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逃离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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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什……什么……?”


    宁宁愣在原地, 思绪迟缓。


    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翻涌不断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她几乎整个人完全被定在原地。


    小仓宁承认自己或许之前有那么一点奇怪的癖好。她喜欢看人臣服, 在欺负和恶趣味他们时眼角泛红, 可怜兮兮的样子。


    像小狗一样呜咽,咬着她的手指,口水滴滴答答的留下来, 然后用迷离的目光仰起头看着她, 小声又怯怯地喊着“宁宁同学……”


    宁宁承认国中时期的乙骨的确令人难以忘怀,但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个样子, 是不是和她预想的有些太不一样了。


    宁宁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尽管被握住,她的掌心里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 那片温度像火一样烧着她的手,从手心一直烧到手臂。


    疑惑的地方在无意识中又无声的增加了。乙骨忧太刚才口中一连串的各种森藤先生、田中先生、中村先生……剩下的她不记得了。这些除了第一个是认识的五条老师外, 宁宁一个都不熟悉。


    乙骨还在轻轻触碰她的手指。


    他似乎并不着急, 握着手指的手心带了一点薄茧。等待她的答案时, 拿着她的手指碰在唇口。


    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 胸膛起伏着, 声音很低。


    “……这里。”


    乙骨忧太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他微微发烫的侧脸上,拇指按着手背,引导她张开手指。


    “刚才……宁宁打的是这边。”


    乙骨忧太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唇角小幅度上扬了一下。


    “……再打一次。”


    “你……你是认真的吗…?”


    宁宁怔怔地看着他, “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嗯。”


    乙骨忧太轻轻回应了一声, 打断她的话。墨绿色的眼眸昏暗不明却又平静的看着她, 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指腹。


    “认真的。”


    ……


    再一次听见还是会震惊到无法说出话来。


    脖子间被打到的地方已经红的很明显了,过于白皙的肌肤泛着红,在昏暗不明的光线里透着淡淡的粉色。像婴孩刚出生时身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斑点,粉与白的稀混在一起,开了一朵花。


    宁宁吞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喉咙发紧。


    “为什么…你在生气吗?”她的语速快了一点,“我、我已经说过了,我刚才不是故意要打你的……”


    “没有生气。”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


    “是宁宁在生气……因为我刚才吻你太用力了,是我的问题。我做了错误的事情,宁宁应该惩罚我不是吗?”


    “那、那再打一次也太过分了……”


    宁宁目光疯狂游离,只想要挣脱出去,“我的意思是,刚才已经惩罚过了……现在就不用了吧……”


    手指顺利的从乙骨的手中抽了出来。宁宁整个肩膀都要缩到一起去了,像一块被压扁的饼干,一点点挪动脚步,从拥抱中脱离。


    “而且、而且再打一次什么的,我要是没控制好力度真的把你弄疼了怎么办……搞不好你真的会阴晴不定的趁我半夜睡着刀了我对吧哈哈。”


    她一面干瘪的笑了几声,一面和乙骨忧太拉开好一段距离。


    乙骨忧太垂下放着的手,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刚才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你是我的不对,只是我好像突然想到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嗯…我放在抽屉里的书包好像有些着火了,我先回去灭一下火……那个、谢谢你啊乙骨同学,今天的训练我很有帮助!我就先走了!”


    错乱的借口,不断后退的脚步。


    她挥挥手几乎仓皇而逃,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圆点,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乙骨忧太接近沉寂地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动。


    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他低下头,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摊开手,手心躺着一只银色的魔方。


    #


    宁宁感觉她的心脏要跳出来了。


    风呼啸贴着她的耳朵掠去,耳膜发出呼呼的声音,直灌大脑。


    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和力度,手心被攥的发麻。大腿像不听使唤一样,一个劲得超前跑。


    出来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回去的时候乌云已经把阳光全部遮挡住。她没有具体想要去的目的地,只是一味的想要从刚才的地方脱离出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不过是乙骨的行为还是自己刚才一不小心打到了他的脖子。任何一项早就已经脱离了原本可以承受的范围。接近用力的亲吻,还有握着她的手仰起头询问可不可以再来一次……这些都实在是太……


    “啊、”


    脸突然撞到一个介乎于软硬物体之间的东西,宁宁的视线一片漆黑。她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摸了摸撞疼的鼻子。


    “五条老……”


    “哟。”


    老师两个字没能说完,五条悟已经率先打了招呼。


    他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五条悟没有后退,但也没有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只是双手插着裤子后面的口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宁宁。


    “跑这么快,被鬼追了?”


    宁宁一时语塞。当下这种情况,还真是被鬼追了。


    “老师,您怎么在这里。”她选择切换话题,“我刚训练完……准备回去。”


    “忧太呢?”


    “……不知道。”


    “这样啊。”


    五条悟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没回答她的问题。


    “那老师陪你回教室吧,小宁跑了很远呢,这个方向回去要绕路很久的哦。”


    宁宁有些没反应过来,“我回教室做什么……”


    “拿书包?或者,灭火?”


    宁宁愣了一瞬,但在清楚眼前的人是五条悟后,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五条老师……”


    她叹了口气,跟在后面,“您简直是带有外挂的氪金人员啊……我就知道您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啦。不过外挂这个评价很独特。”


    “我要是也像您一样有外挂就好了……啊对,我的确也有。嗯……好吧,它不在我身上。”


    她下意识摸脖颈的魔方项链,却摸了个空。上一次拿给乙骨去修真是最大的败笔,现在好了,每一次都忘记拿回。


    不过在上一条线被忧太摔坏后,估计也无法再使用了吧……


    “我现在还不想回教室啊……五条老师。”


    “放学不回家不是好孩子哦。”


    “我本来就不是。不是好孩子可以不回家吗?”


    “那小宁想去哪里?不可以出校园。”


    “嗯……有没有什么比较隐秘,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眼珠亮亮的。


    “拜托啦老师——我现在突然非常非常需要心理辅导哇!”


    五条悟笑而不语,一时间没说话。


    ……


    训练场上没有人。


    训练的课程已经结束,大片绿莹莹的草地无人,五条悟撑着下巴看她,唇边是一如既往熟悉的笑意。


    宁宁趴在栏杆上放空,两条手臂垂在上面,整个人垂头丧气。


    “好啦,现在开始吧。毕竟小宁看上去很苦恼的样子呢。”


    “啊……这是当然的吧。您既然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现在却进展到了这幅样子,换成任何人都会苦恼吧。”


    宁宁回头,透过格网的空隙看他。


    “您会有什么苦恼的事情吗?”


    “小宁指什么?”


    “就是……像我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选谁,不知道该往哪走,好难受的。”


    五条悟歪了歪头,想了想。


    “老师的苦恼啊……”


    他拉长了调子,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今天吃什么?”


    宁宁愣了一下,“……您认真的吗?”


    “嗯。”


    五条悟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昨天的荞麦面不好吃,今天的咖喱饭也一般。老师很苦恼。既然是无法选择和预料的事,那就还是先考虑吃什么好了。”


    “……您在安慰我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但很清脆,在安静的草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疼——”


    宁宁捂住额头,抬起头瞪着他。


    “疼是正常的。”


    五条悟双手插兜,“不管哪一个都不过究竟是廉价的幸福还是崇高的痛苦好。小孩子不要考虑这么多啦,哈根达斯吃不吃,老师去买。”


    “……”


    好突然的话题转化,宁宁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您…还是先不吃了……”


    她长叹一口气,继续挂在栏杆上,“我没有办法做到老师您这样无欲无求啊……如果我也是咒术界最强的话,就不会有选择的苦恼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五条老师,您每天这么开心的人,圣诞节应该没有要许的愿望吧。”


    “有哦。”


    “……真的假的。许愿有无数的甜品排着队说请求把我吃掉吗?”


    “哈哈,那样也太戏剧性了吧。”


    五条悟笑了一声,和她一样靠在栏杆上。他的手臂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白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


    宁宁侧过头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眼罩下面那一小截露出来的鼻梁。


    “老师的愿望啊,”五条悟开口,声音很轻,“是希望小宁能开心。”


    宁宁愣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偏过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笑容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愿望是小宁开心啦。小孩子总是皱着眉毛干什么。不想做的事情,就算不完成也没有关系。小宁必须先是小宁,然后再是其他人的谁。”


    “……您是认真的吗?”


    宁宁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踩了踩,“我和您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成为愿望的程度吧。”


    “这样吗?这句话真是让人伤心呢。”


    风持续不断吹动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草地上的绿已经快要完全看不清了,落山后的太阳迅速沉寂,灰蒙蒙的一片。


    “我还是更喜欢之前的忧太。”


    五条悟回头,宁宁双臂垫在下巴下,眼神有些放空。


    “国中时期的,出不掉介于国中和高中之间的时期。老师您有见过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五条悟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地上。“那时候的小宁,还在高专实习。”


    宁宁愣了一下。“……我还有在高专实习?


    “嗯。”五条悟点了点头,“是很久很久以前。”


    “好吧。”


    虽然大家都开始说她听不懂的话了,不过宁宁并不准备深究。


    “那个时候的忧太真的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但是我真的有把他好好当朋友。只不过后面发生了一些事情,该怎么说,也算是分道扬镳了吧。”


    她侧头,脑袋枕在手臂上。


    “老师,您为什么不喜欢我爸。仅仅只是因为立场吗?”


    “因为仓田先生本身就是一个很难让人喜欢的人。”


    五条悟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白色的头发显得有些暗,“他把小宁当工具,而不是女儿。”


    “……”


    “……也没有那么严重吧。”


    “有哦。而且仓田先生总是下达一些很无关紧要的任务欸,不带薪资的那种。忧太有百分之七十都是仓田先生临时加的。”


    “……可能是为了更好的累积实战经验?”


    “仓田先生拒绝让小宁上学和参与一切有关学习知识的能力。小宁上初中的学费都是自己去便利店打工赚的吧。”


    “您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五条老师您果然是清楚一切的人吧!”


    “仓田先生在仓田夫人去世不到一周就接连带不同的女人回家,还让小宁叫她们妈妈。仓田先生在东京有两套房,一套是只有小宁住的,另一套是一家三口。”


    “啊啊……!不要再说啦老师!这个真的很黑历史了!”


    “仓田先生在小宁十岁一次家长会上没有来,结束后和小宁说:我就知道你一个人也可以。但其实那天他只是不想错过他的高尔夫球……”


    “啊啊啊五条老师——!”


    五条悟话没说完,宁宁突然抬手,几乎是下意识的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宁宁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洒在她手背上,痒痒的。


    五条悟看着她,眼罩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他没有伸手去拿开她的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捂着。


    宁宁松开了一点力气,却没有移开。意料之外的,她居然没有碰到无下限。


    “……别说了,老师。”


    她垂了垂眸,但眼里没有悲哀的情绪。


    “如果真的按照您说的,我应该首先是自己,然后再是其他人的谁。”


    她抬起头,突然左顾右盼了一下,压低了语气。


    “您确定这里很隐蔽吧?”


    五条悟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带了一点玩味。


    “隐蔽?”他重复了一遍,“小宁,你想做什么?”


    “其实我只想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离开日本!”


    “我不想再背负拯救家族的命运了,虽然这样很自私,但我根本做不到啊!到底谁觉得我可以一个人完成任务的。我现在只想离开日本,摆脱掉所有和我有关系的一切。”


    “包括乙骨也是。对不起老师……我现在的身份的确是乙骨的女朋友,但我其实从始至终,对他都没有任何感觉。真的真的任何都没有。我还是更喜欢国中时他可爱的样子,”


    宁宁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带了一丝激动的意味。她像一个把自己深埋许久的秘密说出来,整个人轻松又愉悦。


    “虽然我知道您可能会拒绝我。”


    她上前一步,眼睛闪闪发亮,“不过五条老师,我还是想问,您要不要和我一起离……”


    白色的制服在训练场的阴影下忽明忽暗,被灯光闪到时亮有些刺眼。


    乙骨忧太站在不远处对面的方向,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的笑容,她的话语,她的请求。


    全部都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


    好像快结束了


    第72章 笨蛋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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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专下课的时间很早, 宁宁一直等到了接近八点,忧太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忧太每次训练都很晚。小宁先回去吧。”


    宁宁哦哦哦的点头, 计算着时间已经开始振作逃离日本的计划了。


    这么多年反复不断的穿梭时间线早就让她厌烦至极, 只不过一直不敢说。家族被灭,只有她是活口。这种情况下如果还只想着贪图享乐,那也太不像话了。


    但其实也不能完全算家族被灭门。小仓家本身就不是什么御三家大家族, 总共就她和仓田两个人。


    仔细想想, 那天一片火海中看见的场景,被杀的其实就只有她爸仓田一个人。


    只不过她爸每次都习惯用“为了家族利益”这种话, 听多了再加上耳濡目染,每次都给她灌输一种家族人旺的感觉。


    但其实是她被道德绑架了吧……


    “先找个地方消失几天, 再好好考虑逃出日本的计划好了。”


    她低头拨弄手机,手机攻略里写着最适合出国定居的海外国家推荐。给远在京都的几位朋友发送了line, 包括禅院家。


    钥匙习惯性挂在小拇指上。插入锁孔, 打开门, 厨房顶部飘来烟气。


    宁宁愣了一下, 下意识手机锁屏, 放在口袋里。


    “你在家啊。”


    乙骨忧太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抬起头看她。


    他没有回话脸上的表情也接近平静。宁宁觉得有些局促,低头换鞋, 顺便移开目光。


    “嗯。”好一会, 乙骨的声音很轻的传来, “饭快好了。”


    “噢……我刚问了熊猫前辈, 以为你还在学校。没想到你已经到家了。


    “抱歉, 是不是应该等你一起?”


    “啊, 倒也没有。毕竟学校距离家很近,走回来也没有很远。”


    “嗯。”


    “就是马路多了一点,不过赶上绿灯的时候也挺好的。”


    “……”


    ……乙骨忧太没再说话了。


    空气一时停顿,宁宁躺在沙发上,向后靠着坐垫。天花板上的射灯照在眼睛上,视线有些雾蒙蒙。


    ……好尴尬。


    在经历了下午的事情还找了那样拙劣的借口后,现在单独和乙骨接触在一起,突然觉得好尴尬……


    “嗯……”


    说点什么吗?


    “你在做晚饭?其实不用弄太多,我没有很饿。”


    “好。”


    ……不是,更尴尬了是怎么回事。


    完全弄不清楚现在什么情况。因为她回家晚了?还是下午她没有答应乙骨的请求,所以生气了?


