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番外 棠花错
身上带的钱早就花光了,烧饼也啃没了,我饿的头晕目眩, 却怎么都弯不下那个腰去乞讨,既是自尊心作祟,也害怕老头在下面看见我那个德行会气的魂飞魄散。
最后尊严守住了,人也饿的一头厥过去了。
我听了他的话,在确定自己没染上瘟疫后带上几个烧饼和家里最后几文钱上了路。一路上磨破了鞋子,走烂了脚,终于到了天子脚下。
直到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京都能有多大,这里不是我们那个一眼望到头的小村子,是有几十万人口的顺天府。
恢复意识时全身舒适清爽,我以为我已经下了阴曹地府,睁开眼却没看到牛头马面,而是一个珠光宝气的年轻姑娘。
小时候,父亲对我说,“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 或重于泰山。”
他当了一辈子的穷酸秀才, 天天梦想着入朝为官,死也要死于百姓社稷。
我把那捧尘土埋在了母亲坟边,老两口就算是合葬了。
老头做了一辈子白日梦, 临死前却分外清醒, 隔着门板用尽最后一口气朝我喊:“吾儿甘棠, 从此一无父母庇护, 二无手足相助,身为女子, 独守乡间恐遭外人欺辱,愿你速速赶往京都投奔表亲, 为父若在九泉下看你受苦,必……痛入……骨髓!”
结果死在了一场瘟疫里。
尸体被官兵用破席卷起来丢进了烈火中, 火灭后, 满口豪言壮志的小老头变成了一捧尘土。
我终于要死了。
然后就咽了气。
可就是这样美好的一个人,会被骂作“不生蛋的母鸡”,“瘪枣一个”,对方还是同为女人的婆婆。
那天晚上,她伺候完孙老太太洗脚后从主屋出来,看到在门口等她的我,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都听到了吧?关于我……不能生养孩子……”
她见我醒来,嘴巴一咧就笑了,“你醒啦?不要害怕,你晕倒在我们家门口,我怕你出事就把你带回来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她又赶紧解释:“衣服是我让丫鬟给你换的,我相公平时公务多,家里就我和我婆婆以及几个丫鬟,都是女人,你不必拘谨。”
一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端了一碗鸡汤走进来,十分客气的递给我,我没敢接。
然后转头逆着光对我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江韵柔,不必谢我救你,我也需要你来帮我。”
从睁眼看到她起我的舌头就好像打了结一样,半天说不出个“谢”字,好久才磕磕绊绊地从嘴里蹦出来句:“沈甘棠,我叫沈甘棠。”
那天天气有多好我没注意,她说要我帮她忙我也没问是什么忙。我只知道,逆着光的江韵柔当真是美极了,像是画上的神仙妃子,又像是青天白日下的锦绣山河,抵得上我这个乡下姑娘前半生看过的所有好风景。
听到了,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生孩子对她而言等于一命换一命。
“其实我那天出门是打算去买一个女孩子的,结果一开门就看见了你。沈姑娘,我觉得你是菩萨派来拯救我的,不过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江韵柔说。
“不会,”我对她讲,“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谢谢你。”她哽咽着,“我夫君是个很好的人,不能给他生个孩子我简直要难受死了,谢谢你……”
她把我的到来告诉她夫君那晚,二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她夫君是个言官,自然能言善辩,大字不识几个的她根本不是对手。说是争吵其实不太恰当,更像是男人单方面的宣泄。
他说自己根本就不在意有没有孩子,他心里只有她一个,绝对不会允许第二个女人进门。
可他也说,母亲的话他不好反驳,让她好好给老人家解释就行了。
千回百转,万般压力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江韵柔虽然总是笑,但她不开心,我知道。
这个不顾父母反对远嫁来的巴蜀女子,应该在思念故乡的云了吧?
韵柔让我留下来这事其实不太明智,因为孙博和孙老太太都不喜欢我。
孙博不喜欢我是因为他心里有他夫人,孙老太太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来历不明的出身。
“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捡,你还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了啊!她说她是来投奔亲戚的,她说是就是了?万一是从什么青楼勾栏子里出来的,我们孙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吃饭时,孙老太又指着她怒骂道。
按以往韵柔必定忍下来,那次却头一回冷着脸掀了桌子,把孙老太吓的哭爹喊娘,又是上吊又是跳井,把家里弄的乱作一团。
夜晚孙博回来,不出所料的和韵柔大吵了一架。
“那可是母亲!你怎么能顶撞她!她都那么大年纪了,万一气坏身子怎么办!”孙博吼道。
“可是她岂能凭空毁一个姑娘家清白!沈姑娘已经很可怜了!就不能让她在这个家好好呆下去吗!”她无力喊道。
争吵持续到深夜,最后以孙博一句“我当初怎么会娶了你而收尾”。
韵柔失魂落魄的出了门,我怕她做傻事,就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她停在一家关门的糕饼铺子门口,坐下和我说话。
“我是商人之女,他母亲一直看不起我,让我进门也是因为我爹娘给的嫁妆多,这些我都知道。”她看着天上月亮喃喃自语。
“我大字不识几个,不能陪他吟诗作赋,不能陪他赌茶泼墨,他会爱我,是我未出阁时的活泼和娇憨打动了他。”
“所以现在我变得死气沉沉,他就不爱了。”她顿了下说,“可我还爱着。”
我叹了一口气,心中苦闷,“我不明白,你说你喜欢他什么?相貌也就那样,官职区区七品,用得着不远千里也要嫁给他。”
韵柔噗呲一笑,说:“才华。”
我:“就这?”
她继续说:“我爹娘都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根本没给我请过教书先生,睁眼瞎子似的养大。我初见他的时候,他被酒楼请去写对联,拿着毛笔那叫一个风度翩翩,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那有什么,不就作个对子吗,我也会,我还会画画呢。”我语气不屑道。
韵柔跟发现了宝藏似的,欣喜道:“真的?”
我对她确定,“当然是真的,明天我就给你画一副。”
她抱着我咯咯笑,“甘棠,你说你是个男孩子多好,那我就不嫁他了,我嫁你。”
男孩子,我也想是。
这样家财万贯还傻里傻气的姑娘可不多见了。
第二天我果真给她画了副画,画的花丛里被蝴蝶环绕的江韵柔,比仙女还好看。
她开心的像个孩子似的逢人就炫耀,最后炫耀到了孙博眼前。
那是他第一次到我的厢房去找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之后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三天之后,我被他正式收做了侧室。
看到干净的白布上两块落红,孙老太太对我的态度有了点好转。对韵柔却依旧恶劣,甚至开始变本加厉的逼迫她生孩子,说什么孙家的长孙必须是嫡子,如果她生不了,就把位置让给我。
我的过门似乎没有了意义,但已经覆水难收。
孙博的反对如同春风细雨般不起任何作用,最后把从药铺抓来的药丢给韵柔,说:“试试吧。”
人命关天的事情,只一句“试试吧”。
她喝着苦出眼泪来的药汁子,突发奇想问我:“你说有没有一种女子,她不会依靠父母也不会依靠夫家,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主,潇潇洒洒,自由自在的过一辈子?”
“大概有吧。”我往她嘴里塞了颗蜜枣。
只是我和她,注定都成为不了那种女子了。
几服药下去韵柔顺利有了身孕,可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脸上也越来越苍白。
直到生产那日,孙博在外面急的团团转,我在里面嘶声力竭的对她喊使劲儿,孙老太太却在祠堂里祈祷列祖列宗这胎一定要是男孩。
一声嘹亮的哭喊声从婴儿嘴里发出来,接生婆大喜道:“女儿!”
孙博松了一口气说平安就好,老太太却差点背过气去。
这个孙女,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冲进来把韵柔大骂了一通,什么,“大赔钱货生了个小赔钱货”,“孙家的香火都断在你身上了”。孙博只知道跪下求他娘不要再说了,我拿起剪刀冲过去说如果她再骂一句我就送她去见阎王爷。
老太太不吭声了。
韵柔脸上一点点血色都没有了,大夫说好好调理还能多活几年,切忌心情郁结。
好好调理,多活几年。
可为什么全家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严重性?
孙博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里,老太太骂天骂地说为什么是个闺女。
可是大夫说我的韵柔只有几年活头了啊,他们,都不在乎吗?
“甘棠,我给你盘缠,你走吧,不要嫁人,也不要生孩子,太疼了……”她嗫嚅着嘴唇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摸着她的手,泪珠子一颗颗滴出来,“我不走,我得留下,留下来陪着你。”
孩子被孙博取名叫念念,孙念念,读起来朗朗上口。
念念满月那天,韵柔想给孩子办满月酒,孙博同意了,老太太坚决反对。
她不想让亲戚知道儿媳妇生了个女儿。
老太太的谩骂,孙博的妥协,让她眼里的光彻底消失了,只是那时候,连我都没有留意。
“我以为生了孩子就能变好。”她说。
我把熬的鸡汤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她,“会好的,先把汤喝完,明天就能出月子了,你就能抱着孩子出去晒太阳,赏花,我再给你画画,画多少副都行。”
“甘棠,谢谢你,你果真是菩萨送给我的。”她温柔道,笑容苍白。
“对,是菩萨让我来的,”我也笑了,“菩萨让我陪你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我多想陪她长命百岁啊。
夜晚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听到她在我耳边呓语,“甘棠,我命数已尽,你要替我陪在他身边,与他举案齐眉,陪他儿女绕膝,陪他白头偕老,今生你对我有恩,来世我必偿还……”
我以为是在做梦,眼角却兀自流下泪来。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丫鬟哭喊着说夫人不见了。
我和孙博像疯了一样到处找,最后被人告知,城外池塘旁有一双女子的绣鞋。
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孙博瘫倒在地,失声痛哭,一眼都没敢看。
我却揭开她面上的白布,指尖拂过她的眉眼,鼻子,嘴巴。
从孙家到城外有五里地,正月寒风刺骨,池塘水冰冷难耐。
我的韵柔,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路走过来,又投身池中啊。
念念被江家人抱走那天,我发了好久的呆,直到马车走时我才如梦初醒般追上去,哽咽着喊道:“记得要教她识字,教她琴棋书画,告诉她读书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告诉她……不要轻易嫁人!”
马车越来越远,我再也追不上去了。
江家人把韵柔留在顺天府的一切都带走了,除了几件衣裳,什么都没留下。
我后来给孙博生了一儿一女,孙家有后,老太太含笑而终。
我与孙博的相处也还算融洽,一切都看似和谐。
只有我自己知道,韵柔不在了,我活成了韵柔。
或者说,真正的沈甘棠早就死了,死在了江韵柔生下孩子的那天,死在了看到江韵柔尸体的那一天。
人的一生中光芒不过寥寥几许,全灭之后,活着即是为了奔赴死亡。
好在,成化十三年腊月二十四,夜。
我终于要死了。
成化十三年腊月二十四, 夜。
那女子就自己端过去吹了吹放在床头柜子上,“大夫说你身体挺好的,就是太虚弱了,得好好补补。”她站起来,“你把汤喝了吧,我得去给我婆婆请安了。”
她走到门口掀起帘子,阳光一股脑照了进来,她感叹:“今天天气真好。”
而我却连那位表亲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 这该怎么找?
