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同行 看着嘴


    看着嘴硬的太子, 皇帝也不恼,反而将身子往龙椅背上靠了靠,故作疑惑道:“你不想去, 那这筹建翻译科的差事, 该派谁去盯着呢?”


    皇帝拿起御案上那份昨日由萧予亲递的,关于招收翻译科生员的折子, 随手翻了翻, 道:“朕本想着, 此事干系重大,需得派个身份贵重之人亲自去压阵, 可你又不想去,这该如何是好。”


    “……”


    知道自家父皇这是在故意拿他寻开心,萧予抿了抿唇,索性闭口不言。


    见他不接茬,皇帝话锋一转:“说起来, 这位舒寺丞连番立下奇功。单是让她顶着个正七品的官职, 似乎不足以彰显朝廷的恩赏了。”


    皇帝似在认真盘算。


    “可她刚入朝为官不足两月。若是骤然提拔得太快,必会惹来眼红记恨……不若朕替她谋划一桩好姻缘,以此彰显天恩, 如何?”


    听闻此言, 萧予心头猛地一跳,耳根处迅速攀上一抹可疑的微红。


    “儿臣倒是没问题,但还得她同意——”


    “如今误会解除, 你说她愿意接受顾昭远吗?”


    “……”


    萧予一言不发, 转着轮椅调头就要离开。


    “欸,你跑什么啊?”皇帝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萧予, 对身旁内侍道,“快拦住太子。”


    内侍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推着轮椅,好声好气把太子哄了回来。


    萧予抬眸迎上皇帝满是促狭的目光。


    “父皇,舒寺丞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眼下译注番书,筹建翻译科,处处皆需她居中出力。她的婚事,怎么也该是她自己心悦之人才行。否则所遇非良人,日后被那些内宅琐事耗尽心力,是我大玄的损失啊。”


    皇帝眼底的戏谑渐渐散去,敛了笑意,“罢了,不逗你了。”


    说罢,皇帝将手中那份章程在御案上摊开:“这折子条理虽清晰。不过实行下来牵涉甚广,具体如何运作,还需细细商榷啊。”


    窗外寒风呼啸,御书房内,大玄最尊贵的这对父子彻底收起了先前的玩笑心思,就着案上那本折子,开始推敲起设立翻译科的具体事宜。


    *


    金吾卫指挥使司。


    顾昭远正翻阅着京城各处城门的冬日布防文书,突然,门被推开。


    “将军!”


    来人正是顾昭远昔日的副将林锋。


    他如今也跟着顾昭远留在了京城,在金吾卫任千户一职,只是私下里,他还是习惯用以前在军中的旧称。


    顾昭远搁下笔,问道:“何事这般急躁?”


    林锋大步走过来,难掩激动地道:“将军,您听说了没?虞衡清吏司那边又试射火炮了!”


    因上次致太子落入险境,这次虞衡清吏司连同京郊那边,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试射。


    顾昭远好奇道:“结果如何?”


    “威力大增啊!”林锋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听说他们改良了火药的提纯之法,新试射的火炮,射程生生比以往远了至少两百步!两百步啊将军!”


    “两百步?”顾昭远面露震惊之色。


    作为常年领兵打仗的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上火炮射程多出两百步,究竟意味着怎样压倒性的优势。


    边疆外敌也有火器,多是仿造大玄火器,也有走私,或缴获的,其水平最多与大玄相仿。如今改良后的弹药一出,敌军还未进入射程,大玄的炮火便能接踵而至。这多出来的两百步,不知道能提高多少胜率!


    “是啊,”林锋越说越激动,“我听说,那些炮手现在开炮,不是靠手感,而是依照一个叫什么,什么表的东西。”


    “射表。”顾昭远道。


    “对,靠射表来瞄准,命中率翻了不止一倍,简直指哪儿打哪儿!”


    说到这里,林锋的声音忽地顿住了。


    前一刻还兴奋异常的汉子,眼神渐渐黯淡下来,语气里染上了几分沉重。


    “将军……您说,若是当年咱们带兵守疆的时候,城头上能多架上几尊火炮,再配上这提纯改良后炮弹,还有那什么射表……”林锋眼眶微红,“咱们手底下的那些弟兄,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多了?王大哥、李三哥他们……说不定现在也能跟着咱们在京城里喝酒了。”


    顾昭远久久没有言语。


    归京数月,边关的漫天黄沙,将士们的残肢断臂,以及那些永远留在关外的鲜活生命,仿佛就在昨日。


    每次回想起来,都如同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是啊。”


    良久,他应了一声。


    林锋吸了吸鼻子,缓和了一下情绪,感慨道:“听说这次火炮能有如此大的改进,全靠鸿胪寺那边译出的一本番文书,连那射表也是从书里学来的。”


    他们平日里最看不上这些只会咬文嚼字的文官,尤其是鸿胪寺这等专跟番邦人打交道,只会耍嘴皮子,衙门倒是修得比谁都气派的地方。


    但这一次,他们牢牢记住了那几人。女官也好,书吏升上来的从九品小官也罢,提起来,唯有尊敬。


    “鸿胪寺那几位大人,这次可真给咱们大玄的武将和士卒们积了德了。”


    林锋再度感慨。


    顾昭远望向窗外,难得是个无风雪的好天,让人的心情无端也好了不少。


    “谁说不是呢。”


    散值后,顾昭远走出了金吾卫衙门。


    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南街两侧沿街叫卖的商贩也比前两日多出不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倒冲淡了他心头的沉重。


    不知不觉间,他顺着人流,来到了街角那处常设的义诊摊子前。


    摊子后头,坐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医女。摊子前则是一道身穿青色官服的熟悉身影。


    顾昭远眼底不禁泛起一抹笑意,刚走上前,就听见两人的对话声。


    “我说楚姑娘,你不是都过了明路了吗,怎么还穿着这身女装?”


    舒冉双手抱臂,上下打量着楚少瑜那身女装,“上瘾了?”


    楚少瑜抬头瞥了她一眼,“哼,你又来消遣我。”


    他继续紧锁着眉头,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着书页的一角,满脸都写着抗拒与嫌弃,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拿来的这到底是什么书,这上面画的都是些什么?直接开膛破肚的,怎么治病救人?”


    “这是外科手术,外科!”舒冉耐着性子纠正他,“说不定也是有用的,你别带着偏见!”


    “怎么了,隔着半条街就听见你们两个在这儿吵了。”


    顾昭远走上前去。


    “好久不见,长风兄,刚散值?”舒冉转过头,打了声招呼。


    “是啊,好久不见。”顾昭远点头。


    楚少瑜见他过来,顺势将那本《海上外科》推开,冷哼道:“她非要让我看这什么怪书,她还要拿这个抵人情。拜托,我是大夫,不是仵作!我是治病的,不是验尸的!”


    舒冉忿忿道:“什么验尸,仵作的,你不要看不起西医好不好。”


    哪个专业不比他们英专强!


    顾昭远凑近,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羊皮书册上。看着上面如同蝌蚪般的字符,他道:“这就是奥斯兰书?”


    “正是鸿胪寺今天刚收的番书。”舒冉回答道。


    “这里面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懂,你让我看什么?”楚少瑜摆手,“赶紧拿走拿走。”


    “只看图你就没什么启发吗。”


    舒冉悻悻收回书。


    如今看来,只能等以后两国加强往来,再引进几个现成的番邦医生了。


    楚少瑜懒得理她,“没有,不看,伤眼睛。”


    正说着,一阵微凉的风拂过,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三人侧过头,只见不远处,一口支在路边的滚水大锅正翻腾着热气,大骨熬煮的汤底混合着鲜肉馄饨的浓郁香气,在长街上四处飘散。


    舒冉嗅了嗅,转头看向顾昭远,“长风兄是来请我们吃馄饨的吗?”


    楚少瑜立刻停下收拾桌面的手,也眼巴巴地抬起头望了过来:“是吗长风兄?你请客?”


    “……”


    看着眼前这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顾昭远无奈地扶了扶额。


    “是是是,走吧。”


    楚少瑜欢呼一声,麻利地将脉枕等物件往医箱里一丢,一把将箱子塞进身后小厮的怀里。


    三人一同奔着那热气腾腾的馄饨摊而去。


    “不知道老板肯不肯卖半碗啊,我待会儿不能吃太多,我院里的吴大娘今个儿肯定也给我做了好吃的,我不能辜负她啊。”舒冉状似苦恼道。


    楚少瑜侧过头震惊地看着她。


    “你院里?你还有小厨房?!”


    “欸?你怎么知道我有小厨房,你也有吗?”


    “你又来炫耀!我跟你拼了!”


    舒冉嬉笑着向旁边一躲,两人就这样,像两个孩童般你追我赶起来。


    顾昭远落后了半步,不紧不慢地走在他们身旁。


    耳边回响着市井喧嚣声,好友嬉闹声,心中残余的那点阴霾似乎也随之远去。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道穿着青色官服的背影,那般明媚而灵动。嘴角不知不觉间高高扬起,眼底的目光温柔如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惊变 两日后


    两日后, 京郊驿道。


    奥斯兰外使的仪仗队伍已整装待发。


    查理斯与贾尔斯此次大玄之行可谓满载而归,不仅换得了减免税收的承诺,车驾里还装满了大玄皇帝赏赐的精美瓷器与丝绸。


    鸿胪寺依照大玄礼制, 由葛少卿率领众官, 在长亭外设酒送行。


    一番辞别之礼后,奥斯兰人的车队在随行驿官的护送下, 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前往南境港口的官道。


    送走了外使, 鸿胪寺的差事却并未就此清闲下来。


    这几日里, 偏厅内热火朝天。


    还是如往常一样,舒冉和许员外郎边讨论边敲定《船舶的建造与维修》的具体译文, 陈录事则将两人理出的内容一一誊抄。


    就这样,三人每日从早到晚埋首于番书中。


    又过了数日,宫里的圣旨毫无征兆地降临。传旨的内侍总管带着捧拿赏赐的小黄门,来到了鸿胪寺。


    “圣旨到——鸿胪寺众臣接旨!”


    刘寺卿带领鸿胪寺上下,齐齐跪伏于地。


    “鸿胪寺丞舒冉, 器识通闳, 才猷敏练,精研译学,助工部以修火器, 振扬武事, 深可嘉尚。


    又,尔所呈翻译科之议,朕甚嘉之。今从尔请, 特准于鸿胪寺开设译文馆, 礼部员外郎许崇敬、鸿胪寺录事陈偕,并司其事。凡番邦文书之译、译员之选授,悉由尔等经理, 务期沟通中外,毋坠厥职。尔其夙夜匪懈,进思进忠,以副朕意。


    “尔,舒冉,特授文林郎。礼部员外郎许崇敬……”


    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难掩喜色。令葛少卿没意料到的是,陛下竟也嘉赏了他。


    不少官吏纷纷用余光惊疑不定地瞟向舒冉,后者却有些发懵。


    她只听懂了陛下同意开设译文馆,负责译书,培养译书员。但授予她文林郎又是怎么回事?