    总不能现在跑过去真的莫名其妙打乙骨一巴掌吧……那真的会死人的。


    “说起来,我刚才还在训练室门口等了你好一会来着。”


    乙骨切菜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她。


    “真的等了好久,我其实下课后就一直在教室里。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和真希在聊天。但最终目的其实是为了等你。”


    “等我吗?”


    “对呀。”


    宁宁的语气跳跃了一下,气氛似乎稍稍缓和了些。


    “嗯……我们还聊了你一年级刚入学那会的事,然后一些别的乱七八糟什么的。我其实是准备和你一起回家的。”


    “这样。”


    乙骨忧太抬起头,把盘子放在餐桌,“那宁宁一定等了我很久吧。”


    “当然~”


    宁宁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撑着下巴,“很久很久哦,只不过没想到你提前回来了。”


    饭菜全部端了上来,碗筷碰到一起。


    虽然乙骨没有说话,但宁宁还是能感受到对方有在明显变好的气场。


    她说了那么多一通感人肺腑的话,乙骨估计会躲在被子里哭吧。


    “饭好了,先吃饭吧。原本还买了冰淇淋,不过宁宁现在应该不太想饭后吃吧。”


    “冰淇淋?”


    宁宁摊摊手,“可以啊,先拿出来化一下,然后等会就……”


    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语一顿。


    “…忧太,你为什么说我应该不太想吃……?”


    “因为宁宁拒绝了五条老师的哈根达斯。”


    乙骨忧太语气平静,看着她短暂的笑了一下,“所以现在也应该不会继续想吃,对吗?”


    “……”


    宁宁哽住了。


    她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结果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做了什么。


    那她和五条说的那些话——想要离开日本、对现在这个时期的乙骨完全没有感觉、询问五条老师要不要一起离开……


    “……你全听见了?”


    宁宁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你当时就在不远处…?”


    乙骨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暗沉。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几乎没有表情。


    “嗯。”


    他轻轻嗯了一声。


    “听见了。”


    “从宁宁说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开始,后面的一小部分。”


    “……多小一部分?”


    “吃饭吧。”


    椅子被拉开,桌面已经摆放好了碗筷。


    宁宁发誓这是她最如坐针毡如鲠在喉的一次用餐,每一次下咽都带着紧张和局促。


    “那个,忧太啊……”


    她放缓了语气,视线朝他身上移,“其实我不是对你没有感觉。我的意思是,我有时候分不清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是习惯,还是依赖,还是真的喜欢。”


    乙骨忧太没有说话。


    他再一次的没有说话。宁宁感觉乙骨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像一团沁了水的棉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宁宁。”


    “啊…”


    “你吃饱了吗?”


    宁宁愣了一下,“……什么?”


    “你碗里的饭,只吃了一半。”


    乙骨说,站起身,“凉了,我给你换一碗。”


    “现、现在是添饭的时候吗!”


    宁宁抱着碗,没放手。乙骨忧太昏惑地偏了偏头,有些不明所以。


    “那现在应该做什么?”


    “至、至少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吧?不问问我对你到底什么感觉?或者……或者其实你有一点生气之类的?”


    乙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接过已经发冷的碗,走到厨房。


    “没有生气。”


    “也没有需要询问的。”


    “是我无法让宁宁对我产生感觉,这是我的问题,我会解决。”


    一碗全新散发热气的饭放在面前,白色的米粒颗颗分明。宁宁半张着口顿了一会,然后轻轻嘶了一声,消化了一下。


    “你说得……有道理。”


    她换了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正色道,“就是因为你还不够有吸引力,没有完全得到我的心。所以我才会说出那样的话,产生那样的想法。”


    “所以忧太,这是你的问题,而不是我的。你要好好反思为什么我会做出那样的行为,知道吗?”


    空气中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片刻的停留后:


    “……嗯。”


    乙骨忧太轻轻回应了一声,然后俯下身,膝盖跪在地面上,轻轻环住她的腰,额头埋在她的小腹中。


    “宁宁说得对。”


    “是我的问题,我会好好反思。”


    “只不过在反思结果出来之前,宁宁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炙热的呼吸,蜷缩着小狗一样毛绒的发丝。


    宁宁目光游离,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发,啊啊的说着“当然了”的话。


    当然会一直陪着你了。


    当然会好好待在你身边了。


    当然会好好对你,不会再对你欺骗。


    当然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扮演好情侣的戏份了。


    当然会……


    当然会……


    当然会……


    当然会好好爱你,像爱小狗一样,当然会……当然会……当然会——


    宁宁睁开眼,看了一眼一旁熟睡的乙骨,悄悄掀开被子,拧开门。


    ——当然是骗你的了,笨蛋小狗。


    作者有话说:


    乙骨哥三分演戏演到真


    第73章 病态的独占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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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跑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日本的夜间算不上多清冷, 排除部分二十四小时的,路边的居酒屋都不会营业到太晚。但街上依然形形色色有些人。


    “劳驾,请帮我快一点。”


    宁宁“啪”的一声关上门,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 系上安全带。


    出门的时候草草看了一眼,乙骨还没醒,时间也凌晨一点左右。


    她脚步放的极轻, 担心门锁有声音所以特意没有关, 只是轻轻掩了一下。现在这个点不管是特急还是快急都没有了,先找个地方过一夜, 然后回京都避难,再离开日本。


    这是计划, 一个很简单、但是很实用的计划。


    “还可以快一点吗?”她的心还在砰砰跳。


    “前面堵车,没办法。”


    司机透过前视镜看了一眼, 笑道, “离家出走?”


    “……什么?”


    “离家出走?”


    “啊……”


    宁宁短暂的“啊”了一声, 想要点头又想要摇头, 最后还是回应着“嗯”道。


    本来觉得不算离家出走的, 毕竟她和乙骨的住宅算不上“家”的范围。但她的所有行程的确是为了离开家、也是想要离开父亲的。


    ……就算不是彻底的离家出走,她短暂的想要出去玩一玩,暂时逃避一下现实总可以吧。


    发动机启动,车辆嗡鸣一声, 闪烁的霓虹不断向后越去。


    风吹拂过她的脸, 繁华的商闹街后, 不再显得那么焦躁。


    一排排树丛多米诺骨牌般倒去,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 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脸靠在车窗边, 眼睛被风吹着微微眯起,心脏也随之平复。


    迷迷糊糊想要闭上眼之际,突然响起的急刹,车辆跟随惯性向前冲击,宁宁的头撞到前排的软垫。


    “抱歉抱歉,客人您没事吧?”司机急切的道歉,“前面好像发生纠纷了,车都停了。您还好吗?”


    算不上多好,毫无准备的被撞了一下有些晕晕的,不过好在系了安全带没有被甩出去。


    “没事。是发生事故了吗?”


    “不太清楚呢,烟雾都挡住了。你看前面这车横七竖八乱停的,撞车了吧。”


    “撞车了?”


    半夜逃亡居然还会看见这种场景。宁宁撑起身,坐到中间。


    “啊,的确很严重的样子啊。是不是吵起来了。”


    “打起来了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乱来。”


    “在打架吗?这个雾也太多了吧,我都看不清,这是后车厢的引擎雾吗?”


    “应该是。”


    司机拉下手刹,双手放在膝盖上,“估计要好一会了,客人。赶车急吗?先看看打架也不错。”


    “额…倒也没有。”


    宁宁目光游离了一下,干脆躺在后靠背上。她对于看热闹斗殴这种事没多少兴趣,更何况还是陌生人的打架。主要她在后排,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打架呢,客人。”


    “是吗。那是在堵什么。”


    “嗯……”


    司机左顾右盼,呢喃了一句,“好像是抓人人。”


    “抓人?”宁宁闭着眼休息,“逃犯吗?”


    “前几天从神户逃到东京的一个扒手,奖金不菲,说不定就是他。说起来……这位还是穿白色衣服的便衣警察。”


    “便衣警察?”


    宁宁的眉毛皱了一下,“……白色衣服的便衣警察?”


    “是啊,”司机从镜子看了她一眼,“白色衣服的很年轻,也不怕被扒手发现。”


    宁宁坐起来,凑到车窗边往外看。雾气太浓,但还是隐隐约约能看清一点白色的、削瘦而挺拔身影。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人出现在这里,任谁都会愣住。甚至这幅装扮和表情不像是刚出来的样子,就好像专门在这里守株待兔。


    黑色的脑袋正背对着他们,突然侧转过身,宁宁吓得赶紧躲回车里。


    “客人您……”


    “别说话。”


    宁宁整个人缩在靠背的阴影里,“先别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识趣地闭上了嘴。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宁宁缩在座椅的阴影里,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乙骨忧太不会知道她坐的是哪一辆车的。


    后面堵了好一条长龙,十几辆车都打着双闪。看似危险,但其实现在的她才是最安全的。


    那道白色的身影走近了。


    低座的车辆只能映照出他半截制服,不偏不倚恰好站在她旁边的车窗。宁宁不断后移,想要用玻璃的隔间挡住脸,抓着车垫的指尖都发紧。


    “回头是岸,客人。”


    “……别说话。”


    “要不自首吧,客人。”


    “……我都说了我不是……!”


    宁宁都不敢声音说太大,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心如擂鼓,手心全是汗,才慢慢抬起头,从车窗的缝隙里往外看。


    车窗外面空荡荡的,路灯亮着,地面上只有她自己乘坐的这辆车的影子。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不在。


    “快通车了。”


    司机说,“那个人也走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吧……”


    宁宁低头揉太阳穴,终于松一口气。下一秒,右侧的车门突然被拉开,风灌进来。一个白色的图层挡在门口,入目是墙纸一样的一片白。


    然后,在宁宁僵硬的视线中,白色的制服露出褶皱,乙骨忧太慢慢低下头,出现在她的车窗外。


    “宁宁。”


    轻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墨绿色的眼睛像发亮的猫,乙骨忧太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却没有弧度。


    “一起回家吧。”


    #


    家里飘散着不知道什么味道的味道,糜烂的甜腥在客厅里弥漫。


    又回来了……


    又回到了这里,在她离开不到三个小时的逃离生涯中,为什么感觉家里的布局好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些桌子摆放的位置,桌下压着的地毯,还有透过门,看见房间的墙上好像有贴着什么飞蛾一样的东西,一整墙的飞翅,边缘翘起着小幅度煽动。


    宁宁站在门口,不敢动弹。


    回来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牵手也没有触碰,乙骨忧太始终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回到了家,他放下了背着的剑袋,一点点卷起手腕的袖口。


    “那个……”


    宁宁想要说话,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要说出的内容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和虚伪,最后张了张口,还是换了话题。


    “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走廊的灯应声亮起,宁宁打开灯,刚疲倦地松一口气,转过身,看见满墙的文字。


    ——用文字写的便利贴,占据了一整面墙。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每一张都写着字,密密麻麻的,像一面彩色的墙。


    日期、时间、地点,她今天穿了什么、吃了什么、和谁说了话、对谁笑了。事无巨细,分门别类,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张已经出现折叠——宁宁同学今天送了我草莓牛奶。


    如同惊雷一般,宁宁呼吸一滞,嘴唇瞬间苍白。


    她立刻想到了什么,但大脑却像失联了一样,故事与故事之间无法快速做出连接,只能浑身僵硬。


    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后,蹙着眉转过身:


    “你——!”


    声音被吞了下去,嘴唇被堵住。


    几乎没有任何准备的,嘴唇被几近用力的吻住,宁宁的后背抵到墙,后脑的发丝在满墙的便利贴里摩擦,发出簌簌的声音。


    宁宁的后脑勺抵在墙上。


    能感觉到那些纸片的边缘硌着她的头皮,微微发疼。没有手心护住她的头,也没有任何柔软的东西。乙骨忧太只是低着头,眼眸暗沉的贴着她,一种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的力道。


    乙骨忧太没有闭眼。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失于常人的理智已经不再是理智,而是一种接近病态的索取。


    他注视着她紧闭的眼,颤抖的睫,手指插在她发丝里,指节用力。


    “呜……”


    他听见她呜咽了一声。


    她的眉毛蹙在了一起,手指用力抓着他的领口。她的身体又烫又软,几乎要站不住。这一刻的乙骨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舌尖抵开她的齿列,带着一种近乎粗暴不容拒绝的力道。


    忍耐和克制几乎要把他逼疯,一直理性的人此时此刻感性到了极点,在某一个无法承受的端点后那根绳索终于还是断裂。


    他吻着她、舔着她、纠缠着她。


    听着她呜咽抽泣的声音,乙骨吻上她的脖颈,在她仰起头喘气之际,单手解开她的内衣扣。


    “不……不要……”


    “真的不要吗?”


    乙骨忧太伸出手,手指探入她的口腔。


    粗糙的指尖夹住她的舌尖,指尖勾着牙根朝前,她的舌头只能一直退,蜷到喉咙口。


    微微的窒息和麻痹感都混淆了这一切,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舔上去,只能混着口水呜咽地低吟。


    “你这里说很喜欢。两根一起也是可以的吧?”


    “不、不可以……”


    “不可以吗?”


    乙骨忧太垂眸注视着她,墨绿色的眼眸毫无波澜,几近暗沉。


    “但是宁宁是坏宁宁,所以需要特定的一些惩罚。这是你教我的。”


    “什…什么……?”


    口中的唾液太多了,宁宁艰难的咽下,眼尾泛花,“我不记得我有和你说过这个……”


    “宁宁说过的。”


    他的拇指从她口腔里抽出来,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手指抵在她唇上,拇指按着她下唇的唇珠,轻轻摩挲。


    “小狗和骨头……小狗乖乖的,才会有骨头吃。”


    “但其实是骨头安安静静地在原地等待,小狗才会过来吃,对吗?”


    乙骨低头,唇间轻轻碰着她的唇,声音低迷。


    “我已经等待太久了……忍耐到没有办法了。我已经很乖很听话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过来?”


    “我……我……我真的不记得我有说过这句话……”


    “宁宁还是会和五条老师结婚吗?”


    身体被摔在床上,柔软的床垫接住了她。宁宁手忙脚乱地爬起,黑影已经覆盖上来。


    “还是会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和五条老师结婚,和森藤先生恋爱,在二十三岁的时候遇见田中先生、然后和他周游世界,在其他地方和中村先生相爱……这一次我已经提前很多了,宁宁还是不愿意看我吗?”


    “我、我现在才刚二十岁啊!”


    宁宁真的要哭了,“什么森腾先生……什么田中,我…我根本都不认识他们,而且和五条老师怎么可能谈师生恋爱啊!”


    乙骨忧太看着她,平静无波。


    “在别的线里,”他轻轻道,“宁宁会的。”


    宁宁呆住了。


    一个绝对不可能会说出的词,从一个绝对不能知道的人嘴里说出来了。


    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全部被抽走了,只有心脏在跳动。


    “乙骨……”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什么……?”