第52章 、年前
当初孙念一回来告诉他她整了一袋子蛇虫鼠蚁大蚱蜢爬上房顶往下丢的时候他佩服的差点跪下。
“那是她没办法了,”汪直说,“不能因为她性子坚韧, 就理所应当的觉得她能包容一切。”
韦瑛翻了个白眼,“下回再见到孙姑娘您就赶紧找张镜子照照, 俩眼睛都在放光,跟猫见耗子似的。”
汪直一思索, 丧气的一躺,“说不得,正常姑娘谁能接受太监,说了反而是麻烦。”
而且他现在比起担心孙念不喜欢他,反倒更担心她喜欢他。
屋里暖炉烧的正旺, 汪直披着件裘衣正倚床上看书, 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总之脑子一热就买回来了。”
“脑子一热?我看您八成是受什么刺激了。”韦瑛一言中的。
汪直冷哼一声, 翻书的劲儿都使大了。
“喜欢孙姑娘就告诉人家呗, 成不成的好歹心意人家知道了啊。”
汪直抬头, “你说世界上有没有一种镜子, 照的时候能把画面定格下来让人好好留着?”
“有,”韦瑛指了指脑子, “梦里呢。”
韦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故作深沉的一拔刀,然后“啧”了一声,满脸“这小子真帅”的德行。
“你怎么知道是喜欢她的?”汪直书一掉, 不可思议的看着韦瑛。
“您打算干嘛去?”韦瑛问他。
“大过年的亲人说没就没了,她心里肯定难受,我得去看看她。”
今天一早建州的眼线就传来密信,女真确实不安分了, 王越所言不虚。
汪直盯着房梁看了半天,最后猛地坐起来,“走,去宫里。”
……
洛阳春冻的直往手里哈气,“事情太突然,她早已经回家去了,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这大冷天的我就不陪您在这耗了,尚膳局找我还有事呢,我就先走了啊。”
说着福了福身就离开了。
汪直心中着急,抬腿就要走,被韦瑛给拉住了。
“可那也得分对象啊!”韦瑛说,“她爹一见你就来气,你这时候去看她,想让孙姑娘刚死了娘又被气死爹啊。要我看您就安心等她忙完回宫再见吧。”
汪直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不行,这心我安不了。”
他看了看洛阳春离开的方向,又瞄了一眼韦瑛,开口道:“你去把洛女史追回来。”
韦瑛:“啊?”
汪直照屁股来了一脚,“让你去你就去!”
“好嘞大人!”地上结着冰屑子,韦瑛因为他那一脚滑出去老远,平衡好身体后来了句,“哎嘿!没倒!”
汪直:“……”
尚膳局半路上洛阳春就被韦瑛给往回拽了,这丫头就差原地蹲下被他拖着走,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他回去,气急败坏道:“我知道你家大人想干什么,他不就想让我去孙家把念念叫出来吗?可人家家里死人了哎!我一个外人,又是个姑娘,这时候去找她合适吗?合适吗?”
“不合适,”韦瑛直言,“但汪大人觉得合适。”
洛阳春哼哼唧唧的喊起来,弄的韦瑛哭笑不得,“你这样跟我怎么的你了似的,就不能老实一点吗?”
“我不!!!”
韦瑛开口才想再劝她,身后就突然有人给他来了招扫堂腿,一个跟头下去老腰差点给他摔断。
“孙贼!大白天的调戏人小姑娘,这儿可是皇宫,你当是你家后院啊!”王焕之骂骂咧咧的把洛阳春拉自己身后边,扭头一看地上的人傻眼了。
他咽了口唾沫,“韦兄,挺巧啊……”
韦瑛扶着腰站起来手指着他,“王小六,我真后悔当初在诏狱怎么没弄死你呢!”
“这不……百密一疏吗。”王焕之不怕死的接话茬。
“还愣着!过来扶我去太医院!”韦瑛朝他吼道。
王焕之忙不迭过去,狗腿子似的嘘寒问暖起来。
留下洛阳春在后面头脑发懵,自言自语道:“这俩又是怎么认识的?”
然后叹了口气接着去尚膳局,“男人都有病。”
太医院内,韦瑛趴床上被老太医做腰部推拿,一按一叫唤,还得腾出嘴巴来给王焕之解释怎么回事。
听完后小王一拍大腿,“就这么点事儿!我去跟洛女史说说,她保准儿给我面子!”
韦瑛一挑眉,“哟呵,那这事就交给你了啊,不许搞砸。”
“放心吧!”
他自信满满的出了太医院,快到尚膳局时沾了点唾沫当眼泪,哭丧着脸进去:“洛姑奶奶!您发发慈悲吧!”
几嗓子下去洛阳春被他嚎的没招了,只好答应着:“行行行服了你们了!我去行了吧,但有一点,这几天我肯定不去,最快也得上元节那天,不然大过年的看丧事实在太忌讳了!”
王焕之双手合十给她鞠了个躬,表情虔诚,“多谢女菩萨。”
洛阳春:“你赶紧给我滚!”
不过说起来,她真的有些担心念念。大夫人虽然不是她亲娘,但见她平时提起大夫人亲切的样子,可见感情深厚,好端端的人突然就走了,她肯定受不了。
……
三天后,下葬前一夜,孙家祠堂内外摆满了香烛,孙家姐弟三人跪在两边为亡亲守灵,每个人都缄默不言。
一家之主孙博一天下来苍老了十岁一样,头发白了一半,天一黑就被良奚强制歇息了。
孙念这个便宜三弟,在母亲棺前大哭一场后就协助父亲主礼丧事,里里外外游刃有余,似乎一下子就把过去那个调皮的自己给封印住了,气场沉稳的吓死人。
幼清哭的晕过去几场,入夜也要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守着,没过一会儿就撑不住倚在孙念身上沉沉的睡过去。
她自己也累极了。
迷迷糊糊的,她感觉好像有人进来推开了棺盖。
孙念被惊的浑身一哆嗦,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孙博。
这个老头子,画地为牢了半生,最后亲手把自己大房的画像放进了二房的棺材里,他看着夫人的遗容,沉吟半晌,说:“你们俩,我谁都对不起,我也谁都留不住。”
孙念没听清老孙说了些什么,只看见这历来傲娇的老头将棺盖合好,抽抽搭搭的像个小媳妇一样哭着出去了。
幼清还靠在她身上睡着,孙良奚从始至终都没留意周围的一切,眼睛一直停留在母亲的牌位上。
外面屋檐上的积雪化成水一滴一滴拍打着地面,孙念望着漆黑的夜,她想让这个冬天快点结束了。
当晨曦的第一束光照进来,她从蒲团上醒过来,身上盖着不知谁抱的棉被,旁边跪着刘妈。
刘妈直直的看着案上的香烛,眼睛眨都不眨,“大夫人走了,我也该走了。临走前,想对你说几句话儿。”
孙念没问她去哪儿,而是不由自主的问:“什么话?”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同人的气运,盛极必衰,泰极生否。你这一生,大起大落太多,难得安宁,若想保住一条命,需得在风光时谨记着一个字。”
“何字?”
“隐。”
孙念浑身打了个寒颤,再看,刘妈就不见了。
她站起来四处找,最后撞到了刚好进来的幼清身上,她赶忙问:“刘妈呢?她刚刚从这出去了,你见她去哪儿了吗?”
“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幼清担忧的摸了摸她的额头,“刘妈在我娘走的那晚就不见了,我觉得奇怪还和你说过这事呢。”
孙念转头看向刘妈刚跪过的蒲团,不可置信道:“天呐,我刚刚……明明看见她了。”
幼清只当她是劳累过度出现幻觉了,赶着她去睡了一会儿,今天是大夫人出殡之日,还有的是忙的。
她睡了一会儿,醒来脑子里像一团浆糊,被幼清搀扶着跟上了送葬的队伍。
孙家的支系亲属不多,几天了到场的也只寥寥十几人而已,但因为队伍里夹了三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硬是吸引来不少人在路两旁围观。
汪直就在其中。
才这点日子没见,他就觉得孙念人也瘦了精神气也没了,跟把一折就断的芍药杆儿一样。
他把韦瑛的爪子从自己胳膊上甩开,没好气道:“你抓我干嘛啊?”
“属下怕您控制不住冲进去。”
“嘁,我才没那么沉不住气儿。”
说着,队伍里的孙念被脚底石子绊了一下,差点就栽前面,还好被身边的姑娘拉住了。
“姐姐,你就听我一回先回去休息吧,你这几天都没能好好睡觉,饭也没吃多少,身子骨怎么能受得了?”幼清焦急道。
“我……我还好。”孙念有气无力的说着,她抬头看太阳,忽然感觉后脑一麻,眼前越来越黑,全身不受控制似的往后仰。
幼清一声惊呼,孙良奚瞬间奔过去把濒临昏迷的孙念打横抱起来找郎中。
人群里,韦瑛搂着汪直的腰拼命把他往后拖,“您刚刚怎么说的,不说能沉得住气吗!”
“那小子抱她!”
“那是人家亲弟弟!亲的!一个爹生的!”
“您说说您给孙姑娘买礼物, 结果给自己搬了面镜子回来算什么事?”
“什么?家里有人死了?”
宫正司门口,刚听到消息的汪直震惊到无以复加。
韦瑛欲言又止了半天,小心翼翼道:“您觉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就能杀死人牙子收拾假汪直徒手捏菜蛇的姑娘……正常?”
第53章 、上元节
“好啦好啦,不伤心了啊。”洛阳春把自己从宫里带的好吃的都从食盒里取出来,“我来之前去尚膳局讹了好些浮元子,里面什么馅的都有,赶紧煮来吃暖暖身体,顺便啊,把那心也暖暖。”
幼清被逗的噗呲一笑,温柔道:“多谢洛姐姐。”
“今日上元佳节,闺中女子难得能在夜里随意逛街, 我知你们几个心中难过,但日子还是得照常过,收拾好心情好好面对生活才是要紧的。”洛阳春烤着火, 难得说了点大道理。
“好,”孙念看向幼清鸳鸯,“那咱们几个今天就出去转转?”
洛阳春大大咧咧一挥手,“没事儿,不听说你们还有个弟弟吗,我从进来怎么就没见他?”
连年三十夜里都没人多说话, 纷纷吃完饺子就回房休息了, 外面鞭炮齐鸣,家里没有一点过年的氛围。
直到正月十五那天, 家里来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几个女孩子围坐在西厢房烤火, 听着洛阳春说汪直如何如何想见孙念。鸳鸯早就知道自家小姐和西厂督公的交情,心里有数所以并不讶异。
幼清联系到之前孙念去城西送月饼, 又想起西厂就在西边,心中一惊,却也没有表现的多么难以接受,权当没听见。
洛阳春罩着件秋香色的大斗篷从软轿上下来, 见着孙念忙过去拉着她的手端详了两眼,心疼道:“才半个月多一点, 你就瘦成这样了。”
孙念嘴上漾出一丝笑, “没事, 外面冷, 跟我进去说说吧,怎么这时候来找我了。”
丧礼结束后亲戚陆续离开,孙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清。
洛阳春和孙念,一个心大没顾还有别人在,一个根本没打算瞒着掖着。
街上果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随处可见的铁树银花如同一座小火山似的喷发四溅,声音好似爆竹炸开,喜庆的让路人也跟着一起兴奋起来。
孙良奚夹在幼清和鸳鸯中间,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不对劲,扭头一看孙念和洛阳春都不见了。
“三公子长大了,平日为了避嫌都不爱和姑娘们玩。”鸳鸯端着元宵出去时说。
洛阳春一撇嘴,“男孩子真没劲。”
孙念叫住鸳鸯,“一会儿煮好了去给父亲和良奚都送一碗。”
天黑以后,几个姑娘挑着赵妈给准备的花灯有说有笑的准备出门,被突然跳出来的孙良奚拦了个结实。
“你们去哪,我也要去。”他说。
没办法,只能一起带出去了。
“她们俩去哪儿了?”他的声音透着着急,胳膊却被姐姐拉住。
“去见该见的人,做想做的事了,不要多问。”幼清说。
“可是我很担心她。”
幼清的瞳孔沉着平静如湖面,目光淡淡的看着自己三弟,“你应该担心你自己,因为她是你姐姐。”
她是你姐姐……
良奚低头,不敢接收自己二姐的目光,“我知道了。”
夜空中烟火绽放着,普天同庆上元佳节。
街上胭脂香气扑鼻,孙念和洛阳春穿行在人群里,讨论着街上卖的小玩意。她往前走,目光就那么随处一放,就撞上了角落里,屹立在灯火阑珊处的,静静看着她的汪直。
他今天穿的便衣,外面披着件雪白的狐裘,黑发半梳半披散在腰间,风光霁月的往那一站,直羞的路过的姑娘都不好意思看他一眼。
孙念的脚像被钉死在原地似的,只瞧着他发呆,半步都挪动不了。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眉眼温柔嘴上噙笑,到了后对洛阳春轻轻一句:“多谢。”
就伸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得,我的任务圆满完成了,姓王的答应今晚请我吃饭,我先撤了啊二位。”洛阳春笑眯眯的脚底抹油了。
外人看来这一对藏在衣袖下的手肯定是紧紧扣在一起,事实上汪直握住的一直是她的手腕,还隔着几层衣料。明明再往下就是细腻光洁的纤纤玉手,他硬是忍住了没逾越一步。
虽然此前也已经逾越很多次了。
但是不经意间和刻意而为区别可太大了。
“我其实还好,”孙念说,“家里也忙的差不多,明天就能回宫了。”
其实她跟李宫正请了一个月的假,月底回都没关系。
汪直摩挲着她的手腕,“这叫还好?孙家人是不给你饭吃怎么?”
