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解除误会 不到一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楚少瑜已然换上了一袭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腰悬羊脂佩环。换下了那身女装, 此刻出现在舒冉面前的他, 端的是风度翩翩的俊逸贵公子做派。
“抱歉,舒姑娘, 方才……实在让你见笑了。”楚少瑜走到舒冉面前, 微微拱手, 恢复了清越的男声,俊朗的面容上还透着些许赧然, “之前的事,并非我刻意隐瞒。”
“无妨,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舒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要尊重每个人的特殊癖好。
话虽是这样说,她的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往旁边那个黑漆漆的狗洞上飘,脑子里更是疯狂回放着他穿女装爬狗洞的画面。
“你少在这儿避重就轻!”
一旁的顾昭远双臂抱在胸前, 冷哼一声, 没好气地道,“赶紧把事情的原委老老实实说清楚,还我清白!”
楚少瑜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叹气道:“舒姑娘, 我虽出身魏国公府,却不大爱学四书五经,只痴迷这岐黄之术, 立志治病救人。但家里规矩森严, 长辈们绝不允许我去做什么大夫。虽说家母心疼我,常遣人暗中替我搜罗医书,还背着父亲请致仕的太医私下指点, 但这终究是纸上谈兵。”
“今年年初,我为了积攒行医治病的实证,便悄悄跟着顾将军的队伍去了北疆。我想着那边常年征战,伤患极多,且天高皇帝远,父亲的手断然伸不到那处去。可军中盘查极严,为了不暴露身份被家里人抓回去,我才……才出此下策,扮作了医女混入营中。”
说到这,他顿了顿,咬牙瞪了一旁的顾昭远一眼,“结果我刚到边关,连几副药都没熬上,就被顾将军给认出来了。”
然后他就被连夜打包,像押送犯人一样送回了国公府,还害他挨了父亲好一顿家法毒打!
这些后续,楚少瑜没好意思说出口,顾昭远却没打算给他留面子,立刻接过话茬,冷笑道:“你还有脸说!”
“你当时躲在军营里,跟个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样!我为了不将事情闹大,损了魏国公府的颜面,只能将此事压下,连夜派心腹将你秘密送回京。谁承想!”
说到最后,顾昭远已是咬牙切齿:“那群不知就里的底下人捕风捉影,最后一传十,十传百,竟传成了我在军营里金屋藏娇,与那医女私、定、终、身!”
舒冉听罢,这才彻底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传出来的谣言。
这位顾将军,也是真够惨的。平白遭了这无妄之灾。
既然他能拉自己来找这位楚少瑜公子澄清,想来也是查到了京中的流言。也不知道他刚听到时是什么心情……
他今日急于自证的种种举动,倒是能理解了。
“咳。”舒冉轻咳一声,误会是解开了,但刚才属实闹了个大乌龙。
她转过身,端正了神色,朝着顾昭远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抱歉,顾将军。之前是我错信谣言,误解了将军的为人,在此向将军赔个不是。”
她语气诚恳,却也止步于此,并未说多余的话。
对于舒冉而言,无论这位安北将军品性到底如何,她都没兴趣与之有什么后续发展。或许是从小到大独立惯了,她的人生从来都没有“另一半”这个规划,现在不会有。
大概是被舒冉明嘲暗讽得多了,顾昭远冷不丁被她这么真诚郑重地鞠躬道歉,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原本绷紧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透出几分受宠若惊的不自在,道:“咳……误会解开了就好。此事流传成这样,归根结底也是我治下不严之过。舒姑娘,今日多有得罪,顾某改日再赔罪。你方才说还有事,顾某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说起还有事,舒冉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尴尬了。
“呃……我方才说的有事,其实就是想给楚……楚大夫送这个。”
舒冉赶紧将刚才混乱中掉在地上的紫檀木盒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浮土。幸好这盒子雕工精细,开口极严实,里面的胰子小丸并没有掉出来。
“之前在南街见过楚大夫两次。他见我心神疲乏,送了我安神助眠的香囊和茶包,却怎么也不肯收银子,所以我便想着亲手做份回礼。”
舒冉将木盒递了过去,笑道:
“还请收下吧,楚大夫。行医之人最重洁净,用这个洗手极方便的。”
楚少瑜愣在原地。
他方才狼狈不堪的模样全被她看了去,本以为自己这荒唐可笑的行径会被人暗自轻视。没成想,眼前这位舒大小姐不仅没有半点嘲笑之意,反而郑重其事地唤他一声“楚大夫”,还送他东西。
他呆愣愣地伸出手接过木盒。
打开看了一眼那颗颗散发着白梅冷香的圆润小丸,上面还覆着一层雪白的细粉,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你……你不会觉得我这般行径,十分荒唐可笑吗?”
楚少瑜攥着木盒,语气里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与讪然。
不,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哪怕为了梦想穿女装钻狗洞。
舒冉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但面上,她认真地摇了摇头,温声道:“怎么会?医者仁心,不问出身形迹。只要能治病救人,便是了不起的善举。你既有此等悬壶济世的宏愿,又肯放下身段去下苦功实干,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一代神医的!”
这番话犹如一阵暖流,直直撞进了楚少瑜的心坎里。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般肯定他的医道。
一旁的顾昭远撇了撇嘴,似乎对这番话不置可否,但到底没有出声打扰。
“多谢舒姑娘!”
楚少瑜眼眶微热,果然感动不已。
他将那木盒珍而重之地收进袖中,郑重其事地长揖一礼,“日后舒姑娘若有身体抱恙,或是有用得着我楚少瑜的地方,尽管差人来魏国公府后门递个信,在下绝不推辞。”
“那我就先在此谢过了。”舒冉笑着回礼。
误会解清,三人在这条深巷里互相告别后,便各自散去。
*
回了府,舒冉下了马车,一路伸着懒腰回到自己的院子。
今日散值后这一行,虽然跌宕起伏,但好歹把礼物送了出去,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进屋后,翠荷帮她换下官服,又端了热水伺候她净面。待擦完脸,连喝了两盏热茶,舒冉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却还没看到晚膳。
“翠菱呢?”
话音刚落,翠菱拎着食盒匆匆走进来。
“大小姐久等了,方才奴婢去大厨房提晚膳时,说是泽少爷突然回来了,厨房忙不过来,就让奴婢多等了半柱香。”
舒冉一听,纳闷道:“国子监的监生不是要旬休才能出府的吗?怎么这短短几天,他都溜出来三次了?”
难不成他是走读生?
这最高学府国子监还能走读吗?