    乙骨忧太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他的睫毛在她皮肤上轻轻扫过。


    “这一次,宁宁可不可以只看着我?”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不管怎么样对我都可以,只是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什么叫……再……?”


    “我什么都会做的,只要是宁宁,我什么都会做。”


    “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乙骨忧太看着她,没说话。


    “你到底知道多少…?你、你应该不是认真的吧?只是不小心偷听到的吧?!”


    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宁宁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线。


    什么叫她的线。


    所以其实她才是需要被攻略的npc,她才是一团虚假的数据,她才是可以被随意安排和刻画的角色,拿来充当慰籍的工具。


    这个世界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接近颤抖的,宁宁终于问出。


    “乙骨……我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沉寂持续蔓延,一声又一声,持续了许久。


    蔓延到水池里的水都蓄满,溢了出来。


    “宁宁不需要知道。”


    乙骨忧太解开上衣的纽扣,一颗一颗,最终完全敞开。


    “宁宁只需要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你,我愿意被你支配,我愿意成为你的所属物。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一直看着我,注视着我,就像我看着你一样。”


    “……”


    “你为什么不明白我的心意?”


    乙骨握住她的手腕,蹭了蹭,“如果你的目光在别人身上,我会嫉妒的,那样就没有办法好好训练了。”


    “你会喜欢这个吗?”


    他说,拉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小狗和骨头……就像你对我说过的那样,小狗乖乖的,就会有骨头吃。”


    “嗯…忘记了吗?在非洲的时候,你总是各种理由要和我待在一起。不过那并不是真正的喜欢。国中的时候呢?就算延续到高专,你也还是喜欢喝草莓牛奶吧。杀掉我的那天晚上,你流了好多眼泪……在害怕吗?”


    手指被握着向前,白皙脖颈下,皮革凹凸不平的触感尤为明显。


    “你想要摸摸看吗,我脖子上的……项圈。小狗都是要戴项圈的,既然国中时候更喜欢国中时候的我,那么不管是让我跪在地上舔你的手指,还是含住,宁宁都很喜欢,对吗?”


    “需要我现在舔你吗?”


    “唔……哈…抱歉,有点兴奋了……我可以亲你吗?”


    毛茸茸的发丝蹭在脖颈,大大小小的吻落下来。


    他像一个偏执反复剥开自己内脏的疯子,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时间线——一次又一次目睹了她和其他男人相爱的场景后,最后一次终于还是把五脏六腑全都取了出来,想要证实那份不计代价的独占欲,正是爱最扭曲的形态。


    爱意毫无保留地吐出,如呕吐物一般潮湿粘稠。骇人阴暗的情感纠缠在一起,让人生出几乎要溺亡的濒死感。1


    宁宁瞪大眼框,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耳边不知道是谁的心跳,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快跑……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作者有话说:


    1:原话是读邱妙津《蒙马特遗书》的一个书评,突然想到了,翻了好久。


    “她像一个偏执的疯子不断自我解剖,把五脏六腑取出来证明不顾一切的占有是爱的意志。巧言令色的文字被她毫无章法地吐出,汹涌粘稠。可怖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旁观者都生出几乎要溺亡的濒死感。”


    第74章 玩坏了


    =======================.


    燕麦从暗红色印着树莓的便携袋里倒出来。


    一颗颗一片片的滚进牛奶里, 白色的牛奶被燕麦片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陷,又很快被周围的奶液填平。


    乙骨忧太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袋树莓味的燕麦, 看着那些燕麦片在牛奶里慢慢膨胀、变软, 最后沉入碗底。


    盘子是瓷盘,端在手里有一些重量。他放下袋子,拿起碗, 从厨房一路走到卧室, 拉开。


    卧室很黑。


    窗帘紧闭,无任何灯光照明。柔软繁琐的床垫里躺着一个少女, 女孩卷曲的发落在蕾丝状的被褥里,整个人侧躺着缩成一团。


    乙骨忧太走过去, 在床旁站立片刻后,将瓷碗放在一旁的桌面。


    床垫塌陷了一小块。


    宁宁一开始只是觉得身上有些重, 后面连带着后背都开始发热起来, 腰间和耳垂后的热气不断, 像开了空调的制热。


    蹙着眉翻来覆去, 睁开眼依然是熟悉的天花板。


    七天了。


    整整七天了。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 乙骨再也没有提过任何东西。他把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清理干净,一张一张撕下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了床底下的纸箱里。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每天做饭、洗碗、打扫卫生, 在她面前露出温和的笑。


    宁宁失去了她的魔方, 她被困在了这里。


    或者可以说, 魔方就没有还给她过。


    “醒了吗?”


    身后传来声音, 腰间的手轻轻摩挲。


    “宁宁睡着的时候像小猫一样, 缩成一团,头发散得到处都是。”


    宁宁没有说话。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乙骨的心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重叠在一起。


    窗帘紧闭,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我想要我的项链。”


    “……项链?”乙骨开口。


    “银色的,魔方形状的。”宁宁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乙骨沉默,额头抵在她的颈间,头发毛茸茸的全部垂下来,挡住眼睛。


    “你藏起来了对吗?”


    宁宁侧过一点身,但没有完全看到他。“从我第一天给你的时候你就藏起来了,你根本没有拿去修。”


    “为什么?”


    “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不说话是干什么。”


    “喂,乙骨。”


    宁宁蹙眉,“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浅笑,伴随着气音。宁宁还没反应过来,乙骨忧太坐起身,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


    即使是暗光的环境,墨绿色稍稍弯起的眼眸还是如同萤火一般散发着些许不正常的光。那双眼眸一动不动盯着她,让人有些喉咙发紧。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凉的床头板。


    “你……你干什么。”


    她下咽了一下口水,“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只是想让你开口说话而已,你不想说也没事……”


    “我没有生气。”


    乙骨忧太低头,小狗般蹭在她的腹部,“宁宁说得对,我很自私。从第一天开始就很自私。所以项链不会还给你,魔方也不会修好。”


    他抬头,看着她。


    “所以宁宁要惩罚我吗?”


    “……”


    “……不要。”


    宁宁拔开他的手和头,侧过身掀被子,完全没看他。


    “我才不要玩这种奇怪的东西。而且你也不要在我面前装国中那一套好吗?国中那个时候你是真可爱,现在再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睛看我我就已经免疫了,不会心软也不会有任何……啊!你、你干嘛!”


    脚踝突然被抓住,宁宁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前倾,扑在被褥上。身体从床的中央拉扯到了边缘,转身时候乙骨还握着她的一小节脚踝。


    “宁宁对国中时候的我很有好感吗?”


    乙骨忧太偏了偏头,浅笑道,“之前和五条老师在操场上的时候宁宁也说过一遍。宁宁对国中时期的我,难道很有好感吗?”


    “有…有什么区别啊!”


    宁宁耳垂微红,有些局促,从后面抓住她的脚踝这个动作让她彻底平趴在床上,她必须拉住睡衣的裙子才能避免掀起来。


    “这两个都是你好吗!而且国中时期的你每天除了上课就是上课,偶尔顺带给我送送草莓牛奶……但是完全没有攻击力。我对那个时期的你有好感,也是完全正常的吧。”


    乙骨注视着她,没说话。


    “你……你不至于吧…”


    宁宁向后缩了缩,“你不会连自己国中时期的醋都要吃吧……我只是说有好感而已,没有别的想法…”


    “嗯。”


    乙骨开口,“我知道。”


    “但是宁宁说对他有好感的时候,和对我平时的笑容是不一样的。”


    他俯下身,轻啄她的耳垂。


    “国中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不懂亲吻,也不懂让宁宁舒服……但是现在这些我都会了,宁宁反而在意起他了。”


    耳垂被轻轻含住,唇瓣一张一合着嚅嗫。乙骨忧太垂眸,顺着脖颈一点点,手指探入腿间。


    “这样会舒服吗?”


    乙骨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垂上,温热且柔软,带着一点点湿润。


    “这样会喜欢我一些吗?”


    宁宁侧过头,忍不住张开口想要呼吸,却被乙骨掰过下巴,堵住唇。


    “这样会更多的喜欢我一些吗?”


    宁宁感觉呼吸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睡裤,轻轻按了一下。宁宁的腿猛地并拢,夹住了他的手。


    身体都变得晕晕乎乎起来,宁宁想要推开却用不上一点力气,细碎和呼吸全部被堵住。


    “不……不要……”她偏过头,又被掰回,“我、我不想再……”


    “不想再亲了吗?”


    乙骨忧太垂眸,眼眸平静暗沉,唇角一丝上扬,“但是宁宁似乎很喜欢的样子,那里一直不让我走。”


    后背的单手突然用力,宁宁惊呼,一阵天旋地转后,她位于上方,跨坐在乙骨身上。


    同时,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她的大腿。


    “你……”宁宁大脑一阵空白。


    “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乙骨忧太压着她的腰,额前的刘海微微有些乱,露出光滑的额头。下位者的姿态让宁宁可以更好的看见他的脸,同时,乙骨也可以更清楚的看见她。


    “被宁宁那样抱着,不管是任何一个时期的我,都会有些忍受不住吧。”


    “而且。”


    胯间的手移到后背,乙骨的手扣在她后脑,把她的头压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宁宁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胸口,掌心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的像擂鼓。她的腿夹在他腰侧,贴着他的胯骨。


    “乙骨……”她呼吸急促。


    乙骨忧太没有应。他的嘴唇从她耳廓滑到她的脖颈,吻着她,一下一下,像羽毛划过。他的手按在她后背,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衣描摹她的脊柱的,从后颈一直滑到腰窝。


    “感觉到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里,因为你变成这样了。”


    “我、我不想再亲了……!”


    大脑一团乱麻,她说得话也一团乱。


    “我想出去,我想回去……我、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出去的话,宁宁会好好听话吗?”


    宁宁用力点头,手撑在他的胸膛,眼睛发红。


    “好可爱。”


    乙骨忧太笑道,帮她下垂的发丝别在耳后,“满足宁宁要求的话,会给我奖励吗?”


    宁宁思索了一下,然后俯下身,亲吻他的唇。一直到两个人都有些微喘,宁宁闭着眼趴在乙骨的胸膛前缓和。


    手指被握住,似乎有在移动。乙骨忧太握着她的手,做出收拢的状态,移动到自己的脖子。


    “做什么。”


    宁宁抬起头,乙骨忧太看着她。他的喉咙在宁宁手中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嗯……?”


    宁宁有些困惑。手心里是跳跃的动脉,凸显的喉结。


    “虽然这样说有些奇怪。”


    乙骨忧太轻轻笑了一下,圈住她的手。


    “但是……抱歉,可以掐我吗?”


    宁宁愣住,表情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掐我。”


    乙骨握着她的手,“可以吗。”


    握住的手一点点收紧,将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脖颈上。发凉的手指贴在乙骨的喉结上,轻轻按了一下。宁宁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指腹下滚动了一下,有些硬。


    持续不断的收紧让宁宁几乎浑身颤抖,她的睫毛止不住的眨动。和用匕首刺入他腹部那一次的一样,乙骨忧太握着她的手,完全不给抽离的机会。


    “靠……你、你疯了吗?”


    宁宁真的要哭了,眼泪在眼眶打转,“我…我不会啊!”


    手指被用力到发疼,乙骨忧太根本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一味的加重力度。


    过于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迅速爬上一层薄薄的红。他的脖颈,他的耳后,他的颧骨,全都被染上一层绯色。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墨绿色的眼眸接近迷离,额前一点点薄汗。


    “感受到了吗?”


    他声音沙哑,唇边弯了一下,像是在笑,“我脖颈的动脉。”


    “想再用力一点吗?像你拿刀刺入我身体里的那样。”


    “不……不要了吧…我、我能不能不要了……”


    “可以。”


    他的手指插入她后脑的发丝,用力扣住,迫使她低头。


    “再用力一点,或者是把我玩坏……”


    “这些都可以。”


    第75章 偏激


    =====================.


    初秋


    东京的初秋还没完全褪去夏季的燥热, 禅院真希刚从浴室出来,发丝尾部还滴着水。


    高专的休息日并不算太多,抛去正常节假日的时间一个月能有两三天空闲就算不错了。


    真希用毛巾擦着头发, 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脚底传来微凉的触感。走廊尽头传来熊猫和狗卷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靠近门的角落里竖放着一盒黄金色布扎包裹的礼盒, 似乎靠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布扎的边缘有些磨损。


    礼盒的颜色和内部放置的东西都是她喜欢的款式,边缘一小圈白色的蕾丝, 和她常戴的那顶遮阳帽一样,后面系着白色的蝴蝶结。


    “……又忘记了啊。”


    本该作为伴手礼的礼盒早早就该落入她的手中, 提过两次伴手礼的事,但每一次都会被各种原因耽搁, 最后还是没能递送出去, 留在宿舍。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她断断续续没有了交集, 真希也有些记不清。


    作为前辈兼学姐的真希对刚入学的她并没有多少印象。第一次见面时和大家一样, 在新生见面礼上看见的她。


    “老师, 宁宁同学对学校还不太熟悉,我可以……”


    “啊。不,真希,你带她去熟悉一下。”


    眼罩男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太在意的挥挥手, 眼罩却看着她的方向。稍稍有些意外, 把本身该是忧太的任务丢给了她。


    无聊且麻烦的事情又增加了……


    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 但出生于极其优越的家庭、享受着家族带来的特权与庇护, 和她们这些人不一样。


    真希这样想着, 走在前面, 步子迈得很快。身后的脚步声有些凌乱,像是不太习惯这种速度。她没有放慢,也没有回头。


    “那个……真希学姐?”


    身后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真希没有应,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经过训练场,拐进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


    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学校的基本设施就是这样。”


    她在训练场门口停下来,“食堂在一楼,训练场在二楼,图书馆在三楼。五条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反应慢半拍的“啊、”了一声,后知后觉般的鞠躬,像是才理解她的话,嘴里说着“谢谢、非常感谢、辛苦您了”之类的话。


    “顺便请问一下,盥洗室在…?”


    “左边。”


    “哦哦好的,那个……真希学姐,要一起去吗?”


    “?”


    真希不语,小仓宁看上去有些局促,解释道,“因为看见学姐的裙子上落了一点东西,刚好我带了洗手液,说不定可以弄掉。”


    啊,这个。


    祓除做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溅到了,普通的洗手液可处理不掉吧。


    “而且我也想顺便和学姐多熟悉一下,以后可能要更多的麻烦学姐了,毕竟以后要经常见面……”


    她小心翼翼的询问,垂下的眸在说完这句话又抬起。她的眼睛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但在露出这种期盼和渴求的目光时,总是很明亮。


    奇怪的人。


    奇怪的、有些像那个人的人。


    思绪一闪而过一抹同样浅绿色的身影,在看见她在禅院家被打时,躲在紧锁的房间里露出同样祈求的表情。


    两种不同情景下的祈求,眼眸亮起的程度竟然是一样的吗?


