的时候认识的一个驴友,她在小区门口开理发店,基本都是老年人。”郁森勾了下唇,“我在她那儿干了一周,没一个人认出我。”


    如今这个短视频为王、AI横行的时代,娱乐圈不可避免地进入了山体滑坡时期。


    以前的明星红起来是真的能家喻户晓,不论男女老少都能叫得出名字,如果小孩子在刷短视频,青中年在刷短视频,老年人也在刷短视频,观众和明星之间的粘性越来越低。


    郁森和柏想出道的时期还要好一点,这两年火起来、可以评为一线的几个明星真放进人群里,戴上口罩,恐怕没几个路人能一眼认出来。


    娱乐圈的辉煌已然成为历史。


    “她竟然没对外说。”


    柏想可能很难像郁森这样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交付信任,神奇的是,郁森的信任也得到了正面的反馈。


    “她事后也没和任何人说。”郁森说,“可惜去年癌症去世了。”


    “经常户外运动身体应该不错啊。”


    “嗯,病得一点征兆都没有。”郁森把泡沫抹匀,继续揉摁,“我估计是因为早些年的染头膏比较劣质,她年纪比我妈还大,干了一辈子理发,多少对身体有点影响。”


    郁森也去了一趟葬礼,随了一份人情。


    “世事无常。”柏想闭着眼睛,面色平静,“也许哪一天,我们……我也会突然死掉。”


    郁森一巴掌扇他头上:“知道避谶两个字怎么写吗?”


    柏想说:“初中文凭,知道不了一点儿。”


    他真没谦虚,虽然以前成绩不错,但这么多年很少碰笔,字看到肯定认识,但让他手写还真未必能完全写对。


    郁森冷笑:“你粉丝还说你是海外留子,海外高材生。”


    “我没说。”柏想勾了下唇,“都是网友的脑补。”


    郁森嗤了声:“你也没反驳过啊。”


    “谁还没点虚荣心呢。”柏想不以为意,“难道我要专门辟个谣,和粉丝说我只有初中毕业证吗?”


    郁森想起了自己买的别墅。


    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虚荣。


    “看不惯?”柏想叹息了声,“要不我现在上号发个动态澄清一下?”


    “……什么毛病?”郁森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差点起身走人把柏想一个人丢在浴室,“关我屁事。”


    柏想勾起嘴角:“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警告你啊,别犯病。”郁森用力抓了几下他的脑袋,以示惩戒,“我一开始演戏是被辛昕然介绍过去的,只想干完那一票走人。”


    柏想知道,辛昕然在节目上cue过很多次。


    郁森说:“后来继续做下去,除了确实觉得很有意思以外,还因为……”


    他顿了顿,感觉幼稚得有点说不出口。


    柏想替他说:“想被你妈和余淼看见。”


    “嗯。”郁森垂眸,看着柏想光洁的额头,“小时候我特别嫉妒余淼,凭什么老妈要她不要我?”


    因为他不够优秀吗?


    长得不够高吗?


    没余淼听话吗?


    后来长大,郁森慢慢明白了成年人难做。


    他觉得可以释怀母亲的抛弃,释怀这么多年不看望,也许是因为想见但见不了。


    可当他成了一位出名的演员,不再受制于老爸的管控,也依然没有人联系他。


    难道老妈和余淼都不上网吗?平日不看热搜,不看电视剧,逢年过节也不去看电影吗?


    郁森不知道。


    他甚至一度怀疑,老妈和余淼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干脆就出国了。


    “所以你现在和她们联系上了,就觉得演员生涯可以放弃了……”柏想轻声说,“是吗?”


    “你说的好像我完全为了她们似的。”郁森轻轻啧了下,“主要是我自己不想混了,越来越没意思。”


    柏想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会来参加我的葬礼吗?”


    郁森不知道他什么毛病,老把死字挂嘴边。


    “你要是没了。”郁森凉凉地说,“保准给你包个大红包。”


    “四四四四吗?”


    “祝你事事如意?”郁森不屑,“想得美。”


    他的力道比一开始轻了很多,像换了一个技师。


    柏想低低地哼了声。


    郁森顿时触电一样地打开花洒,三下五除二地冲掉泡沫:“滚吧。”


    “我给一二号技师十星好评。”柏想笑了起来,“我要洗澡了,你在外面听着点儿,我对这个浴室不熟悉。”


    “你腿不是好了吗?”郁森不爽。


    “眼睛还没好啊。”柏想双臂交错,勾住衣摆向上一拎,白皙有力的脊背暴露在了空气里。


    郁森顿了两秒,转身出了浴室,连着卧室门一起摔上。


    柏想摸索到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浇在背上。


    这是他腿好之后第一次洗澡,比之前方便了很多,至少不会再出现摔绊的事件。


    让郁森看着点儿也就是随口一逗,没放心上。


    柏想洗了快二十分钟,全身都搓了一遍。关掉花洒,他摸到了盥洗台上的浴巾……这质感,应该是他自己在家用的其中一条。


    旁边放着他的短|裤。


    柏想指尖碾着熟悉的布料质感,忽然来了些兴致。


    他先用短|裤裹住自己,什么都不想,大脑放空地动作着,等摩|擦出了感觉,再缓缓引入郁森的脸,劝|诱自己这不恶心。


    柏想不知道这段时间里的郁森是什么状态,只能回忆郁森从前暴露在影视作品里的身材。


    比如《囚笼》。


    黑色的纱帐下,凌乱的衬衫和马甲,郁森坐在他身上,他隔着西裤勾住郁森勒在皮|肉上的袜夹……


    “哼。”


    郁森看了眼时间,四十分钟了。


    三十年流浪汉也该搓干净了吧。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不耐地问:“还没洗好?里面该发大水了吧?”


    没有回音。


    郁森贴着门听了会儿,浴室里一点水声都没有。


    他心里一惊,别是被热气熏晕过去了吧。


    “李大黑!”


    过了会儿,里面才传来一道轻微的喘|息。


    柏想仰着脖子:“别进——”


    郁森推门而入,门框撞上门吸发出了“砰!”得一声重响。


    “……来。”柏想轻轻叹息,“差点被你叫|萎|了,郁老师。”


    柏想靠坐在盥洗台边,一条腿轻点着地,另一条腿架在转角的台面上,小腿垂向地面,脚背绷出了一个熟悉而漂亮的弧度。


    整个身体完完全全地向外敞开。


    郁森一览无余,他从头僵到脚,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握住门把的那只手青筋绷起,于湿暖的空气中一下一下地躁动着。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今天没有二更,我早点睡,最近作息一塌糊涂


    明晚见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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