“奴婢也不清楚。”翠菱摇头。
舒冉没再多问。
管他走读还是寄宿,只要别来自己跟前碍眼就行。
另一边。
舒泽眉头紧锁,在屋里踱了两步,转头看向坐在桌边的舒玥。
“玥儿,你再仔细回想回想,那日宫宴上,她当真在御前说,她的番语是跟着咱们城外庄子遇上的传教士学的?”
那日千秋万寿宴,他身上没有功名,连跟着父亲进宫赴宴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不知晓殿内到底发生了何事。
“确实是这样说的。”
舒玥被他问得也有些紧张,连连点头。
“那日我们的席位与大姐姐离水台极近,听得千真万确。大姐姐就是这么回禀皇上的,皇上也没有多疑。”
“这就怪了……”
舒泽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道:“前两日我特意派了墨砚去了趟城外庄子。问了好几人,都说没见过什么外邦人。”
舒玥一听,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她纠结地绞着手帕,迟疑道:“可是,这番语总不能是大姐姐凭空造出来的。既然庄子那边查不到,要不……咱们直接去当面问问大姐姐呢?”
“问她?”
舒泽一听这话,脸颊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日舒冉毫不留情扇过来的那一巴掌,还历历在目。
虽然舒冉比他大上一岁,作为舒府嫡长子,舒泽打心眼里觉得长幼有序之外,更应以嫡男为尊,自己有资格有义务管教这个姐姐。可自从舒冉被封为这八品主簿后,竟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把他的劝诫当成耳旁风,甚至还敢打他!
“不必。”舒泽冷着脸否决了,“她如今行事太过乖张,若咱们真去问她,她岂不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再说,她也未必会说实话。”
“那怎么办啊,哥哥。”
舒玥轻扯了扯舒泽的衣袖。
“明日我再拜托国子监的同窗丁庸去查查,他家中有人在礼部主客司任职,你再等……”
“查什么?”
话音未落,虚掩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郑氏沉着一张脸,由贴身丫鬟白芸扶着跨过门槛,目光凌厉地扫过屋内的兄妹俩,厉声喝道:“你们又在背着我折腾什么?”
舒泽和舒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吓了一跳,双双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底牌 舒玥本
舒玥本就心虚, 在郑氏那极具压迫感的逼视下,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她自知瞒不过,只好硬着头皮, 将自己央求哥哥去庄子上查探传教士一事和盘托出。
“……既然庄子那边查不到人, 女儿便想着,让哥哥拜托同窗去礼部主客司查一查底档。”
舒玥红着眼眶, 仰起头哀求地望着郑氏。
“母亲, 都是女儿自作主张, 逼着哥哥去查的,您不要怪哥哥。我只是……只是也想学那番语!我想让父亲看到, 我不比大姐姐差!”
舒泽见妹妹落泪,心头一软,连忙帮腔道:“母亲,既然玥儿想学,就让她学吧。大姐姐既然能学会, 以玥儿的聪慧, 想来很快也能掌握。若玥儿借此也能搏个女官的出身,日后议亲也是锦上添花。”
郑氏听完怒极反笑,幽幽道:“所以呢?你打算让你那同窗丁庸, 去拜托他在主客司当差的叔叔查?你们动脑子想过没有, 如果礼部主客司的底档里,也查无此人呢?”
“怎么会查不到呢?”舒玥满脸疑惑,“大姐姐可是在御前亲口……”
话说到一半, 舒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兄妹俩脸色瞬间煞白。
郑氏冷冷地看着他们。
“丁庸的父亲是正三品,那天千秋万寿宴,他同样在场, 知晓冉丫头说的一切。若丁家真查不到那所谓的传教士,会猜不到里面的猫腻?你这是亲手将舒家的死穴,巴巴地递到了别人手里!
“届时,人家以此来要挟你父亲,或者直接上达天听,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呵,搞不好到时候,咱们府里所有人都得跟着她一起掉脑袋!”
舒玥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本勉强站着的身子猛地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双眼失神地呢喃道:“怎么会呢……大姐姐她怎么有胆子……在御前撒下这等弥天大谎……”
舒泽此刻也是冷汗涔涔,后怕得指尖都在微颤。
但他毕竟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冷静下来,稳了稳心神,便察觉出其中的疑点:“母亲,若真的没有这个传教士,那她那一口流利的番语,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沉寂。
是啊,如果没有所谓的传教士,她一个常年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是从哪里学来的番夷之语?
或许,那番语的来历,是见不得人的……
“好了。”郑氏语气严厉,不容置喙地道,“这件事,谁也不许再去外头打听半句!”
她转头看向女儿,道:“玥儿,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不可再胡闹了。还有你,”她瞪向舒泽,“不许再由着她的性子纵容她!”
“是,母亲。”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回道。
敲打一番后,郑氏由丫鬟扶着回了正房。
屏退了左右,她在罗汉床上靠了许久,手中不停地拨弄着一串佛珠,静谧的内室里,珠子碰撞声格外清晰。
半晌,她动作一停。
“白芸。”
“奴婢在。”
“你说,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化如此大,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白芸垂首低眉,谨慎应道:“大小姐或许是突然有了官身,才会有如此变化吧。”
郑氏摇头。
“明日你拿着我的对牌,就说快入冬了,要提前核对秋收的账目。去城外庄子上,把那个李庄头给我叫进府来。切记,莫要让其他人生疑了。”
“是,夫人。”白芸恭敬地应下。
郑氏缓缓闭上眼,眉心那道褶皱却始终未松开。
*
次日清晨,鸿胪寺。
舒冉刚点完卯,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被陈录事急匆匆地请到了前院偏厅。
偏厅内,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箱错落堆放在桌上。几口过于沉重的巨箱便直接敞着口搁在地砖上,里头满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物件。
葛少卿和汪弘两位大人正站在那堆木箱前,手里拿着一册写满番文的折子。
舒冉迈过门槛,还未来得及行礼,葛少卿便先向她招了招手。
“舒主簿,你来得正好。奥斯兰国那边已经呈交了他们想要求购的清单,以及打算卖与我朝的供货名册和实物样品。咱们的底线虽已定下,但这各项税究竟抽几分,还得看这些物件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葛少卿将手里那份厚厚的名册递给舒冉,又指了指身旁站着的一位中年官员。
“正好许主事和陈录事也都在此处,今日还需你们三人通力协作。舒主簿,你负责将这名册上的番语和简介译出,许主事,由你来斟酌定词,陈录事负责记录。务必要将名册上的物件与这些实物一一对上号,不能有分毫差池。”
“下官遵命。”三人齐齐拱手应下。
咸鱼生活结束了。
不过,这几天在衙门歇得快长毛了,来点活儿也好,舒冉心里想。
接过名册,舒冉略微挽起袖口,直接扎进了那堆木箱里。
这名册做得还算详尽,每样物品前皆有标号,还是舒冉无比熟悉亲切的阿拉伯数字,正对应了木箱上贴着的号签,循迹找起来不算麻烦。
数字标号后是番文名字,还附带了一长串的用途简介。
最先从箱中取出的,是一匹厚重的布料。
舒冉对着名册上的一行字,仔细指读辨认着,翻译道:“这布料的番语名字是Woollen cloth,wollen,唔……是指羊毛制的,毛纺的。cloth是布料的意思。介绍里说,这是由羊的绒毛纺织而成,优点是厚实防风,御寒效果极佳。”
是做羊毛衫的料子么?