“当然给的,我只是没心情。”孙念咬了下殷红的唇,“而且不仅仅是因为大夫人去世的原因没心情,还因为见不到汪大人所以没心情……”
汪直的心像是被揉皱的一张纸似的全乱了,他突然对孙念说:“紧张的时候别咬嘴唇。”
“啊?”
“咬破了对嘴巴不好。”
不,是对他不好。
他怕他会忍不住替她咬。
二人路过面具摊子,孙念又走不动脚了,停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拿着个兰陵王面具挂在耳朵上。
“你好像很喜欢这些小玩意?”汪直道。
“我以前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当然觉得稀罕了。”孙念说,“你也挑一个吧。”
汪直背对着她挑了半天,最后说:“好了。”
“快让我看看!”
接着转过身来的汪直居然扯着脸皮对她做了个鬼脸,哪有带什么面具。
当真夭寿了,西厂督公为了哄人开心竟然扮鬼脸了。
孙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的面具都笑掉了,恰好人流一挤她不自觉往里一靠正好靠进他怀里。
原本她是想往后退的,却感觉腰间被人往前一带,贴的更紧了。
她没心没肺的趴汪直的狐裘上笑了半天后抬脸道:“我饿了。”
“想吃什么?”
“大肘子。”
“走,买。”
寻找大肘子的路上两人的身影恰好被出来凑热闹的薛听雨和被薛听雨拉着一起凑热闹的商良臣看在眼里。
商良臣一开始并不知道和汪直在一起的姑娘就是救自己外甥的孙念,经薛听雨一提醒才清楚过来。
“舅舅,你觉得这个时候我过去打个招呼合适吗?”
“合不合适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薛听雨揉着鼻子:“他再好也是个太监啊,念念姐不会这么没追求吧。”
“孙念念是什么想法我不知道,”商良臣说,“但是汪直看她的时候,确实是一个男人看女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就有意思了,全天下都知道汪直无父无母无亲人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刀枪不入。他要是有了一分半寸的软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背后偷笑呢。
沉思半晌,待到商良臣反应过来,身边的臭小子已经不见了,急忙左顾右盼的叫他名字。
“舅舅,我在这呢!”
薛听雨在一排花灯下笑容满面的朝他挥手,身边站着孙家二小姐三少爷和一个小丫鬟。
隔着人流灯火,幼清施施然朝他福了福身,清致的眉眼让人很难不怦然心动。
同样怦然心动的还有孙良奚。
他一见商良臣就舌头发木腿脚发麻两眼发直,嘴里还磕磕巴巴着:“商……商……”
此情此景,虽然但是,鸳鸯有点怀疑三公子有断袖的倾向……
上元节摆摊算命的那么多,要不给他算算?
街另一头,洛阳春蹲在老和尚摊前,一脸认真道:“师傅,我想算算姻缘。”
话刚说出口就被王焕之给扯胳膊拽起来了,“菜都上齐了你乱跑什么啊,这些骗子就爱胡说八道挣你们这些傻子的钱!”
洛阳春还没开始发脾气,老和尚却笑了,“这位小施主,你都没找贫僧算过,何故说贫僧是骗子呢?”
“哟呵,”王焕之鄙夷道,“那你给我算算我以后会娶几房姨太太啊?”
老和尚低头嘿嘿直笑,王焕之拉着洛阳春就要走,“你看,这就一骗子。”
“一房没有。”和尚开口说。
王焕之停下了,不耐烦道:“你逗我呢?”
“公子生于官宦富贵之乡,终于青灯古佛之旁,二十五岁以后,六根清净,四大皆空。”老和尚不急不躁的说。
“停停停!”王焕之来劲了,“我告诉你老和尚,本公子九岁会喝酒十岁会摇色子十三岁逛青楼,佛祖在我眼里就是个能看不能搬的大金疙瘩。出家?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说完拽着洛阳春就走了。
“听他那意思你二十五岁那年就会当和尚哎,你今年多大了?”洛阳春问他。
“二十。你也信他鬼扯,我能出家,除非太阳从天上掉下来。”王焕之说。
老和尚没言语,在二人走后笑呵呵的摇了摇头。
……
吃完大肘子看完花灯撸完不知道谁家的狗子,孙念乖乖被汪直送回家。
天上月儿圆圆,孙念抱着一堆买的小玩意和汪直并肩往家走,忽然对他说:“你长大之后,不要和我疏远了。”
“哪来的奇怪念头。”汪直问她。
“我感觉我弟就和我疏远了,是不是男孩子的成长第一步都是沉默寡言?”
“你弟和你疏远是因为他要和你避嫌。”汪直说,“可是念念,我是个太监,所以我不用和你避嫌,什么时候都不用。”
他甚至有些时候会很想罪恶地哄骗她:因为我是个太监,所以肌肤之亲也好,耳鬓厮磨也好,都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念念,我们可以那样吗?
他真的很想,他也真的在克制。
孙念那一晕, 把一家上下吓得不轻。好在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疲劳过度又心绪不宁造成的,卧床休息两天就行了。
鸳鸯笑道:“姑娘放心吧。”
孙良奚长大了,鸳鸯也长大了,幼清从来都是个小大人,孙家没有一个小孩子了。
两个姑娘抿唇点了点头。
第54章 、招抚女真
见孙念还是面不改色的吃着梨, 洛阳春戳了她一下,“你怎么那么淡定?”
“不然呢?”孙念擦了下嘴,“能打赢一次就能打赢第二次, 而且现在只是犯边,事态没发展厉害,肯定是先派人招抚,能招抚就不动兵马。”
“我跟你说个事儿呗,你别担惊受怕。”洛阳春拿勺子舀着梨肉说。
“什么事啊?大明朝要亡了?”孙念随口一答。
重点是她身为一个现代人,很清楚目前的年份离大清还早着呢,没那么快改朝换代。
回到宫正司,李宫正看见她后激动的差点老泪纵横, 将一大摞册子丢给她说:“当真是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有你在的时候清闲惯了,你一走啊, 我老人家一忙起来就这不舒服那不痛快, 旁人也不及你万分之一的伶俐能干——”
“打住打住打住!”孙念抱着册子无可奈何道,“这两天就给您把它批完, 把心放回去吧。”
宫里的女人个个不是省柴火的灶,芝麻绿豆大的事情都得给宫正司备案, 孙念都快忍不住建议她们直接打一架解决了。
她在自己关房里连着批了一星期,烦的差点七窍生烟。洛阳春不知道跟谁学的埋雪里一堆梨, 冻的硬邦邦的再拿出来化冻,果肉甜甜软软的一吸溜就能进嘴里。
李宫正欣慰点头, 一脸慈爱的目送孙念回房。
她本以为两三天就能全部忙完, 结果还是高估自己了, 这没个十天半个月真弄不完。
孙念从软轿上下来时说道。她看着眼前巍峨的碧瓦朱墙,从宫人手里接过为她预备的手炉,沿着悠长的宫道向里走去。
孙念抱着暖炉吃的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比较万幸的是,今日的安喜宫很安静,甚至安静的反常。
从她进偏殿,到天黑之后从偏殿出来,一直都是安静的,且主殿内没有一丝烛火的光亮。
等几百年后紫禁城真正易主,她早成一捧黄土了。
“你这梨冻的味道好,”她喜滋滋道,“一会儿我托人去给汪大人送几个。”
洛阳春“嘁”了她一声,不予置评。
唉,该来的躲不过。
之前只说万贵妃心情不好的时候得让她协助处理宫务,但照目前的趋势来看,万贵妃大概全年心情不好。
孙念觉得自己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宫人守在殿门口,每个人面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但没有一个敢进去,很明显是被赶出来的。
见孙念要走,夕雾过去拉住她,“孙典正,当日在里面娘娘曾对你有过好印象,你现在能不能进去看看,看看娘娘怎么样了?不然出了事情奴几个万死不能辞其咎。”
孙念看样子觉着这几个人就差给自己跪下了,心一软便答应下来。
进去时突然问他们,“有火折子吗?”
主殿内,漆黑寂静,万贞儿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长发垂在被子上,身上穿的很单薄,肩上一大片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
她听着有轻微的脚步声走进来,冷冰冰道:“本宫不是说了不让任何人进来吗。”
“天黑了,奴婢是来给娘娘点灯的。”孙念甜甜道,动手将每盏油灯燃上,又罩上灯罩,整个宫殿暖洋洋的亮堂起来。
万贵妃看清了她的脸,回忆了一下,“是你……”
孙念走过去将绣床两边的灯也点上,然后朝床上的女子福身,“灯点完了,奴婢退下了。”
反正知道万贵妃人没什么事还不行,她实在不喜欢在死气沉沉的安喜宫呆太久。
“等等,”万贵妃叫住她,“你过来。”
孙念在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也得走到床边。
“娘娘叫奴婢何事啊?”她恭恭敬敬地问。
“坐在这,陪着本宫。”贵妃说完,就又将头埋进了膝盖上。
孙念看到她肩上一片雪白,就拉着被子盖住她的上半身。
这个女人啊,雍容华贵仪态万千是她,脆弱敏感如惊弓之鸟还是她,孙念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她变成这样。
“外面的雪化干净了吗?”万贵妃突然问。
“还残着点,今年的雪来的大,下的日子又长,是个丰收的好兆头。”孙念说。
满身绮罗的女人却低着声音:“我讨厌雪。”
这话让人太没法接了。
“就是在下雪天,太子和我被赶出了东宫,当时他才五岁。”
孙念一愣,意识到了她口中的“太子”就是现如今的皇帝。
一个年轻的宫女是如何拉扯着年幼且无人问津的废太子在深宫中生存下去的,她难以想象,她也不敢问后来呢。
“娘娘,天已经很晚了,您饿不饿,要传膳吗?或者要不要入寝?”她提醒着。
万贵妃抬头,睁着两只黯淡的眼睛看着她,“我不敢吃,也不敢睡。”
“饭里有毒药,睡着后有刺客,太子太小了,我得保护他。”
“娘娘,”孙念轻轻叫她,“景泰年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成化十四年。太子长大了,已经是他保护您了。”
“对啊,太子长大了,”她恍然清醒一样,“可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回家呢?”