    禅院真希没有做太多停留,转身离开。


    本以为拒绝的已经很明显了,直到几乎每一次下课,她都会询问同一句话。


    ——“那个……要不要一起去盥洗室?”


    不太清楚这个年龄段的女生都在想什么。纠结于可不可以结伴而行着去洗手间吗?


    符合她对世族大家的印象,娇气、黏人、不懂分寸,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花,需要人时时照看。


    “你就不可以自己一个人?”


    盥洗室的水龙头滴着水,真希靠在墙上,环抱着手臂看着她。


    “可以是可以。但是那样一天都不能和学姐说话了。”


    “……哈?”


    “因为真希学姐很忙的!”


    她绕过来,挽住她的手。柔软的地方贴上她的小臂,她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平时又看不见学姐,训练的时候也不敢和学姐讲话,每一次都感觉很凶的样子……所以只有在下课去盥洗室的时候,学姐才会和我说话。”


    “也没有说什么吧。”


    “有的。”


    小仓宁表情认真,点头。


    “平时会说,“快点啊,再不出来我走了’,或者‘好了?那就走’这两句话。虽然只有两句,但是我已经很开心了!”


    “喂……你是笨蛋吗?”


    “不是。但学姐愿意跟笨蛋一起去盥洗室,学姐也是笨蛋。”


    “……无聊。”


    真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点。


    “学姐。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有的,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欸!”


    “……都说了没有了。你很吵啊。”


    宁宁低头,很轻的笑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了。


    古怪的人。


    这是真希对她的评价。


    古怪并且很笨的人。


    这也是真希对她的评价。


    笨到像没有开智的人一样,为什么会有人连片假名都不会。每一次出去点单都很麻烦。


    训练上也一窍不通,再简单通俗易懂的内容,她都会陷入片刻的沉思,然后露出苦恼的表情。


    “再去跑十圈,脚抬起来。”


    “笨蛋吗?这个姿势我讲过很多遍了吧。”


    “快一点,手臂用力!”


    “我不希望自己要再讲第三遍。”


    “那个……真希,可以了吧。”


    乙骨忧太露出委婉的苦笑,目光在操场上的她面前游离,“今天已经够了,宁宁会吃不消的……”


    不够。


    还不够。


    咒术师的工作从来都不是玩笑,她见过太多死于非命的人,这种笨蛋送上任务现场完全就只能当诱饵的份。


    如果攻击力不够,那么至少在逃跑的技能上……


    “她不适合做咒术师。”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不适合做咒术师。”


    乙骨忧太不语,只是训练场上的器材被放进框内。


    “嗯。”


    他回应了一句,抬起眼。


    “但是我会保护她的。所以,没关系。”


    “……”


    乙骨忧太总是在小仓宁的事情上展现出不一样的态度,平时紧张局促的表情消失殆尽,取而是一种平静且坚定的语气。


    这种感觉就像有一瞬间忧太换了一个人,或者说,之前的紧张和手忙脚乱都只是伪装。但下一秒忧太就被失手的杠铃差点砸到脚,立刻慌乱地道歉起来。


    ……两个都是笨蛋的笨蛋,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不过在快要步入二年级的时候,那家伙似乎和乙骨的关系更好了一些。


    “宁宁同学不会也没关系,如果再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直接来询问我就可以。”


    “需要我的笔记本吗?我很乐意借给宁宁。”


    眼前是乙骨微笑的表情,小仓宁双手接过笔记,眼眸涌现出大大的笑意。


    禅院真希看着自己桌前摊开的笔记本,一股没由头的烦躁。


    “啧……”


    “喂,要一起去盥洗室吗?”


    小仓是笨蛋,一个脑袋空空的笨蛋。


    洗手的时候习惯性的哼歌,擦干手后习惯性挽住她的手臂,笑容和眼眸都亮亮的,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疑惑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有笔记本,下一次直接拿我的。”


    她习惯了直来直往的说话。但在意识到自己十分突兀且过于直白的内容后,还是有片刻的不自然。


    但小仓是笨蛋,笨蛋总是脑子空空,像只有一副外壳。


    “真的吗!”


    她用力点头,看上去很开心,“学姐愿意借给我笔记本?”


    “嗯。”真希别过脸,不去看她,“但是要还。”


    “当然啦当然啦!”


    她看上去真很开心。至少比接过乙骨的笔记本时还要开心。


    “我会保存的非常好的!谢谢学姐!”


    “……真希。”


    “嗯?”


    “……你可以叫我真希。”


    眼神微微有些不自然了起来,禅院真希移开眼。宁宁微愣,然后扬起笑容,重重点头。


    “真希。”


    “真希同学,熊猫前辈,下午好。”


    在初春的某一个长达数月失联的时间后,真希再一次看见了她。


    数月后失联的见面,在念道她的名字时,用上了礼貌性的敬语。


    “这么客气的吗,小宁。”


    熊猫说,“上次你来高专,和五条老师说话全程都视而不见哦。”


    “哈哈……这个、没有吧。”


    “有的。哦对了,上一次你说想要的毛毡玩偶,本来想给你的,不过忧太说你那几天都在家里有事,一直没机会给你。”


    “话说……小宁啊。什么事情在家里休息了这么久?是不是忧太他——”


    ……


    打闹过于热闹的场所,乙骨忧太一脸认真捂住熊猫的嘴,耳垂却微微发红。小仓宁拿着玩偶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靠在椅子上的真希,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她的目光落在宁宁身上,看着她接过那个毛毡玩偶,看着她低头看着玩偶的侧脸。


    有听熊猫说过忧太和小仓在一起了的消息,但以为只是熊猫个人的八卦外谈。


    她似乎变了很多。短短数月不见,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变了很多。不再是眼眸亮闪闪的看着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平静的表情。


    还有她身上时不时环绕的浮躁,有心事的样子。


    “这几个月你过的好嚒?”


    漫不经心的开口,但其实注意力都在这句话里。小仓宁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微微有些愣神。不知道是这句话让她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找她搭话。


    “啊……还可以。”


    她露出与之前完全不相符、敷衍且礼貌性的表情,“有点不舒服生病了。还好忧太一直在旁边照顾我。”


    “这样。好好休息。”


    “嗯。”


    短暂到有些不正常的话语,像两个发生过什么故事的人,在大众面前需要避嫌。


    她开始频繁围绕与五条老师与乙骨之间。很少再出现于她的场合。


    初秋,东京的初秋还没完全褪去夏季的燥热。


    发尾的水滴落下来,落在脖子上。禅院真希拿过毛巾,视线从礼盒移开,穿上制服。


    “真希,你好了吗?再慢一点的话,忧太他们要去找五条老师啰。”


    “知道了。”


    没有再去刻意计算过这一次她离开的时间。七天?还是更久?这几天乙骨似乎也没有来。


    真希穿好衣服,拉开门。


    他们的感情似乎更好了。


    这七天里她和乙骨发生了什么她不关心,为什么离开七天,她也不关心。


    禅院真希看着二人相握的手,他们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小仓笑着说了什么,乙骨低下头,唇边一点点浅笑。


    啊,牵手。


    十指相扣。


    哦。


    嗯。


    “小宁和忧太关系更好了耶,是不是去度蜜月啦?那岂不是马上要——”


    “前辈……只是我和宁宁回去了一趟,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乙骨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耳垂却微微发红。


    “不过,前辈,这是我们的请柬。”


    乙骨从口袋里拿出两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熊猫面前。纸是白色的,边角印着淡淡的银色花纹,打开来,里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


    熊猫接过邀请函,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假的?你们要——”


    “嗯。”乙骨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下个月。如果前辈有空的话,欢迎来。”


    “哇……真希,你快看,你快看快看,是招待状!银色上面还有蕾丝的小蝴蝶结呢!”


    “啊,那个是我弄的。”


    宁宁笑道,手挽住忧太,“可能看上去不是那么正式,不过我比较喜欢蕾丝的装饰,所以就……前辈不要嫌弃就好啦!”


    蕾丝的装饰只占据了封面的一点点,真希看着桌面递给她的招待状,接过。


    “恭喜。”


    “谢谢,真希同学如果可以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哦!”


    “有空就去。”


    真希站起身,请柬放入口袋。“我去一下盥洗室。”


    宁宁点点头,继续和熊猫前辈交谈。后面陆陆续续结束任务的大家都来了,座位围了好多人。


    “可惜五条老师去做任务了,不然最热闹的一定是五条老师。”


    “我已经提前告诉五条老师了,老师很开心。”


    乙骨忧太握了握桌下她的手,宁宁笑了笑,轻轻靠了一下忧太的肩膀。下午喝水喝得有些多了,宁宁站起身。


    “我去一下洗手间哦,忧太。”


    手腕被握住,她回头。


    “我陪你一起去吧。”乙骨忧太温柔道,圈住她的手腕没松。


    宁宁低头看着被他圈住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不用啦,就在走廊尽头,很快回来。”她轻轻挣了一下,乙骨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真是的,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宁宁笑道,俯身亲了亲他的脸。在一众大家起哄的惊呼声中,乙骨也有些微愣,随即几分无奈的笑意后,轻轻叹口气。


    “宁宁……”


    “好啦,我先过去了。那边还有真希呢。”


    “好,我在这里等你。”


    圈住的手腕松开,宁宁点点头,一直走进盥洗室,乙骨的目光才从她身上移开。


    盥洗室的水龙头滴着水。


    视线转入昏暗的一刹那,宁宁脸上堪比“幸福”的笑容转瞬即逝,她面色紧张,几乎是直奔窗户。


    ……一定要跑出去。


    她忍了一周,好不容易出来,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跑出去,离开日本,离开乙骨这个疯子。


    盥洗室的窗户并不那么好翻,尽管她有翻窗户的经验,但那也是在两个人合力完成的情况。宁宁必须用力推开窗户,试探性的一只脚伸过去,不断蛄蛹。


    “你在干嘛。”


    突然出现的声音,宁宁浑身一僵。


    禅院真希站在身后,双手环胸,靠在盥洗室的门框上。


    “翻窗户?这里是二楼。”


    宁宁的脚从窗台上放下来,转过身,后背抵着窗框,“……我、我在透气。”


    “透气要翻窗户?”


    “窗户打不开,太闷了。”


    过于拙劣的借口,是笨蛋的作风。


    禅院真希看着她,没说话。盥洗室的水龙头一声一声,落在水池里。


    “你要去哪。”


    “……没有。”


    “没有?”


    “……”


    宁宁忍不住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不能好好把握,那么将再也没有任何时机。


    “真希……”


    她的声音在发抖。


    “拜托了……当作没看见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


    真希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在盥洗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


    “走吧。”


    她转过身,一如第一次拒绝她的那样。


    “随便你。”


    窗户打开又关上,大量的风涌入。


    初秋的某一个下午,东京。


    小仓宁逃跑了。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小伙伴已经发现了,宁宁这条线其实原本是真希和宁宁的(友情)线,但是被骨子哥截胡了。


    下一章差不多完结了,上部的宁宁视角完结。还有下部的乙骨视角,所有的伏笔都会在乙骨视角解释清楚。不管是时间线还是魔方还是宁宁,爽点都会在乙骨视角展开。


    第76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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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年后。


    春。


    步入晚春的整个京都都蒙上一层淡黄色的印记。位于晚春和初秋之中的季节, 成片成片的树叶都带着绿转黄的迹象,边缘有些发枯。


    位于中央区的一座和式宅邸,青色的瓦面、缠绕在墙面的藤蔓, 一条笔直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屋子, 四周忙忙碌碌的侍女侍男,端着白色大朵的山茶花进进出出,为放置合适的位置而不断调整。


    穿着清凉的男孩时不时摆弄花朵, 蹙着眉作出苦恼的模样, 毫不遮挡展示自己的身段,只为吸引新上任家主大人的目光。


    “家主大人, 不知道这盆花放在这里您觉得……”


    “噢。”


    上位传来轻飘飘的女声,嘴里正咬着什么东西, 有些含糊不清,“手挺好看的。可以, 放这吧。”


    少年的眼睛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 瞳孔都有些发亮。


    他把花盆放在指定的位置, 退后一步, 手指在身侧轻轻捻了捻, 才面色微红的退开。


    这是小仓家新上任的家主,小仓宁宁。


    一年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至少对于她来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离开日本后,父亲仓田退位, 逼着她回来。还写了好长一封苦情信, 要她继续暗杀乙骨, 以保家族安宁。


    宁宁很纳闷, 到底哪里来的家族。家里就她和她爸两个人, 母亲在自己出生时就死掉了, 至于本家的侍女侍男,全是花钱雇佣来的好不好。


    小仓家又不是御三家那样的大家族,哪里有那么多繁琐的工作和莫名冒出来的家族要保护。


    “那就杀了乙骨。”


    最后一通电话,仓田先生命令道,声音冷漠,“逆女!难道你想看我未来死在他手里吗!?”


    宁宁也不想,但是她也没有办法。


    从乙骨躺在她身下,拉着她的手摸自己脖间项圈,眼眸迷离地说“支配我吧”的那一刻——


    她什么都想通了。


    ……sm什么的果然还是不适应吧。


    这哥们是真疯啊!


    什么家族仇恨,什么暗杀任务、灭门之灾……真的再也不趟这浑水了。


    让她杀乙骨?这怎么杀。这哥们死了一次后也会复活,假装和他玩sm然后往死里揍吗?