舒冉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摸了摸。指尖触感确实如册子中所言,厚重沉实,表面还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她穿来之前没穿过羊毛衫,但听说很轻便保暖,想来这二者的工艺还是不一样吧。
许主事也上前捻了捻那料子,思忖片刻道:“此物与我朝北地的毡绒略有相似,但织法更为细密,质感也更为紧实。既是远洋来的,不如就叫,‘洋呢’,如何?”
陈录事立刻蘸墨提笔记下。
葛少卿在旁边笑了一声:“许大人这名字起得省事,以后从海上来的都加个‘洋’字得了,通俗易懂,大家一看便知。”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
三人继续默契配合,效率极高。
直到理至中间一个被厚厚绒布仔细包裹的长条木匣时,动作才齐齐停顿下来。
丝绒布揭开,只见里头放置着一支黄铜打造的圆管,上面镶金嵌银的,还有玳瑁等装饰。
“这是何物?”
汪弘面露好奇,上前拿起那支精美的铜管端详了一会儿。
见铜管两端皆镶嵌着透明的琉璃镜片,他便将其凑到眼前望。下一瞬,他身子猛地一震,那张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失态。
“这……这是何等妖法?!”
汪弘满脸震惊地将铜管移开,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远处,又急忙重新凑到眼前再看。
“百丈开外的角亭楼顶竟然近在咫尺,连那上面的蹲兽身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
葛少卿走上前。汪弘颤着手将铜管递给他试看。后者一瞥之下,果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陡然变了脸色。
许主事也连忙上前讨要过来凑在眼底试看,同样被震惊得合不拢嘴。
他在市舶司任职数载,是这厅里与奥斯兰人打交道最多之人,以往却也从未见过这等奇物。
尽管他们几人都是文官,但心里却很清楚,这等能缩地成寸窥探远方的物什,若是用在战场上,可是能提前洞察敌军先机,决胜千里啊!
舒冉垂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出声禀报:“名册上说,这是能望向远处的镜筒,用以侦察远方。”
其实,刚一看到那黄铜管和两端的玻璃,她就已经猜到了大概。再一看名册上清晰写着的“Telescope”,果然是望远镜。
原来这玩意儿也是靠着西洋传进来的。
汪弘捋着胡须,沉吟道:“去将奥斯兰外使召过来,问问他们,这镜筒定价如何。”
陈录事应声,正要转身去传人。
“且慢!”葛少卿突然出言,将陈录事拦下,“汪大人莫急,待这些东西都翻译登记完,再将他们带过来也不迟。此刻召见,咱们底细未明,恐他们待价而沽,狮子大开口。”
其他人闻言,也连连点头。
“也好,是我太急躁了。”汪大人道。
这物件固然让他们心惊赞叹,但若是先在洋人面前乱了阵脚,露了底牌,可就要让那群外使逮住机会狠咬一口了。
舒冉也十分赞同葛少卿的做法。
不过,奥斯兰的望远镜明显是刚发明出来的,还只是最基础的形态。若是大玄知晓了这望远镜的核心原理,工部仿制起来也未必有多难。
她特意也将望远镜拿过来端详了一番。
果然,铜管两端的琉璃镜片,一凸一凹。
她记得物理课上讲过,凸透镜聚光,凹透镜发散,两者组合就能把远处的景物拉近。这可是她脑子里为数不多还清晰记得的非专业课知识了。
如果待会儿,那几个奥斯兰外使要借着这个望远镜狠狠宰大玄一笔,可就别怪她不讲武德,现场给大家上一堂初中物理课了。
舒冉暗自在心里想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望远镜 接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 舒冉同许主事、陈录事通力配合,将其余几口箱子里的物件也快速过了一遍。
里头有西洋自鸣钟,有水银玻璃镜, 相较大玄的铜镜, 这镜子竟能将人面容照得纤毫毕现,还有些西洋特产的香料等等。
汪弘与葛少卿虽也对这些物件啧啧称奇, 但心里头惦记那望远镜, 震撼感倒远不如先前强烈了。
待所有物件都在折子上誊写完毕, 汪大人吩咐道:“去驿馆,将奥斯兰正副使都传唤过来吧。”
不多时, 奥斯兰正使查理斯与副使贾尔斯便被引进了偏厅。
汪弘负手立于这些货物前,神色不动如山。见外使进来,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二位,我们已将贵使提供的名册与样品一一核对完毕。但这名册上并未写明各项货物的拟定售价,也未曾提及贵国每年打算往我朝运送多少货船。还请二位如实报上这些西洋物件的拟定价钱, 商议个章程, 我们才好定夺抽分的比例。”
许主事上前,将汪大人的话磕磕绊绊地翻译了过去。
听完后,奥斯兰的两位外使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 正使查理斯行了一礼, 依次指着那些货物,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
这回的对译倒是简单,无需深究晦涩的词汇, 只需听清楚数字和单位便可。
但这二人两手空空, 连个报价的账册都没带,别是要现场胡乱抬价吧?
舒冉内心狐疑。
随后她想到,账册被太子殿下带人查抄了, 她翻译完又留在了东宫,八成现在还没还回去……也好,还能看看外使现在口头报的价格,和他们最初搜上来的账册能不能对上。
舒冉挽了下头发,掩饰尴尬。
陈录事在一旁奋笔疾书,重复着许主事转述的价码:“洋呢布料,拟定价为十两白银一匹。水银玻璃镜,拟定五十两白银一面,香料……”
这些常规货物的售价虽高,倒也还在大玄官员的预料之中。
而这时,奥斯兰外使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查理斯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布,一脸庄重,甚至带着些狂热。
负责解说的贾尔斯,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道:“Your Honour, this ‘Eye of the Gods’ is an object beyond the ordinary. It is by no means a commodity that……”
“……”
舒冉和许主事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无语。
还神之眼呢。
后面的内容不用听都知道是在编故事抬价。
听说现代西方那些奢侈品牌,动辄就喜欢编个高大上的历史背景故事给商品镀金,原来是祖传手艺了。
舒冉内心暗自吐槽。
一长串夹杂着宗教词汇与乱七八糟夸张形容的番语过后,贾尔斯终于结束铺垫,提到了重点。
舒冉和许主事立刻打起精神。
“Even at our country’s market price, a single ‘Eye of the Gods’ is worth 100,000 silver coins. ”
“他是在说……?”
