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气温慢慢降了下来，季妍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卫衣上的图案早已经模糊不清，外面套着酒店专属的员工服，下身是一件洗到发白的牛仔裤。
她慢慢直起腰，皱着眉捏了捏发酸的腰，忙碌了快一天了，还有两个小时就要结束了，她深吸口气，抬起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季妍抬起眼眸，镜面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她的眉眼之间已经有淡淡的细纹的，面色也早已经不复当年的白皙，现在变得有几分蜡黄，因为过分消瘦的身体，她的眼睛便显得空洞无神。
可是她今年才26岁。
“季妍！”
同事王苏琪风风火火闯进员工厕所里，她一脸神秘地靠近季妍：“你知不知道一会儿你负责的包厢里要来什么大人物？”
季妍一脸疲惫，她抽出张纸擦干净手，随后摇了摇头，她声音有些哑：“不知道。”
“祁凛禾！”王苏琪挑了下眉，她用手肘顶了一下季妍，“你认识吗？”
祁凛禾——
季妍抿紧唇，她垂下眼眸，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心还是会为之一颤。
她认识吗？
她何止是认识，当年就是她甩的祁凛禾啊。
“不认识。”
季妍声音平静，她抬眸看着王苏琪：“你知道的，我家早就破产了，现在就是一个欠一屁股债的普通人，早就不认识这些人了。”
四年前她家突发变故，一夜之间凤凰成了落汤鸡，两位母亲先后离世，只留下一个还在生病的妹妹和几千万的债务。
季妍变卖了所有资产，还清了大部分债务，后来她努力打工，总算还到只剩下一百多万，可惜最近妹妹的病情又加重了，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王苏琪表情有些古怪，她打量了一番季妍，眼底闪过一些不屑，但很快她就笑着搂住季妍的手臂：“哎呀，我就随口问问，要是你认识的话，可以更好的服务客人啊。”
季妍听到这句话面色微变，当初她家中破产，不少曾经的“好友”都落井下石起来，她也一度被针对到找不到工作，差一点就要露宿街头，这两年跑外卖做兼职缓过来不少，如今能在酒店做服务员，也算是那些人“大发善心”了。
但她的过往也血淋淋被撕开在这些同事面前。
不堪，也令人作呕。
王苏琪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无非就是想要顶替她去包厢里服务，运气好的话小费可不少。
这也正合她意。
如果真的是祁凛禾……她还没有做好和前女友见面的准备。
季妍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她低声道：“其实我正好想和你说来着，我们两个人换个包厢吧，那些人指不定要聊到多晚，我妹妹还在家里……情况你是知道的。”
王苏琪负责的包厢预定时间很早，而且只是普通的聚餐，按常理来说确实会结束的很早。
“你真的要换？”王苏琪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可不能后悔哦。”
季妍勾起唇，她面色有几分惨白：“放心吧，我会和经理说的。”
“行，我也是心疼你，晚上回去早点睡啊。”
王苏琪笑眯眯松开搂住季妍的手，笑着离开了卫生间，只留下季妍独自一个人待着，她唇颤了颤，下一秒一口鲜血就溅在了洗漱台中。
季妍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她身体在发抖，因为疼痛她慢慢弯下了腰，她说不清楚是哪里疼，可能是胃，也可能是心脏疼。
“祁凛禾。”
她唇上毫无血色，发麻的指尖在洗漱台上按到发白，她抽出几张纸，开始擦拭台面上的血迹，这个名字她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了，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居然那么陌生。
只希望今天晚上她们不会碰面。
季妍独自缓了一会儿，觉得没那么疼后才直起身往外走，她还要布置包厢，一堆活等着她干呢。
她是服务员，包厢内换骨碟上菜倒酒都是她来干，季妍手脚很麻利，动作也很熟练，她全程都没什么话，只有对方吃完之后才会说一句：“欢迎下次光临，下楼走这边哦。”
季妍带着一群人进入电梯，结账是要到一楼大厅前台的，她把账单递给前台，随后侧开身让人付款，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经理谄媚的声音：“欢迎几位老总赏脸，包厢已经开好了，我带你们上去。”
她听到声音后下意识侧头看过去，那张熟悉的脸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
祁凛禾……来了。
真的回来了。
祁凛禾和五年前的样子不一样了，她褪去了当时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锐气，落在肩头的长发，稍稍上挑的眉眼，俨然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威压感。
不一样了。
祁凛禾今年多大？
季妍思维能力都下降许多，好半天她才想起来，祁凛禾28岁了，20岁的时候和她在一起的，那个时候她光是亲一下祁凛禾的脸，都能逗的对方面红耳赤的，但是现在……