    叹气以为是认输了,其实是没一点招了。


    于是宁宁认真斟酌后,语重心长地开口:“爸,你也活的够久了。其实也是该思考一下入土的事了。”


    然后仓田先生就昏倒了。


    一年里,宁宁没有一次回过日本。她知道乙骨的实力,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换掉了手机,更改了姓名。总担心还是不够彻底,拜托禅院直哉伪造了身份——在一次去往俄罗斯的旅程中,她死了。


    尸体被烧焦到认不出来,骨灰运回日本。


    整个东京弥漫着悲痛的氛围,她伪造假死的那天,葬礼上落了雨。据说乙骨忧太全程一言不发,眼底的黑眼圈重的吓人。


    乙骨站在最前面,依然是熟悉的白色制服,只是似乎比平时更瘦了,肩膀的骨头几乎要撑破布料。


    他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的脸颊和他的下巴,滴在地上与泥水混在一起。


    有人给他递伞,他没有接。有人跟他说话也不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看着那个骨灰盒,面无表情。


    “太惋惜了。”


    宁宁记得她当时一边摸着漂亮新男人的胸肌,一边真切的感叹。


    “一想到忧太像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也有些难过了。我会一直思念他,偶尔在路上喜欢一下像他的其他男人。”


    五条老师那几天也有些沉默,安静地待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过很快就好了,只是偶尔会去给她的墓碑扫墓。


    宁宁有心软地想过要不要告诉五条老师自己只是假死,但想了想她本身就不是这条时间线的人,和五条本身一开始就没有关系。


    既然是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想了想还是当作死掉比较好吧。


    小仓家的家主登基很简单,封锁全部消息,没有任何宾客。她本身只是需要一个家主的名头,方便调取钱财,这才不得已回日本暂住几个月。


    家主的生活很滋润。头几次当着直哉的面炫耀自己成了家主,还没嘚瑟几次,直哉就一脸不悦地走了。


    吃饭是做好了端上来的,衣服是有人服侍的。就比如现在,看下人们打扫,都还有人献殷勤。


    “家主大人。”


    宁宁偏过头。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和服的青年站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似乎是第一天接待她的下人,如果脸没有记错的话。


    “这是厨房新做的点心,请您品尝。”


    并没有多少心情吃点心,虽然她已经一年没回日本,但故国重游,多少还是有些感慨物是人非。


    “放着吧。”


    宁宁说,“放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青年把点心放在她手边,退后一步,站在原地。


    点心是红豆酥,宁宁拿起咬了一口,甜腻的红豆馅在舌尖化开,味道不错。


    “家主大人,”青年又开口,“您今天的头发很漂亮。”


    宁宁嚼着点心,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后话。


    “家主大人。”


    青年突然伸手,指尖在她嘴角轻轻擦了一下,“您嘴角沾了东西。”


    然后收回手,把沾着点心碎屑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舔了一下。再看向她时,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宁宁嚼点心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手挺好看的。”她说,“人也挺好看的。但是下次不要舔手指了,不卫生。”


    青年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几个侍女低下头,忍住笑,上前挡开。


    “家主大人,您先不要再吃了。”


    一个漂亮的侍女说,笑道,“上次您吩咐的想要挑选新的贴身侍男,人都已经到齐了。”


    “噢!”


    宁宁一跃而起,这个可说到她点子上了。小仓家的侍男固然好,但她来的这半个月,一下子就看腻了。


    男人这种生物,就是要越多才越气派。


    于是秘密吩咐人着手去准备,重金聘请会照顾人的男性仆从。


    宁宁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遇见一个胸肌大一点的、脾气软一点的,身材曼妙紧致一点的男人。


    但是眼神一定要很清澈、一定要很楚楚动人,要拍一拍脸颊就会扬起小鹿般水灵灵的眼眸,泪眼婆娑的看着她,蹭蹭她的手喊“家主大人”的。


    不能明着骚的,要暗着来的,最好会自己主动戴上小狗项圈,毛茸茸的头发蹭着她,然后……嘶、咦?怎么有点熟悉的感觉。


    “有我喜欢的吗?”


    去见新人的路上,走路难免会快一些。


    “有。这几个都是,希望家主大人喜欢。”


    “那就好。不过这样是不是未免有些太无聊了。”


    宁宁站停脚步,思索片刻,“让那几个男人都带上红色的蕾丝布,挡住脸。不要完全挡住,要隐隐约约的那种。”


    侍女弯腰说“是”,转身去安排。


    庭院上方的月亮像一只盘子,亮的有些刺眼。宁宁抬起头看了一会,继续朝厅堂走去。


    厅堂有些过于热闹了,她虽然是家主,不过对待下人不像禅院,管教的一向不是很严。几十个男人跪坐在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正上方那张铺着锦缎的长椅。


    他们穿着各色的和服,红色的蕾丝布蒙在脸上,只露出嘴唇和下巴。


    宁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管家从旁边递上一本册子。


    能猜到里面记载的是什么,身高体重出生地之类的,宁宁接过册子,没有看,只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撑着下巴。


    “感觉都还不错。”


    宁宁向后靠在椅子上,目光在几个人面前一一扫过,抛去几个看不顺眼的后,在场只剩下五人。


    “胸肌太大,不要。喉结太小,这个也不要,至于你……”


    距离有些远了,不太能看清。红色盖头的遮挡下,若隐若现能看见对方下垂的眼眸,双膝分开跪地的姿势有些眼熟。


    宁宁走下台阶,伸手在男人胸膛前摸了摸,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顺从地弯下腰,胸膛贴在她的手心。


    隔着和服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腹部的肌肉在收缩,心脏的跳动有些快。


    “嗯,这个尺度可以。不大不小刚好。”


    宁宁斟酌片刻,伸出一只手,“那就……”


    “家主大人。”


    旁边不知名的男人开口,“我的还没有摸呢。”


    “欸……这个。那好吧。”


    身为一家之主最重要的就是一碗水端平,宁宁深知这个道理。于是她伸出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嘶,哎哟?这个好像也很不错哦?”


    这下有些麻烦了,两个都感觉还不错的男人在面前,如果一定要选一个……


    “嗯,既然这样的话。”


    宁宁在最后一个男人的头顶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他。


    “那就……”


    下一个字还未能说出口,右侧落选的男人突然伸出手,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宁宁没反应过来,本能想要后退,但那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她的身体被猛地一拽,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过去。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呆愣在原地。


    黑色的发丝,白色的制服,暗沉低下头盯着她一动不动的墨绿色眼眸。


    “宁宁同学……”


    乙骨忧太攥住她手腕的力度又紧了一分,膝盖上前。


    “我真的、找了你好久呢……”


    【宁宁视角.完】


    作者有话说:


    推推基友未见露重的文《咕哒,菜菜,捞捞》。


    正文宁宁视角完结,后面乙骨全视角。


    等我缓缓再写,状态不是很好。抱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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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乙骨忧太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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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乙骨忧太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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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年四月, 二十年前,所有故事最初的最初,晚春, 宁宁死了。


    死在家中的浴缸里, 红艳艳的血像油一样飘荡在水面,溢出来的水缸还在伴随着敞开的水龙头不断下流。红与透明融为一体,手腕划开好长一道伤口。


    死亡已超过两天, 无法使用反转术士。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面面相觑。然后一齐看向站在角落里那道白色身影——乙骨忧太。


    他穿着高专的制服,刘海遮住眼睛, 看不出表情。


    2017年,宁宁刚入学, 开启了长达四个月追求乙骨忧太的拉锯战。


    每天准时出现最早的是宁宁,第一个打招呼的也是宁宁。桌上放的水、抽屉里整理的书、写的告白纸条, 全部都是宁宁。


    乙骨忧太一共婉拒了宁宁三十二次、退回礼物十八起、明确拒绝五次。并且每一次拒绝的理由无外乎是:


    “抱歉, 我暂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但宁宁每次都只是小小的沮丧一下, 第二天依然打起精神。最先被感动的是熊猫前辈, 然后是狗卷。


    就连五条老师也时不时会大拍着他的肩膀调侃。


    “忧太啊, 人家小姑娘这么坚持,你就不能心软一下?三十二次了,连我都数着呢。”


    乙骨忧太也曾捡到过宁宁掉落的笔记本,笔记清一色只是记录的东西。没有什么寻常, 只不过拿着刚走了几步, 就从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条。


    以为是每日清单之类的东西, 直到捡起来, 看清上面的内容:


    【高专和乙骨学长, 我一定会上一个的!】


    ……属于稍稍有些露骨的内容了, 不过一想到日记本的主人是谁,又不那么意外。


    乙骨忧太拿着纸条好久,然后默默夹回笔记本,重新放在地上。临走前还是细心地在下面垫了一张餐巾纸。


    宁宁似乎额外喜欢送水,纯天然饮用的矿水。因为没有特定的喜欢的饮品,所以他平时也的确在贩卖机前只会买水。


    一些会退回,但少部分,乙骨还是会保留下,然后作为下一次的宁宁所制作的偶遇为开场白,作为当面感谢的话语。


    她总是锲而不舍,抓住一切能和他独处的机会。


    每一次视线的碰撞都是宁宁率先笑起来,哪怕隔着很远也会看见她眼睛里的闪烁。然后朝他挥挥手。


    太过耀眼的光芒几乎让人难以招架,视线的对视每一次都是乙骨率先移开目光。


    以为是冷漠,但其实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关系。


    直到在第五个月,宁宁第十七次告白中,乙骨忧太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真、真的……?”


    “嗯。”


    突如其来的回应让她几乎没有任何准备,乙骨忧太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她脸上一瞬间的失神、呆楞,既而是慌乱的手足无措。


    “所、所以您答应我了……?等等,学长,您确定没听错吧?我说的是想要和您进一步发展哦?是真的很近很近一步发展,会接吻的那种发展哦?……您刚才是在点头吧…”


    “……宁宁。”


    “真的答应我了吗?真的真的答应我了吗?嘶……这不会是什么整蛊游戏吧……我、我要不要再重新告白一次……”


    “宁宁。”


    乙骨忧太轻轻叹了口气,打断她。片刻后,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宁宁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在头顶轻柔的触感下,脸色爆红。


    “学、学长……!”


    “走吧,不是要一起吃饭吗?”


    “好好好好的!”


    宁宁几乎要手贴裤缝着站立鞠躬了,乙骨忧太嘴角微微上扬,脚步明显比平时慢。


    宁宁显然还有些话想要说,尽管脸色发红,但几次都欲言又止。乙骨忧太只是平静地等待。


    “那个……”


    她开口了。


    “那个,刚才…那个……”


    “哪个?”


    “就是,就是那个!”


    “……不知道。”


    “不、不知道是…!”


    乙骨忧太回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


    宁宁短促地“呜!”了一声:“乙骨学长好过分!但我是不会讨厌乙骨学长的!虽然学长之前真的对我挺冷漠的……”


    乙骨忧太回头,看见她在怼手。


    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眼睛会率先低下来,然后再是头,会看见头顶的发旋,根与根之间很分明,中间一点白。然后语气肉眼可见的低迷,开始怼怼手。


    “之前不是冷漠,只是……”


    只是什么?


    乙骨忧太停顿了。他看着她,那双过于璀璨清澈的眼眸仰起头注视着,有一瞬间,他几乎本能的又想要移开目光了。


    他从来没有恋爱过,也没有恋爱方面的经验。虽然有里香,但也只是少年时期的一段不成熟的依恋。


    他不知道如何与人建立正常平缓的关系。他习惯的是接近断裂、跳跃、剧烈的情绪波动。


    没有人会接受残缺的他。他习惯了被人畏惧、被疏远,习惯了自己站在人群之外。那些看向他的目光里,有同情,有警惕,偶尔还有厌恶。


    他害怕被欺骗、被戏弄。像流浪所的狗一样被抛弃。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使命、责任、命运、里香。但小仓宁不是,高层仓田先生唯一的独女,将来也会坐上和父亲一样的职位。


    不需要完成任务,也不需要面临日复一日伤口的撕裂。她是被精心养护在暖房里的花,四季恒温,风雨不侵。而他身上每一道疤痕都刻着生存的代价。


    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天与咒缚还要难以跨越。


    而且…


    “我没有恋爱方面的经验。”


    他突然开口,宁宁背着手,歪了歪头,“然后?”


    “年龄方面也会……”


    乙骨忧太没有说完它。宁宁还在等待着,他只是轻轻吐了口气,向后退了一步,保持在正常距离外。


    “如果在和我的相处中有让你不适的地方,请随时和我说。我不太擅长做让人开心的事。”


    宁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乙骨忧太转过身,“去吃饭吧,你应该也……”


    “学长。”


    身后下垂的剑袋突然被攥住,跟随向后的拉力,乙骨忧太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腕被抓住,视线撞进她接近执拗的认真。


    “你没有说完的话,是觉得我会听完之后跑掉吗?”


    “我从来都不觉得那些是问题。您应该听五条老师说过,我来高专是真的想要好好学习,不要成为像我爸一样的咒术师!但是他掌控欲太强了……小时候我根本没有一点办法学习。他厌恶我学习知识,厌恶我成长。所以我压根就没有上过任何的小学和初中。我的幼年时代都是在无数耗费人精力的电子游戏和各种柏青哥上度过的。包括去禅院家也是……”


    手腕的温度,令乙骨微微有些愣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睫毛止不住的颤抖,“但是学长,我是真的很喜欢您。是真心实意的,可能我的身份和立场会不一样,但是我会向大家证明我和我爸不一样的。”


    “我喜欢您,乙骨学长,是真的、真的真的真心实意的。五个月前喜欢,五个月后、五年后也会一如既往的喜欢您。”


    “所以……拜托您…乙骨学长……我真的感觉这辈子只会喜欢您一个人了。我永远都不会变心的,我会永远永远——”


    她的语气很迫切。


    一股脑的像是他会反悔或者后退,所以胡乱地、有些语速过快的全部说出。


    她的手指带着重量,握在他的手腕上。不疼,没有力度,但有些烫。


    是她的手心在发烫还是他的身体,乙骨忧太已经不知道了。


    他只是沉默。一瞬间的愣神后,已经快速反应过来,继而是接近冷静的沉默。


    “……学长。”


    她放缓了语气,眼中依然几丝雾气,小声渴求道。


    “您喜欢我吗,学长。”


    “……”


    乙骨忧太依然沉默。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句堪比世界源头的话,它带着诅咒的重量、过去的阴影、随时可能失控的恐惧,让他原本还有些杂乱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抽开宁宁一直紧握的手,只是停顿了一会,然后避开了这个话题。


    “先去吃饭吧。”


    宁宁大吸一口气,抿着唇,缓了好一会后才像皮球泄气一样又长长吐出来。


    “好吧……”


    她坦然道,“有这个心理准备,毕竟就算是在同一个学校,学长你和我的交集的确挺少的。能看得出来你对我没多少兴趣。”


    “不过我都追了你这么久……五个月,五个月欸!学长你可不可以先假装答应我啊……不然真的太丢脸了,五条老师又要笑话我了。”


    乙骨忧太哑然失笑,拉着她朝食堂走,“五条老师会笑话你吗?”


    “当然了当然了!”


    宁宁说,“他上次还专门跑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小宁呀,听说你在追忧太?勇气可嘉哦,帮老师扫地的话,要不要老师给你支个招?’,然后就在我满心期待做完这些事后,五条老师就只和我说了两个字。”


    乙骨忧太回头,看着他。


    “——坚持!这个和没说完全一点区别也没有嘛!!”


    乙骨忧太转回头,没说话,唇角却向上移了一个弧度。


    “学长学长。”


    宁宁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突然伸出两根手指。


    “我发誓,我一定会在五个月后追求到您的!请再给我五个月。我会向您证明,我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我会永远、永远永远、永永远远、全世界第一时间……”


    ——“第一时间和我们联系的是仓田先生。很抱歉,我们收到仓田先生的求救电话时,小仓女士已经死亡。长时间的泡水和浮肿可以显示,死亡时间大约是两天前,为自杀。”


    “……”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学长…呜呜、学长,就算是假的我也认了。我一定一定会好好珍惜您的!”