从万贵妃的眼里流出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蜿蜒,滴落在被子上。
“太子说过,会放我回家,可是他没有啊。”
贵妃的眼泪越流越多,身体甚至开始抽搐起来,孙念壮着胆子抱住她,伸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温柔道:“娘娘的家乡是什么样的?告诉奴婢吧,奴婢想听听。”
万贵妃止住了泪,有点像小孩子一样兴奋,“那里是很好的,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讲——”
不知道陪她说了多久的话,孙念终于把万贵妃哄睡着了,脖子肩膀僵硬的跟个石头一样。
她把帐子放下来,捶着脖子出了安喜宫。
年轻时的恐惧和悲伤积压太久,直到将近晚年才爆发,这是万贵妃精神不稳定的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所有人,无论古人还是现代人,都在思考皇帝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比他大那么多的女人。她配吗?她很美吗?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却没有一个人想过那个女人就真的愿意被圈禁在这深宫里吗。
本该任务完成后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却被自己一手带大的人关进牢笼。
让她成了人前风光无限的万贵妃,也是人后溃不成军的万贞儿。
孙念看着“安喜宫”的牌匾,突然觉得讽刺无比。
“最好的年纪里在等一个孩子长大,你这半生,既不安稳,也不快乐。”她说。
说完却自嘲的噘了下嘴,“我不也在等一个小屁孩长大吗?”
笑了笑,悄然离去。
从那以后,孙念就成了安喜宫的常客,也成了万贵妃生气时为数不多的能让她稳定下来的人。
她自己也有点不解,在宫正司吃饭吃郁闷道:“不就是陪她说说话吗,怎么偏就认定我了,奇怪。”
洛阳春呼噜噜喝着一碗小米粥,舔了下嘴角道:“念念你别不信,你身上真的有种神奇的力量,就是能让人特别安心,光听你的声音就觉得安心。”
“哟呵,”孙念惊呼了一下,笑道,“那我倒挺适合给人当奶妈的。”
洛阳春一口米粥差点喷出来。
……
安喜宫内。
孙念不知道自己倒了个什么霉进来正好碰见万贵妃梳头发,然后梳头这个活莫名其妙就落她手里了,心里要多恼有多恼。
梳了没一会儿,夕雾就进来报:“娘娘,大公子来了,他说有话对您说”
“让他进来吧。”万贵妃说。
孙念看这情形,也识趣道:“奴婢也先退下了。”
出去的路上正好与进来的万喜擦肩而过,从看见她起对方的眼睛就直了,一刻不离的粘她身上,把孙念不自在的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今天太阳不错,她干脆站院子里抬头晒起了太阳,晒了一会低头时目光正好撞上了走进来的汪直。
“贵妃在里面和人谈着话呢,你等会儿再进去吧。”她说。
汪直的眼神反常的沉重,“我不找贵妃,我找你。”
孙念深吸了一口气,笑容淡淡的,“那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了。我听贵妃提过,你已经向陛下请命去建州招抚女真了是吗?”
她看着汪直,强颜欢笑道:“想去就去,人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挺难的,我支持你。”
假的,她不想支持,她就想死皮赖脸的把他留下来每天陪着她。
可他今年才不到十七岁啊,正是长见识的年纪,她不想自己的一己私欲成为阻挡他前进的绊脚石。
反正去了早晚也得回来,她等得起。
汪直看出来了她眼中的难过,心中犹如刀绞。但留在朝堂搅弄风云本就不是他的心之所向,他又没有理由能把孙念一起带走,只能长痛不如短痛。
“宫中女子二十五岁时能选择离宫还是继续留下,”汪直揪着心说,“你这么爱到处走,宫里留不住你,到时候择一良婿,自在平生吧。”
孙念的表情僵住了,她的眼睛因为愤怒变得的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指着汪直咬牙切齿道:“汪直,你有种!”
然后愤然离开。
走了几步似乎觉得不解气,回去照着他的腿踹了一下,浑身气的直哆嗦。
“孙典正您怎么这就回去了?等会儿还来吗?”刚从偏殿出来的不明真相的夕雾喊她。
“不来了!”孙念哽咽着声音,“以后都不来了!”
“紫禁城的雪都还没化, 就已经是成化十四年了。”
谁曾想她后来一脚才踏出宫正司大门,安喜宫的小宫女就迎面而来。
对方见到她如释重负,顺着心口窝道:“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安喜宫有请。”
洛阳春一想,“这倒也不至于……”她说,“十来年前女真欲攻打大明疆土被陛下联合朝鲜大败了一次,我今儿早上听传信的太监说啊,女真又在边疆搅和了。”
第55章 、招抚个寂寞
这里是六局中人来往的必经之路,他已经等她好久了。
他走到少女跟前作揖道:“孙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回头, 发现是杨继宗。
“嘉兴一别好久不见,杨大人别来无恙啊。”孙念落落大方道。
孙念转头示意宫人先回去,自己和杨继宗沿着路走了起来。
“以后别给我提他!”她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悲愤交集,“我为他伤神难过食不知味, 他倒好, 让我择一良婿自在平生呢!我对他的喜欢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他就一点感受不到吗!”
洛阳春赶紧抱抱她顺毛, “喔唷瞧把你气的, 可能汪大人就是少根筋呢?不过这样也好, 一门心思扎个太监身上算什么事, 你也该清醒清醒了。”
“放心吧,”孙念擦了下眼睛,“男人没就没了,我总不能把事业也搞没了。”
两天后的下午,孙念忙里偷闲去尚服局取宫正司的人春天穿的衣裳。
孙念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可是我心里难受……”
“你难受两天就得了啊, ”洛阳春提醒她,“大后天各州知府还京述职, 到时候群臣出入宫廷六局一司都有的忙,你可得打起精神来。”
还是洛阳春鸟悄儿钻进去, 看着气成包子的孙念笑嘻嘻道:“汪直怎么着了把你气成这样?”
回来的路上路过御花园,听到身后蓦地一声“孙姑娘”。
“仔细看!”
小太监一哆嗦,急中生智说:“看背影挺年轻的,今儿来的官员里,算得上年轻的……就只有杨继宗杨知府。”
“杨大人是要跟我说人牙子的案子吗?”孙念说,“那个案子已经了结,其中还要多谢杨大人出力,若不是您当日收留,我生死都成问题。”
有一说一,案子他确实没出什么力,全靠汪直一锅端。孙念说这话纯属客套,杨继宗人确实不错,她不想让人家难堪。
杨继宗苦笑了一下,摇头道:“孙姑娘言重了,杨某今日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话要对您说。”
橘红的夕阳下,一窈窕一挺拔的两个背影分外般配,背影后面,有双细挑的凤眼紧盯着他们。神情看似波澜不惊,但若是眼神能杀人,这短短一会儿孙念旁边的男人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那是谁。”他指着男人的背影一字一顿问道,语气不仅不恼还带着点毛骨悚然的笑。
一边的小太监瑟瑟发抖道:“这都看不见脸……奴才也不知道啊……”
“杨继宗啊。”汪直轻轻“呵”了一声,扭头离开。
早春的寒风一吹,孙念收了收领口,语气平静道:“杨大人可知十年有多久?轻易就敢许下诺言。”
“承芳等得起。”
一句话,温和,但坚决。
“可是我等不起,”孙念说,“不瞒您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可能对他的喜欢撑不到十年后,但此时此刻完全可以为了他拒绝所有人,杨大人芝兰玉树般的人物,该当配的是‘小桥流水人家’,不是我这等‘野草烧不尽’啊。”
杨继宗得了答案,心里难过却也痛快,起码以后能睡个好觉,不用在梦里对那倩影自作苦恼。
再往前走,就是离宫的路,孙念停了下来。
杨继宗仍是对她作辑,“孙姑娘是‘野草烧不尽’,也是‘润物细无声’,诗里面浮华万千,不及你一二。未能得你青眼,是我的遗憾。”
孙念含笑回礼,“杨大人多保重。”
然后各自转身。
二人体面利落好像刚刚只是在聊了聊凡尘琐事,谁能想到一个刚表完白,一个刚把人拒绝。
孙念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走了一段路再抬头发现汪直就在自己前面。
她立马转头假装看别的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尽量做到没有眼神交流。
眼看着就要擦肩而过,突然就感觉有一股力量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寸步不能行。
“汪大人这是干嘛?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孙念故意说。
“杨继宗刚才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她眉眼一弯,“他说他喜欢我,想让我年满离宫之后嫁给他。”
读书人的告白当然不会这么直白,但意思就是孙念说的那样。
“你答应他了?”汪直打心底里慌张起来。
“答不答应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孙念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当初我爹想让我嫁给杨继宗的时候你不还劝我同意呢吗,答应倒顺了你们所有人的愿了。”
她转身,“再者说,择一良婿,自在平生,可是你告诫我的。”
孙念不信汪直心里没有她,但就是那样她就越恨,恨他不相信她能接受他的全部,还把她往外推。
她从前不敢对他说喜欢两个字,害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结果到现在都没说,还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苦笑了一下,步子迈了出去。
下一秒却感觉浑身一空,天地就颠倒了起来。
“汪直!你搞什么幺蛾子!这大白天的,快把我放下来!”她气急败坏说。
“不放。”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他把她带到了空荡灰暗的宫巷里,将她的身体抵在墙上,手撑着墙壁的距离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额头上方是他的下巴,呼吸声都近在咫尺。
“陛下没能同意我去招抚女真,我走不成了。”他淡淡道。
然后呢?孙念在心中怒吼然后呢??她现在还生着气呢,总不能画风一转安慰他吧,那多掉价!
“说完了吗,说完就把我放了吧。”她冷冷发表完意见,然后选择沉默。
“那天是我犯糊涂,我不该对你说那种话。”
孙念心一软,心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要不原谅孩子了?
“你离宫还是不离宫,是你的选择,我不该妄自干涉你的想法,更不该劝你嫁人,你的命运应该由你自己——”
“做主”两个字没说出来,汪直就疼的直倒吸凉气。
孙念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下。
她都做好迎接爱情的准备了结果就听他说这破玩意?
“你应该庆幸你是个太监,不然我就不是踩你那么简单了。”她板着脸从他胳膊下钻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他说,“我差不多算是应该可能有点原谅你,但并不改变你汪直是个大蠢蛋的事实。”
说完接着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没答应杨继宗。”
然后彻底扬长而去了。
拐弯的时候又正好遇见路过的王时,那小子见了她转身就走,被孙念一声“站住!”给吓的不动了。
“你见我跑什么啊,我又不吃人。”她面无表情说。
王时嬉皮笑脸,“孙姑娘当然不吃人,是我,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有点东西没拿,所以想回去来着。”
“那正好,”孙念说,“咱俩顺道儿,一块走吧。”
“不不不不顺道!”王时急忙说,“我突然又不想回去拿了,您路上保重一路顺风!”
孙念白了他一眼走了,“有病。”
王时擦了把汗,自从上回有眼无珠调戏她未遂之后他爹差点把他打死,搞得他现在见了这丫头就腿肚子打颤。
擦完汗送走这尊神仙,抬头一看汪直又在眼前。
他刚要装模作样行个礼,被汪直制止,“行了吧大尾巴狼少跟我来这套。”
汪直看着孙念的背影,问他,“你跟孙典正认识?”
王时想了想,低调道:“略有渊源。”
迎上汪直的一记眼刀,立马改口:“泛泛之交。”
“主要我们指挥使看上她了,正想着去求陛下赐婚呢。”王时说。
“指挥使?看上她了?赐婚?”汪直的注意力瞬间收紧,表情跟吃了只苍蝇似的,“万喜?”