许主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万两白银,还是他们奥斯兰国的市价……”
舒冉也震惊了。
她这个八品主簿一年的俸禄大约四十两银子,一个月累死累活三两多。
十万两白银,够她不吃不喝干上两千五百年!
这群洋人怎么不去抢?!
听到舒冉说出的那个骇人数字,汪弘和葛少卿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时,贾尔斯副使连忙又高声道:“However, to demonstrate our sincerity, we are willing to present ten of these as a state gift, without asking for a single penny in return! We humbly request only that… the Da Xuan exempt our merchant ships from export duties on raw silk and tea for the next ten years!”
听到最后,舒冉和许主事神色严肃起来。
舒冉转过身,斟酌着回禀道:“葛大人,汪大人,他们说,为展现诚意,愿意奉上十支望远镜作为国礼,但希望我们能免除生丝和茶叶未来十年的出口税。”
此言一出,偏厅内鸦雀无声。
舒冉安静地立在一旁,目光扫过汪弘与葛少卿的脸。
这两位并未立刻出声,好似在思量什么,连葛少卿都眉头紧锁起来,显然陷入了纠结拉扯之中。
舒冉不知晓这生丝和茶叶十年里能抽多少税银,但看两位上官这踌躇神色也能猜到,这绝非一笔小数目。
“二位大人先别急。”
舒冉上前躬身,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于她身上。
“下官刚才仔细端详过那支千里镜。此物看着玄妙,原理其实很简单。”
汪弘和葛少卿闻言,皆是精神一振,齐齐看向她。
舒冉解释道:“这望远镜不过是利用了琉璃的折光之理。只要将两片打磨过的透明琉璃镜片,一片磨成中间厚边缘薄,另一片反之,一前一后嵌在铜管中,对准了距离,便能将远处的景物拉近放大。”
奥斯兰外使自然也听到了舒冉说的话,其中,副使贾尔斯双目猛地圆睁,脸色大变。情急之下,他甚至忘了伪装,大声脱口而出:
“Wait! Even if you know the principle,Without our material, your knowledge is completely useless!(等等!就算你们知道原理,没有我们的材料,你们的知识毫无用处!)”
舒冉转过身微笑。
“原来,贾尔斯副使听得懂咱们大玄的话啊。”
贾尔斯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露了底,顿时脸色涨红,想要解释。
舒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顺势用大玄语继续道:“既然副使大人精通我朝言语,那咱们接下来的商谈可就轻松多了,也省了来回传译的功夫。您说是吧?”
短暂慌乱后,贾尔斯索性不再掩饰,用那带着奇怪口音的大玄语道:“舒主簿果然冰雪聪明,在下佩服,那在下就直言了。这望远镜中的两枚镜片,是工匠耗费无数原料才打磨出来的,所以非常昂贵。我们也只带了这一个。”
“即便如此,贵国也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了吧。”
汪大人声音威严,道:“我大玄地大物博,东海与南疆上等的天然白水晶要多少有多少,大可召集宫中顶级的玉雕匠人自行打磨镜片。茶叶生丝十年的出口税,足抵得成千上万的望远镜了。”
贾尔斯闻言,摇了摇头道:“汪大人,天然水晶固然晶莹,但内里必有天然生成的棉絮与冰裂纹理,又岂能与这千锤百炼的纯净琉璃相比?不仅如此,水晶坚硬,靠人力手工打磨,同样损耗巨大!”
此话一出,许主事与陈录事皆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舒冉,满眼期冀,指望她能再出言辩驳几句,好杀一杀这帮洋人的威风。
然而,舒冉却沉默了。
一股说不上是憋屈还是不甘的情绪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她清楚,贾尔斯说的是事实。
是她太想当然了。
这千里镜背后所需要的材料冶炼等科学技术,绝不是她凭两句物理原理就能弥补的。
技术,材料,这都是实打实的壁垒。
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舒冉有些茫然无措。
或许,她不该去阻挡这场西方技术带来的冲击。如果不让大玄的高官们亲身体会到被卡住脖子的痛楚,他们永远不会醒来……
见舒冉始终不语,汪弘等人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大玄在这琉璃技艺上,确实是技不如人。
贾尔斯见大玄官员沉默不语,又换上一副友好姿态道:“两位大人,为表我国诚意,我们愿意退让一步。这十支望远镜依旧作为国礼奉上,至于免税期,可从十年缩减至八年。”
八年,依旧是一笔巨款。
汪弘面上波澜不惊,气定神闲地抚须,淡淡道:“副使大人的心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无论十年还是八年,这市舶抽分皆非本官的职权所能定夺。待本官明日早朝后,进宫禀报太子殿下,再与两位商讨细则。两位使节便请先回驿馆,静候佳音吧。”
贾尔斯见状,知道今日是逼不出结果了,便行礼告退。
待奥斯兰外使的身影消失长廊尽头,汪弘起身上前将那支黄铜望远镜小心放回木匣中,扣上锁扣。
“葛大人,带上刚对译好的名册,咱们现在就去东宫。”
“好。”
汪弘转头看向舒冉,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道:“你今日应对得极好,算得上是临危不乱,大功一件。本官会如实上报。你与许主事、陈录事三人且留在这儿,将这些样品再仔细检查检查。”
“下官遵命。”
舒冉三人齐齐躬身领命。
汪弘不再废话,抱紧了那个木匣,与葛少卿一道步履匆匆地迈出偏厅,直奔皇城东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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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壁垒 东宫。
东宫。
沈乔年今日于东宫侍讲经筵。太子萧予听罢讲论, 正要稍作歇息,便听得宫人通传,詹事府丞汪弘与鸿胪寺葛少卿在殿外急求觐见。
“宣。”
不多时, 汪弘与葛少卿迈入殿内, 步履略显匆忙。
“臣参见太子殿下。”
“二位免礼。”萧予自书案后起身,抬手虚扶了一把, “今日不是鸿胪寺与奥斯兰外使商议市舶抽分之日么, 怎的此时过来, 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汪弘拱手道:“殿下,舒主簿和许主事等人已将奥斯兰人带来的样品与名册一一核对完毕。但这其中有一件器物干系重大, 臣不敢擅专,还请殿下亲自过目。”
得萧予示意,葛少卿上前一步将汪弘手中的紫檀匣子打开,掀起防磕的绒布,将那镶金嵌银的黄铜管子取出来呈上。
“殿下, 此物名唤望远镜。只需将单眼对准这细管口, 向远处眺望,便可将数里开外的微小之物拉至眼前,纤毫毕现。”
“哦?竟有这般奇效?”