    待领旨谢恩,送走传旨的内侍后,鸿胪寺的同僚纷纷上前,向舒冉三人连同葛少卿祝贺。


    “呵呵,文林郎乃是大玄文官正七品散阶,原本你要等到三年后考核才有可能被授予。”


    葛少卿看出了舒冉的疑惑,笑着为她解释道。


    “如今陛下特旨恩授,大概是因为你不到一个月前刚连升两级,擢为寺丞,不好再升你的职,所以折中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舒冉恍然。


    热热闹闹的恭贺声渐渐散去。


    舒冉三人回到偏厅,马不停蹄地商量起译文馆筹建的具体章程,与选拔生员的细节。


    与此同时,鸿胪寺降下恩赏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快传到了各衙门。


    *


    礼部公廨内。


    “恭喜舒侍郎!贺喜舒侍郎啊!”


    几位给事中与郎中纷纷满脸堆笑地围了上来,朝着坐在书案前的礼部左侍郎舒长儒拱手道喜,语气中掩不住的艳羡。


    “听说令爱不仅被陛下委以重任,提调新设的译文馆,更是被御赐了正七品文林郎的散阶!这等直接越过三年大考破格恩赏的殊荣,可当真不多见啊!”


    另一位官员也连声附和:“可不是!舒家大公子日前在国子监的积分大考中列了上等,已然顺利通过了考核。听说这几日吏部便要拟定名单,安排大公子去往六部历事了。舒家如今当真是双喜临门,满门俊杰啊!”


    “舒侍郎究竟是如何教导出一双这般出色的儿女的?改日定要摆上一桌,好生传授我等几分经验才行啊!”


    舒长儒强撑着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缓缓站起身,一一拱手回礼。


    “诸位……谬赞了。我其实,并未曾教导过她什么。”


    众人还在调侃他太谦虚了,莫不是在藏私。


    这一刻的舒长儒,听着这些溢美之词,忽然觉得喉间干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连一句往常那般滴水不漏的客套话都说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仓促打断了他们:“这屋里有些闷得慌,诸位先忙,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他转身,脚步微微踉跄地走出了厅外。


    扶着朱红廊柱,舒长儒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小雪,雪花很轻很轻,打着旋儿落在他的手中,转瞬间就被掌心的温度融化。


    再无影无踪,仿佛从不曾来过。


    舒长儒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眼底渐渐漫上了一层浓重的悲恸。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真正的女儿确实已经不在了。


    就像这片落入掌心的雪花,消散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一毫的念想给他。而后落下来的,都不再是那片雪花了。


    身后的屋子里,隐隐还传来同僚们谈论舒家荣耀的艳羡声,那声声恭喜与赞美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遥远而模糊。


    舒长儒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细雪簌簌落在身上。


    时隔两月余,他的心在这一刻痛不可遏。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境官道上,却是截然不同于京城的另一番景象,入目皆是草木蓊郁,绿意葱茏。


    查理斯与贾尔斯正靠坐在宽敞的马车内,惬意地品着大玄皇帝赏赐的上等香茗。


    突然,外头拉车的马发出一声长嘶,整辆马车猛地一个急停。


    猝不及防间,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热茶顿时泼了半身。贾尔斯狼狈地拍打着衣摆,气恼地一把掀开车帘,冲着外头用大玄语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停车?”


    视线穿过前方的车辙,只见原本宽敞的官道上,不知何时竟横七竖八地设了路障。


    几十名手持长刀棍棒的彪形大汉,已然如铁桶般将他们这支车队团团围住。


    这些人个个虎背熊腰,眼神贪婪狠戾,浑身透着一股刀口舔血的凶悍之气,显然不是什么善茬。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大汉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毒蛇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队伍后方的货车。


    “大胆!”


    负责护送车队的随行驿丞见状,厉声呵斥道,“这可是奥斯兰外使的车队,车上装的皆是御赐之物!你们怎敢拦朝廷的官——”


    “砰——!”


    毫无预兆地,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骤然在空旷的官道上响起。


    巨大的声浪犹如惊雷,惊得官道两旁丛林里的飞鸟呼啦啦地振翅而飞,在半空中盘旋离去。


    驿丞呵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呆愣愣地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直到一道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眉心缓缓蜿蜒而下,划过鼻梁与脸颊。下一瞬,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仰倒而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


    挑着门帘的贾尔斯双目圆睁,满脸愕然,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还未等他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前方的刀疤脸已经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得意的笑容,缓缓抬起手臂,黑洞洞的火铳管口,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贾尔斯。


    *


    五日后,京城,鸿胪寺。


    一道由南境快马加鞭送抵京城的急报,打破了译文馆筹备期间的平静。


    “失踪了?!”


    刚刚接获消息的舒冉与许员外郎站在廊下,皆是满脸错愕。


    葛少卿眉头紧锁,道:“据地方传回的急报称,奥斯兰外使的车队在抵达南境港口前,竟在官道上离奇失踪了。就连最后一站驿馆随行的驿丞,以及十数名护卫,也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正巧那两天又下过雨,现场车辙的痕迹被破坏,无法辨认马车又去了哪里。”


    舒冉三人心头猛地一跳,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惊疑。


    待葛少卿离开偏厅,陈录事上前关紧了门窗,坐回来后,试探着问道:“舒寺丞,这是太子殿下安排的?”


    舒冉迟疑了一下,小声应道:“大概……是吧。”


    之前他们商讨暗中购买火炮之计时,太子殿下曾明确表示,海商人选和交换火炮的筹码他自有安排,让他们专心译书即可。


    这就是殿下口中万无一失的安排?


    直接半路把人给劫了?


    难道接下来就是那个富甲一方的假海商误打误撞救下奥斯兰外使,然后跟他们做买卖吗。


    反正总不能是翻车了吧。


    正当舒冉心里七上八下地犯着嘀咕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刘寺卿等人迎驾的动静。


    “参见殿下!”


    舒冉心头一惊,连忙与许员外郎、陈录事推门迎了出去。


    庭院之中,萧予今日一袭玄色常服,坐在轮椅上,由东宫内侍总管吴平推着行来。即便身有不便,但他周身那股尊贵的上位者气度,依旧压得众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舒冉三人忙跟着行拜礼,“参见殿下!”


    “都免礼吧。”萧予抬手示意,“孤今日出宫,顺道来看看译文馆筹备得如何了。舒寺丞,你们三人来同孤说一说,各项事宜商量得如何了。吴平,推孤进去。”


    “是。”


    吴平推着萧予来到偏厅,随后自己在门外守着。


    厅门刚一合拢,舒冉便上前两步,将信将疑地低声问道:“殿下,南境传回来的急报说奥斯兰外使失踪了,连带着驿丞和十数名护卫也都下落不明……这,可在殿下的计划之内?”


    迎上舒冉透着几分不解的目光,萧予神色微沉,摇了摇头。


    “不是孤安排的。”


    此言一出,舒冉三人顿时心头一紧。


    萧予沉声道:“孤安排的人,此刻已经伪装成南洋海商,正带着大批金银珠宝在南境港口的客栈里等他们。”


    “孤原本的计划,与你们先前构想的无异。就是等他们抵达港口,在上船前与他们偶遇,再抛出诱饵。可孤刚刚接到密报,奥斯兰的车队,是真的在半道上被人给劫了,现场不远处还发现了血迹,眼下尚不清楚受伤的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圣旨部分用词参考《明实录》


    第73章 行装 偏厅内


    偏厅内倏地安静了下来。


    “真被人劫走了?”舒冉不敢置信, “外使那些随从,还有驿丞和兵丁加起来,怎么也有十几二十人, 全都没了踪影?”


    许员外郎沉思道:“公然劫掠朝廷的车队, 这可是死罪啊。究竟是哪路贼人,竟猖狂到了这般地步……”


    萧予点头道:


    “南境的急递一送进宫, 父皇雷霆震怒。外邦使臣在大玄境内生死不明, 这是折了朝廷的颜面。父皇已连下数道手谕, 着令钦差即刻彻查此事。


    此次南下查办,由礼部左侍郎舒长儒主理。”


    听到这个名字, 舒冉神色一顿。


    “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协同。另从兵部调派四名差官,身兼护卫与随行信使之职,沿途若有异动,可持令牌调动地方驿站快马传讯。”


    话音至此,稍作停顿。萧予的目光越过另外二人, 落在了舒冉身上。


    “只是……”


    舒冉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着。


    “南境官府无人通晓奥斯兰语。若无懂番语的人在场,无论是寻到外使, 还是途中查获了什么番文线索, 都易延误时机。父皇的意思,是想点你为随行译官,一同南下。”


    萧予看着她, 语气中难得带着愧疚。


    偏厅内的气氛更沉重了, 许员外郎与陈录事不由担忧地望向舒冉。


    “但在圣旨正式下达前,孤想先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若不愿去,孤自会去向父皇回禀, 替你推掉此行。”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舒冉向前迈出半步,没有丝毫迟疑。


    “殿下,下官愿往。”


    听见她答应得这般干脆,一旁的许员外郎顿时急了,顾不得太子还在旁边,忙上前一步道:“舒寺丞!京城到南境路途遥远,那伙贼匪连朝廷的仪仗都敢明火执仗地劫,可见其亡命猖狂。此行必定凶险,要不……还是我去吧!”


    听到这话,舒冉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但她心里很清楚,放眼整个朝堂,她确实是唯一一个能现场进行口语传译的人了。


    许大人虽说跟着她一起译完了整本书,但大多还是一点点死磕,再由她敲定的。口语上更是远不及她。若面临突发状况需要即刻沟通交涉,许大人未必能应付得来。


    想必陛下也是深思熟虑,考虑到了这一点,才特意点她随行。让太子跑这一趟,多半是因着上次遇险的事,给了她一个选择的余地。


    若是自己此刻摇头,陛下定会另派他人顶上。


    可若是南下之行当真凶险,她怎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后方,让同僚去替自己蹚这趟浑水?


    反之,若是有惊无险,那她亲自去一趟南境,把本职差事办妥,又有何妨。


    想通了这一层,舒冉偏过头,对满脸焦急的许员外郎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宽慰道:


    “放心吧,许大人。我此番去,不过是个负责翻译番语的随行小官。天塌下来,上面有主理此案的钦差大人顶着,底下有兵部调派的精锐差官和沿途的驻军护卫。我又不需要亲自提刀带兵去冲锋陷阵,抓捕贼匪,能有什么危险呢?”


    “可是……”


    许员外郎嘴唇动了动,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触及舒冉含着笑意,却坚定的目光,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无奈长叹一声。


    然而,当舒冉真的一口应承下来时,萧予反倒避开了她的视线,微微垂下了眼睫。


    “殿下?”


    舒冉疑惑地唤了一声。


    萧予这才缓缓抬起眼眸,好似真的做下了决定,道:“好。”


    接着,他微微侧首,对许员外郎与陈录事道:“二位暂且退下,孤还有些事,需单独交代舒寺丞。”


    “臣告退。”


    两人应下,随即退出偏厅,关拢房门。


    萧予转动轮椅向前靠了半尺,自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枚墨色木牌,递至舒冉面前。


    舒冉忙双手接过。


    那木牌入手很沉,倒不太像木质的,牌面上雕刻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纹样,却不见半个字迹,让人猜不透其具体用途。


    “殿下,这是……?”