“可不吗,”王时一副传播八卦的德行,“自从在安喜宫见了她一面之后回去就不行了,吃不下睡不着想的抓心挠肝的,求贵妃贵妃没同意,就把算盘打在陛下那儿了……”
汪直很烦,巨烦,非常烦。
杨继宗知礼数心气高不会纠缠,万喜是个什么德行他还不知道吗?
“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回家告诉你爹招抚的事儿我去不成了。”汪直对王时说。
“得嘞!”王时才要开溜,注意到汪直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您脚怎么了?”
汪直:“……猫抓的。”
他走后王时挠着头一脸不可思议,“什么猫能隔着靴子抓人?猫精?”
……
养心殿内,皇帝靠龙椅上把奏折翻出了话本子的架势,“万喜好像是跟朕提过他看上了一个小典正,朕是皇帝又不是月老,自然没往心里去,不过经你这一求就稀罕了。”
他看着下面跪的板正的汪直,眼睛眯的像只老狐狸,“汪直,你还没为谁求过朕,难不成,你喜欢她?”
回宫正司后, 孙念把汪直给她买的东西一件件往门外扔,众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看她那气势也不敢上前去劝,生怕被误伤。
“嗯?”孙念好奇地抬了下眉毛,“念念洗耳恭听。”
她实在想不出这个方正不苟的教科书人物除了公事外还能有什么话对自己说。
杨继宗没带随从,独身一人出现在御花园, 百花尚在凋零,他芝兰玉树的站在那,就好像春天已经到来。
第56章 、武举
计谋得逞,她笑嘻嘻的央求他说到底怎么回事,保证不告诉别人。
小太监耐不住她撒娇,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了。
走在路上, 孙念想起来汪直说皇上没答应他去招抚女真的事情,对着小太监连哄带骗的打听具体原因, 结果对方装傻充愣就是不跟她透露一个字。
她假装胸有成竹,“其实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 肯定是尚公公在陛下面前说汪大人坏话阻拦了!”
她听完后喃喃自语道:“万安不是个好东西我知道, 但怀恩公公风评甚好为人确实不坏,看来真是另有隐情。”
汪直却既不难堪也不赧然, 他垂着眸子,不卑不亢认认真真地说:“臣不配。”
皇帝将折子扔在桌子上,语气平淡有力:“朕教你十一年,可不是让你说‘不配’两个字的。”
孙念回到宫正司坐下没一会儿, 侍候在御前的小太监就来找她, 说是陛下召见。
孙念心里七上八下的,嘴上也没把门儿的, “陛下找我干嘛啊, 我跟他又不熟。”
“行了, 下去吧。”皇帝道, “朕心中自有打算。”
汪直的睫毛不安的颤了下,“……是。”
这话问一个太监未免可笑。
小太监笑盈盈道:“奴才也不知道哇, 只得您自个儿过去瞧瞧了。”
万贵妃的亲弟弟,皇上的亲小舅子。
“多谢皇上美意,奴婢身在宫正司只想一心做事,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孙念斩钉截铁说。
把她带到养心殿后小太监就退下了,孙念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 膝盖被地板硌的生疼。
朱见深抬头一看她,恍然大悟道:“哟,你不是当日朕在安喜宫偏殿见的那个吗。”
孙念咧嘴一笑,虽然内心尴尬的要死,“陛下好记性。”
她甚至以为自己没听清,多问了一遍,“什么找上了我?”
“好姻缘,”皇帝笑眯眯的,“锦衣卫指挥使万喜,于你有意,特求朕赐婚于你俩。”
万喜……孙念想起来了,就是她在安喜宫遇见的那个眼珠子都要糊她身上的八字胡。
“朕又没说会革了你的职,你若答应,既能在大好年华生儿育女又能继续留在宫里,岂不两全其美。”
孙念听到“生儿育女”四个字时打了个寒颤,坚决道:“奴婢还是不能答应。”
皇帝似乎有点不耐烦,“好个孙念念,抗旨不遵,你就不怕死吗?”
“怕。”她扣头,“但更怕做不想做的事情。”
孙念心里猜测皇帝应该只是放放狠话,如果真是铁了心把她许给万喜,一道圣旨下来就板上钉钉了,根本不会召她来旁敲侧击。
他弄的这一出,更像是想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可她一个小女官,身上有什么能让皇帝感兴趣?
“既然你不愿意万喜……”皇帝思考了下,大言不惭的说,“朕今日仔细一看觉得你确实有几分姿色,不如让朕收入后宫,一开始先封个美人吧,怀恩进来,拟旨——”
“陛下!”孙念都快被刺激成神经病了,大声道,“求您收回成命!奴婢……奴婢已经有意中人了!此生即便是死也不会嫁给除了他第二个人!”
“哦?”朱见深口吻略带玩味,“什么人能让你连朕都能拒绝?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孙念左右为难,“那陛下保证奴婢说了他的名字能不动他性命。”
“朕保证!”
她一咬牙,下定决心道:“西厂汪直,汪大人。”
朱见深严肃着一张脸,似乎在强忍怒意,半天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今日权当没来过养心殿。”
“多谢陛下!”孙念说完逃难似的迈着碎步跑出去了。
孙念走后,朱见深终于憋不住噗呲笑出来,一开始笑的还比较收敛,后来越来越放肆,颇有点要捶桌子的架势。
怀恩听到动静觉得不太对劲,进来关切道:“陛下?您怎么着了这是?”
皇帝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刚张嘴又要笑,吩咐着:“摆驾安喜宫,朕有好玩的事儿跟贵妃说。”
“奴才这去准备。”
孙念揣着颗跟玩完过山车一样的心回了宫正司,见到洛阳春后扑到她身上,嗷呜一声大哭起来,“太他奶奶的吓人了!我恨封建社会,电视剧里演的皇帝不这样的啊,他怎么阵儿阵儿的跟个神经病似的呜呜!”
洛阳春被她吓不轻,拽着其他伙伴就问:“宫里有神婆吗?她是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嘴里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
孙念抽抽噎噎的打着哭嗝儿,“我想……我想汪直。”
“好好好汪直汪直,汪直比神婆管用,”洛阳春赶紧吩咐人,“让人去找汪大人,见到他就说……就说孙典正傻了!”
汪直还以为她被谁欺负了。
心急如焚赶到宫正司,发现孙念正坐石凳上抽抽搭搭的啃甘蔗压惊,见他来了还伸给他一根,“一起?”
傻是没多傻,也确实不大聪明。
“我跟你说,”她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甘蔗煞有其事说,“我哭是小事儿,我平时养死盆花都得哭半天呢,重点是我刚刚哭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事。”
“什么事?”他瞧着她红红的眼睛,又心疼又好笑。
“万安不让你去招抚肯定是有私心在,这个毋庸置疑。”她说,“但是怀恩公公肯定是因为亲身经历过前朝的土木堡之变,吃过宦官执掌军务的亏,所以才会阻止你去招抚女真。”
汪直笑了,伸手把她嘴角的甘蔗渣拨下来,“你这是怕我小心眼报复人家?”
“当然不是!”她解释说,“只是想告诉你没能去成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而是历史给他们的教训太大了,有王振留下的阴影,陛下怎会轻举妄动呢。”
一场土木堡之变,把几代皇帝积累下来的兵力国力几乎败个精光。成化帝登基初期励精图治气儿都没空喘把他那个“作精”爹留下的烂摊子收拾的妥当,接着就得安置流民征讨毛里孩大战女真。
可惜所有人好像都在关心他的姐弟恋。
送走汪直后孙念回去见众人正在从土里挖什么东西,围观半天发现从里面扒拉出来个酒坛子。
塞子一**,满院飘香,没喝就已经让人醉了。
“这是宫正大人去年用桃花酿出来的,埋了一年了,今天拿出来给大家尝尝鲜,一人一杯不能抢啊。”李宫正的贴身侍女说。
孙念喝不了劲儿大的酒,这一杯味道倒很合她心意,闻着香入口有点苦回味却甘甜,好像人间百味都被装在里面似的。
“等桃花开之后,我也酿一壶埋地里,等以后你出嫁时喝。”孙念品着酒对洛阳春说。
洛阳春一笑,“那没个十年八年是别想刨出来了,再说宫里的桃花不能乱摘,我看你上哪儿找原料去。”
孙念抬了下眉毛,“我自有办法。”
……
两个月后,春暖花开,她悄悄摸进了西厂。
主事厅门口的桃花开的那叫一漂亮,韦瑛给她在下面张着簸箕,她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树。
一边摘一边说着路上的见闻,“街上怎么多了那么多读书人,丢块石头都能砸着个书生,场面怪壮观的。”
“今年会试刚过去,紧接着就是殿试,来的都是赶考的举子,随便揪出来一个说不定就是以后的状元郎呢。”韦瑛道。
“哈哈哈,”孙念笑了,“我只看见满街文状元,一个武状元都没有,没意思。”
“武状元?”
她低头一看,发现站在底下的人换成了汪直,眸中盛着疑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对啊,”她说,“文状元治天下,武状元护天下,哪一个都不能缺啊。”
说着她头脑一闪,犹豫道:“别告诉我这个年代科举只考文的?”
汪直把她从树上搀下来,“过去科举是有骑射的考核,但制度流传到现在主要考的不外乎就是四书五经。你这句话倒是点到了我,‘文状元治天下,武状元护天下’,当真是哪一个都不能缺。”
即便军事天分高如王世昌,当初也是靠科举文试入朝为官才得以将满肚子谋略派上用场。
天底下英雄好汉那么多,要是因为学不烂四书五经而错失人才,真是可惜到无与伦比。
孙念走后汪直当即研磨起草奏章,一直以来他都把注意力单单放在自己身上,终日困惑如身在迷宫,今日听了念念几句话彻底豁然开朗。
他去不了战场,就让别人代他去。他不能实现抱负,那他就助千千万万人实现抱负。
夜晚,养心殿。
小太监飞跑进来将奏折呈上,皇帝看过之后面色凝重起来,眼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烧。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情。
他对怀恩道:“这个汪直啊,让朕重拾科举中的武试部分,并把其剥离出来单独成立为‘武举’。武举里文试门槛放低,主考军事谋略,骑射刀枪,和科举一样设三试与殿前三甲。”
皇帝将奏折合上,“天下虽安忘战必危,重文轻武治理出来的国家不过是空中楼阁,本朝人才辈出得以保全疆土,不见得后世有朕之大幸。”
他低头看着奏折,“汪直,是个人才。”
见怀恩欲言又止,皇帝道:“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朕也心有余悸。”
“但以他的才智谋略,不用,朕怕以后自己会后悔啊。”
你喜欢她?
“孙念念是吧?”龙椅之上的人托着自己腮帮子对她讲,“朕手里有桩好姻缘找上了你。”
孙念满头问号,“哈?”
“您别说,这回和尚公公还真没关系——”小太监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上贼船了,赶紧拍了下自己嘴巴,“多嘴!”
第57章 、斩狼
宫人叹口气,颇有点伤春悲秋的味道走了。
孙念觉得自己就是欺负曹雪芹是清朝人。
说罢就要再去找,转身之际瞥见孙念手上的土和地上的锄头,“您二位这是在干嘛呢?”
洛阳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怕说出去别指望埋几年了,几个时辰就被人挖出来造完了。
她哪会葬花,她不把花捡起来裹上面粉油炸完当零嘴吃就不错了。
洛阳春举着花锄在合欢树后面给孙念刨坑, 边刨边数落她:“宫正司那么大的地界儿不够你埋的?非得跑来御花园, 难不成这边的土里有金子?”
孙念抱着酒,眼睛窥着四周生怕被人发现, “这你就糊涂了, 花开花谢那么多年一过, 谁知道宫正司会发生什么变迁。但是御花园再过千秋万代也还是御花园, 这颗老合欢树就是标志,每次一路过, 就能提醒我还有壶酒埋在这。”
埋着埋着,身后有宫人焦急地跑过去问道:“你们俩这一会见到四殿下了吗!”