萧予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黄铜管。
一旁理好衣袖正欲告退的沈乔年也顿住了脚步, 视线落在那件形制奇特的器物上。
萧予拿着那黄铜管步出殿外, 立于廊檐之下。汪弘等人亦步亦趋,随之而出。
顺着廊柱的方向,萧予举起单筒, 将其对准远处的宫墙飞檐。
起初, 他握镜的手势还带着几分随意。但不过一瞬,他持镜的手指便微微一顿。随后又调转方向,换了几个远处的景致查探, 过了半晌才缓缓放下手臂。
萧予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细细端详着手中的物件,随后将目光投向极远处的宫门。
“若有此物,敌军数里外的一举一动,皆在我军眼底了。”萧予沉声道。
沈乔年听了这话,心中也生出几分探究之意,上前拱手道:“殿下,可否容臣一观?”
萧予颔首,将望远镜递了过去。
汪弘见状,忍不住在一旁刺了一句:“沈大人向来视百工奇巧为末流,看这等西夷弄出来的物件,只怕会污了大人的眼。”
沈乔年神色不变,回道:“汪大人此言差矣。格物致知的道理,沈某自认还是明白的。”
嘴上虽这般反驳,但当沈乔年真正将那管口凑到眼前,顺着望去时,阶下值守侍卫衣甲上的纹路,竟如骤然拉至毫厘之间,再稍微上抬几分,那侍卫的面容清晰得宛如就站在他身前三尺之处。
“这……!”
沈乔年面上划过一抹愕然。
饶是他对这些百工之物素来不感兴趣,此刻握着黄铜管的手指也不禁暗自收紧。
见沈乔年这眼高于顶的家伙也会露出这副模样,汪泓忍不住哂笑,但想到这东西出自他国,如今又漫天要价,他心情又沉重起来。
“殿下,此物在行军打仗上确有大用。”沈乔年稳住心神,将手中的望远镜递还给葛少卿,“只是观其铜管构造似乎并不繁复,不知那外使要价几何?我大玄工匠又是否能自行制得出来?”
萧予转身步入殿内,在案后落座,望向汪弘道:“这等军国利器,奥斯兰人要价定然不低吧。”
“殿下明鉴。”汪弘跟着入内,“奥斯兰外使称,这望远镜造价极昂,便是在其本国,单支也要价十万两白银。他们扬言愿意分文不取,奉上十架作为国礼,只求……只求我大玄免除其商船未来八年的生丝和茶叶抽分。”
“好大的胃口。”萧予语气极淡。
汪弘接着,将偏厅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当讲到奥斯兰外使如何用这望远镜漫天要价,却被舒冉当众点破这其中蕴含的折光之理,又机警诈出外使精通大玄雅言时,萧予微一挑眉。
“哦?舒主簿?她竟懂这些格物之理?”
沈乔年也微微侧目,显然对这位曾在东宫侃侃而谈的女官留有印象。
“没错,”汪弘回禀道,“舒主簿看过这千里镜后,一眼便识出,这不过是利用两片打磨过的琉璃,一凹一凸,嵌在铜管两端,利用了折聚光线的原理罢了。”
萧予沉吟片刻,问道:“既然舒主簿已堪破其中原理,那我大玄地大物博,上等的白水晶要多少有多少,可否能召集宫中匠人自行仿制出来?”
葛少卿面有难色:“回殿下,那奥斯兰外使断言,天然水晶固然晶莹,但内里必有棉絮与冰裂纹理,根本无法与他们的纯净琉璃相比。臣观舒主簿当时的反应,见她亦是默然无语,想来那洋人外使所言确有几分实情。”
萧予静静听完,面上瞧不出喜怒,但殿内的气氛却在无声中发沉。
大玄究竟能不能烧出这种纯净的琉璃,须得让懂行的人给出确切的论断。
若能仿制,那这八年的免税条件自然是个笑话。若真如奥斯兰人所言,大玄的技艺造不出这等琉璃镜片,不仅意味着这场通商谈判要被那西洋小国拿住,更意味着大玄在军备百工上已然受制于人……
萧予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沉声道:“备辇。孤这就去求见父皇,请旨调御用监最好的匠人来看看,这东西,我大玄究竟能不能造。”
*
鸿胪寺,偏厅。
舒冉同许主事、陈录事一起将样品再次核对查验了一遍。
手上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眼下没什么要紧的差事了,剩下的只能静候东宫那边的指示。
“方才那阵仗真是教人捏了把冷汗。”许主事坐回椅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长吁了一口气。
“可不是。”陈录事也苦笑道。
“想不到奥斯兰国竟然还有望远镜这等奇物。望远镜,望远镜,舒主簿这个词翻译得妙啊。”许主事反复咀嚼这个词,连连点头,又疑惑道,“只是前些日子的宫宴上,他们为何捂着不拿出来?”
“下官之前对译的账册名录上也没有此物。”舒冉也有些疑惑。
陈录事道:“想来奥斯兰国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这望远镜拿出来。只是偷窃茶树苗的事败露,眼看又要被我大玄拿捏,逼不得已,才祭出这件利器来做谈判的筹码吧。”
舒冉和许主事听后一想,确有几分道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许主事又看向舒冉,忍不住问道:“说起来,舒主簿,你是如何得知那千里镜其中的折光关窍的?”
舒冉答道:“我年幼时喜欢把玩用来放大字迹的水晶镜,隐约摸索出了些聚光折影的门道。今日见那西洋实物,两相对照,再去细加推演,倒也不算太难。”
许主事与陈录事听罢,面上皆露出几分钦佩。
“舒主簿说得轻描淡写,但足见天资聪颖,悟性绝佳。”许主事由衷叹道,“这等玄妙的格物之理,换做旁人只怕看上一辈子也是一头雾水。舒主簿便是不在鸿胪寺,去了工部,想必一样能大展拳脚。”
舒冉笑了笑,谦逊道:“许主事谬赞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不知不觉已至午正。折腾了这一上午,许主事与陈录事皆是饥肠辘辘,各自离开用饭。
舒冉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值房。
食盒还静静搁在案头,但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打开窗子,日头正盛,阳光透进来些许。
院中有棵古树,现下已掉光了叶子,只剩下虬结光秃的枝干。舒冉静立在窗下,望着树根久久出神。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确实抱有几分不切实际的乐观。以为凭着自己脑子里多出几百年的见识,就能轻易拨动大玄的齿轮,助其免受屈辱。
可今日偏厅里的一番交锋后,她陡然发现自己太过天真了。
正如那两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透明玻璃镜片。
那是西方工业革命初期的缩影,蕴含着材料、冶炼等知识,还有无数工匠日复一日试错累积的心血结晶。
她可以凭着前世初高中的记忆,讲出凸透镜和凹透镜的原理,但她不知道玻璃的配方,也不知道锻造时的温度,更不知道如何保证制出来的玻璃没有气泡,且表面均匀。
这其中的差距,根本不是她脑子里的知识能填补的。
庆幸的是,这次奥斯兰人拿出来的筹码是能应用于军事战争的千里镜,必然会引起朝廷的极度重视。
若非大玄目前的统治者还不算完全的盲目自大,还能听得进些许务实之言,今日她那番折光原理之说,也只会沦为被嘲笑蔑视的奇技淫巧。
但她脑子里记得的知识是有限的。
她突然想起前世看到一则新闻,某名牌大学学长给高三学弟替考最后把学弟送进大专,当初她和室友们乐了半天,可如今她一点也笑不出来了。事实就是如此,除了专业课相关的知识,她初高中学的那些早就原封不动还给老师了。
再者,若不能唤醒朝廷对科学技术的重视,她一个人做再多,也无法抵挡未来坚船利炮入侵的滚滚洪流啊。
可是,改变一国的思想底色又谈何容易?