    ——“我们非常抱歉看见这样的局面,不过还是请您节哀。方便的话,请在这里签字,我们会安排小仓女士的后事。”


    “方便的话,学长可以牵住我的手吗?”


    ——“字签在这里就可以。仓田先生昏过去了,所以只能由您……对,签这里就可以。谢谢,您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学长的手……好、好厉害,真的好大!而且非常温暖耶!我居然握住学长的手了。我会一直一直和学长在一起的!因为学长特别特别好,所以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学长!”


    ——“好的,如果需要心理治疗的话,我们会一直为您提供服务。”


    “目前的话……抱歉,斯人已逝,请您节哀。”


    回忆与现实交错,雨鞋踩在地面发出塑胶的声音。


    三五个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踩进浴缸,红色的水瀑布般的砸下来。水顺入旋转的下水道,转着花儿的落进去。


    曾经美好的笑颜变成冰冷的面庞,浮肿似得眼下的眼袋有些过重。


    乙骨忧太站在靠墙的位置,水打湿了他的鞋,漫过裤脚。搬运尸体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在第三趟清理后,说话声彻底安静。


    水流源源不断,响了好久。


    这是小仓宁第一次死亡。


    #


    宁宁死后的一周,高专弥漫着一股窒息的阴霾。虽然是普通人,但毕竟和大家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众人一时间都有些难以接受。


    在东京还好好的,只是回京都了一趟,和仓田先生在自己家中,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割腕自溺,左侧的脸上有一道伤口。


    仓田先生在一周前因为昏倒去了医院,至今没有出院。因为伤心过度,每天都会抱着宁宁的照片暗暗落泪,人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众人偶尔会谈论到宁宁,大家也只是惋惜,然后关切的目光看向乙骨。


    但大部分都只是心照不宣的不在他面前提起,偶尔说漏的时候,乙骨也只是露出几分无奈地笑容,轻轻附和着说,“宁宁之前的确是会这样。”


    五条老师偶尔经过乙骨身边,会抬手拍拍他的肩,什么也不说,只是力道比平时重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像在观察一个随时会裂开的碎片。


    但乙骨一直很平静。


    训练照常,任务照常,吃饭照常。他甚至会比以前更认真地完成每一份报告,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本身就不是恋人的关系,在没有多少原始情感的基础下,过度悲伤只会显得虚假。


    咒术师的工作本身就危险至极。纵然十分不愿同伴遭受这样的事情,但木已成舟、已是定局。


    乙骨忧太在宁宁去世后,一周内就收拾好房间,把有关她的所有物品归纳在一个纸箱里。甚至在熊猫每每惋惜感叹时,会主动安慰:“如果宁宁在的话,她或许也不想让前辈这么担心。”


    五条老师说,“这是好事,虽然小宁不在,但忧太也学会向前看了。说不定某一天小宁会变成咒灵飘在忧太身边哦。”


    一场看似大团圆的对话,但其实大家都知道咒灵是只有怨念之人才能滋生,咒术师无法成为咒灵。


    虽然一直说宁宁是普通人,但并不是真的普通人。只不过咒力低,和普通人差不多。


    “不过,忧太。你真的一点伤心都没有吗?”


    忘记是哪一次结束任务。五条老师笑着靠着车窗旁。眼罩盖住了眼睛,看不见瞳孔,但乙骨觉得里面没有笑意。


    “同伴离世,不可能完全没有伤心。只不过任务还没有完全解决,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


    五条悟“唔——”了一声,继续单手靠着车身,“说得很有道理嘛,忧太长大了呢。”


    “您上一次已经说过这样的话了。”


    乙骨忧太上前,递交文件,“新的任务是在和歌山的一座神社里,据说是祭祀‘缘结神’的神社,最近几个月陆续有参拜者失踪。当地咒术师调查后发现神社范围内有咒力残留,但找不到具体的咒灵本体。”


    文件不厚,白纸黑字。五条悟看着文件,却没伸手去接。


    “忧太,”他维持着刚才的笑意,过于修长的腿支在一旁,依靠着车身,“你确定现在又要聊工作吗?”


    “……您是还有别的安排吗?那我还是和熊猫前辈…”


    “忧太。”


    五条悟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


    “自从小宁走后,你这个月一共接了……我想想,你一共接了十四个任务。”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在确定自己没有回忆错。


    “比同期高专生平均量多了将近一倍。上个月你只睡了不到一百个小时,食堂的刷卡记录显示你平均一天只吃一顿——还是打包带走的那种。”


    他靠在车身上,歪着头,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忧太,你是想把自己累死吗?”


    乙骨忧太没说话。


    昏暗的光线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目光下垂,收回文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知道五条老师在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


    他原本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释然的,就像他原本认为的那样。前三天刻意留出了时间来缓解,在第四天收到第一通任务的时候,明明第一秒已经快忘记她,专注投身于任务。


    但是只要一停下来——只要他的双手一停下来,哪怕有一分一毫思维上的间隙。


    他都会想起她。


    想起她凑近时睫毛投下的那片小小的阴影,想起她攥着他剑袋时的力度。想起她说“我会永远、永远永远喜欢您”时那两根竖在脸侧的手指。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在他停下脚步的每一个间隙里涌上来,精准地覆盖住他。


    这太相悖了。他明明和宁宁只是前后辈的关系。他们之间并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


    乙骨忧太也试着用任务填满所有缝隙。祓除咒灵、撰写报告、与同伴会合、赶路——他几乎把每一分钟都塞得严严实实,像往一个漏水的桶里拼命倒水,以为只要倒得够快,就不会再溢出来。


    但没有任何作用。


    他甚至会在半夜醒来,拖出那个已经封闭好的箱子,拿出她的所有东西,一个个对着物品和底部的“商品详细”发呆。


    用手指去摩挲她用过的东西,触碰过的物品,使用过的温度。


    他的心在无数个不经意的时间,被摩挲成一颗颗小洞。小洞全部被她所填满。


    现在她走了,心也变得千疮百孔。


    “又在想她?”


    “……没有。”


    “没有?”


    五条悟笑了一下,“那你告诉我,你上一次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和人聊无关任务的事情是什么时候?以及,上一次想到小宁的时候,没有立刻把念头掐断,是什么时候?”


    “……”


    “……任务要紧。”


    “任务啊……”


    五条悟站直了身体,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任务可以等。但是忧太,你只有这一个。”


    手中的文件袋被抽走,五条悟拿在手中,“好好调理一下,任务我让其他人去接。哦,对了,还有。”


    五条悟保持着拉开车门的动作,回头,“去京都看看仓田?小宁去世后他有快一个月没去上班了,听说他过得‘很、不、好’呢。”


    车门关上,消失在暮色。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风从他的身侧流过,悄无声息。他看着那两盏红光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


    仓田先生。高层的仓田先生——那个总是穿着深色和服、鬓角斑白、说话时习惯性皱眉的男人。是他最早接触的高层领导,也是除五条老师外,第二个指导过他的人。


    不过五条老师是老师,仓田先生只是仓田先生。


    一个月没去上班。过得“很、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五条老师似乎加重了那两个字。


    晚间的路灯已经有些黑了,过高的灯光照射不下来什么范围,地面也只是若隐若现一点光。


    乙骨忧太垂下眼,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置顶的备注,发送文字。


    [任务被五条老师拿走了,今天不用去和歌山,我准备回来了]


    发送的页面不断转圈,几秒后,出现“对方已注销”的红色感叹号。


    尸体已经火化,死亡人员在注销户籍后十五天,所有联系方式和社交软件自动注销。


    乙骨忧太盯着屏幕页面,像是没看见已注销的通知和红色感叹号一样,又发送了一条。


    [需要我带些什么回来吗?]


    “…睡了吗”


    他低声呢喃,没有锁屏,单手放入口袋,把通知音效划到最大。


    口袋中蓝色荧光闪烁的屏幕,向上清一色的,竟有好几页零零散散、全部为单方面发送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以后还是晚上九点,以及本章发红包~


    乙骨视角全部都是倒叙,故事发展的顺序是先乙骨视角、然后再宁宁视角。


    后面是所有故事最初开端的故事。部分疑惑点是因为还没进入主线。只需要记住这里才是一切故事的初始点就可以。


    第78章 鳏夫


    =====================


    *


    小仓家的住宅在京都靠近禅院家的方向。


    两户距离并不远, 只是相对其他御三家而言,相对在距离上有所缩短。


    乙骨忧太站在巨大一户建的府邸下,门是半掩着的。透过窄小的门缝, 可以看见里面不同花色和服的女士走过。


    他没有敲门。


    他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显得突兀。一个穿着白色外套、身后背着剑袋的年轻人, 站在一座深宅大院的门口,既没有邀请函也没有提前联络。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才想起,自己连仓田先生的私人号码都没有, 之前所有的联络都是通过高专官方渠道。


    门内隐约传来女眷低声交谈的声音和木屐踩过走廊的轻响, 偶尔夹杂着几声克制的笑。


    女人们涂着红色指尖的手指用折扇挡住嘴,同身边的女人轻快的交谈, 随后又低下头窃笑。


    乙骨忧太微微蹙眉。这种和谐轻松的气氛不像是家中有人离世,更像是某种寻常的午后闲谈。


    笑声、折扇、轻快的语调——这一切都和“丧期”二字格格不入。乙骨忧太站在门外, 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正准备离开,门口那道小缝却拉得更大了一些。女佣微微欠身, 目光上下打量:“请问您是……”


    “乙骨忧太。”他报上名字, 声音平稳, “我是宁宁的朋友, 听说仓田先生最近身体不佳, 我刚好路过京都,想来探望一下。”


    “你就是……!”


    女佣大惊,连敬语都忘记,随即立刻左顾右盼、压低声音。


    “请不要再来了, 大人。”她关上门半掩着, “宁宁小姐她……家主大人现在不想见任何与小姐有关的人。”


    乙骨忧太看着她, 没有立刻说话。门缝里透出的光在女佣脸上投下不明不暗的阴影, 她的眼神闪烁, 始终没有抬起头。


    “……为什么?”


    女佣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垂下去。


    “您请回吧。家主大人会生气的……”


    说完就要把门合上。乙骨忧太在门完全关闭之前,伸手轻轻抵住了门板。


    “抱歉,我无意冒犯。”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稳稳挡住门,“我只是想知道,她去世那天,仓田先生来过吗?”


    “……”


    女佣沉默,不敢抬头。然后在乙骨忧太的目光下,接近慌乱地鞠躬,用力关上门。


    府邸内的光亮被彻底掩盖。乙骨忧太还保持着那个轻抵门板的姿势,指尖触着冰凉的木纹,迟迟没有收回来。


    而此时,距离宁宁去世还不到一个月。


    宁宁的事似乎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里,她的父亲,她的好友,她的同伴。除了他之外,大家好像都刻意的、有规划的选择遗忘,然后继续朝前走。


    就连那天晚上他回去后,五条老师也只是像往常一样和大家坐在一起,翘着腿翻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时不时笑着调侃一两句。


    就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普通的门,没有去过京都。没有站在一座深宅大院的门前,被一个女佣慌乱地关在门外,连一个问题都无法得到回答。


    乙骨忧太坐下来听大家闲聊了一会,脑子里却全是白天在京都发生的事。下意识反应过来自己又在分心后先是小幅度蹙眉,然后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告别众人后回到了房间。


    灯光“啪”的一声亮开,房屋简约整洁,在收好宁宁的大部分东西,整个空间都扩大不少。


    乙骨忧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宁宁走后的第一个月,除了接收的任务比平时多了一些外,乙骨还可以正常入眠。


    宁宁走后的第二个月,他开始失眠。


    起初只是偶尔在半夜醒来,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然后翻个身继续尝试入睡。


    但渐渐地,那段时间越拉越长。从一个小时变成两个小时,从两个小时变成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都没有合眼。


    躺在床上时能听见耳骨旁自己的心跳声,四周黑暗且空洞。可以睁着眼睛一晚上,思绪跳跃个不停,幻灯片一样反复复盘他和宁宁的过往。


    第一次对话,第一次吃东西,第一次和她并排走在一起。这些他已经复盘过好几遍的事情,每一天晚上都会在他的脑海上映。


    凌晨三点,他终于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家便利店。


    他想到她喜欢买的关东煮,还有自己调配的冰杯。每一次调到难喝的都会递给他,一副正经且认真的表情说,“这一次是真的很好喝。”


    而现在,因为经济不好,那家便利店已经快倒闭了。


    乙骨忧太收回目光,转身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那只纸箱。胶带封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翘起。他没有走过去打开它,只是沉默着看了几秒,然后回到床上躺下。


    “……明天去买个新闹钟吧。”


    闭眼前,他听见自己很轻地说道。


    宁宁走后的第三个月,乙骨忧太已经基本可以回归正常生活了。


    规定时间内的早睡,第二天早起。做任务,吃饭,偶尔可以和和狗卷熊猫前辈们一起吃午餐,大家一起训练,和五条老师汇报工作时偶尔会回一两句玩笑话。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常,他也不再像前两个月那样容易分神。宁宁的身影也不再频繁出现于他的脑海。


    重新忙碌却丰富起来。和自己所信赖的伙伴们待在一起,训练场上木刀的碰撞声,充满汗水和阳光。


    乙骨忧太觉得,他已经能完全放下过去,放下宁宁,再一次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了吗?