    萧予目光凝重,叮嘱道:“你此番南下,若遇危急关头,或先一步查探到了外使的下落,可寻机去南境港口的‘观海楼’,将此令私下出示给那里的掌柜。接头的暗语是,扶摇可接。”


    舒冉怔怔地看着掌心里的墨色木牌。


    这应当就是太子在南境布下的暗桩信物了。眼下情况这般紧急,说不定还是通用的信物。


    太子对她的信任,远超出了她的预想。


    “那掌柜见此信物与暗语,自会倾尽其所能,暗中配合你行事,护你周全。”萧予语气沉重,透着难掩的担忧,“那边是江家的地盘之一,水深不可测,切莫掉以轻心。”


    舒冉将木牌收进袖中,躬身一拜:“下官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萧予没有再多留,“先回府收拾行装。父皇钦点你随行办差的圣旨,想必很快就会送到舒府。”


    “是。”


    舒冉领命告退,出了鸿胪寺的大门,立刻乘上马车赶回舒家。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踏进舒府的大门,宫里传旨的内侍后脚便捧着明黄的圣旨到了。


    翠菱二人原本还在纳闷,自家大小姐今日怎的散值这般早。待见着圣旨都来了,忙跟着舒冉一并收拾起行囊。


    舒冉将几套耐脏的简便衣衫、足够傍身的银票,以及路上应急用的药物一一归置妥当。


    那些药都是些常见药,舒冉内心遗憾。可惜了,要是时间来得及,应该去楚少瑜那里顺点儿的。


    正忙碌间,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舒长儒立在门槛外,静静地望着屋内那个忙碌的背影。舒冉余光瞥见了他,手里的动作未停。


    良久,他迈步跨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干涩地开口:“南境路途遥远,此行必定凶险,你……真的要去吗?”


    “嗯,当然去,圣旨都到了。”舒冉应了一声。


    舒长儒看着眼前这个从容果决的少女。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庞,可那行事作风,却与记忆中他的女儿判若两人。


    他最初竟是瞎了眼一般,丝毫未曾察觉。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关心过他的冉儿罢了。如今,他多想像小时候那般将女儿抱在怀中,却再没有机会了。


    舒长儒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涩意,僵硬地笑道:“今日在衙门,听闻陛下特旨恩授你为正七品文林郎,负责办理译文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多谢。”舒冉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舒长儒。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刻的舒长儒,语气中透着落寞。舒冉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是觉得南下劳顿,不想出这趟差事?”


    “不是。”舒长儒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向外头正好的日光,“不是不想南下。只是……只是我今日,才恍然发觉,我的冉儿……好像真的,已经不在了。”


    说完,他自嘲一笑。


    眼前人大概又要嘲讽他了。


    但若是她能开口骂他两句,讽刺他一番,他心里大约还能好受些,就当是该有的报应,虽然抵不过心中半分痛苦。


    然而,预想中的讥讽并未落下。


    舒冉只是看了看他,语气平淡,“有时候确实会这样。”她垂下眼眸,继续将最后一件衣物仔细叠好,“很久之后,在某个瞬间,才会突然意识到。”


    她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却渐渐飘远了些。


    “就像我以前,父母离开时我还太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一天,有个同学骂我有娘生没娘养,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都不在了。”


    舒长儒怔愣在原地。


    他嗫嚅了一下嘴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


    反倒是舒冉,从短暂的追忆中回过神来,不甚在意地轻笑着摇了摇头,将包袱利落地包好。


    这时,张管家神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老爷!大小姐!”他有些气喘吁吁地禀报道,“金吾卫的顾指挥使和魏国公府的楚少爷到了!两位大人连拜帖都没递,只说情况紧急,要立刻见大小姐!”


    舒冉看了舒长儒一眼,后者已敛了方才的落寞情绪,神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道:“时间紧,快去吧,别让你的朋友久等了。”


    “我这就去。”舒冉点了点头,将收拾好的包袱暂且搁在一旁的榻上。


    她转身出了屋子,快步穿过游廊。刚一迈进前厅,便瞧见原本坐在客椅上的顾昭远与楚少瑜立刻站起了身,径直朝她迎了过来。


    “怎么了,二位?”


    舒冉见他这般阵仗,心知不妙。


    楚少瑜连一句寒暄都顾不上,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要随钦差一道去南境?”


    知道这事儿也瞒不住,舒冉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已经接了旨,明日清晨就动身。”


    此言一出,顾昭远与楚少瑜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焦灼起来。


    可即便再怎么忧心,他们心里也清楚,圣旨已下,皇命不可违。更何况依着舒冉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旁人根本劝不回来。


    一时间,两人面容紧绷,谁也没有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南下 前厅里


    前厅里, 听完舒冉的决定,顾昭远与楚少瑜双双陷入了沉默。


    良久,顾昭远上前一步, 从怀中摸出一个细黄铜长管, 递到了舒冉手里。


    “这个你带在身上防身。”


    舒冉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金属圆筒。


    “这是筒袖箭。”顾昭远指着上面的机括, 为她演示, “箭筒细长, 刚好能随身携带,必要时藏在袖里, 外人一般看不出端倪。内里设了弹簧机括,藏的是精钢制成的短箭,一共六支。遇到危险时,压下弹簧,扣动这个扳机就能瞬发。”


    说到此处, 他抬起眼眸, 忧心之色难掩,“箭头上淬了毒,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 不要轻易动用。”


    舒冉紧紧握着那冰凉的金属箭筒, 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道:“多谢长风兄。”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一路小心,不要以身犯险。”


    话音刚落, 一旁的楚少瑜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翻了个白眼, 满脸嫌弃地上前一步。


    “一边儿去吧,可显着你了!”


    说着,毫不客气地用肩膀把顾昭远往旁边重重一挤。


    顾昭远猝不及防, 被撞得往旁边退了半步。他面色一黑,刚要发作,就见楚少瑜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舒冉的怀里。


    “他那个破箭,你用的时候小心点。”


    楚少瑜揭开布包,拿起其中一个白瓷小瓶,指着上头的贴签叮嘱道:“这是解毒丹。万一你那支毒箭不小心误伤了自己人,立刻服下此药,能解毒保命。还有这瓶,是你先前用过的化腐生肌散,治刀剑外伤。”


    接着,他又在布包里拨弄两下,挑出六个款式相同的青瓷药瓶。其中三个是寻常尺寸,而另外三个是舒冉曾见过的,只有拇指肚大小。


    楚少瑜将这几瓶药单独挑出来,“百草散。三个大瓶的你放在随身的包袱里,剩下这三个小瓶装的,你分开放,贴身藏在袖袋、靴筒或是暗袋里,方便随时取用,以备不时之需。”


    看着怀里这一堆救命药,舒冉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哟,楚姑娘终于舍得给我了?我都暗示你多少次了,你之前不是装当听不懂吗?”


    “谁让你天天变着法儿来气我啊!”楚少瑜没好气地道。


    “我哪有气你。”


    “你现在还在气我!”


    ……


    游廊深处,夕阳余晖将两侧朱红的柱子染得更深了几分。


    舒长儒并未回房。


    他负手立在长廊下,望着天边渐渐西坠的落日,任由暮色洒在自己肩头。


    直到回廊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正好看到了往回走的舒冉。


    她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小包,脸上还带着笑意,显然方才与朋友相谈甚欢。


    “你,不怕吗?”舒长儒看着她走近,忍不住开口,声音似有些迟疑,“此行……”


    他顿住了,没有将后半句说出口。


    舒冉看了他一眼,边走边道:“我又不傻,当然知道这趟行程会很危险,但我更怕奥斯兰外使真的出现意外。”


    “为什么?”舒长儒随即与她并肩顺着游廊走。


    “嗯……该怎么跟你解释呢。”舒冉放慢了脚步,目光穿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枝丫,似乎也穿透了这四方天地,看向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有段历史,与大玄此刻所处的时期很相似。外邦的百工之术不断革新,国内却故步自封。后来,敌人的坚船利炮轻而易举地轰开了国门,那个时候……死了很多很多人,是你想象不到的惨烈与屈辱。


    “我不想让这个世界的大玄也变成那般,但我是英语专业的,对怎么造船,怎么造火器一窍不通……”


    舒长儒微微蹙眉,不解道:“英语专业?”


    “对,我学的就是奥斯兰语,但在我们那里叫英语。”舒冉解释道,“所以我别无他法,只能尽我所能,试着把他们先进的造船和火器之法翻译过来,想让大玄少走些弯路,快些发展起来。”


    说着说着,舒冉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原本明亮的双眸,蒙上了一层迷茫的阴翳。


    “但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她喃喃道,“会不会因为有了先进的武器,反而导致日后彻底变革的动力消失了……武器从来都不是最关键的,思想和制度才是。”


    舒长儒静静地听着,有些词他未听过,只大概能猜到意思。


    但他也知道,这些言论若放到外面,可谓惊世骇俗。只是那些他不曾亲历过的未来与另一个世界的兴衰,他并无多少兴致去深究。


    看着身侧这个似乎承载太多愁绪的少女,他思索着开口:


    “何必思考这么多,千秋万代的变局,本就不是一人所能左右的。你只需做你当下能做之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听到这句话,舒冉愣了一下。


    随即,她突然释然地笑了:“你说得对。我不过是时代长河里的一朵小浪花,人类历史的客观走向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唉,我怎么忘了呢。”


    她摇摇头,“真是庸人自扰。”


    想通了这一层,舒冉眉宇间的纠结与迷茫瞬间散去,明显放松了不少,连带着步伐都跟着轻快了起来。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西侧院的门前。


    最后一丝残阳已彻底被吞没,天色暗了下来。


    舒长儒停下脚步,温声道:“早点休息吧。”


    舒冉转过身道:“嗯,你也是。”


    *


    次日拂晓。


    南城门下,轻车简从的队伍早已集结完毕。


    四名兵部调派的差官跨刀骑马停在最前方,负责行进时开路。随后便是主理此案的钦差舒长儒、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以及随行译官舒冉。


    因情况紧急,一众仪仗全部免去,所有人都换上了轻便易行的装束。舒冉穿了一身青色夹棉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袖口用牛皮护腕扎住,刚好将顾昭远昨日相赠的筒袖箭藏在小臂内侧,紧急时刻可立刻取出使用。


    作为一个现代人,舒冉根本不懂如何骑马。


    但好在原主年少时曾练过几年骑射,身体还保留着深刻的肌肉记忆。


    她提了一口气,凭借着本能的指引,踩住马镫,左脚稳稳踩住马镫,身形一展,行云流水般翻身跃上了马背,动作利落得完全看不出她此前压根没碰过马。


    还好,还好,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舒冉心中暗自感谢楚少瑜。


    被他逼得练了一阵五禽戏,身体素质竟也强了些。


    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微微侧目,面露讶异,显然没料到舒冉竟有这般敏捷的身手。


    “开城门——!”