她读过历史,知道那是多少人在多少年后用无数屈辱才换来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个小小的主簿。
她能做得了多少呢?
作者有话说:
越查资料心越凉,还请不要考究(
第29章 拨云见日 崇德殿
崇德殿。
殿内悄然无声。大玄天子端坐于御案之后。
太子萧予、内阁大学士沈乔年、太府寺卿汪弘、鸿胪寺葛少卿等一干重臣立于下首。
御案斜后方, 隔着一道不甚显眼的座屏,设有一张小案。一着青色盘领袍的女官坐其后,手执紫毫, 悬腕于宣纸之上, 无声记录着殿内君臣的一言一行。
殿中央。
两位工部与御用监的资深匠人正依次传阅那支黄铜望远镜。待二人勘验完毕,小心地将那铜管双手奉还给一旁的大太监。
皇帝缓缓开口:“如何?”
两名匠人当即跪伏于地, 叩首回禀:“请陛下恕罪。这管中所嵌的琉璃镜片, 纯净通透, 几乎没有杂色与气泡。我大玄所产的琉璃,受制于原料, 不可避免地会出现青绿杂色……若是改用天然白水晶打磨,又极难避开里头的冰裂与棉絮。臣等无能,确实无法烧出这样的镜片……”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一沉。
萧予垂在广袖中的手不由得暗暗握紧。
大玄竟真的在百工技艺上,输给了那偏远番夷?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支望远镜上, 沉默片刻, 又问:“若将此物赐予你们,可有把握仿制?”
“这……”匠人对视一眼,道:“回陛下, 若要仿制, 须得先探明其烧制配方与火候。否则只能如同盲人摸象,反复开窑试错。这时日消耗上,只怕……”
一旁的沈乔年蹙眉问道:“若直接采买奥斯兰国的琉璃制品, 将其熔化重铸, 可否能做成这望远镜的镜片?”
匠人面露难色:“回沈大人,这番邦琉璃若是强行熔毁重铸,质地将难以相融。一旦冷却, 质地便不再均匀。打磨出来的镜片,映出来的景物必定扭曲变形。再者,重熔之时极易卷入新的气泡与杂纹,此法恐怕行不通。”
皇帝听罢,良久没有言语。
半晌,他微微抬了抬手道:“退下吧。今日殿内议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臣遵旨。”匠人们忙叩首退下。
殿门阖上。
皇帝将那支黄铜望远镜随手搁在御案上,道:“此物于行军布阵上确有夺得先机之效。前不久的寿宴上,奥斯兰人献上的皆是奇巧玩乐之物,绝口不提这望远镜。若非窃取茶树苗一事败露,被逼入绝境,只怕还要继续藏着掖着。”
萧予上前一步,道:“父皇明鉴。奥斯兰人表面恭顺,用玩乐之物麻痹朝廷,暗中却隐藏实力,恐包藏祸心。”
皇帝语气平淡道:“唯利是图,到底是未受教化的番夷之邦。以为手里捏着一件大玄造不出的器物,便能拿住朝廷的软肋,不过是痴人说梦。”
阶下,汪弘与葛少卿心头一凛。
奥斯兰国既然能造出望远镜,其境内恐怕还藏着不少惊人的手段与利器。若是陛下经此一事,对洋人彻底生了嫌恶之心,下令禁绝海贸,乃至闭关自守,大玄固然能落得一时清净,可长此以往……
正当汪弘斟酌着该如何出言劝谏,以免陛下断了海贸之路时,一旁的沈乔年却突然上前拱手道:
“陛下,见微知著,想必这异国番邦之中,也藏有不少利于军阵乃至民生的百工之法。外使固然狂妄,却不知我大玄物华天宝,匠人辈出。只要朝廷加以重视,待工部勘破其中关窍,自行仿造,乃至举一反三,造出青出于蓝的利器,正可扬我国威,教那些番夷不敢小觑。”
汪弘闻言,不由得讶然侧目。
他没想到沈乔年竟会替向来被文官视为末流的百工之术说话。
“沈卿此番见地颇为中肯。”皇帝目光在沈乔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原本严肃的面容缓和了几分,“百工之术,用之于奇技淫巧固然玩物丧志,但若能用之于军阵边防,便是国之利器。”
萧予顺势进言:“父皇所言极是。此等军国重器,大玄固然要设法拿下,但也绝不能顺了他们的意。”
“太子以为如何?”
“儿臣以为,必须在每年免税的商船数目与年限上严加限制。另外,鸿胪寺的舒主簿前两日曾提议,在拟定通商章程时,可要求奥斯兰国提供其本国的天文、历法、航海图册、水利算术等典籍,以此作为折抵部分通商关税的条件。”
“哦?”皇帝有些意外。
萧予顿了顿,继续道:“那些学术图志中,必然记载了西洋格物之理与百工技艺。若我大玄工匠能潜心钻研,将其融会贯通,他日自行仿制甚至超越,亦非全无可能。这才是授人以渔的长远之计。”
“舒主簿?可是礼部侍郎舒长儒那个懂番语的长女?”