    ……


    ……


    如果忽视掉背包里放着不属于他款式的粉色水杯、手腕已经被勒到发红的黑色发圈,还有他身上穿着的白色蕾丝背心、


    那么他的确已经回归正常生活了。


    那件背心是他和宁宁生前一起买的,吊带蕾丝的款式,领口一圈白色花边。那个时候宁宁坏笑着说要买了引诱他,但其实最大限度也只是她喝醉了从身后抱住他,柔软的布料像现在一样贴着他的身体,以至于那晚一整夜他都没能睡着。


    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时候它被堆在最下面,布料轻飘飘地垂下来,带着一点洗衣凝珠的香味。


    他迟疑半晌,先是拿着它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一点点低下头,抬起手,将那件白色背心贴在鼻前。


    很柔软。


    而且……


    ………好香


    乙骨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止不住的颤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因为第一次做这种事,所以身体有些僵硬的发出骨骼磨擦的咔咔声。


    但停留和环绕在鼻翼间熟悉的味道不断环绕着他,熟悉的、无法忘却的,她发丝上的,脖颈间的,手背上的,锁骨处的……所有的所有都化成一团云雾,从上至下的将他笼罩。


    乙骨忧太觉得自己像落入鱼缸的鱼,荡漾在她的水中,每一口呼吸和吐露,都是她的气息。


    背心被衬衫和外套包裹在里面,就算解开制服也无法从外面看清内部。衣物本身就没有男女之分,只是人特定强制性附加的认知。


    永远的含义……也是这样去演练的吧。


    他没有背叛自己,也没有违背自己最初的意愿。只是作为宁宁的前辈,不愿意她那么快的就被遗忘。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忘记她,只有他记得,怎么不算一种永恒。


    其实大家也有一些发现乙骨与以往的不同,如果说前两个月是大起大落中的起,那么第三个月,就是大起大落中的落。


    他开始频繁的走神,吃的比之前更少了。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一旁,目光看着训练场的大家,但仔细看才发现他瞳孔涣散,思绪放空。


    被大家关切时又会露出十分抱歉的歉笑,温和地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严重,原本就消瘦的脊背更加单薄。


    五条悟找他谈话过几次,但都以无效告终。


    “总感觉越来越糟糕的样子啊……忧太,要不这次任务你别去了?”


    五条悟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是惯常的轻松,但那双被眼罩遮住的眼睛却注视着他。


    新任务的文件被整齐的摆放在桌上,是某个废弃工厂的任务。乙骨忧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简单浏览后便将它们收在一起。


    “没事,我可以去。任务地点离这里不远,预计两天就可以回来。”


    五条悟没有说话,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在虎口停住。


    “忧太,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任务,而是好好睡一觉?”


    “我睡得很好。”


    他说,拿起报告,“我先去准备了。如果两天后我没有回来,麻烦您帮我收一下宿舍的信件。”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五条悟沉默看着他的背影,钢笔又在手中转动。


    #


    乙骨忧太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


    一刻不停的长途车程让他从里到外都透着疲倦。眼底的青黑在微弱的光线下更加明显。


    乙骨忧太站在化工厂的铁门前,漆黑的夜晚让他的眼睛微微有些酸涩,路灯的照明打在树叶上,远处几声若隐若现几声犬吠。


    为避免弃养,日本动物法管理极严,但在这样偏僻的乡下场所,还是能听见野狗的叫声。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倦意。


    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但乙骨忧太更清楚,如果不接这个任务,那么他今晚大概会在宿舍里睁着眼躺到天亮。


    任务是祓除附近的二阶咒灵,因为行踪不明,难以寻找,所以任务长时间无人受理后就交给他了。


    乙骨忧太推开铁门,工厂内部比想象中更大。


    废弃的流水线、散落的零件。以及咒力残余里若有若无弥漫在空气中的气息。时不时露一下尾巴,又缩回暗处。


    他展现出不同于以往温柔的面容,此时此刻的他正单手拔出太刀,侧握,一步步朝里走。他的呼吸平而均匀,几乎只是一个斜瞥,手臂快速挥动——


    “咕唧”一声,黏稠滑腻的东西掉落,在半空中爆开。已经顺利祓除一只。


    这些咒灵依靠吸食人的怨念存在,大多数二阶咒灵都是成群结队,少数较为强大的独树一帜。白色的制服在风中摇曳,乙骨忧太压低身型,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刀尖垂向地面,血珠沿着刃口缓缓滑落。


    下一秒,脚下猛地一蹬,几乎是同一时间,手起刀落。


    他抓着一颗咒灵的头颅,在下一波进攻袭来的瞬间,已经开始积攒源源不断的咒力。


    蓝色的火焰在他体内翻腾,乙骨忧太闭着眼,用力将太刀朝地上一插。“轰!”的一声,尽数祓除。


    乙骨忧太站起身,面无表情,平静地将刀拔起。


    甚至比以往,用了几乎两倍的咒力。


    对付这种咒灵却使用超过它本身能承受的力量,比起祓除,更像是在发泄。


    从某种程度来说,对这样的小咒灵使用这样多的咒力,已经是奢侈了。


    “结束。”


    蓝色的血顺着太刀一滴滴滑落,乙骨忧太用力一甩,还没收回太刀,突然一记闪现,刀尖猛然对准角落里正准备逃跑的一只低阶咒灵。


    咒灵瑟瑟发抖,双手抱住脑袋。


    “别杀我……别…别杀我……”咒灵含糊不清,学人的语言。


    乙骨忧太微微蹙眉,刀却没移开一分。只有特级或高阶的咒灵才会少量语言,这种低阶连形体都尚未完全稳定的咒灵,按理说不该会说话。


    但咒灵种类繁多,也不可一概而论。


    “我、我会满足你的愿望……我可以给你东西……”


    咒灵还在说话,跪在地上,“拜托、求求您……不要杀我……”


    “这是我的任务。”


    乙骨忧太平静道,咒力汇聚刀刃,侧身对准它,“抱歉,我必须祓除你。”


    “等一下!”


    刀尖即将刺穿,咒灵突然大声道,它身后如果果蝇般的翅膀扇动起来,支撑着它肥硕的身体。


    “我……我真的有东西……我可以给您任何——任何您想要的……金钱、力量、还是……”


    它顿了顿,像是在搜刮自己贫瘠的词汇库,然后以一种近乎诡异,模仿人类的语调,小心翼翼地吐出后半句:


    “……人?”


    乙骨忧太的动作顿了顿。


    这一瞬间极短,短到几乎无法被察觉,但咒灵还是捕捉到了。


    “我可以……我可以给您一个人……您想要谁?我知道像人这样强大的生物——尤其是您,一定也有意外离开或死去的人吧?”


    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谄媚的急切,“像祖母、母亲、或者叔父……任何谁都可以,只要您不杀我……”


    一台3D播放器,借助着翅膀,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


    乙骨忧太看着它,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暗,没有任何波动。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凝聚在上面的咒力却没有散。


    “不要说了。”


    他说。咒灵立刻噤声,蜷缩成一团。


    乙骨忧太没有动手也没有松开,只是垂下眼,看着它刚才蜷缩着的地面, “你做不到的。”


    “如果我说,我可以。”


    咒灵漂浮到他眼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好像比刚才变大了一点。


    “我有一个东西,是我从别的咒灵身体里抢来的。它可以帮助您穿梭任意一个人的时间线。”


    咒灵裂开漆黑的嘴,里面没有舌头,模仿人笑道,“指定一个人,从它出生到幼年,从幼年到少年、壮年。只要每拧动一次,它可以带您回到它的时间里,任何一个时间点,任何一天,只要您愿意……”


    乙骨忧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只咒灵身上,目光却几分停顿,“回到……她的时间线?”


    “是的是的!”


    咒灵赶忙说,“那个东西就在我身上……我、我可以用它来换我的命……”


    它说,那团模糊的轮廓开始剧烈地翻涌,像是在体内翻找什么。几秒钟后从它的胸口剥离出来一坨正方形的东西。


    “就是这个。”


    它双手举起,毕恭毕敬。


    “它们一共有两个,一个用来读档、一个用来存档。似乎在你们的世界,它有一个专有名词。”


    漆黑的咒灵抬起眼睛,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注视着他,嘴巴一开一合:


    “叫,魔方。”


    两只一模一样的方块平稳举在乙骨忧太的面前,银色的材质晃着他的眼。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乙骨忧太按下静音键,放下握刀的手,垂眸注视着它。


    第79章 代价


    =====================


    *


    五条悟没能打通忧太的电话。


    他站在宿舍的楼下, 看着已经堆叠成山的信件箱,有些已经从箱口凸出来,交叠着延长了好几厘米。


    手机屏幕显示着对方正在接通的提示音, 却迟迟没有拨通。


    五条悟姿态随意地站在宿舍楼下, 手指却轻轻敲着手机壳背面。拨号音持续了十几声,最终切换成机械的女声。


    “唔……还在处理任务吗。”


    他又等了几秒,然后挂断电话, 手机插入口袋。宿舍楼的门是需要密码后自动打开的, 五条悟看着显示人脸识别的页面,对着镜头弯下腰左顾右盼好一会, 咻地直起身。


    “没办法啦——”


    五条悟轻快道,拿出一把小钥匙, “那老师只能启用备用钥匙啰。”


    银色小巧的钥匙插入,向左扭动, 门自动打开。


    五条悟抱起信箱里堆叠如山的信件, 手里还拿了一个, 按下电梯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五条悟一个人, 怀里的文件几乎要漫到下巴。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封。寄件地址是京都, 字迹端正,但收件人那一栏只有“乙骨忧太様”几个字,没有署名。


    他扫了一眼,把信件重新拢了拢, 以免滑落。


    电梯到了三楼, 叮的一声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五条悟走到乙骨忧太的宿舍门前, 把信件放在地上, 转着钥匙转过身走了几步, 又忽然停下。


    以往住在乙骨隔壁的是小宁。


    原本不是邻居的关系,但实在抵不住那几天小宁的祈求,最后还是同意她搬下来,住在乙骨隔壁。


    他还记得同意的当天,小宁花费自己的生活费请他吃了好大一餐放题。说和忧太结婚的那天,一定请他来当伴娘。


    欸…伴娘这个……


    再怎么说,也应该是证婚人吧。


    毕竟仓田先生可不是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人啊……


    拥有极高天赋的少女却从出生起就被父亲掌控。惧怕自己的女儿因为天资过高超越自己,几乎是以“勒令”的态度,禁止她参与一切学习活动。


    游戏腐蚀她的意志、漫画占据她的时间、无意义的社交活动分散她的注意力。仓田先生用这些看似合理的借口,把小宁锁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让她成为一只不会飞、甚至不知道自己有翅膀的鸟。


    如果不是那天要去小仓家拿资料,意外和幼年时期的小宁聊了一两句,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恐怕现在还在小仓家和直哉那个笨蛋一起打电动吧。


    为了能来高专学习,和仓田先生都快断绝父女关系才勉强获得允许的资格,但资金全断,不会为她提供一丝一毫资金上的补助。


    在高专这几年小宁打了不少工,两年后以为和父亲关系有所和解,顺便想要介绍忧太的事,回京都的当天晚上,就在自己家和仓田先生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第二天晚上,小宁就躺在浴室里,再也没醒来。


    “真是畜生啊,仓田…”


    五条悟说,站在电梯前。自从小宁走后,忧太的精神状态也是肉眼可见的下滑。


    电梯门打开,五条却没动。眼罩覆盖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一直到电梯再一次关上,降落到了一楼。


    “两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小孩。”


    他转过身,抱起地上的信件,拿出备用钥匙。


    “咔”的一声,打开了乙骨的房间。


    “虽然我也不喜欢打扫,不过老师还是可以勉强帮你收拾一下的啦……”


    挂壁的墙灯猛然亮起,五条悟看清乙骨的房间,停在原地。


    “啊喔……”


    唇角是熟悉的弧度,却站在门口没动。


    “事情好像,比我想的还要糟糕一点呢……”


    原本空旷的房间里,此时此刻堆满了粉色系不属于男性用品的物件。墙上宁宁的照片册,地面宁宁使用过的地毯。床上摊开的裙子、镜子前散开的各种发饰、客厅打开的纸箱。


    五条悟站在门口,沉默看着忧太的床上,那些全部都是宁宁平时喜欢穿的衣服,现在被拼凑出来的一个人形,平放在靠里的角落里。


    裙摆被仔细抚平,衣袖按照手臂的形状摆放,领口微微敞开,像是在等待一颗头颅靠过来。


    甚至还有一双宁宁常穿的白色帆布鞋,整齐地放在床尾,鞋尖朝向房间门口,像是随时准备好有人穿上它走出去。


    他关上门,门口放下信件。然后双手插兜,按下电梯的按钮。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地址,拉开车门。


    车辆飞驰而过,前往废弃工厂。


    大约凌晨三点左右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哟。”


    乙骨忧太抬起头,门口一辆价值不菲的轿车,五条悟靠在车身旁,单手挥了挥手。


    乙骨忧太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废弃工厂的铁门前,身上还沾着方才战斗留下的灰尘和细微的血痕。


    “五条老师。”


    他走过去,手放入口袋又拿出,“您怎么来了。”


    “路过哦。”


    五条悟说,视线在他的口袋聚焦一瞬,“上车吧。我开车来的,一起。”


    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上来?”


    “刚做完任务,我身上……”


    “哎呀,伊地知的车,快点快点快点。”


    乙骨忧太沉默片刻,绕过车头,坐在后排。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车辆倒了一下,驶出废弃工厂。


    车里很安静,除了五条悟时不时轻快的哼歌外,只有行驶的声音。


    乙骨忧太看着窗外,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窗面,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很快又消散。


    车辆摇摇晃晃,乙骨忧太迷迷糊糊,似乎有做一个梦。


    梦里一个戴着白色草帽的女孩,另一边是一个身穿和服的中年男人。两个人似乎是父女,他踩着木屐,飞快地把她抱起来放在头上,大笑着,身后是无尽的海浪,把女孩逗得笑个不停。


    醒来时,车已经停了,周围是高专的场景,五条悟坐在主驾驶位上看手机,听见他起身的声响,回过头看他。


    “醒了?”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打开后排窗户,“看你睡着了就没有叫醒你,再睡会?”


    “……不用了。”


    乙骨忧太按了按发痛的脖子,看见前排一片昏暗,抬手打开了车顶的灯。


    “您为什么不开灯,伊地知先生也说过不开灯看手机对眼睛很不好。”


    “忘记了嘛。”


    五条悟一脸无所谓道,拉开车门,拔出车钥匙,“虽然现在这个点只有居酒屋了,不过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不用了。您早点休息吧。”


    “真没情趣呢,忧太。之前你可是会翘课和小宁一起去居酒屋的类型哦。”


    “您也说了是之前。”


    乙骨忧太跟着下车,背上剑袋。夜晚的东京霓虹闪烁,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高专脚下的一片。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目光平静沉稳,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里面昏暗,什么都没有。


    “五条老师。”


    他站了一会,说,“仓田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仓田啊……”


    五条悟说,“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吧!”


    乙骨忧太回头看他。


    “怎么嘛,坏这个词就已经能包含很多了好不好。自私自利、利益至上、还有品味极差、控制欲极强——他还不允许我把甜点带进他的办公室,都快控制到我身上来了,超变态的。”


    “所以您最后带了吗?”


    “当然。我把蛋糕失手砸到了他的脸上,放在冰箱里不小心过期了的那种。最后还让他赔偿了我蛋糕的钱。”


    “……”


    乙骨忧太没说话,然后垂下眼,唇角微小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我回宿舍了,五条老师。”


    五条悟刚准备说好好休息,乙骨忧太回过头,“要上去坐坐吗?老师。”


    “耶……?”