她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随后重新转过身，就像是从未见过面一样。
祁凛禾好像也没有注意到她，就算发现了哪又能怎么样呢？
祁凛禾应该恨死她了。
“欢迎下次光临，慢走。”
季妍微笑着送顾客出门，她深吸口气，随后搓了搓僵硬的脸，她走到前台面前轻声道：“我今天和王苏琪换包厢了，已经和经理说过了，一会儿我上去打扫完就走了。”
前台点了点头：“行，我给你登记。”
“谢谢啊。”
季妍笑着道谢，她转身脚步加快朝着楼上走去，晚班的话服务员是要帮着保洁收拾残局的，她们得盯着点，防止会有什么没处理干净的地方。
“小妍啊，一会儿就要回去了吧。”
保洁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说话很温柔，算是个老好人，就是喜欢聊八卦。
季妍把碗筷往清洁盆里放，她扯了抹笑容：“是啊，这两天都得早点回去了。”
“这样啊……”保洁也没多说，猜都不用猜肯定是因为要回去照顾妹妹，她话锋一转，“隔壁包厢那几个人，我听经理说，有个叫祁凛禾是从外省过来的，有钱得不了呦，听说这次回来是要和谁结婚来着，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结婚？
季妍手上的动作一顿，手里的碟子差一点从手中滑落，她呼吸一滞，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保洁说的话，祁凛禾居然要结婚了吗？
她心脏猛地一揪，钻心的疼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季妍垂下眼眸，好半天都没有动作。
也对，祁凛禾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只是她还在怀念从前而已。
“小妍，小妍？你怎么不动啊？”保洁见季妍半天没动作，忍不住出声催促，“收拾完该下班了。”
“好，好的。”
季妍收回思绪，她把手上的碗筷放了下去，脸上最后仅存的血色也消失殆尽，她攥着身上的围裙，勉强挤出一句话：“姐，我去把衣服给换了，你等我一会儿。”
“去呗，我先收拾着。”
保洁很好说话，摆摆手就让季妍走了，季妍瞳孔微颤，转身就匆忙离开了包厢，二楼是有换衣间的，她们上班需要穿上专属的工作服加上围裙，临近下班后脱掉，会有专门的人负责清洗的。
她快步走入换衣室，因为脑海思绪太乱，整个人身体都在微微发颤，她并没有注意到走廊另外一边站着的人。
祁凛禾站在原地，这家酒店就是她身旁站着的人开的，一个劲想要拉她入股投钱，一路上边走边聊，她平静地听着对方说话，此刻却眯起了眼睛，她低声问：“负责我们包厢的是季妍吗？”
一旁的经理一听就明白了，估计又是来找季妍麻烦的，也不知道季妍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她赔笑着：“不是，给您换了，换成另外一个服务员，叫王苏琪。”
祁凛禾“啊”了一声，她侧头看了眼经理，眼中略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行了。”酒店负责人看了经理一眼，示意对方闭嘴，她笑着说，“我们先去包厢，坐着聊。”
祁凛禾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好。”
她刚抬步往前走，正好碰见了从换衣间出来的季妍。
季妍很想吐，她刚进入换衣间整个人就瘫软在地，指尖都在微微发麻，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当年是她赶走的祁凛禾，如今也是她自作自受。
“咳。”
季妍闷咳了两声，眼尾都染上了几分薄红，她咬紧了唇，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她喉咙里都蔓延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好恶心。
季妍慢慢站了起来，她把衣服换掉，想着快点离开酒店才行。
只可惜，她好像拿捏错时间了。
门一打开，她就看见了站在外面的祁凛禾，季妍稍稍抬起眼，就能和祁凛禾对视上，她千躲万躲，还是躲不过去吗？
“老板，经理。”
季妍双手放在身前，她稍稍弯下腰，语气卑微：“打扰了。”
祁凛禾没吭声，她的目光犹如一把刀在一样，一寸一寸的在季妍身上划过，灼热，也疼的季妍快要喘不过气了。
“祁总，这位就是季妍，你们认识吗？”
酒店老板话音刚落，还不等祁凛禾回答，就听见季妍急促的声音：“不认识！”
季妍抬起头，她笑容有些苦涩：“不认识。”
她又重复了一遍，大概率祁凛禾也不想和她扯上关系，季妍双手摩挲着，她的手早已经不再细腻白嫩，反而变得干枯丑陋，上面全是风吹日晒留下来的疤痕，她的身形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她早就不是那个可以躺在祁凛禾怀里撒娇的季妍了。
老板干笑一声：“这位是祁总。”
“祁总好。”
季妍毕恭毕敬弯下腰，她鼻尖发酸，不得不承认的是，哪怕受过那么多侮辱、委屈，此刻她还是有些想哭。
“呵。”
祁凛禾看着弯下腰的季妍，她嗤笑一声，颇有些厌恶地收回目光。
下一刻季妍就听见祁凛禾声音，字字句句硬生生要剜掉她一层肉：“我不希望再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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