    随着最前方的差官高举兵部令牌,沉重的城门在轧轧声中缓缓开启,露出了外头灰蒙蒙的官道。


    “驾!”


    清脆的马鞭声打破城门口的宁静,这支钦差队伍如同一柄离弦之箭,迎着凛冽的晨风,一路疾驰出城。


    城楼的高处,萧予静静注视着那支迅速远去的队伍。


    直到那道青色的单薄背影彻底融入官道尽头的晨雾之中,再也看不见半点轮廓,他才扶着城墙,转身缓步走下城楼。


    出了京城地界,队伍便立刻切入了日夜兼程的急行军状态。


    从天子脚下的平坦通衢,到愈往南愈发崎岖的颠簸官道,这趟路途的艰辛很快就显露了出来。


    舒冉那点凭借原主肌肉记忆硬撑起来的骑术,在高强度赶路中迎来了极大的考验——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五脏六腑更是仿佛要在无休止的颠簸中移位。


    途经一处地势险要的隘口时,队伍稍稍放缓了速度。


    陆骥见舒冉脸色有些发白,便驱马靠近了些,出声询问道:“舒寺丞,可是身子吃不消了?需要先停下来歇息片刻吗?”


    舒冉摇头。


    “多谢陆大人体恤,我没事,继续赶路吧!”


    “好!”


    连着赶了两天的路,舒冉硬是咬紧了牙关,没叫过一声停。


    每次到了沿途的驿站换马歇脚,她也只是白着脸默默下马,要上一碗热水灌下去,随后便独自找个清净的角落,拿楚少瑜给的化腐生肌散处理磨破的伤口。


    几位兵部差官对这位改良了火炮的女官早有耳闻,恭敬之余也有些担忧,两日下来,目光中只有敬重。


    第三日,黄昏时分。


    一行人终于勒马,停在了一处驿站前。驿站门首挂着一方旧匾额,上书“安平驿”三个大字。


    “吁——”


    陆骥拉住缰绳,率先翻身下马,其余人紧随其后。


    他转头看向舒长儒和舒冉,沉声道:“这里就是安平驿了。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奥斯兰外使入境时停船的澄海港。”


    陆骥将马鞭交给迎上来的兵部差役,面色凝重。


    “奥斯兰外使的车队在失踪前,最后一次更换马匹的地方,就是这安平驿。他们从这里离开后,便在前往澄海港的官道上凭空消失了。”


    舒长儒的目光扫视着这座驿站。院内车马齐备,一驿卒正忙着搬运草料,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二十里……


    舒冉望向海港的方向。


    快马加鞭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一队人马就这么悄无声息不见了,可见下手之人绝非普通流匪。


    说不定,他们此刻已经身处对方的视线中了……


    作者有话说:


    女儿政治满分x


    第75章 夜巡 奔波三


    奔波三日, 腿腹处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酸痛与僵硬。舒冉忍着不适,慢慢向前迈了两步,这才稍稍缓过劲来, 抬眼打量起眼前这座安平驿。


    驿站约莫十亩。


    舒冉默默比量一下, 也就相当于她前世中学的一半不到。


    观其形制,应当是一座年月颇久的老驿站。外墙的青砖已有些斑驳剥落, 透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陈旧痕迹。


    正打量间, 驿站内匆匆迎出来一名年约三十上下的男子。


    他扫过一眼, 见门外这一行人人强马壮,虽皆穿着不起眼的常服, 风尘仆仆,但个个腰间佩刀,且气度沉稳不凡,不敢怠慢,当即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几位客官, 可是要换马歇脚?”


    陆骥上前一步, 自怀中掏出敕书和兵部符验,道:“这位是主理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的钦差,礼部左侍郎舒长儒舒大人。本官乃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这安平驿, 目前由何人主事?”


    那驿吏一听“钦差”二字, 浑身一抖,待看清那符验后,忙躬身行礼, 惶恐道:“小的安平驿驿吏李诚, 见过几位大人!自打二十那日,咱们驿丞大人亲自护送奥斯兰外使前往澄海港,之后再没回来过。上头也未派人接替, 只传了话,命小的暂代管理驿站一应事务。”


    舒长儒微微颔首,面无波澜,淡淡道:“先安顿吧。”


    “是!”


    李诚应着,回身冲着院内招呼,“快!过来几个人,将这几位大人们的马匹牵去马厩喂上好料,行李也都仔细搬进去安置妥当!”


    几名杂役闻声赶来,手脚麻利地接过众人手中的缰绳。


    李诚则退到一侧,恭恭敬敬地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诸位大人一路劳顿,外面风大,快请入堂内歇息。”


    待进了后院,准备分拨歇息的上房时,李诚的目光落在舒冉身上,似有些诧异为何队伍中有女子。


    他迟疑着小声问道:“不知这位……是哪位大人的家眷?小的好安排厢房……”


    舒冉拱了拱手,神色如常地道:“我乃此次随行的译官,鸿胪寺丞舒冉。与诸位大人一样,安排一间寻常的上房即可。”


    李诚一愣。


    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位漂亮清丽的年轻女子,竟是位正七品的朝廷命官!


    回过神来,他忙不迭地再度行礼赔罪:“抱歉,寺丞大人!小的失礼了,还望大人恕罪。”


    “不必介意。”舒冉微笑。


    *


    转眼,天色已暗。


    晚膳很快备上。因着在外办差紧急,众人并未拘泥于尊卑规矩,一行六人索性都围坐在一张大方桌旁用膳。


    李诚和另一名叫王泉的驿吏站在一旁,边张罗着,边给众人端茶倒水。


    舒冉走过来,正要落座,其中一差官先一步将背风一侧的椅子拉开,客气地冲她道:“舒寺丞,那边风口寒,您坐这儿吧。”


    “多谢。”


    舒冉感激一笑,走过去落座。


    后厨又陆续上了两道热菜。桌上不仅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还有海蛎煎、虾干炒冬笋等色香味俱全的菜式,鲜香味在堂内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真丰盛啊。”舒冉感叹道。


    李诚上前一步,陪着笑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安平驿离海港近,海里的吃食倒比内陆便宜不少。再加上马上就要过年了,驿站前两日刚好去集市置办了些年货,现下正好添两个菜,也算提前沾沾过年的喜气。”


    舒冉一怔,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住。


    “快过年了啊……”


    是了,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她刚穿来这个世界时还是初秋,如今转眼就要到新年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


    “这几日赶路受寒了,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舒长儒不知何时起身拿起汤勺,盛了一碗鱼汤,递到了舒冉面前。


    “哦,好。”


    回过神来的舒冉接过汤碗,压下心底的思绪,不再多想。


    倒是一旁的李诚二人,见到这一幕后悄悄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待晚膳撤下,众人又用了半盏热茶。


    舒长儒环视众人,道:“大家连日奔波辛苦了。这安平驿里上上下下少说也有三十号人,若是今夜逐一盘问,不仅耗费心神,只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若等明日天亮再说吧。不过,今夜歇息前,咱们先将这驿站里里外外巡视一圈,也好心里有个底。”


    “舒大人所言极是。”陆骥十分赞同,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谨慎道,“这驿站虽不大,但毕竟敌暗我明,安全起见,大家不要分散,一同巡视。”


    几名差官也纷纷应声。


    一旁的王泉见状,上前躬身道:“几位大人,外头夜黑,容小的们去后头取两盏好些的灯来给大人们照路。”


    “去吧。”陆骥摆手。


    二人领命,匆匆退下。


    不多时,两人各自提着一盏散发着橘黄暖光的羊角灯,折返往回走。


    李诚蹙眉思索着,忍不住道:“王泉,你说那位舒寺丞是什么来头,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王泉嗤笑一声。


    “她姓舒,那位钦差大人也姓舒,两人眉宇间还有几分相似,你说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那么热络。”


    李诚回想了一下,不由得恍然。


    “哼,投了个好胎,连女的也能当上寺丞。”王泉边走边忿忿道,“若我有这个家世,何至于在这里当个小小的驿吏!”


    “好了,快别说了!仔细被人听去了!”李诚急忙出声阻止。


    王泉白了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正堂。


    李诚对舒长儒等人道:“大人们,这边请。”


    接着,他和王泉提着羊角灯走在最前方引路。


    陆骥走在前面开道,舒长儒与舒冉并肩走在中间,三名兵部的差官则成半包围的阵势护在左右与后方。


    一行人在昏黄的灯光中,走出正堂,沿着由东到西,由南到北的顺序依次巡视着。


    先是来到了东西两侧的厢房。


    初到驿站更衣时,陆骥已经带着四位差官在此处巡视过,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因此众人只借着灯光略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后走去。


    行至仓库与厨房,只各自有两个驿卒留守看管。


    众人巡视一圈,里头分门别类地堆放着不少过年用的物件,米面粮油也颇为充足,墙角还挂着腊肉和几筐干海货,确如李诚所言,驿站已经置办了不少年货。


    见无异样,一行人继续往后走,来到了驿站的马厩。


    这里的味道很难闻,马匹的皮革味汗味混合着干草马粪的气息扑面而来,舒冉不着痕迹地用袖口掩了掩鼻子。


    灯光下,几个马夫正给食槽里添置草料。


    陆骥视线扫过一排排马槽,忽然停留在角落里的一匹枣红马上。


    那匹马被单独拴在一处,垂着脑袋,神态颇为萎靡,连旁边食槽里的精细草料都不怎么动。


    陆骥常年在兵部职方司当差,对驿马军马极为看重,他深知若是有马染了马瘟之类的病,整个驿站的马匹都得遭殃。


    他当即指着那匹马,沉声问道:“这马怎么了?”


    一名马夫闻声停下手里的活计,连忙上前回道:“回大人的话,这马没染病。就是前几日白天,不知外头传来了个什么动静,这畜生忽然就惊了,死命挣断了缰绳跑出去几步,不小心把腿脚给伤着了。如今伤是养得差不多了,就是受了惊吓,所以这几日一直精神不振。”


    “什么动静?”陆骥蹙起眉头。


    马夫挠了挠头,神情有些不确定:“小的也没听清。就像是……像是什么重东西砸了一下,砰的一声响,也可能是远处谁放了个大爆竹炮仗吧。那声音离得远,小的听着动静也不算大,谁知这马却吓成了这样。”


    “马的听觉远比人更敏锐,被吓到也是正常。”舒冉走近两步观察着那匹马,随口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马夫掰着指头数了数,答道:“大概……六天前?”


    舒冉心头一紧,忙转过头追问:“可是二十日那天?”


    “嗯,对,就是二十那天。”马夫点头。


    “具体是什么时辰,你可还记得?”


    马夫仔细回忆了一番,肯定地道:“记得清楚,那会儿刚用过午饭没多久,大概是未时初刻多点的样子。”


    舒冉又追问:“那声音响了几下?”


    “就一下。”


    舒长儒偏过头,望向李诚二人,道:“奥斯兰外使是何时离开的?”