    五条悟维持着可爱的笑容,停顿了。


    虽然他已经看过了——关于房间里那些东西,不过现在如果再上去,和当事人再一起看一遍……


    怎么想都会有些别扭吧。


    “现在?嗯…虽然老师很乐意,不过忧太你还没有收拾房间吧?老师很注意学生隐私的哦,要不还是下次……”


    “没关系。”


    乙骨忧太已经转身,“房间在离开前我已经打扫过一遍了,很干净。”


    感应门打开又关上,电梯向上移动。


    “请进。”


    打开灯的时候,房间和两个小时前五条看见的没有任何变化。


    所有都是她的东西,宁宁的衣服,宁宁的鞋子,宁宁的照片。那些粉色系的物件、墙上的照片、地上摊开的裙子、床上拼凑出的人形——所有一切都和他两小时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忧太。”


    五条悟站在门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乙骨忧太站在房间中央,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脚下投出一个窄小的影子。


    “……我想说,”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找到了一种方法。”


    “一种可以回到过去的方法。我可以回去见她。在她出事之前。”


    “谁。”


    “宁宁。”


    “……你打算怎么做?”


    乙骨忧太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那只银色的魔方安静地躺在他手中,在灯光下泛着光。


    “用它。”他说,“咒灵告诉我,只要写下名字,拧动它,就能回到那个人的时间线里。”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那只魔方上,停了两秒。然后转移到他的脸上。


    “忧太。”五条悟轻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知道那种东西的代价是什么吗。”


    “……无法回到自己的时间线,永远依附她的时间线存活。”


    五条悟看着他,没说话。乙骨忧太停顿片刻,轻叹一口气,接着道,“依附的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让她爱上我、迷恋我、不要离开我。我只能依附她活下来,否则是无穷无尽的轮回。”


    “啊、听上去有些像烂俗的恋爱攻略游戏。”


    乙骨忧太无奈轻笑,“也可以这样说。只不过游戏输了可以重来,我输了——就是永远困在和她相遇的那一天,看着她在眼前消失,然后再一次、再一次地循环。”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去了她的时间线——你就不再是你了。你会变成她世界里的一部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你可能会改变她的人生轨迹,但也可能把自己彻底碾碎在那些你无法控制的因果里。”


    “……我知道。”


    乙骨忧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可是,我已经不想在没有她的地方待下去了。”


    “我以为自己可以忍耐的,但是我错了……对不起,老师,我还是太懦弱了,我没有办法在没有她的地方存活。”


    “哪怕是只能依附于她的菟丝花,只要宁宁还活着,我什么都愿意。”


    无数个夜晚,那样的孤独和寂静。心好像随着她一起离开了,再也没有跳动过。


    在听见咒灵说那句话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动摇了。只不过在辨析这句话的真假,才一直没有开口。


    “如果老师也有喜欢的人,大概就能明白我的心情了吧。”


    魔方的四个棱角刺着他的手心,乙骨忧太抬起头,唇角一点浅浅的弧度,“不过老师大概不会有这种烦恼。您太强了,已经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五条悟垂下眼,没说话,几秒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哎呀……居然说这种话,有点像鳏夫言论哦。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吧,邮件什么的老师可以勉强帮你收一下啦。”


    五条悟拍拍忧太的肩膀,走到门口,刚推开一点缝隙,又想到什么,“啊”了一声回头。


    “啊,对了,忧太。”


    “如果在宁宁那边有碰到别的时间线的我,也一定不要掉以轻心哦!”


    五条悟眨巴眨巴眼睛,笑眯眯伸出一根手指,“因为时间线这种东西,就像一株分叉的树。你在主干上看到的我,和分支上的我,可能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并不完完全全是同一个人哦。可能没有这边的我这么善解人意,说不定会给你添点麻烦。不过没关系,你只要记住,不管哪个时间线的五条老师,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门啪嗒一声关上,乙骨忧太看着闭合的门锁,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拇指轻轻抚过魔方的纹路。


    “宁宁……”


    口中的低语几乎听不见,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拇指落在魔方的棱线上,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转动。


    四面翻天覆地的变化,炙热的阳光,海面的拍打,脚底的颗粒。


    乙骨忧太睁开眼,巨大的亮光让他恍惚,眼前密密麻麻的黑色彩点让他眼眶酸涩。他蹲下身,手抵住太阳穴,不多时,沙滩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


    乙骨忧太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裙摆的少女,蕾丝的草帽随风飘动。


    她看见他,疑惑地偏了偏头。


    第80章 不要忘记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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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还好吗?”


    沙子上的影子蹲下来了, 裙摆覆盖着她的膝盖。


    “你一直蹲在我的躺椅附近,是哪里不舒服吗?”


    声音也更近了。


    片刻的眩晕和头痛让乙骨忧太的心跳几乎不可控地剧烈了好几分,他微微张开口, 手掌撑着沙地, 强压住躁动的心跳,才平缓地抬起头。


    阳光从她的身后倾泻下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金边。乙骨忧太的视线被光线和酸涩的眼眶搅得有些模糊, 但那件白色的裙摆, 那顶蕾丝草帽,还有她偏头时发梢滑落的弧度——每一处他都认得。


    尽管在开始前已经做好了一万分的心理准备, 却在真切地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还是不可受控片刻的愣神。


    蜷曲的发丝, 清澈的眼眸。看向他时因为好奇而目不转睛的注视。乙骨忧太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几乎克制不住的想要抱住她, 触碰她。


    这就是宁宁……


    宁宁、他的宁宁……


    乙骨忧太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只能以一种悲悯又痛苦地目光注视着她, 然后低下头, 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好。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熟悉温柔的浅笑。


    “……没事,”


    他开口,声音沙哑, “只是有点晕。”


    “中暑吗?”


    宁宁说, 坐在躺椅上, “你要不要坐过来, 坐这个上面。唔, 你可以和我坐在一起。我平时是不让其他人用我的东西的, 只不过你长得很好看,所以可以勉强特权一下。”


    乙骨忧太微愣,随即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这种直白毫不掩饰的夸赞。确实是宁宁会说的话。


    她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像一束直直照过来的光,让人躲闪不及。


    “……谢谢。”


    他说,然后在她旁边的躺椅边缘坐下来,


    躺椅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有些挤,手臂几乎要挨着手臂。


    她的脚趾和小腿的地方都还有黄色的沙粒,应该是刚玩了水。裙子是纯白色款式的,边缘有一点褐色的泥沙。


    宁宁晃着腿,他的鞋子踩在沙子里。高专长衣长裤的制服在夏季有些热,这个建筑设计和沙滩,似乎是在镰仓。


    两个人都有些不说话,一个揪扯着衣服上的沙子,一个双手交叉,看着地面。


    乙骨忧太在想魔方的事。


    他来到宁宁的时间线有两个任务。第一,避免宁宁死亡,帮助宁宁逃离仓田先生的掌控,逃离原生家庭。


    第二,为保证自己可以长时间在这条不属于他的时间线存活,他必须像菟丝花一样依附在宁宁身上。爱他、拥有他,无法离开他。


    这是魔方施加在他身上的规则。他必须成为宁宁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让她的爱意成为他扎根于这个时间的土壤。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只要让一个人爱上自己,就能留在她身边。但爱从来不是可以被精确计算的公式。


    爱是最扭曲的诅咒,乙骨忧太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片刻后,乙骨忧太抬起头,看向她。


    “可以问一下,你现在多大了吗?”


    “我吗?”


    宁宁说,仰头想了一下,“十四,不过很快就十五了。”


    “……”


    十四岁的话……


    乙骨忧太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小了。


    不管是年龄还是心智上,都还是太小了。


    十四岁的年纪,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小四岁。这个年纪的宁宁,应该还在被仓田先生关在那座大宅里,被各种“游戏腐蚀意志、漫画占据时间”的理由困住,甚至连自己拥有咒力这件事都还不知道。


    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做出任何“让她爱上我”的行为和意图,这无疑是很糟糕的。


    “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身旁响起的声音,宁宁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这里有皱起来一点哦。”


    “没有。”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只是……觉得你还很小。”


    “谁说的,我早就已经不小了。”她看上去有些生气,一下子站在躺椅上,双手叉腰,“再过几个月就十五了,可以自己坐电车去市区了!”


    站起来的宁宁比他要高一些,双手插着腰,表情略微不满。


    乙骨忧太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顺着她附和,“嗯。那很厉害。坐下来吧,小心摔着。”


    宁宁闷闷噢了一声,乖乖坐下。


    “是住在京都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


    “方便告诉我具体位置吗?”


    宁宁仰起头,看着眼前如邻家大哥哥般温柔的笑容,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担心我是坏人?”乙骨忧太偏了偏头,语气更加轻柔,“只是好奇,所以多问了一句。别担心,我不是京都人,也不住在京都,所以不用很担心会出现在你家门口。


    “……”宁宁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乙骨收起些许笑容,垂了垂眸,再开口时已经带上几分歉意。


    “你说得对,确实不该随便告诉陌生人自己的住址。抱歉,是我问得太冒昧了。”


    他说,往右坐了坐,拉开了一点距离,不再看她。宁宁看着他后退的那半步,手指在裙摆上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不是觉得你是坏人。”


    她有些踌躇,“只不过我家比较特殊……好吧,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在天神北町那一块,可以看见金阁寺。”


    “金阁寺……”


    乙骨忧太垂下目光,默念那块区域。和他上一次去的地址相同,京都西侧一处安静的住宅区,远离市中心的喧嚣,确实符合仓田家那种需要隐秘和体面的定位。


    同时也基本能确定未来不管哪一条时间线,几乎都是同一个地址,没有搬家的情况。


    “那一带很安静,环境也很好。”


    “你去过?”


    “金阁寺的话,没有谁会不知道吧。”


    乙骨忧太笑了笑,用宁宁之前和他说过的原话:“阳光出来后会金灿灿的一片,很漂亮。”


    “我正要说这句话呢!”


    小孩子的欣喜总是来的突然,看向他的眼睛都亮了不少。


    “是吗。心有灵犀。平时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吗?”


    “周六日的话,会去四条通看看新出的游戏卡带吧。然后和朋友一起玩一玩,不过很早就要回家了。”


    “很丰富的样子,那么具体什么时候,宁宁清楚吗?”


    “下午,大部分都是下午!”


    “好棒,可以记得那么清楚。朋友的话,也可以讲给我听吗?”


    乙骨温柔地偏了偏头,像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陌生人,对她的生活抱有恰到好处的好奇。


    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也不会让她觉得被敷衍。一整个下午,从宁宁的住址、人际关系、仓田先生目前的工作和职位、以及现在喜欢做的事情、去的地方,已经差不多全部了解清楚。


    她讲了很多,乙骨也不急不忙耐心地听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一直到结束,她有些讲累了,乙骨去买了一瓶水,替她拧开盖子,递给她。等她喝完了水,呼吸逐渐平稳起来,他才站起身。


    “你要走了吗?”宁宁抬头,看着这个在沙滩上穿着长衣长裤的男人。


    “嗯,天快黑了。”


    乙骨注视她片刻,然后蹲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表情温柔且平静。


    下蹲的视线,可以看见他发丝下翠绿色的瞳孔。


    “谢谢你今天陪我讲话。不过……答应我,以后不管谁再问你这样详细的问题,都不要回答他,好吗?”


    宁宁愣了一下,很显然有些难以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你问我的时候,我都回答了。”


    “所以我才要跟你说这句话。因为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只是想知道你住在哪里、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出门。”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很显然,她没有听懂。


    “那……我怎么知道,你是好的那一种,还是坏的那一种?”


    “虽然我不是很愿意这样说……不过,除了我之外,所有问你这类问题的人,都是坏的那一种。”


    宁宁愣愣,却还是点点头。


    “那个,我还能再碰到你吗?”


    她说,又接了一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等你大一点的时候,还会遇见我。”


    “所以……请不要忘记我,好吗?”


    乙骨忧太站起身,已经落山的太阳不再那样刺眼,宁宁半虚着眼睛,有些不太能看清。


    她低头揉眼睛,眼眶被揉的咕唧咕唧响,再抬头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


    宁宁在原地坐了一会,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噢”了一声后,拿起躺椅下的球,继续上午没玩完的游戏。


    刚才的对话、遇见的人,对于她来说,都只是她漫长下午里的一个小小插曲。


    她过于丰富的人生,不会为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停留。


    事实证明,宁宁的确没太在意那天在沙滩上和她聊了一下午的白衣男。


    她的生活依然精彩到无以伦比,镰仓的偶遇,只不过是她太过于无聊下的消遣。


    在宁宁回京都的第二周,她就已经快完全忘记那个对她说,“不要忘记我”的人了。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十五岁的某一个下午,她在禅院门口等直哉,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浮现那天下午的场景。


    在门口等着无聊,回忆了好久,有些细节没能回忆起来,直哉出来了。


    “等了很久?”


    有相约一起去夏日祭,是直哉和父亲提的,父亲才勉强同意她出去。


    禅院直哉是她的青梅竹马,年龄的相仿也使得他们成为关系最好的玩伴。宁宁摇摇头,没多说什么,和直哉并排坐在后排的车上。


    夏日祭并没有很想去,只不过很久没有出门,一直待在家里也有些不太好。


    下车时下人嘱咐了时间,直哉不耐地挥挥手打发他们离开。京都的街道上已经零星挂起了夏日祭的灯笼,商贩支起了很多架子。


    宁宁闹着要买东西,直哉拗不过她,只好跟在她身后。


    “到底要哪个。”直哉跟在后面,拿出钱袋


    宁宁看了看金鱼又看看苹果糖,苹果糖看完又看饰品店。左右为难实在不知道如何选择。


    “都想要。”宁宁老实地说道。


    “只能选一样。”


    “都想要。”


    “啧……只能选两样好了吧!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啊。”


    宁宁看了看金鱼摊,指了指,“那就……”


    “等一下。”


    禅院直哉突然开口,钱包放进裤裙的口袋,神色有些不自然伸出手。


    “……牵着我。”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没动。


    “嘶,叫你牵着我啊,人那么多,走丢了怎么办。”


    “噢……”


    好像有点道理,宁宁迟疑片刻,刚要伸出手,左边的肩膀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宁宁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色浴衣的年轻男人正从她身边经过,侧脸被摊位暖黄的灯光照得有些模糊。


    “你在看什么?”


    直哉问,“想被走丢吗?快点牵住我。”


    “啊,没什么。”


    宁宁回头,看着他伸出的手,“不要牵手了吧,好热的。”


    “……随便你。”


    直哉没再说话,而是走在前面。宁宁跟在后面,总觉得刚才的背影有些眼熟。


    那双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好奇怪。


    明明是平静的表情,可是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悲伤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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