孙念心一惊,转过去发现是宸妃宫里的人,仔细回想了下摇头,“没见。”
洛阳春一勾唇,“你这想法倒也挺美。”
坑刨好了, 她俩把酒放里面往里推土,弄的两只手都脏兮兮的。
春日阳光明媚的像个爱笑的小姑娘, 御花园里莺飞草长, 百花争相怒放,连空气都清清甜甜的。
宫人急的直跺脚,“这可怎么办呐!那么小个孩子, 他还能去哪!”
肉圆子得了想要的花,开心的咯咯直乐。
孙念把他放下来,“好啦,这下能回宫了吗?”
应付完宫人,她松口气对洛阳春说,“走吧。”
一转身,一对小肉胳膊就抱住了她的膝盖,地上的小人抬着小胖脸睁着两颗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道:“抱抱!”
她看向洛阳春,对方一脸懵逼,“别问我我不知道他突然就蹿出来了。”
没办法,只能把他抱起来了。
还不满三岁的朱祐杬左手攥着一小束朝颜,右手伸着又要去摘合欢花,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还是薅不下来。
洛阳春看不下去,边给他摘边嘟囔:“这可是你要摘的哦,与我无关哦。”
朱祐杬点头,继续张手,“还要抱抱。”
孙念:“……”
她真的觉得小孩子什么的好烦啊。
去宸妃寝宫的路上,身上的小孩乖乖趴她肩头哼着古诗,从床前明月光哼到粒粒皆辛苦,直到孙念以为他快把自己念叨睡着的时候。
肉圆子突然欣喜的大叫:“父皇!”
什么叫瞬间石化,这就叫瞬间石化。
朱见深那神经兮兮的德行已经深深刻在了她的脑子里,这个身她真的很不想转。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身处皇宫中不得不装孙子……
她把朱祐杬放下,转身恭恭敬敬道:“陛下万福。”
肉圆子一落地就扑过去抱住了朱见深大腿,“不要孙姑姑了,要父皇抱抱!”
这个小白眼狼……
孙念解释完遇见朱祐杬的始末,和洛阳春行过礼就退下了。
走到半路又遇到找儿子的宸妃,她俩告诉了她四皇子正和陛下在一块。急的满头大疙瘩的宸妃又要她俩亲自带路过去。
得,半天路白走了。
见到朱祐杬后宸妃搂着又亲又抱了好一会儿才撒手,可见吓的不轻。
小屁孩咧着嘴不知轻重的傻乐,把手里的花给宸妃:“窝给母妃摘发发去啦,母妃不气~”
可能是被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感动到了,朱见深过去牵过宸妃的手,“好久没去看你了,陪朕走走吧。”
宸妃受宠若惊似的,连忙答应。
多么和谐美满的画面,孙念和洛阳春见状赶紧开撤,却又被朱祐杬拽住了,说什么都不让她俩走。
“好了,”朱见深说,“孙典正陪别人玩也是玩,不如陪陪四皇子吧。”
这个“别人”听着很是有深意,她陪谁玩了???
宫正司很忙的好吗!!!
而且肉圆子跟个刚出栏的小马驹一样到处乱窜,一堆人追不上他那一双小短腿,还得提心吊胆的生怕他磕着碰着,那哪是玩,根本就是单方面被虐。
朱见深和宸妃在后面你侬我侬,朱祐杬在前面兴奋的就差爬墙了。中间夹着他们这些苦逼打工的进退两难。
孙念气喘吁吁的靠着洛阳春说:“看孩子真是世界上最累的活儿没有之一!还好我看上的是一太监,直接从根源解决问题。”
洛阳春不懂她的脑回路:“听你语气怎么还挺骄傲的呢?”
“啧,”孙念掰着手指头数,“我家汪大人,长得帅,有钱,心地善良……”
“停停停!”洛阳春说,“前面的我都认但你对心地善良是有什么误解吗?”
孙念一想,改口:“对我善良。”
说一会儿话的功夫肉圆子在宫人的追逐下拐进了左手边的巷子。
在宫人的惊呼声中,朱祐杬激动的搓着小手跑出来,大眼睛眨巴眨巴,“里面有大狗狗!”
“狗?这里哪来的狗?”孙念疑惑间,就见一个长着灰毛的庞然大物从巷子里出来,巨大的阴影将朱祐杬的小身板覆盖个严实,一双幽幽的棕色眼睛散发着骇人的光。
朱祐杬扭头,看着身后比自己大出两倍的生物,声音终于有点克制不住的恐惧,“大……狗狗?”
“杬儿!快过来!”宸妃注意到前面的突发状况,厉声道,“一群废物,快点把狗赶走!仔细伤了皇子!”
似乎感受到威胁,大“狗”张开大嘴一口咬住小皇子的衣领,整个将他叼在嘴里,接着撒开爪子扭身朝宫闱身处跑去!
也就是它跑的时候,孙念瞧着它下竖的尾巴,大叫道:“这不是狗!是狼!”
宫里怎么会出现狼呢?出于事态紧急,所有人都没有功夫去想。
原本尖叫着的宸妃直接瘫倒了。
皇帝心急如焚,“侍卫呢!还不赶紧去追!四皇子若有闪失,你们就都别活了!”
孙念让洛阳春回宫正司,自己跟着侍卫十万火急的往里追。
眼看天就快暗了,这个时候还找不着到了晚上希望更是渺茫,那么小的孩子落狼嘴里,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凶多吉少。
众人散开在各个角落搜寻狼的踪影,孙念在地上、土壤上,仔细的找着犬科动物的梅花脚印。
路过冷宫时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敲了吴氏的门,门上的小窗户从里面被打开,露出来吴氏讨喜的圆脸蛋。
听孙念说朱祐杬被狼叼走,她回忆道:“刚刚我是听见有孩子的哭声,但非常微弱,一会儿就没了,好像是从前面传来的。”
终于得了点线索,孙念对她道句“多谢”就忙不迭的往前跑。
冷宫附近除了荒废的宫殿就是一个杂草丛生的花园子,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俯身拨开植物在地上一寸寸观察,果然看到一个挨一个的梅花脚印!
脚印的尽头是一大堆石头块,足有两米多高,乱七八糟的横在杂草中。
她屏住呼吸朝里走,到了石头堆后小心的伸头探了一眼,赫然看到熟睡的灰狼!以及被灰狼圈在身体里睡着的朱祐杬!
之所以确定他是睡着,是因为这小子除了脸脏了点身上一点血迹没有,大概率没有受伤。
她捡起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肉圆子,小家伙咔吧了两下眼睛,醒来看到她即刻就要哭闹,被她一个噤声的手势给堵回去了。
她指了指狼,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不要出声,一点一点爬出来。
朱祐杬小小年纪心眼却很多,竟能懂孙念的意思,瘪着嘴巴把自己从狼肚子上挪到地上,两手沾地一点点爬到孙念跟前。
孙念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轻手轻脚的往外迈,生怕吵醒里面的那只野兽。
好不容易出了园子,天上一只乌鸦飞过,“嘎嘎”几声叫出来,她听到身后传来异动——
不好!狼醒了!
……
还在另一头寻找的侍卫和朱见深一筹莫展之际,听到几句女子大呼出来的“救命!”忙顺着声音找过去。
接下来的一幕是在场每个人都毕生难忘的场面。
怀中抱着幼童的少女身后是巨大的灰狼,灰狼一个起跳,眼看着就要将两人扑倒。
孙念突然一停,用力将朱祐杬从怀里甩出去,喊道:“接住了!”
孩子安然无恙,下一秒她就被狼扑在了地上,她看着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庞然大物,被吓的居然连呼救都忘了。
“愣住干什么!救人啊!”朱见深朝侍卫吼道。
可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野兽半分。
狼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孙念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只听到“噗呲”一声沉闷的响,被撕咬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脸上好像还溅到了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睛,看到头颅已和身体分离的灰狼倒在血泊中,溅到她脸上的就是动脉被割开喷出来的血。
而在它后面,是眉目一尘不染,剑上滴血的汪直。
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然后径直走到朱见深前面跪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将他扶起来,又看了正被众人搀扶的孙念一眼。
救驾是真,救她更是真。
在汪直挥剑斩狼的时候,皇帝才意识到这个十六岁的小太监真的对那女子动情了,不是自己预料中的一时兴起。
一个念头在朱见深心中悄然酝酿。
……
从狼口中里逃出生天后,当夜四皇子就发了高烧,宸妃彻夜不眠守了一夜,直到天亮时烧才退下。
大病一场的朱祐杬恹恹的躺在母亲怀里,声音小小的,“母妃,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一个穿灰衣裳的哥哥,对我说,后会无期。”
一把桃花, 半斤米酒,几勺白芷,再加上一点点的用心,“梆!”酒就酿成了。
孙念弯下腰,无奈道:“小殿下,宸妃娘娘找不到你该着急了,让奴婢送你回宫吧?”
这小矮冬瓜直往她怀里钻,“抱抱!”
“您有所不知,”孙念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打小心就善,看到花落地上遭人践踏实在于心不忍,只好都捡起来埋土里,既干净了御花园也不委屈了它们开上一回。”
第58章 、对食
汪直眼神复杂的看向她,似乎在示意她拒绝。
结果孙念却轻启殷唇, 温柔坚定道:“奴婢愿意。”
汪直则是重重的将头磕在地上,字正腔圆道:“求陛下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可还行?这句话让她心凉半截。
强扭的瓜甜不甜她不知道,但她偏偏就要扭下来。
龙椅上的人注意到孙念来了, 喜上眉梢,“哟, 到了。”
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 对汪直说:“巡抚辽东之事暂且一放,你救驾有功, 朕还没给你赏赐呢。”
“把孙典正赐给你做对食,如何?”
孙念和汪直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 一个比一个不可置信。
“保护陛下安危是臣应该做的, 臣无需犒赏。”汪直道。
“那不行, ”朱见深撇了下嘴, “该赏就得赏,但钱财都乃身外之物, 再说你也不缺。于是朕就投其所好——”
赏赐?赏赐宸妃已经给了啊,又是金银珠宝又是玛瑙绸缎的,也没点能升值的东西, 被她留了些剩下的全分了。
不同的是孙念按耐住了自己的震惊,低头暗自窃喜着。
桥下河水潺潺,翠绿的荷叶托举着娇嫩的粉色花苞,鱼儿在荷叶的间隙游来游去,似乎在偷听行人的对话。
她扶着腰气喘吁吁问道:“感情这东西……是可以培养的嘛……你给我个机会好……好吧……”
皇帝笑了,“这不就很好吗, 换个姑娘说不定就撞上养心殿的柱子了。”
他别有深意的将目光转向汪直,“朕没要求你立刻做出决定,回去考虑考虑吧,明天给朕和孙典正一个答复。”
汪直咬紧了牙关,“臣先告退!”
她忙不迭撒丫子去追他,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可是汪直根本就不等她。
追啊追,从养心殿追到坤宁宫,又从坤宁宫一口气追到东华门,好不容易在石桥上拦住了他。
“这是培养不培养的问题?”汪直的语气鲜少带上了怒意,“你知道嫁给一个太监意味着什么吗?你年纪小不懂事,那就由我来告诉你。”
“你会被全天下人戳着脊梁骨取笑,你的家人亲人会以你为耻,甚至会和你断绝关系把你逐出门户。最重要的是……你一辈子都不能拥有和正常男人之间的鱼水之欢,生儿育女更是天方夜谭。嫁给太监,你不仅抬不起头,你连做母亲的权利都没有,你……明白了吗!”