    李诚忙道:“他们……好像刚用过午膳就走了。”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确定,舒长儒皱眉道:“去将驿传簿取来。”


    “是!”王泉应了一声,忙飞奔去前面取册子。


    很快,驿传簿取来。


    借着羊角灯的光亮,舒长儒翻开到十二月二十日那一页。其他人围拢上前,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奥斯兰外使一行,于未时整离开安平驿,前往澄海港。


    众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寻迹 “若是


    “若是那声响真与外使失踪有关, 恐怕,他们根本没走出多远。”


    夜风拍打着窗子。


    厢房内只点了几盏油灯,烛火跳跃, 三人的神色皆有些凝重。


    陆骥走到桌案前, 就着灯光铺开南境的舆图,手指在驿站与官道之间虚画了一条线, 比划着道:


    “驿传簿上记着, 他们是未时整出发。马夫说, 马受惊是未时初刻多点。这中间最多也就一两刻钟的功夫。以奥斯兰人携带大批货物的脚程来算,也就是五里地。或许还要更近。”


    舒长儒坐在桌前, 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舆图。


    舒冉疑虑道:“万一那个马夫记错了时间,或者说得不准确呢?毕竟已经过去六天了。”


    大玄的计时多依赖日晷漏刻,乡野驿卒哪有那般精准的时辰观念。至于西洋刚传入的自鸣钟,那也只有皇亲国戚的府邸里才供得起。


    单凭一个马夫凭空回忆的时辰, 舒冉实在不觉得有多大的参考价值。


    “就算时间有出入, 但常理是不变的。”陆骥直起身,耐心给舒冉解释道,“二十日前后, 这附近都是晴天, 不可能是雷声。附近并无高山险峰,无需开山炸石。至于爆竹,此地人烟稀少, 离除夕尚有十日, 谁会在大白日里闲来无事放炮仗。


    “如此一来,舒寺丞,你且想想, 到底还有什么声音,和爆竹相似,又能传出这么远的距离,把马吓得挣断绳?”


    舒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陆骥的那句反问。


    什么声音,能传那么远?


    倏忽间,一幕画面如闪电般劈开她脑海中的迷雾。


    京郊。


    她同太子滚下崖后,上方传来的那一声巨响,短促而又震耳。


    舒冉的脸色骤然变了,眼神猛地一震,喃喃道:


    “火铳……”


    兵部主事陆骥面色未变,显然这个答案也是他心中所想。


    思及此,舒冉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若真是火铳,奥斯兰外使岂不是……”


    “先别将事情往最坏的处境上想。”陆骥打断了她的话,“若真是火器弄出的动静,只响了一声,说明当时很可能并未发生大规模的死斗。外使此刻大概率性命无虞,只是受制于人了。”


    舒冉也冷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点头分析道:“若不是火铳,那事发地一定离这安平驿很近,咱们搜寻的范围就能缩小不少。还有一种可能,那道声响根本与外使失踪无关,只是个巧合,那我们就要另寻线索了。”


    “不错。”陆骥目露赞赏。


    他本以为这位舒寺丞单在译书方面有才能,没想到遇到棘手的案子,她也能如此沉着冷静,抽丝剥茧,条理分明,看来此行又多一助力。


    陆骥转过头,忍不住多看了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舒长儒两眼。


    “不论是哪种情形,咱们都得加倍谨慎。”舒长儒沉吟道,“明日天一亮,咱们兵分两路。我与舒寺丞留下,盘查这安平驿里上下的驿卒杂役。陆主事你们五人,沿途搜勘驿站向澄海港方向五里范围内的官道,尤其留意两侧的林木与暗沟。”


    “下官领命。”陆骥双手抱拳,沉声应下。


    诸事安排妥当,舒长儒缓缓站起身。


    “夜深了,今晚先议到此处,都早些回房歇息吧。”他转头看向陆骥,嘱咐道,“陆主事,今夜咱们这几个厢房附近的轮值,还是由你来安排。”


    “大人放心,下官亲自带人轮值守夜。”


    见没有什么事了,舒冉冲两人行了一礼,转身推门退出了厢房。


    其中一位差官立刻默不作声地跟上两步,紧跟其后护送她。


    钦差一行的厢房皆是紧密相连的,仅一墙之隔,夜里有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听见。


    舒冉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内。


    反手将门闩好后,她简单用凉水洗漱了一下,随后吹熄烛火,和衣在榻上躺下。


    临睡前,她将筒袖箭放在枕头下触手可及之处。


    屋内漆黑一片。舒冉闭着眼,脑海中不断盘算着种种可能,一时思绪纷杂。不知过了多久,伴着窗外的风声,她渐渐入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东宫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萧予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前,将案上铺陈着的舆图卷起,收拢在一旁。


    “殿下。”


    吴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看了眼自鸣钟上的时刻,小声劝道:“殿下,明日还要早朝,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萧予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靠着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见状,吴平退到角落里,不再出声。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厨房那边还未生火,众人只就着冷茶简单对付了几口干粮。


    随后,陆骥带着四名兵部差官,牵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驿站,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去了。


    安平驿正堂。


    舒长儒命驿吏李诚取来驿站的名册与当值排班的簿子,又让王泉在下首的案几前备好笔墨,负责录供。


    “让驿卒们照常当差即可,莫要惊扰。”舒长儒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中,翻看起那本名册,对李诚吩咐道。


    “按着册上的差事,分批次传唤进堂回话。问完话的,舒寺丞会将人送去东厢房,先在那里喝口热茶暂歇。你也留在东厢房照看,等舒寺丞过去告知你传唤何人即可。待所有人问完,再各自散去当值。”


    “是。”李诚恭敬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趁着李诚出去唤人的空档,舒冉微微倾身,不解地低声问道:“为何昨夜不一早就将他们分开关押防范?”


    舒长儒继续翻着名册,缓声道:“咱们只有七人,人手根本不足以分拨看管这三十余人。况且连日奔波,不休息好,今天硬撑着审问,反倒容易精神恍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二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堂外。


    “咱们来得太迟了。已经过去整整六日,若真有内鬼要串供,早就把口径对完了。不如一切照旧,从细微处问起,兴许能从谁那里寻出些端倪。”


    舒冉默然点头,坐直了身子。


    不多时,盘问便有条不紊地展开。


    果然如舒长儒所言,他问的都是些琐碎细节,这与舒冉预想中的审讯不同。


    他对后厨的问起:“二十那日,外使一行午膳用了几斗米?临行前可有吩咐后厨备下路上的干粮?”


    转头又问洒扫的杂役:“驿丞大人随行护送时,穿的是常服还是甲胄?走时神色如何?”


    待唤来马夫,又问:“套车时,马匹可有焦躁不安?那十几辆马车的车辙印,比之寻常走货的商队,是深是浅?”


    底层驿卒面对正三品的当朝大员本有些惶恐难安,可舒长儒句句问的,都是他们最熟悉的事务,稍一回想,也能磕磕巴巴地答上。


    “回、回大人的话,外使没让备干粮,说是到了澄海港再上酒楼吃好的……”


    “驿丞大人穿的是官服,神色和平日里一样,没见什么异样。”


    “车辙印压得很深,小的记得,咱们的马走起来照往常还慢点儿。”


    舒冉坐在舒长儒身侧,手里拿着炭铅笔,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速记。问完话,她就起身将人引至东厢房安顿,再告知等在那里的李诚,下一拨传唤何人。


    两人就这般连轴转地忙活了一整个上午,连午膳都未顾得上用,一口气盘问到了未时。


    待最后一名负责打杂的小厮战战兢兢地退出正堂,舒冉放下笔,转了转发酸僵硬的手腕。


    “去知会东厢房的人,可以回去各自当值了。”


    舒长儒接过王泉双手奉上的供述记录,吩咐道。


    “是。”


    王泉躬身退下。


    正堂安静下来。


    舒冉将自己用炭铅笔速记的册子递了过去,舒长儒也将王泉录好的供状摊开。两人就着这两份记录,逐条细细比对了一番。


    从时辰、人物,到后厨耗用的米粮菜蔬,两份记录并无出入,这至少证明,王泉在录供时并未动手脚。


    随后,两人又对着纸上的供述反复推敲,将二十日那天外使离驿前后的种种情形,重新勾勒还原出来。然而,直到将所有细节都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遍,依旧没能寻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舒冉轻轻合上手中的册子,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安平驿内,暂时是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舒长儒颔首,刚要开口说话,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闻声,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清晨跟着陆骥一同出去搜查官道的一名兵部差官,正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舒侍郎!舒寺丞!”


    那差官顾不上行礼,急急抱拳道:“陆主事在前方官道旁有了发现!特命下官火速赶回急报,请二位大人带上安平驿的驿吏李诚,即刻随下官前往!”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


    舒长儒已豁地站起身,大步走下堂来,冲着外面沉声厉喝道:“来人!即刻唤李诚过来,再从马厩牵三匹快马来!”


    不过须臾,不明所以的李诚便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马匹就位,三人翻身上马,紧跟着那名前来报信的兵部差官,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死尸 “吁—


    “吁——”


    领路的差官在官道旁猛地勒住缰绳, 随即翻身下马,指着侧方一片荒地道:“两位大人,陆主事他们就在这片荒地深处, 请随我来!”


    众人依言下马, 牵好缰绳,跟着那差官步入官道旁的荒野。


    刚下官道时, 地势还算平缓, 是一片绵延的缓坡。虽然没有现成的路, 但遍地皆是枯黄的衰草与碎石,其间只稀疏生着些低矮灌木, 马匹走在上面倒也不算困难。


    可牵着马大约走了一刻多钟后,周遭的植被渐渐茂密了不少。


    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和带刺的荆棘丛连成一片,马腿频频被粗糙的枝叶剐蹭,众人前行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领路的差官拔出腰间佩刀,用刀鞘拨开前方的荆棘,


    舒冉牵着马,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一阵朔风卷过,舒冉鼻尖动了动,隐约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异味。


    那味道起初极淡, 但随着他们又往深处走了几十步,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愈发浓郁起来。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前方,陆骥正站在一丛茂密的灌木旁。


    舒冉走近了才发现,前方竟是一处地势陡然凹陷的小河沟。


    这季节性河沟在枯水期已基本干涸, 河床下陷约莫半丈有余。两岸的荆棘灌木向内交错倾斜, 又生得茂密。从远处望过来,只会当这是一片寻常的低洼荒草丛。


    见舒长儒等人过来,陆骥拱手简单行了一礼, 沉声道:“大人,下面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上并未寻见表明身份的牙牌,但观其身上所穿的残破官服制式,应当就是安平驿那位失踪的驿丞。”


    闻言,舒长儒和舒冉皆是神色一凛。


    “就在下面。”陆骥站在沟沿上,抬了抬下巴。


    舒冉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探头顺着灌木投下的阴影望去。


    沟底一处凹陷的枯叶堆里,赫然躺着一具尸体!