御案后记录的女官动作一顿。
“正是,今日在鸿胪寺偏厅,也是她当众点破了这望远镜的折光之理。”
皇帝微微颔首,缓声道:“想不到舒长儒这个女儿眼界竟这般开阔,倒是不逊朝堂男儿。想来她往日研习番语时,接触过不少西洋典籍,才堪破了这其中的关窍”
沈乔年立在一旁,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着八品绿袍的女官,在东宫侃侃而谈的从容模样。
皇帝目光重新落回太子身上,道:“既然如此,这通商之权,以及同洋人交涉换取典籍之事,便全权交由你去办理吧。”
“儿臣遵旨!”萧予躬身应下。
*
出了崇德殿,汪弘与葛少卿、沈乔年三人顺阶并肩而下。
汪弘双手笼在袖中,走了一段,终是没忍住开口道:“今日在殿内,还要多谢沈阁老出言转圜。原以为阁老满腹皆是圣贤文章,没成想竟也有替百工之术说话的一天。”
沈乔年听得这番言辞,脚步未顿,仍目视前方,“汪大人怎会这样想。沈某所言,不过是就事论事。圣人云,博学之,审问之。那望远镜既能窥敌先机,便是利国之器。沈某又何必因门户之见,去折损这等利国之物?”
汪弘被堵得一噎,不再多言。
这二人向来不对付,葛少卿夹在中间,老神在在地拢着袖子,只当没听见。
宫门处的岔路口,三人微微见礼,便各自散去。
*
殿外秋风凛冽,崇德殿内烧着地龙,暖意依旧。
皇帝靠坐在御椅上,原本威严的面容稍稍和缓了些许,看向萧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
“今日沈乔年能说出那番话,倒叫朕有些意外。这阵子他兼任詹事府詹事一职,想来也受你和汪弘他们的影响不少。”
萧予道:“沈大人本就胸有丘壑,今日也是亲眼得见那望远镜的威力,心系大玄安危,才会据理直言。”
皇帝摇了摇头:“沈乔年是世家大族出身,自幼饱读诗书,见识气度皆是拔尖的。但他若一直这般清高孤傲,不懂得经世致用,时日久了,必将沦为只会空谈的腐儒,难堪大任。如今他跟在你身边,遇事能放下身段去正视这百工之术,有了这般转变,日后好好历练,将来定能成为你身边辅弼朝政的股肱之臣。”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萧予恭敬应下。
“去吧。既然你已有筹谋,便放手去做。”皇帝挥手。
“是,儿臣告退。”
萧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随着殿门再次阖上,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
皇帝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慢慢翻阅起来。御案斜后方,起居舍人落下最后一笔,将这一切如实录入册中。
*
午后,日影西斜。
用过午饭,舒冉在驿馆最西侧的偏院里稍作歇息。刚整理好衣冠回到值房,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太府寺卿汪弘与少卿葛大人一前一后大步跨入堂内。
两人刚从宫中赶回,连口热茶都没顾得上喝,葛少卿便招呼道:“许主事,陈录事,还有舒主簿,手头的事暂且搁一搁,过来议事。”
待几人走到长案前,汪弘直截了当道:“圣上与太子殿下已有定夺。那望远镜的条件,陛下准了。除此之外,西洋各国的格物典籍、星象图册,也要拿下。至于奥斯兰人开出的免税条件,这口子可以开,但绝非由得他们狮子大开口。”
汪弘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太府寺与鸿胪寺需得日夜合署办公。咱们得赶在下次交涉前,将每年允许通商的商船数目,以及生丝茶叶的货量上限,都算清楚。至于以典籍折抵关税的章程,毕竟此前未有先例,需得细细斟酌。你们先随我先拟定免税细则。”
听闻此言,舒冉怔在原地。
今日在偏厅里,连她都觉得,奥斯兰使臣的态度表面恭敬,实则傲慢狂妄,那番言辞分明是仗着技术优势在要挟大玄。她这大半日一直悬着心,生怕太子或皇帝被奥斯兰外使激怒,将外使驱逐出境,彻底关上海贸的大门。
若真是那样,大玄与西洋的交流便会断绝,未来命运可以预见。
可陛下和太子殿下,竟然接下了对方的筹码……
午后的阳光越过屋檐,明晃晃地落在庭院的青石砖上,驱散了料峭的寒意,舒冉突然觉得整个院子都阔朗不少。胸口沉沉压着的郁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嘴角止不住地轻轻上扬,快步走到了长案前,执笔铺纸:“大人,下官以为,需先计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试探 汪弘与
汪弘与葛少卿现场开始草拟税单, 逐条推敲,不时与舒冉等人交换意见。
一个下午,众人便将望远镜通商免税的底线与策略商定得清清楚楚。
从奥斯兰国每年允许入港的商船船数, 到每船所载生丝与茶叶的额度, 乃至货品成色的检核标准,皆被拆解成了严丝合缝的条陈。凡超额之数, 悉数照例抽分。
至于可以折抵关税的书籍图志, 则以核定免税额度为由, 诱使奥斯兰人主动交出随船携带的测绘、算术等图册,再由鸿胪寺分门别类商定。
大局既定, 剩下的具体事宜便悉数转交给了底下属官。
不知不觉间,已是暮色四合。
鸿胪寺的散衙鼓声响起,这桩压在众人心头的重任总算有了些眉目,又加了会儿班,将剩余事项处理利索, 众人才各自回到值房。
舒冉收拾好案头的文书后, 拎上空食盒,走出鸿胪寺,登上舒府的马车。
车厢内。
舒冉靠在壁上, 正寻思着晚上厨房能做些什么好吃的, 车身却毫无征兆地顿住了,险些将她撞向一侧的扶手。
“怎么了,王伯?”舒冉扶稳后忙问道。
“大小姐, 前面有兵马司的官爷设了夜障, 说是例行盘查。”车夫隔着帘子低声回禀道。
夜间盘查?
鸿胪寺往舒府这一路皆是京中要道,往日极少设障啊。
舒冉心中存疑,撩起车窗帷裳向外张望。
几步开外, 一名官员正骑着高头大马立于街中,身后跟着几名执火把的军士。
那官员一眼瞧见探出帘外的舒冉,径直驱马上前,在离车三步之遥处勒住缰绳,拱手道:“原来是鸿胪寺的舒主簿。本官奉命巡城,惊扰了。”
舒冉初入朝堂,与其他官员并未接触过,心里不禁纳闷:此人是谁,如何一眼认出自己身份的?但眼下她不敢多问,只在车内欠身还礼。
“大人言重。下官刚从鸿胪寺散值归家,理当配合大人公干。”
“刚散值?”
那官员眉头一挑,似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哦,对了,听闻这几日,你们鸿胪寺正与那奥斯兰国的外使交涉?那些番邦人向来诡计多端,不知交涉得可还顺利?”