一席话仿佛耗尽了汪直的所有气血,他面色苍白的转过身准备走。
却被一双手从后面紧紧抱住。
“你讲的,我都懂。”孙念急着找个说辞,“可是……不是我,也会是别的姑娘不是吗?你习惯了和我一块玩,肯定就受不了别人了,所以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我。”
事实上她的真实想法是她见不得别的女人和他在一起。
想想就觉得抓狂。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去,沉痛又苦涩,“没有别人,陛下知道我只喜欢你。”
我只喜欢你……
孙念的心脏像是被一支箭给击中了一下,短暂的愣住后急促有力的跳动着,全身的气血都在往上涌,体温都升高了。
水面上,汪直的倒影离她越来越远,眼看就要消失不见,她突然放声大喊:“汪直!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这回不是开玩笑!”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心潮澎湃的跟谁表白过,谁能想到最后栽到个小太监手里。
孙念看着汪直停住又折回来走向她,到了之后她以为他会给她一个拥抱,然后两个人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结果这家伙却拽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带进了周围一间空荡的宫殿。
门被重重关上,阳光从窗纱透进来,灰尘在里面漂浮着。
屋子里很昏暗,汪直又背对着阳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因为经受刺激而加重的呼吸声。
“你……想干什么?”孙念问他。
这边又没有床,地上也脏兮兮的,铺件衣服倒也行,就是怕中途被人打扰……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我什么样你都能喜欢吗?”
“嗯!”
他笑了一下,笑声苍凉哀伤,接着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从外到里,一件件脱了下来……
“孙念念你看好了,这就是太监的身体,残败破碎,令人恶心!就这样,你还要说你喜欢我吗?”他自嘲道,身体微微的颤抖着。
孙念沉默了。
然后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
汪直被她这一举动吓到了,忙按住她的手,问道:“你干什么!”
孙念眨巴着眼睛,一脸不以为然,“光让我看你的多亏,你得把我也给看了才不亏啊。”
“你这是在胡闹!”
“我没有胡闹!”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那点东西!”
汪直的脸在灼烧,内心不安着,却也因为她这句话隐隐有些期待。
“有人缺胳膊,有人少腿,有人天生看不见听不见……”她把他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披到他身上,“有残缺的人多了,只是部位不同。这也不是你们能选择的,可既然已经发生无从更改,那就光明正大的好好生活,毕竟都已经那么苦了,干嘛还要委屈自己?”
她心疼的摸着他的脸,“有一样东西,是你和所有人都拥有的,而且永远完整无缺。”
“是什么?”他的眼中开始出现希冀。
“灵魂。”
她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汪直,我是真的喜欢你。”
和他是不是太监没关系,和他是不是汪直有关系。
从感受到唇瓣印上他皮肤时他的战栗,孙念就知道,自己赢了。
帮他把衣服穿好,孙念想开门出去,却被汪直一把拉回怀里,他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有点沙哑,“你想好了,你进这个门时还是孙念念,出了这个门就是汪夫人。”
“一锤子买卖?”孙念笑了,“当汪夫人有什么风险吗,和我说一下,我得仔细想想。”
反正都上了她的贼船了她玩一下欲擒故纵不过分吧?
“可能会聚少离多。”
“没关系,腻歪久了我还嫌齁呢。”
“不能让人欺负。”
“没人敢欺负我。”
“这个坑很深,你要是跳下来,就上不去了。”
“不上就不上,坑里挺凉快的。”
最后,汪直说:“天底下所有人行事都是有原因的,包括陛下。”
“我都清楚,”孙念道,“但我愿意。”
……
几日后,东华门的荷花在风中悄悄伸展花瓣,戴府的荷花在水缸里还如同受气小媳妇般一动一动。
戴缙却受用的很,搬张躺椅在院子里,躺上面伴着晚风吟着诗,惬意的仿佛提前看到花开似的。
戴夫人买菜回来正和对门的老婆子说笑。
她们说今年天热的晚了一点,里面传出来句:“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她们说哪个摊子的菜新鲜,里面又传出来:“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她们说谁家的姑娘尚未婚配,里面的声音更抑扬顿挫了:“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戴夫人忍无可忍,回家将门一关,揪起戴缙的耳朵:“好哇你,我在外面买菜走的一身汗,你倒是吹着风念着诗惬意的很呐,儿子呢!”
“儿子有乳母带嘛,”戴缙揉着耳朵,“夫人今日回来的怎这般早,没同张妈妈李奶奶多聊几句新鲜话儿?”
戴夫人把菜放井水边,“新鲜话是聊了几句,说是皇帝给汪太监赐了个姑娘当老婆,听人讲那姑娘的爹大小还是个官儿呢。你说这皇帝不是缺心眼儿吗,太监要什么老婆,平白无故糟践了个好人家的女孩。”
揉完耳朵戴缙接着躺,嘴里哼着:“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哟——”
听这话戴夫人又不爽了,“来来来,你跟我说说太监娶老婆能有什么深意!说不出来今晚别想吃饭了!”
戴缙看着盆里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咽了口唾沫道:“前朝有个太监叫王振你知道的吧?”
“知道,土木堡之变那个不是。”戴夫人择着菜回答。
“对头,就是因为那个王振,咱陛下现在不敢让太监跟军务沾边啦,但是辽东确实缺人,那个汪直也确实有点本事,所以啊——”
“不对不对!”戴夫人白他一眼,“这和给太监娶老婆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啊!”戴缙道,“汪太监无父无母无兄弟,这种人其实最让人后怕了,因为他办起事来无所顾忌,大不了死就死他一个。何况他才十几岁就已如此野心勃勃,陛下敢简单让他接触军务?”
戴夫人若有所思,“所以给他一个妻子,让他有了牵挂,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戴缙一拍手,“夫人真冰雪聪明是也!”
他闭上眼睛享受晚风,“由此可见啊,这人孑然一身不见得就能恣意妄为。”
“没有羁绊,人家能给你制造羁绊。”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他俩在一起了但是离结局还早着别急着取收求您了
戴缙吟的诗是李商隐的《赠荷花》
孙念被召到养心殿时汪直也在里面, 她一头雾水的行完礼靠边站好,心里思量着皇上这时候找她能有什么事。
望着汪直逃出去的背影,孙念举手提议:“奴婢能追上去吗?”
朱见深立马往外摆手:“去去去。”
“你着急什么,”朱见深说,问孙念,“孙典正意下如何?”
第59章 、初吻
幼清摇了摇头,温柔道:“我已决心为母亲守孝三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何必提前忧心。”
接着又安慰孙念, “姐姐放心吧,父亲这边我替你劝,总有一天他会想开的。”
然后对孙博行了个礼,默默转身出去了。
幼清和鸳鸯追她出去,被她拉着手无限愧疚道:“我最担心的其实是你们两个,会不会因为我而影响以后找婆家?”
鸳鸯也说:“我现在觉得嫁人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没人要正好,我永远陪着二姑娘等大姑娘回来。”
孙博差点背过气去见他两个夫人。孙良奚把自己关屋子里两天没出来,最后幼清实在放心不下,找人撞门进去发现满屋摆设被砸个粉碎。
孙念回家探视时正好碰到穿好官服要出门的老孙, 对方见到她后一把鼻涕一把泪, 安慰她道:“我苦命的女儿,你放心吧, 为父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得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大晴天的, 孙博体会了一把五雷轰顶是什么感觉。
他盼了十几年盼来的大女儿和他最讨厌的太监结对食了?还是她自愿的?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吗?
孙念一个头两个大, 非常认真的跟一家人解释清楚,不是汪直非得要她, 是她非汪直不要。
简单总结就是:对食是我自愿的。
不淡定的是两个男人。
在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质问声中, 孙念脑瓜子嗡嗡的, 她揉了揉头开口道:“反正事情我都解释清楚了,要逐出家门还是断绝关系您都自己决定吧, 横竖这个太监老婆我是当定了。给您丢脸我也过意不去,但命是我自个儿的, 怎么活我得自己说了算。”
洛阳春赶紧去捂他的嘴:“没事没事!哪有什么好说的,你赶紧滚回你的司乐坊弹琴去!”
王焕之把洛阳春的爪子从嘴上甩开:“那可是我亲眼见到的,肯定没有假!”
孙念抱住她们,安心的舒了口气,“还好有你们俩。”
告过别后上马车离开。
路过灵济宫时驾马的小太监问她:“孙姑姑,还要不要去西厂看看汪督公啊?”
“好嘞孙姑姑。驾!”
回到皇宫后,隔老远她就看到王焕之和洛阳春在宫正司门口站着,两个人似乎有点争执,各自都吹胡子瞪眼的。
见她回来,王焕之立马迎她,“孙典正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我有事跟你说——”
“你们俩在这演双簧呢?”孙念笑道,看向王焕之,“到底怎么了?”
王焕之伸巴掌捂住洛阳春的脸,让她俩胳膊在空中直扑腾也靠近不了他,“我昨天晚上去青楼找乐子,看见……看见汪厂公了……”
孙念心里一咯噔,一脸迷惑,“哈?”
洛阳春把他的手从脸上掰开,憋的小脸通红,“我觉得他就是在胡说八道!太监逛青楼……那不就是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吗!”
“嘿!”王焕之恼了,“你一姑娘家,天天屁啊屁的你觉得合适吗?”
“那你觉得你一穷光蛋天天逛青楼合适吗?”
“我有天天?我这个月就去了昨天一次!”
“那我这个月也就爆了刚才一次粗口!”
孙念擦汗,“停停停你们给我停下!”
她指着洛阳春,“你跟我去换身衣服。”又指着王焕之,“你准备好带路。”
屋子里,洛阳春抱着一身男装头脑发懵,“咱们干嘛去?”
换好衣服的孙念动作利落的给自己绑了个马尾,冷哼一声道:“杀人去。”
她倒要看看汪直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晚,三人出现在顺天府最大娱乐场所——醉香居。
门口没有拿着手帕晃来晃去的招客小妹,连老鸨都衣冠得体举止优雅,要不是看到抱在一块喝酒吃菜的男男女女,孙念真以为自己只是来了家酒楼。
“西厂汪直在哪一间?”这是她对老鸨说的第一句话。
可能是因为发育期到了,孙念和洛阳春胸前的女性特征越来越突出,再加上她俩确实没有下功夫化装,让老鸨一眼看出这是俩姑娘。
老鸨见来者不善,赔着笑道:“汪大人今日还没到呢,三位公子要不开间雅间等等?”
得,听这话果然是常客。
孙念一挑眉,“不用,汪直过去在哪个姑娘房里呆,如今我就去哪。”
然后将荷包抛给老鸨,对身后的洛阳春和王焕之说:“我一个人上去,你们俩在下面随便吃。”
又扭头对老鸨说:“对了,我不希望汪直来的时候知道我们在这。”
老鸨掂量着银子,眉开眼笑道:“听公子的!”
楼上,她被引进了一名叫“水仙”的淸倌儿房中。
她看着如同出水芙蓉的可人儿,心想汪直原来你他娘的喜欢这种口味。
怀抱琵琶的可人儿声音婉转柔媚,“公子想听什么?”
孙念往塌上一躺,“想听汪太监在你这都干了啥。”
……
天黑之后,楼下的两人吃的正开心,洛阳春突然拿大肘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干什么啊,用眼睛啃肘子?”王焕之奚落她。
“不是!”她低声道,“我看见汪直了!”
身穿常服的汪直,手里摇着扇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正被伙计往楼上带,俨然一副寻欢作乐的模样。
洛阳春把大肘子往盘子里一摔,“还真被你给说对了,汪直他居然真来逛青楼!”
王焕之嘚嘚瑟瑟,“哥什么时候忽悠过你?”
“不要脸!”洛阳春把鸡腿捣他嘴里,“别跟我说话,男人没个好东西!”