    陆骥纵身一跃,踩着陡坡直接滑至沟底,其余几人紧随其后。舒冉缓了几息后,也跟着滑了下去。


    待脚落了地,真真切切地看清那具尸体模样的瞬间,舒冉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彻底煞白。


    那是一具惨不忍睹的男尸。


    在这荒郊野外不知暴尸了多少时日,尸体大半掩在枯枝败叶中,还未完全腐烂。身上的衣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肢体皮肉翻卷,白骨隐现,显然是遭了野狗或食腐禽鸟的啃食。


    舒冉捂住口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别开眼去,拼命压抑着喉间涌上来的干呕感。又一次直面死尸,京郊山洞里的那场噩梦不可遏制地在脑海中浮现。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冷汗涔涔而下。


    舒长儒眉头微蹙,默不作声地快步走过来。他抬起手臂,轻轻环住舒冉轻颤的肩膀,安抚地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


    舒冉紧紧闭上眼,急促地喘息了几回,才缓过来些许。


    见她脸色稍好些,舒长儒收回手。


    “啊!”


    跟在最后头滑下来的李诚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跌坐在泥地里。他抖如筛糠地指着那具尸体:“尤大人……是我们安平驿的驿丞尤大人!”


    舒长儒冷声问道:“你确定吗?”


    “确定!”李诚牙齿打着颤,拼命往后缩,“小的在安平驿跟了他多年,绝不会认错,那就是驿丞大人啊!”


    众人心中早有推断,此刻听了李诚的话,不过是验证猜想。


    陆骥走上前,用刀鞘拨开尸体头部周围的枯草,指着那眉心处一个铜钱大小的血窟窿。


    “确实是火铳,而且是一击毙命。”


    一时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大玄律例森严,火器向来由朝廷严格管控。


    敢私自动用火铳截走外使,甚至还将朝廷官吏一枪毙命,弃尸荒野。这等行径,可谓形同谋逆!


    舒长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前往澄海港。”


    他一改往日的从容,转身指了指其中一名最为稳重的差官,又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诚,“你,与安平驿吏李诚留在此处,严密看守尸首,护好现场。待我们到了澄海港,会即刻传唤当地官府的仵作来收尸查验。”


    那差官立刻抱拳应下:“是!”


    李诚吓得面无人色,但钦差发了话,只得白着脸点头。


    舒长儒又指向另外两名差官:“你们二人即刻骑马折返安平驿,传本官的话,命那个叫王泉的驿吏暂代驿站一应事务。随后,将咱们留在驿站的行囊全部收拾妥当,直接带去澄海港的驿馆等候,与我们会合。”


    “是!”两名差官领命,利落转身,顺着沟坡攀了上去。


    安排妥当后,舒长儒看向陆骥和舒冉,以及最后剩下的一名差官。


    “咱们即刻上马,去澄海港。”


    一行四人翻上去,回到官道,重新翻身上马。


    “驾——!”


    随着几声清脆的鞭响,四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卷起一路黄尘,朝着十五里外的澄海港疾驰而去。


    *


    安平驿。


    王泉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把算盘,核对着后厨这几日耗用的柴炭和米粮账目。算珠拨得噼啪作响,他心里却还在犯着嘀咕。


    今儿一早,钦差大人火急火燎地带着李诚出去了,也不知是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李诚那厮平素惯会巴结,这次若是跟着钦差立了功,以后这安平驿哪还有自己说话的份儿?


    正酸溜溜地想着,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泉连忙丢下算盘迎了出去。只见两名兵部差官满头大汗地策马奔入后院,人和马都是一身的黄土,显然是刚从外面一路急驰而归。


    “两位大人辛苦!”


    王泉忙笑着迎上去,牵过二人手中的马。


    其中一名差官已径直大步往他们所住的厢房走去。


    另一名差官则对王泉交代道:“传钦差大人的话,李诚现有差事在身,回不来。这安平驿上下的事务,暂由你来代管。”


    王泉一愣,随即心里涌上一阵狂喜。


    李诚回不来?


    那自己岂不是成这安平驿唯一能发号施令的人了?


    他强压着嘴角的笑意,连连躬身:“是,小的定当尽心竭力!只是不知……李大哥和几位大人遇到了何事?可需要小的再去准备些什么?”


    “钦差大人的行踪岂容你打探?管好你的驿站便是。”差官大步流星往马厩那边走去,头也没回。


    “是、是。”


    王泉吃了个闭门羹,落后半步,又忍不住凑了过去。


    “大人们连日办差辛苦。咱们南境这边路就是难走,再带位女娇客在身边,想必大人们……”


    “闭嘴!”


    王泉的话还没说完,那差官豁然顿住,转过头死死盯住王泉。方才还算平静的脸色,此刻已是冰冷如寒霜。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编排舒寺丞?”


    差官上前一步,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逼人的煞气吓得王泉连连后退。


    “舒寺丞乃是于国有大功之臣!是圣上亲自恩授的文林郎!”


    差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怒斥道,“兵部和工部之人谁听了舒寺丞的名字不得敬重三分?你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吏,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王泉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这才意识到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连连作揖求饶:“大人息怒!是小的一时脑子不清醒说错了话!小的该死!”


    “再让我听见你嘴里吐出半句对舒寺丞不敬的话,当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差官冷哼一声,懒得再看这等势利小人,径直去马厩里登记取了两匹脚程最好的快马。


    此时另一名差官已经将众人的行囊尽数搬出,两人翻身上马,带着行李,头也不回地奔出安平驿,朝着澄海港的方向疾驰而去。


    驿站门口。


    待马蹄声彻底远去,王泉身子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冷汗已然浸透了后背的里衣。


    *


    十五里的路程,四匹快马一路扬鞭疾驰,不到两刻钟的工夫便已接近了地界。


    临近海港,空气中海风的腥咸味愈来愈重,远处,澄海港高耸的城楼已然在望。作为南境最为通达的通商口岸,即便已是腊月底,快到了过年的时候,城门外依旧聚集着不少排队入城的商队和脚夫,熙熙攘攘。


    “吁——”


    四人在城门外不远处勒缓了马步。


    守城的兵丁见几人纵马而来,当即上前横戈阻拦:“来者何人?下马接受盘查!”


    陆骥在前,却并没有半点下马的意思。


    他看着那几名兵丁,直接从怀中掏出敕书和兵部符验,高高举在半空中。


    “兵部办差,钦差礼部左侍郎舒大人在此!速速放行!”


    兵丁们一惊,待看清那符验上的制式与官印,忙躬身行礼道:“见过钦差大人!大人快请!”


    守城官也急急忙忙地从城门洞里迎了出来,与兵丁一起将周围拥挤的商队和百姓驱散避让开,在人群中辟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随即,四匹快马穿过城门,进入澄海港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澄海卫 马蹄声


    马蹄声歇。


    一行人勒马, 停在永平州衙那两座威严的石狮子前。


    “钦差礼部左侍郎舒大人在此!速去通禀你们知州!”陆骥朗声道。


    守门的两名衙役闻言一惊,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奔入内堂通传。


    不过片刻, 但见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领着两名属官, 步履匆匆地从里头迎出来。此人年约四旬,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的面相, 身上全无倨傲之气, 举手投足间颇为谦和有礼。


    众人翻身下马, 陆骥大步上前,直接从怀中掏出兵部符验, 连同舒长儒递过的敕书,亮在那人眼前。


    那人仔细辨认了一番。面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知道有钦差南下查办外使失踪一案。他当即整了整衣冠,领着属官恭敬地长揖行礼:“下官永平知州林孟阳,见过钦差大人。诸位大人一路风尘辛劳, 快请入内。”


    “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 是你递的折子报至朝廷的?”舒长儒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知州,间道。


    林孟阳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应道:“正是下官。”


    舒长儒点了点头, 未再多作寒暄, 大步跨入了府衙大门。


    舒冉等人将手中缰绳交给衙役后,也跟随入内。


    刚一进堂,舒长儒便直接道:“城外十五里的官道再往东的, 有一处干涸暗沟, 我们在那里发现了安平驿失踪驿丞的尸首,系火铳一击毙命。林知州,你即刻安排州衙的推官, 带上仵作,由这位兵部差官引路,出城去验尸。”


    听到“火铳”二字,林孟阳原本温和从容的脸色终于变了,眸光微动,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见舒长儒望过来,他忙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林孟阳当即招来推官,将事情交代妥当。


    待那推官领着仵作与兵部差官匆匆出衙后,他又对舒长儒道:


    “舒大人,不知诸位是否用过饭了?可需要下官命人先去后堂备些热乎的饭菜?再则,此案既牵涉到了火器,是否需要下官立刻派人去一趟澄海港卫所,将指挥使请过来回话?”


    听到用饭二字,舒冉才发觉自己已饿得腹中疼痛,一阵阵泛酸水。


    自清晨就着冷茶吃了些干粮,到发现尸体后一路奔波至此,早已是腹中空空,体力消耗极大。但若是派人去传唤,这一去一回之间,便等同于给卫所留足了遮掩准备的时间。


    舒长儒与陆骥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三人对视了一眼。


    舒长儒侧过身,目光落在舒冉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上,低声间道:“可还能撑得住?”


    “我没事。”舒冉点头。


    真要让她现在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只怕也吃不下去。


    “好。”舒长儒转头看向林孟阳,淡淡地道,“不必叫他们过来了。你立刻去点二十名精壮护卫带刀随行,咱们现在就去卫所。”


    林孟阳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文臣出身的礼部侍郎,行事竟如此雷厉风行,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不留。


    但他并未多言,立刻躬身应道:“遵命,下官这就去安排。”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林孟阳便点齐了州衙里的二十名精壮佩刀护卫。


    府衙门外,舒长儒、舒冉、陆骥三人,连同林孟阳以及那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再次翻身上马,带着那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调转马头,直奔永平州澄海港卫所的方向而去。


    一行人纵马穿过喧闹的街市,径直向南面的大营疾驰。


    越靠近海岸,地势便越发平阔。


    舒冉在颠簸的马背上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鳞次栉比的飞檐屋脊,一片辽阔无垠的湛蓝毫无防备地撞入了眼帘。


    那是海。


    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拂,卷起她被汗水浸湿的鬓发。


    那一瞬间,舒冉有些失神。


    曾经的她是在内陆的一个小县城长大的,此前从未到过海边。不久前,她还满心规划着,等将来找到安稳的工作,赚了钱还完助学贷款后,定要去看一次大海的波澜壮阔。


    恍惚间,世事大梦一场。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是以这般模样,在这等危机四伏的境地下,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海。


    “呼——”


    凛冽的海风顺着领口倒灌进来,胃里因为大半天未进水米而泛起一阵阵的抽痛,瞬间将舒冉飘远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她咬紧牙关,攥住缰绳。


    周遭的喧嚣逐渐被海浪的声音吞没。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街两旁的商铺与百姓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兵营哨塔,以及钉满尖锐粗木桩的拒马。


    一座森严的营寨大门已然矗立在了眼前,营门上方高悬的匾额上刻着“澄海卫”三个大字。


    “什么人!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未等众人策马靠近,营门前两排手执长枪的守军齐刷刷上前一步,锋利的枪尖在半空中交错,“咔嚓”一声,直接将去路死死封住。


    那领门值守的百户抬眼看了看林孟阳,眼中并无多少畏惧之色,反倒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原来是林知州啊。还请知州大人恕罪,咱们卫所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没有咱们指挥使大人的亲笔手谕,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等也不敢擅自放行啊。”


    自古武将跋扈,尤其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南境,握着兵权的卫所将官,很多时候根本不将寻常的地方文官放在眼里。


    “放肆!”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陆骥猛地策马上前,身下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踏到那百户的脸上,逼得他连连后退了几步。


    “我乃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奉命调查奥斯兰外使一案,现需清查贵卫武库册籍与实数。兵部勘合在此,即刻开库,不得有违!