这人好生奇怪。
明明不认识,言谈间却透着一股熟稔,是自来熟吗。
舒冉眨眨眼,道:“下官不过是照本宣科,译解番语的罢了。至于交涉的章程与进展,皆是汪大人与葛大人定夺,下官不敢妄言。”
那官员闻言,正欲再开口,长街另一头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这不是何御史吗?今日夜巡,倒是事无巨细啊。”
这声音低沉冷硬,听起来好熟悉啊……舒冉顺着窗帘缝隙望去。
果然是安北将军顾昭远。
只见他一身玄色轻甲,策马行至近前,半边侧脸映着街角的火光,神色自若。
顾昭远目光掠过何御史,还有马车中的舒冉,眉头微挑:“何御史拦着朝廷女官的马车盘问私事,若是传回都察院御史台,怕是不合规矩吧?”
何御史脸上的笑意一僵,干笑道:“顾指挥说笑了,不过是正巧碰上,随口寒暄罢了。既如此,下官便不扰舒主簿归府了。”
说罢,何御史当即一挥手,军士们撤下路障。
待那一行人马走远,舒冉的目光投向马背上的男人,有些疑惑地开口:“顾指挥?”
顾昭远握着缰绳,语气平淡:“陛下刚授了我金吾卫指挥佥事一职,今夜正巧奉旨巡查。”
“原来如此。”
舒冉恍然点头,正想顺嘴接一句恭喜,突然想到,这金吾卫指挥佥事是几品官呢?
和之前的官职比,是升官还是被贬了?
万一是降职了结果她来一句恭喜,那岂不成挑衅了……
舒冉没敢顺着接下去,果断转移话题道:“对了,方才多谢顾指挥解围。”
顾昭远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我不过是路过而已。”
“……”
行吧。
舒冉耸了耸肩,随手撂下帘子。
马车重新起步。
后面两个马身的身位处,顾昭远身下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始终跟随。
待这辆马车驶过了最为昏暗逼仄的几条街巷,行至主街,蹄声才渐渐远去,隐入了夜色深处。
*
回到小院,翠荷立马上前接过空食盒,翠菱则去厨房取晚膳。
“大小姐今日一定累坏了吧。”
待舒冉坐下,翠荷走到她身后替她捏了捏酸痛的后颈。
“是啊,最近事太多了。”
舒冉略有些疲惫地回道。
在屋里坐了片刻,舒冉寻思着自己近日为了奥斯兰外使通商的事早出晚归,确有几日没去给那位便宜老爹请安了。
好歹现在还住在舒府屋檐下,吃人嘴软。
趁着等饭的空隙,她起身朝正院走去。
正院书房里,舒长儒也刚散值不久。他换下了一身官服,穿着件半新常服,正伏案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瞥见是舒冉进来,执笔的姿势未变,淡淡开口:“今日怎的舍得过来了?”
“……”
是不是又在阴阳怪气了?
舒冉心里疑惑。
但一想到还有事要打听,还是福了福身道:“女儿来给父亲请安。”
舒长儒闻言,眉梢微挑,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后便敛回目光,没再搭腔。
舒冉:“……”
果然在阴阳她。
不过她可不是原主,不会主动配合他的。
没多久,舒长儒就撂下笔,先开口问道:“这两日在鸿胪寺当差,觉得如何?”
“多谢父亲挂怀,一切还算顺利。”
舒冉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在下首的圈椅上落座。
在鸿胪寺连轴转了一天,她现在骨头都是酸的。
落座后,她便顺势将回程路上的事提了一嘴:“只是方才归家时,遇上了兵马司设夜障盘查。正巧,还有一位姓何的御史在场巡城。”
“姓何的御史?”舒长儒抚须的手略一停顿,“想来是巡街御史何谦。他怎么了?”
舒冉道:“何御史特意过来跟我寒暄了几句,还问起今日鸿胪寺与外使交涉得可还顺利。”
舒长儒闻言,冷笑了一声:“他这街巡得倒宽,连鸿胪寺和外夷的差事都要伸长脖子过问。你如何答的?”
“女儿只说自己是依命通译,不知汪大人等人定夺的章程。”
“答得不错。”舒长儒神色稍缓,看了舒冉一眼,“何谦是二殿下府上的常客。这桩通商的差事,原本是二殿下那边想揽下来的,如今却让陛下点给了东宫,他们自然要紧紧盯着。汪弘和葛少卿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他们那儿套不出话,便想从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身上寻个缺口。”
舒冉恍然大悟。
难怪大马路上遇到个素昧平生的朝廷命官,还那么没有边界感地凑上来问东问西。搞了半天,原来根源在这里。
疑惑解开,翠菱那边估摸着也把菜送到屋里摆上了,舒冉起身告退:“那女儿就不打扰了,父亲早些歇息。”
舒长儒看着舒冉毫不留恋的背影,悠悠地说道:“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舒冉跨出门槛的脚一顿:“……”
她权当没听见这句刻薄话,提起官服的衣摆,径直回到自己的小院。
*
回到小院时,屋里已掌了暖黄的灯。
桌上刚布好晚膳。翠荷正将一盅炖得澄黄鲜亮的老鸭汤端上桌。
见舒冉挑帘进来,一边递上净手的帕子,一边笑道:“姑娘快趁热尝尝这鸭汤,大厨房那边一直在锅里煨着的。这等成色的鸭子,往日可是轮不到咱们的。”
“再过几日,咱们院里的小厨房便能起火了。到时候大小姐想吃什么没有?何须再看他们的脸色。”翠菱也笑着在一旁凑趣。
舒冉在桌前落座,听到这话,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问道:“那小厨房还得多久能建好?”
翠菱道:“奴婢白日里去催问过了,工匠说快则三四日,慢则五六日便能全部建好了。”
“那也没几天了。”舒冉点点头,思量着,“咱们这几日得空,可以先把想吃的菜列个单子记下来。等小厨房一开火,咱们便照着单子一样一样地做,敞开了吃。也省得你们一天两趟来回跑。”
翠菱和翠荷听到这话,意料之中皆是掩不住的欣喜与期待。
舒冉端起碗抿了一口,汤汁醇厚鲜美,没有半点腥气,这老鸭汤果然炖得极好。
一旁伺候的翠菱见她心情不错,便凑上前两步,道:“大小姐,奴婢想求您个恩典,明日上午能不能告半日假?”
舒冉放下瓷碗,问道:“怎么了?”
“今日上午,奴婢的爹托进城交账的管事顺道递了句话。”翠菱细细禀报道,“说是这两日庄子上套了两只肥实的野鸡,让我明日回去取来,给姑娘添个野味补补身子。奴婢寻思着,也顺道回去看看我爹娘。”
舒冉不疑有他,点头应允:“行,替我向你爹娘问好。明日一早你便去吧,多带些铜板傍身。”
翠菱欢天喜地地谢了恩,退下去烧水了。
作者有话说:
叠个甲,玻璃制作落后不是技术不行,是因为有非常好的瓷器,所以限制了另一种材料的发展(语出齐东方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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