王焕之含着鸡腿呜呜哇哇的辩解。
另一边,伙计把汪直带到水仙房中就出去把门关上了,两个随从守在门口。
“水仙”坐在妆台前背对着外面正在梳妆,乌发及腰,里面穿了件素色的长襦,外袍接近透明,盈盈一握的腰肢和雪白细腻的肩膀肉眼可见。
“和往常一样,你弹你的琵琶,不要和我说话。”汪直坐下说。
“水仙”站起来转过身,“汪大人近来安好?”
眼前这张脸差点让汪直把自己舌头咬掉,语无伦次道:“念念……你怎么在这?还穿成这样?”
孙念语气不善,“只许你来,不许我来?这衣裳怎么了?我觉得挺凉快的。”
说着还转了个圈,“好看么?”
汪直瞄了一眼她胸前,立马转移目光,耳根子通红,“好看。”
接着便感觉喉咙发紧,伸手就要倒茶。
倒完了孙念却把水杯夺过去,“我问过水仙了,你来了也不要她解闷,也不和她说话,一声不吭坐到后半夜再走。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不然不给你水喝。”
汪直叹了口气,“巡抚辽东一事陛下虽已有打算但尚未做决断。我需要有人往这烧的旺盛的炉火里,再添一把柴。”
“是谁?”孙念好奇问道。
“尚铭。”
他把计划从里到外都告诉了她,听完后孙念靠在他身上笑道:“汪大人好厉害,堂堂督公为了那些连嫖客都当了,牺牲的挺大。”
“没夫人厉害,”他握着她的手,将杯子贴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身为女官为了捉奸连青楼女子都扮上了,佩服佩服。”
孙念脸一红,“哼,咱俩谁也别说谁。对了,你觉得尚铭什么时候会按耐不住找过来?”
“就在今晚。”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骚乱。
有道尖细的声音道:“东厂失窃!眼看着那名小毛贼逃进了醉香居,还请诸位包容,容我等搜查一番!”
不用猜,这声音是尚铭的。
孙念觉得汪直还真是料事如神。
她看着他穿得板正的衣服,狡黠道:“你这样穿的不对,不够入戏。”
“哦?”汪直笑了,“夫人之见,该当如何?”
她伸出手指将他的腰带一勾,“应该……凌乱一点。”
凌乱就是把他的腰带解了,外袍半褪在腰间,中衣被扯开露出结实精瘦的胸膛。
最后,她面对着他往他大腿上一坐,内味儿就有了!
汪直摩挲着她的腰,明明内心舒畅的不行还非得做一副狐疑的表情,“这样他就能相信吗?确定无疑?”
“这还不够啊?”孙念低头靠近他的脸,“既然要入戏到底,那我就亲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趴他肩头笑了半天。
因为她确实在开玩笑。
汪直四舍五入也就十七,她要是连哄带骗亲了他,会感觉自己好禽兽的。
笑完她却又故意吓他:“咱们先演习一下,但我真亲了哦。”
在汪直探究的目光中,她低头吻了下去,却在两瓣唇即将贴上时伸手想把汪直的嘴巴捂住。
这样一来她就亲在了自己手背上,但从后面看他俩确实亲在一起。
然而手还没覆盖上去就被汪直抓住了手腕,疑惑间只觉得唇上一软,一股热气喷在了她的人中上……
他、吻、她、了!
耳鬓厮磨间,她那只被抓住的手让汪直放在了自己脖颈上,这样就好像她环抱住了他。
一开始他还只是吮亲她的唇瓣,后来因为她不小心发出了一声嘤咛,直接一鼓作气撬开牙关。
被侵占的感觉太强烈,孙念下意识后仰,却被他伸手扣住后脑勺,然后接着深入……
这才是真正的唇齿纠缠。
她以为他不会,甚至还苦恼过该怎么该给太监做性启蒙。
现在发现他不仅会,他可太会了!
外面传来楼梯踩踏的声音,下面的人马上上来。
她推着他的胸膛,表示有人要进来了。
下一秒手却被紧紧攥住,他的声音被情谷欠染的沙哑,在她耳朵低吟:“专心点。”
然后又是新一轮的侵入。
门口的随从好像跟人吵起来了,但孙念整个人像跌进温泉里一样,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门被踢开的上一秒,他终于放开了她。
“你从实交代……这都是跟谁学的?”她双颊绯红,喘息着问他。
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袖子将她的上身遮个严实,看着闯进来的一群人,低声道——
“为夫无师自通。”
关于孙念和汪直结为对食这件事, 孙家的两个姑娘其实早有预料,所以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淡定。
孙念一想,“不必了,他跟我说近几日较为忙碌,去了也是看他做事,不如先回宫正司。”
她也有一堆公务要忙。
毕竟人言可畏啊。
第60章 、重点内容全部删除
说着,他问她:“我嘴上还有胭脂吗?”
一本正经的仿佛在问她嘴上有没有饭粒一样。
出去后故意朝着屋门嗤鼻:“还嫖妓?我看你拿什么嫖!呸!”
里面,孙念从汪直身上下来,脸烧的滚烫,嘴上还得还回去,“这个尚铭明明自己就是个太监,骂你的时候自己心里不膈应吗?”
孙念伸手把他唇上最后一星半点擦干净,“这下没了。”
满屋锦衣卫做样子般的东翻翻西找找, 最后回到尚铭身边,“公公, 这间没人。”
“既然没人, 那就不打扰汪大人了。”尚铭这样说着,脚步却不急着迈出去。
“那是没有,”尚铭佯装好心道,“不过汪大人身居要职,这个作风嘛,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再说陛下前儿个不才赐你个对食吗,你行这般, 不是在打陛下的脸?”
“汪某行事自己心中有数,不必尚公公代为操心,”汪直面露不耐, “若无别事还请退下。”
接着一变脸, “嘶, 我记得, 大明律法严格规定, 在职官员不得**宿妓,有违者仗五十罚俸一年, 汪大人您替我想想,是有这么回事吧?”
“官员是官员, 太监是太监,大明律可有提太监不能嫖妓?”汪直面不改色道。
“尚公公请便。”汪直用拇指擦着嘴上的胭脂说。
“是,那就不打扰您了。”尚铭满面堆笑,接着变脸似的对锦衣卫冷冷道,“走吧,别杵在这打扰汪督公办事儿!”
这样烤出来的肉既入味又方便食用,任是挑剔如汪直也吃的津津有味。
最后一口肉下肚,孙念满足的舒了口气,感慨道:“这才是人间的烟火气,在皇宫里一点都感受不到。”
然后走到屏风后面把自己的衣服换回来。
二人下楼时楼下气氛正热闹,孙念走到洛阳春跟前问她要不要走。
洛阳春托着腮,指了指一旁喝的烂醉的王焕之,“你们先回去吧,我不放心这家伙。”
他俩才想起来各自装了一晚上嫖客和**,饭都还没来得及吃。
街上炙羊肉的香味直把人的馋虫都勾出来了。孙念抵不住诱惑,拉着汪直就围过去。
她让老板把生肉切成小块,自己又花了点钱从卖糖葫芦的小贩那儿买了一把竹签子,把肉一块块穿上去再撒上调料烤,熟了之后直接攥手里边走边吃。
“你要是嫌宫里规矩多,以后得空就来西厂呆着,”汪直说,“在这里没人敢管你。”
“嘿嘿,”孙念乐了,死皮赖脸的攀住汪直的背,“我不要以后,我今晚就要去。”
接着又解释:“皇宫太远了,我累得不行,就想赶紧睡觉。”
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打了个哈欠。
汪直当然看出来她的小心思,躬了下身子双手托着她的大腿直接将她背了起来,笑道:“好,夫人说去哪就去哪。”
街上的行人谁能想得到啊,传闻中那个心狠手辣权势滔天的西厂汪太监,就是他们身边这个背着媳妇嘴咧着不亦乐乎的年轻人。
山珍海味炊金馔玉,都比不过和心上人一块吃的几串炙羊肉。
夜色渐浓,洛阳春在醉香居守着旁边逼逼赖赖的酒鬼发呆。
人喝醉后有百般样子,有的是发酒疯,有的是仰头大睡。
王焕之就比较奇特。他别的没干,就嘴上跟老和尚念经似的一直叨叨个没完,从他上学塾一直念叨到他上青楼,中间还夹杂着几段老爹不疼兄弟欺负的悲惨童年。
听的洛阳春头大。
“唉,行了王三藏,别叭叭个没完行吗咱们回去吧,明天宫正司还有事儿呢。”她无奈道。
王焕之打了个酒嗝,说话驴头不对马嘴,“小春子,你是个好小孩,以后等哥混出头了,有自己肉吃就有你骨头啃,咱们以后……以后就是朋友了,嗝!”
“嘁,谁稀罕和你做朋友,”洛阳春把脸一转,“自己爹都坑的家伙,保不准哪天你就把我卖了。”
这种话她平时在他清醒的时候也没少说,他也没说什么。
今日却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他的神经,反应强烈道:“你能不能别老说我坑爹坑爹!你知道个屁啊你!”
“那你说说你能有什么理由!”她呛回去。
王焕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我娘……年轻的时候是个绝色无双的画舫歌女,被我爹……暗中抢到家里做了姨太太,后来有了我。”
洛阳春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问:“然后呢?”
王焕之笑了一声,睁起通红的眼睛看向她,“小春子,你知道,纳妾的‘纳’是哪个纳吗?”
她摇了摇头。
“是收纳的‘纳’啊。”
他闭眼继续道:“东西要收纳,人也要收纳。在我爹眼里,我娘就是个东西,漂亮玩意儿……”
“打我记事起,我就见我娘被我爹随意送给人,人家玩腻了,就再给他送回来,然后他再送给别人……就为了笼络那么一点点关系。”
他突然笑个不停,边笑边说:“可是你知道吗,就算那样我娘都没想着去死,因为她舍不得我,她还想看着我长大……”
“直到在我九岁的时候,我爹又把她送了人,没多久那人就犯了事,圣上大怒,满门抄斩。”
他的喉咙仿佛在被一把刀割,每个字像被粘了血似的从嘴里吐出来:“按道理她不该死,是我爹不让她回来,因为怕受牵连。诸位手足,皆是附和。”
最后,他说:“小春子,我何止是坑他们,我简直想亲手杀了他们每一个人……”
然后沉沉睡去。
洛阳春心中五味杂陈,犹豫过后伸手为他拨了拨乱发,嗫嚅道:“对不起。”
……
子时一刻,汪直在房中处理完公务,回床刚刚掀起被子腰上就被一双手抱个严实。
“还没睡?”他摸着她的头发问。
孙念抬起头看他,“等你呢,想抱着你睡觉。”
……
第二天早上孙念回宫正司换衣服的时候洛阳春刚起。这位女菩萨昨晚先是让人把王焕之抬回司乐坊,然后才回的宫正司休息,整个人身心俱疲累到不行。
“我昨天回来没见你就知道你一准儿宿在西厂了。”她打着哈欠说。
孙念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声,将自己昨天穿出去的上身衣服脱了下来。
洛阳春看着她的脖子肩膀以及胸前,吃惊的捂住了嘴巴,惊呼道:“我的老天爷啊!这西厂的蚊子也太凶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别问,问就全删了,八百多字有的没的全删了
下一章没更就说明 作者被气死了
“哟, 我当是谁呢!”尚铭克制不住开心,“原来是汪大人啊,幸会幸会。东厂在抓一飞贼,您先歇歇, 容我们搜一下屋子。”
汪直就把两个随从留下照看他们俩,自己和孙念步行回去。
夜市人声鼎沸,孙念走着走着肚子咕咕作响。
汪直将自己的衣着整理好,“别管他,总之目的达到了,就不枉我在这呆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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