    陆骥从怀中掏出一份明黄的绢帛文书,将带字的那一面亮了出来。


    那百户一听“兵部职方司”几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职方司主事只是个正六品的小官,但职方司可是直接管着天下卫所兵马、武官考核调遣的实权衙门,可谓实打实掐着他们的脖子。


    那位百户还有些不敢置信,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细细辨认那勘合上的朱红大印。


    舒长儒面色一沉,掏出了敕书,“本官乃礼部侍郎舒长儒,奉旨钦差,查办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陛下特令我等便宜行事。凡涉案衙门,不得推诿阻挠。”


    便宜行事,意味着此行的钦差有着生杀予夺之权,可直接调兵护卫,甚至是就地逮捕人犯。


    那百户瞬间冷汗直流,强撑的底气顿时溃散,慌忙道:“快给钦差大人让道!”


    交错的长枪瞬间撤去,厚重的营门被两旁的兵丁手忙脚乱地推开。


    “大人恕罪,前天卫所刚封了官印,指挥使大人如今在家中准备过年事宜。卫所现由指指挥佥事钱大人负责,下官这就去堂里请钱指挥前来迎驾!”


    说罢,他转身朝营内狂奔而去。


    舒冉等人在营门外,静静勒马等候。


    不过片刻,营内便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身着绯色武官常服的将领,领着七八名千户百户,急匆匆地从大营深处迎了出来。他人还未到跟前,便已远远地拱手抱拳,脸上堆起笑意,朗声道:


    “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


    皇宫。御书房内。


    腊月二十七,按着大玄的祖制,是天子御笔写“福”字,赏赐朝臣以示恩宠的日子。


    皇帝靠在明黄软榻上,伸手按了按有些发紧的眉心。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刚刚入内请安的二皇子。


    “老二,你来了。”皇帝指了指御案,语气里透着几分随和与疲态,“朕昨日连着写了十几张,今几个这手腕酸沉得厉害,头也有些发昏。剩下的这些你来替朕写了吧。”


    二皇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能替父皇分忧,是儿臣之福。”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却没有用内务府早就备好的红纸,而是转身从随侍太监捧着的锦盒里,亲手取出一卷纸,徐徐铺陈在宽大的紫檀案面上。


    那纸张比寻常的红纸厚实许多,朱红为底,里头细密地嵌着碎金箔,隐隐勾勒成霞光纹样,一看便非凡品。


    “父皇,”二皇子一边用镇纸抚平纸张的边角,一边笑着回话,“这是前几日舅舅送来的流霞笺。今日既是替父皇代笔赐福,拿这纸来用正好。”


    皇帝摇头失笑,“江家的人啊,就是讲究。都随你吧。”


    说罢,他端起茶盏,看着二皇子在那张流霞笺落笔,忽而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了几分怀念:


    “看你摆弄这些纸墨,朕倒记起你七八岁的时候。那会儿朕间你,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朕记得你当时说,想做个名满天下的书法家。你还说将来要云游四方,踏遍大玄的名山大川,把自己的字留在每一处古迹。”


    二皇子提笔蘸墨,嘴边浮起一抹略带羞赧的笑。


    “父皇怎么还记得这些童言无忌。儿臣那会儿年纪小,太贪玩了,不知道替父皇分忧。”


    “呵呵。”皇帝笑了笑,不再言语。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要出门,先看看能不能挤出来点存稿,如果实在挤不出来就请几天假


    第79章 对账 澄海卫


    澄海卫东侧厅内。


    舒长儒坐在主位上, 看着阶下作揖的绯袍武官。


    “怎么不见你们澄海卫的指挥使和同知出来迎驾?”


    “回钦差大人的话,”指挥佥事钱勇弓着腰,笑道, “这不眼看着快过年了吗, 指挥使大人和同知大人都回乡筹备年节诸事去了。下官已经派人去传话了,只是这一来一回, 怕也得耗上两三日。”


    舒长儒未置可否, 只侧过头, 看了陆骥一眼。


    陆骥当即上前一步,对钱勇道:“既然如此, 那就劳烦钱佥事立刻命人去提账。我等要查验近三年的军器总账、拨付各千户所的火铳领用登记簿,以及火铳受潮炸膛的报废核销册。”


    钱勇大张着嘴,面上浮现出错愕之色。可抬头触及陆骥那冷若冰霜的目光,又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下。


    “是, 是, 我这就让人去提。”


    待钱勇转身出去吩咐,厅内暂无外人,舒冉微微倾身, 压低声音担忧道:“陆大人, 若幕后之人早早布局,在三年前就已偷走火铳,这账面上岂不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陆骥递来一道安抚的眼神, “放心, 火铳一般三到五年就要翻修,甚至直接报废。澄海卫地处海滨,湿气重, 铁制的铳管极易生锈朽烂。能撑到三年已是极限,寻常状况下,最多也就是一两年的寿数。”


    舒冉恍然。


    这个时代的火器寿命竟如此短暂,想来快报废的火器危险系数也是极高的,不知该如何改进呢。


    不多时,几名书吏捧着账本走入厅内。


    舒冉信不过卫所和府衙里的那些算吏,索性也坐到一旁。


    她在案上铺开两张宽大的桑皮纸,左边一张随手画了清晰的表格,时刻记录陆骥与舒长儒核查报出的账目出入。右边那张则列着阿拉伯数字的算式,边听边算,下笔飞快。


    如此,从午后一直到暮色四合,厅内报账目、翻阅纸张和记录的声音始终未停。


    期间,林孟阳遣人去外头采买了些方便拿取食用的糕点送来。众人就着热茶对付了几口,又借着厅内亮起的烛火继续核对余下的账目。


    “等一下。”


    陆骥忽地停下翻阅的动作,眉头微皱,指着手里的账册。


    “这领用簿上,今年秋天拨给威远千户所与沿海哨船的一百杆火铳,为何只有卫所军器库的出库记档,却没有底下千户画押确认的交接单?”


    钱勇站在一旁,稍显局促地搓了搓手,回道:“这,底下那些粗人不懂规矩,许是拿了兵器便急匆匆走了,忘了画押。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去各处千户所,将这些凭证一一补齐……”


    陆骥瞥了他一眼,道:“记下来。继续查。”


    被一个六品主事当着属下的面如此下不来台,钱勇嘴角微抽,面上闪过一丝忿忿之色,但最终还是低头忍了下去。


    这位陆主事看着左不过三十的年纪,便已坐上了职方司主事这等要害位置,想来不仅背景深厚,且得圣心,断不是他一个边地佥事能开罪得起的。


    虽在心里这般宽慰自己,但钱勇还是面皮紧绷起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最近的一笔账核完,舒冉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最后一道算式计算的结果,再次核对了一遍后,她放下炭铅笔。


    “不对,数目不对。”


    舒长儒与陆骥同时抬眼看了过来。


    “凭空少了一百四十杆火铳。”舒冉道。


    钱勇面色骤变,猛地走上前两步,大声道:“这不可能!卫所的账目年年核算,进出皆有定数,怎么可能平白少了这么多!定是你算错了!你一个小女娃娃懂什么账目!”


    舒冉顿时火冒三丈。


    这么基础的加减法要是还能出问题,她小学数学老师能跟着穿越过来把她给掐死!


    然而,还未等她发作,陆骥脸色已是彻底沉了下来,他霍然起身,猛地一拍桌案。


    “放肆!你怎敢对舒寺丞如此不敬!”


    钱勇显然并不清楚舒冉的身份底细,被这一声怒喝震得茫然地眨了眨眼。


    寺丞,不就是个正七品的小官吗……


    见有人出头,舒冉只冷哼了一声。


    她直接将那张写满列式的桑皮纸转个方向,拿起炭笔在纸面上圈了三个数字:


    “军器总账上,历年接收与原有库存相加,共计一千五百杆。”舒冉指着纸面,“领用簿上拨付给各营的相加,一共八百二十杆,核销册上报废的相加,一共三百四十杆。最后留在军器库里的结余,应当是三百四十杆。可如今总账上登记的实存之数,却只有二百杆。需要我给你演示是如何相加吗?”


    她抬眸看向钱勇,“如果不需要,请问这一百四十杆的缺口,是从何处漏掉的?”


    钱勇张着嘴,支吾了半天,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也没能憋出半句辩驳的话来。


    舒长儒将手中的报废核销册合拢,放回桌上。


    “领用凭空无单,账目凭空少件。”舒长儒看向钱勇,目光发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账本对不上,那就查实物。核销册上白纸黑字记着,这几年报废了三百四十余杆火铳,那就请钱佥事带路开库,除了库里剩余的火铳外,本官现在要亲眼点验这些报废火铳的残件。”


    钱勇额头的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回,回钦差大人的话……”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赔笑道,“那些报废的火铳,铁管子都烂得不成样子了。前阵子卫所里修补营房,打造农具,就将那些残铁全都回炉熔了,现下……实在拿不出原件来给大人点验了。”


    陆骥听罢,冷嗤了一声:“钱佥事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他指着案上的册子,“兵部定下的章程,火器报废依损毁程度,优先拆解替用。真是朽烂到要回炉重熔,熔出的铁斤数与去向也当有所记录。这三百四十余杆火铳,难道每一杆都烂得连半个可用之件都拆不下来?全被你们一锅熔了,且在这册子上连半点拆解留用的记档都没有?”


    钱勇深深低着头,双腿微微打颤,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后,舒长儒站起身来。


    “既然残件看不了,那就先去点验剩下那二百杆火铳实物。钱佥事,请吧,带路开军器库。”


    *


    澄海卫军器库,厚重的包铁大门被推开。


    借着手中提着的羊角灯的光,只见库房深处的兵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火铳。


    钱勇走在前面,指着架子道:“钦差大人,这就是咱们卫所账面上结余的火铳。眼下快过年了,各营也没有需要取用的,二百杆都在这儿了。”


    放眼望去,外层那些火铳被擦拭得颇为干净,铳管乌黑,隐隐透着一股凛然杀气。


    陆骥未置可否,他径直走上前,直接伸手从架子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杆。


    然而,这杆火铳拿在手里,重量便觉不对。细看之下,铁制的铳管上已生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铁锈,火门处的机括更是早被腐蚀,稍一用力触碰就会碎裂脱落。


    钱勇顿时僵住了。


    众人一言不发。


    紧接着,陆骥又顺着底排和后排,接连抽出了十几杆,随意地掷在地上。伴随着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无一例外,全是锈蚀严重,甚至铳管已经开裂的废品。


    粗略扫去,这二百杆里,起码有三四十杆是连铅弹都无法填充进去的废品。


    “账面上对不上,库房里还要拿这等废铁来充数。”陆骥转身看向钱勇,“钱佥事,你们卫所那些好铳,究竟去了哪里?”


