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灵微踩着车凳下来,衣摆被风吹起,打人的侍卫全部伏倒在地。
一个正眼都不看冯管事,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停到拓跋含章身边。
“嗯?这个恶奴,怎么不接着说了?”
冯管事醒过神,慌忙躬身:“小人见过齐国大长公主。”
“你不是挺会说么?再说一遍,本宫也听听。”
她笑着,将拓跋含章护在身后。
“小人不知殿下在车中,酒后失言,惊扰了殿下。”
“不知道本宫在,你就敢污人清白,知道本宫在,拓跋公主突然就清白了?”
冯管事额上冒出冷汗:“小人只是在同拓跋公主叙旧,言辞过了些。”
“叙旧,一个公主和你一个奴才叙什么旧?”
虚灵微走到他面前,目光从那件紫貂袄落到他腰间的玉:“本宫在里面听了半天,只听见一个奴才仗着主人的势,逼别国公主收他的信。信退回来,就堵住人家的车,骂她穷,骂她丧夫,还要问她爬谁的床。”
冯管事嘴唇发白:“殿下误会了,小人绝无羞辱拓跋公主之意。”
“你这意思,是本宫听错了?”
“小人不敢。”
虚灵微也不再问他,转身牵住拓跋含章的手,把人揽进怀中:“有一句话,你倒说对了,她就是爬本宫的床。”
拓跋含章侧过脸,眸光落在她脸上。
虚灵微握着她,神态自然得像在承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本宫的床,她想爬便爬,她今晚肯来,本宫还能亲自给她暖被子,可惜她眼光高,本宫求了许久,她也没答应。”
街边传来压不住的笑声。
冯管事的脸从白转青,在他嘴里,拓跋含章是攀附权贵、出卖色相的女人。
然而虚灵微几句话便将人抬到了自己求而不得的位置。
“还有这件狐裘。”虚灵微替拓跋含章整理被风吹开的衣领,“本宫送的,她肯收是赏本宫脸面。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不知廉耻?”
冯管事连头都不敢抬:“小人失言。”
“跪下。”
所有声音倏然静了。
冯管事僵着腿没有动,他到底是梁国太子府的人,当街跪一个低贱无势的楚国公主,丢的不止是自己的脸。
虚灵微也不催,只淡声道:“你把根底说得清楚,你替梁太子办事,本宫明日便去梁国驿馆问问,今日这些话究竟是你酒后发疯,还是梁太子让你来羞辱楚国使臣。”
冯管事膝盖重重落地。
“今日之事与太子殿下无关,都是小人酒后胡言。”
虚灵微道:“你该同谁说?”
冯管事咬紧牙关,转向拓跋含章,头磕在地上:“小人酒后无状,冒犯公主,请公主恕罪。”
拓跋含章垂下目光。
她没有畅快,也没有受宠若惊,她只在想,冯管事今日受了这份辱,往后不可能再用。
梁太子未必会为一个管事出头,梁楚仍有回旋的余地,若虚灵微如果当真去梁国驿馆,还能借机试探梁太子对楚国的态度。
她很快把利弊算完,开口道:“起来吧。”
冯管事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难堪。
虚灵微却没有放他走:“你嫌拓跋妹妹衣裳寒酸,还说自己有钱?”
“是小人胡说。”
“你的确是在胡说,你再有钱,也只是替主人管银子的奴才,她一时困顿,也是楚国的公主。”
虚灵微唇边带了点笑,“何况她如今有本宫,缺衣裳,本宫买,缺狐裘,本宫送。她若缺钱花,本宫的银库也够她搬几年。”
更狠的一句来了:“你拿什么同本宫比?”
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举起袖子嘀嘀咕咕。
冯管事站不住,匆匆告罪,带着梁国的人连滚带爬缩到街边,他来时仗着太子府的车马逼人让路,离开时连马鞭都落在地上,没有人敢回头去捡。
虚灵微这才松开拓跋含章,转身上车。
拓跋含章站在原处没有动。
冯管事那些话并没有伤到她。
痛得太熟的地方,早已不值得费心遮掩。
虚灵微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她却有了片刻失算。
她只熟悉明码标价的善意。
楚国宫里给她首饰,是要她在宴席上讨父皇欢心,梁国准她回国,收走她的金簪和绝密消息,冯管事替她递过一句话,便惦记着从她身上讨一辈子的债。
虚灵微今日替她逼得梁国人当街下跪,自然也该有想要的东西。
只是她一时算不出来。
“还不上来?”虚灵微坐在车内问她。
拓跋含章提起裙摆,弯腰进了车厢:“殿下不该为了我得罪梁国太子府。”
“一个仗势欺人的管事,也配算梁国太子府?”
“他毕竟跟在梁太子身边多年,今日受辱,必会记恨。”
“那便让他记。”虚灵微靠回软垫,“惦记你的人够多了,不差一个恨你的。”
拓跋含章沉默片刻,仍问:“殿下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虚灵微眉梢动了动:“什么?”
“殿下替我解围,总有缘故。”
虚灵微被问得有些莫名:“他拦了咱们的车,害我丢了好心情,又站在外面吵得头疼,我骂他几句,还要从你这里讨好处?”
回到车里,她只说“我”,再没自称“本宫”。
拓跋含章敛眸,没有继续追问。
虚灵微掀开前帘,朝仍在揉腰的楚国车夫问:“秦都最贵的成衣铺在哪里?”
车夫愣了愣:“西市的锦绣庄,那里的料子从江南运来,秦国宫里的贵人也常去。”
“去锦绣庄。”
拓跋含章道:“姐姐,我们要去酒楼。”
“先买衣裳。”
“我有衣裳。”
“我知道。”虚灵微放下车帘,鼻子哼气愤愤不平,“必须买,我就想给你买。”
拓跋含章的目光落在她生气的侧脸。
她曾在冷风里站过太久。
最难熬的那几年,她学会了不等炭火,不等厚衣,也不等谁来替她开门,人只要熬过最初的疼,往后再冷些也无妨。
可是有一天,门却从里面开了。
有人坐在那辆寒酸得谁都敢拦的破车里,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进去。
突然有丝柔软的情义从冰封的心里探出……
虚灵微却捂住她冰冷的手指,笑着唤她:“我的好妹妹。”
拓跋含章:……
“姐姐现在带你去秦都最贵的成衣铺,喜欢什么便买什么,不喜欢的也买。”
她顿了顿,语气从嚣张变得有些支吾:“姐姐有钱!妹妹今晚陪我…可好?”
马车重新动起来,破旧的车轮压过冰面,吱呀作响。
拓跋含章没有抽回手。
她明眸莞尔,突然弄懂,虚灵微究竟想从她这里换走什么。
车里兔子呼呼大睡,两人说着话,车夫赶车哼着小曲。
只有系统叽叽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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