    钱勇双腿微微打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半点声音。


    舒长儒抬了抬手。


    几名随行的护卫立刻退了出去,将库房的大门掩上,远远地守在外头。


    昏暗的军器库内,只剩下舒冉三人与钱勇。


    “钱佥事,”舒长儒看着他,“你可知,本官此次南下,所为何事?”


    钱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低声答道:“下官知道……是为了查办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


    舒长儒点点头,“护送外使的安平驿驿丞被人杀了。是一击毙命,死于火铳之下,此事,你可知道?”


    钱勇猛地抬起头,面色骤变,彻底慌了神,“大人,下官不知啊!这南境的卫所不止澄海卫一家,民间也偶有私造火器的亡命之徒,还有那群海商!那些……这,这命案,未必就与我们卫所失踪的火铳有关啊!”


    “有没有关,等京城的旨意下来便知道了。”舒长儒神色平淡,“驿丞死于火器这道消息,本官已经命人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最多还有三日就能递到圣上面前。当今圣上最看重火器,如今军国重器外流,造下命案,还牵连到了刚与我大玄签订通商协议、进献了无数奇珍异宝的奥斯兰外使。你猜,陛下看到折子后,会如何?”


    钱勇喘着粗气,双膝一软,扶住了一旁的兵器架。


    舒冉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轻缓,循循善诱道:“钱佥事,真到了那时,雷霆之怒降下,谁也护不住你。我看你不像是那等敢谋逆叛国之人,想来也是被人胁迫,或是受了利用。与其死守着秘密,等着被下狱问责,当了别人的替罪羊,不如现在弃暗投明,将功补过。”


    “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钱勇嘴唇发白,嗫嚅道。


    舒长儒看着他,继续道:“此案了结,幕后之人被揪出来,本官保你不被牵连。若事情没成,本官也绝不会暴露是你吐露的消息。”


    钱勇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那一堆生锈的废铁,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人,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他缓缓开口。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我终于不是快半夜十一点多搓完的了


    第80章 铅丸 “奥斯


    “奥斯兰外使遇刺一案, 下官敢指天发誓,当真毫不知情!”


    钱勇连连摇头,急急剖白道:“下官只知晓每年的火铳核销确实有猫腻, 但, 但这些全是指挥使大人一手操办的,下官最多只是察觉到了一点隐情, 绝没有参与其中啊!”


    “那些拨走的火铳没有交接单, 也并非这一回, 前些年也曾有过。下官当时不懂事,直接就去问了指挥使大人, 被大人好生一顿申饬。我……我这一路摸爬滚打,熬到这指挥佥事的位置着实不易,打那之后,就再也不敢多过问半句了。”


    陆骥盯着他,沉声追问:“既然是指挥使干的, 那你可知道, 这些被换下来的火铳和可供替换的零件,究竟被他运到了什么地方?交给了谁?”


    钱勇抬起头,下意识地往库房那扇厚重的大门看了一眼。


    见状, 舒冉走过去, 顺着门缝向外看了一眼,确认周遭无人后,方才转过身。


    “说吧, 没有人能听见。”


    钱勇满脸苦涩, 声音还是放得更低了些,“在这南境,敢一口吞下这么多军器, 且能让各州府卫所都不敢过问的,大人们心里难道猜不到吗?只能是江家啊。”


    此言一出,三人立刻对视了一眼。


    又是江家。


    舒冉深吸了一口气。


    数月前入宫赴宴时,她被二皇子母子刁难,受种种屈辱和压迫,仿佛再次涌现,她掩在衣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


    舒长儒神色晦暗不明。陆骥则面笼寒霜,咬牙怒道:“他们好大的胆子!单凭一个澄海卫,这几年就流失了数百杆火器,若是全南境的卫所都与他江家有牵连,还不知道私藏了多少!这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大人慎言啊!”


    听到“谋逆”二字,钱勇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


    “江家老爷子乃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在这南境,江家递出来的一句话,有时候比兵部盖了印的公文还管用。”他低垂着头,声音里透着无力,“咱们这些底下的武官,不过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指挥使大人要迎合上面,下官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敢跟人家对着干啊。钦差大人,下官实属无奈啊……”


    他用粗糙的大掌胡乱搓了一把脸,痛苦地紧闭着眼,连连摇头。


    良久,舒冉走上前。


    她在钱勇面前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僵硬发抖的肩膀。


    “钱大人,你现在做得很好,但我们还需要一件物证。”舒冉看着他,眸光清明,声音徐徐缓缓,仿佛清溪淌过,令人无端平静下来。


    “指控江家,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到了御前也是死无对证。既然你早就知道这是指挥使过手的猫腻,你这般通透聪明,想必也给自己留了些底牌吧。”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仔细想一想,有什么实物可以佐证你的说辞?交给我们,我们会动用秘密渠道,立刻加急送呈御前。只要物证在手,你就算是首告,将功补过,定能无恙脱身。”


    钱勇佝偻着身子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地看着地砖,胸口不停起伏,似是陷入了剧烈的挣扎。良久,他那空洞的眼中终于聚起了一丝光亮,“有……账册、书信,我都知道藏在哪儿……”


    “我,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他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


    “等一等。”舒冉叫住他。


    钱勇转过头,茫然地看着舒冉。


    “外面都是卫所和府衙的兵丁,人多眼杂,先整理好你的衣冠。”舒冉站起身,看着他,“你现在是因为账目不清,被钦差大人发落了一通,明白吗。”


    钱勇仿佛也被眼前女子的平静所感染,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努力压下眼中的惶恐。


    “……我明白了!”他重重点了点头。


    *


    “吱呀”一声。


    沉重的军器库大门再度被推开,舒冉一行三人从里面走出来,往正门走去。


    永平知州林孟阳原本负手在库外远处等候,见只有他们出来,不由得一怔,随即迎上前几步。


    “钦差大人。”


    林孟阳拱着手,视线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不知卫所这边查验得如何?钱佥事怎么没跟着一块儿出来?”


    舒长儒神色如常,脚下未停,淡声应道:“澄海卫现存火器多有生锈,本官令他暂留库内,将残损之数一笔笔清点造册,以免日后再起纰漏。”


    “原来如此。”


    林孟阳恍然点头,跟着走了几步,又道:“诸位大人奔波半日,下官已命人在州衙备下了饭菜,不如……”


    “酒席就免了,”舒长儒打断了他,“让人送些清淡的饭食到房中即可。回府衙吧。”


    说罢,舒长儒越过他,径直走向牵马的杂役。


    “是。”林孟阳识趣地不再开口。


    众人翻身上马。


    夜风微寒,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夜晚长街的宁静。一行人策马疾驰,不多时便回到了永平州衙。


    林孟阳去安排饭菜,舒冉等人先回厢房。


    刚穿过二堂,派去办差的几名兵部差官便步履匆匆地迎了出来。


    “舒大人,”四人抱拳行礼,低声禀报,“下官等已按大人的吩咐,将留在安平驿的行囊尽数取回,安置在后面厢房内。城外暗沟里那具驿丞的尸首,也已交由州衙仵作初步验明了。”


    “嗯,随我来。”舒长儒点头。


    进入舒长儒的厢房后,几名差官动作利落地将屋子里里外外包括窗根门缝,仔细查探了一遍,确认无隔墙之耳,这才小心地合拢了房门。


    领头的那名差官快步走到木案前,自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素帕正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沾着暗红血迹的金属铅丸。


    “大人,这是仵作从驿丞的尸身头颅里挖出来的,”差官指着帕子,神色有些凝重,“下官瞧着有些蹊跷。这铅丸的形制与兵部常发的不大一样,故先拿来回禀大人。”


    闻言,陆骥上前,两指捏起那枚铅丸。


    甫一拿到手中,他就察觉到手感有些不对劲。


    随即,他微微俯身,将铅丸凑近案上摇曳的烛火。昏黄的光晕下,这铅丸的表面竟显得格外光滑圆润,全无平日在火药库里接触的那种粗粝之感。


    陆骥眉头微皱,反手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用锋利的刀尖在那铅丸表面轻轻刮擦了几下。


    干涸的血污与表层被刮开,露出的底色并非寻常铅弹的灰暗,而是顺着刀痕泛出了一点点银白光泽。


    “这铅丸确实不对。”


    陆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举起那枚铅丸,借着烛光左右转动,从不同角度端详着那点异样的银白光泽。


    “无论是工部虞衡司,还是各地卫所开炉自己铸造的铅丸,都不会有这等成色。”陆骥似也有些困惑,半晌才下结论,“这材质里头……像是掺了点儿别的矿材。”


    屋内摇曳的烛火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舒长儒凝视着那枚泛着微光的铅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澄海卫的火器被人暗中调换,会不会是江家在南境私自锻造火器与铅丸?”


    此言一出,站在屋内的四名兵部差官皆是面色骤变。


    他们此前并未跟着进入澄海卫的军器库,不知里头的内情,骤然听闻二皇子的母族江家与私造火器联系在一起,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骥紧锁着眉头,将那枚铅丸重新放回素帕上,摇了摇头。


    “下官觉得不太可能。”


    陆骥指着刀痕处的切面,继续道,“各地的铅丸或兵部统一发放,或各地卫所经陛下批准,方能自制,而且须得是当地有铁矿铅矿的矿产,才有可能自行锻造。


    “火器这东西是消耗品,每隔三五年就要更换,私造本就极耗财力物力。而这枚铅丸,不仅表面平滑,且质地极为均匀,这等纯熟的锻造手艺,别说各地卫所,就是汇聚了大玄所有顶尖冶炼工匠的虞衡清吏司那边,也很难造出来。


    “江家即便在南境权势滔天,暗中招募了匠人冶炼铅丸,又如何能,或者说,何必做到这等品质?”


    案子再度陷入僵局。


    众人都思索起这枚异样的铅丸究竟从何而来。


    舒冉盯着素帕上的铅丸,咀嚼着陆骥方才那番推论。


    纯熟的手艺……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


    “这或许,是奥斯兰人的铅丸。”


    舒冉突兀地开口,屋内六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陆骥闻言,视线重新落回素帕上的铅丸,若有所思。


    “大玄在火器制造方面的工艺,确实不如奥斯兰。”舒冉看向众人,“此前在京中,我和鸿胪寺的同僚们翻译奥斯兰国的书时,仅凭他们送来的一本《火炮操作指南》,就能从中发现不少改良我朝火器的方法,包括射表和提纯火药。”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枚铅丸,触之光滑微凉,确实更像是一定标准化下大批生产。


    “方才陆大人也说了,这铅丸锻造工艺很是纯熟,连工部虞衡清吏司都难以企及。既然大玄国内的匠人难以达到这等品质,那除了奥斯兰人那边,我实在想不到这铅丸还能从何而来了。”


    “这,难道这些都是奥斯兰人自己干的?”一名差官不敢置信道。


    舒长儒摇摇头。


    “他们才是被敲骨吸髓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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