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罕见的冻雨下了六日。
秦地苦寒,雨水落下来没多久便在地上结了冰。
到第三天,秦都整座城都像封进一层透明壳子,青石路冻得发亮,屋檐垂下一排冰凌,城南老树都压断了,连承天苑比试场都被冻裂。
九州征宴只得临时往后推。
外头忙得人仰马翻,齐国驿馆里倒没什么变化。
虚灵微住的院子一早便添了炭,地龙烧得足,窗户关严,只有微弱冻雨砸在檐上的细响。
她靠在软榻上看书,手边温着普洱,兔子也跟着沾光,占了炭盆旁最暖和的一块地方,吃饱摊着肚皮睡觉。
这日子,舒坦极了。
只有系统快急疯。
它上进心强得可怕,憋不住闲,一连发布十几个任务强迫宿主执行。
外头人影都没有,虚灵微懒得搭理它。
系统阴阳怪气:【本系统绑定宿主之前,从没想过色气系统还能养出一座贞节牌坊。】
她翻书的手停了停,“你说谁?”
系统这次胆子很大:【说你!别人是古人,你比古人还保守。】
虚灵微把书扣桌上,胡说八道,自己扒下脸皮也攒了不少零碎积分。
“你看看积分面板!”
【810/1000】
系统:【看到没?你真毫无上进之心。】
虚灵微:……
是她不想跨界联系么,是她不想恢复部分灵力么。
是她做不到啊。
“别吵了。”虚灵微坐直一点,“把任务按积分往下排,我自己选。”
系统一瞬停止吵闹,像是生怕她反悔,急吼吼把任务面板拉到了眼前。
最上头那一条足足有两百积分!
两百,这一回做完便能直接升阶,再不用围着五分十分磨时间。
“达成要求是什么。”她点开内容,只看了一眼,脸便冷下来。
强/迫男主或女主与自己发生身体关系。
虚灵微冷脸划掉。
系统在脑子里急得差点破音:【两百!一次就够了!】
“我看得见。”
【那你划什么?】
“下一个。”
系统不死心,嘀嘀咕咕说她这辈子注定发不了横财。
虚灵微没理,继续往下翻,越往后积分越高,翻了半天,最终停在五十分那一栏。
【限时任务:咬男主或女主唇瓣一次。奖励积分:50。时限:两个时辰。】
虚灵微看完,难得没有立刻退出。
上次亲吻十息是一百分,这次咬一下,五十分虽然不算多,但放在刚才那堆东西里,竟显得十分文明。
“这个。”
系统喜气洋洋确定任务。
虚灵微披衣下榻时,心里把“倒霉鬼”选好了。
当然是夏长风。
拓跋含章够倒霉了,爹不疼娘早死,被一群臭男人抢来抢去,再祸害下去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夏长风也该分担点,天命男主,必承其重。
半个时辰后,虚灵微换上最符合“桓云公主”人设的衣裳——衣料艳,腰束得紧,外头罩一层招摇的狐裘,再配上原主最喜欢的珠冠,往镜子前一站,活像要冲到街上强抢美人。
人设不能崩。
可惜她才走到院门口,秦国侍卫便告诉她,太子一早随祭天队伍出了秦都。
虚灵微:……
这么冷的天,那懒货居然能早起?
秦国冬祭原本就在今日,冻雨虽然耽误了半日,祭祀却不能推,仪仗午前出了城,最快也要后日回来。
虚灵微站在廊下,像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差点被珠冠压垮。
她面无表情往回走。
系统还嫌不够。
【有些贞节牌坊啊,躲得过初一——】
“我又不是接了任务不做的人。”
半刻钟后,虚灵微重新出来。
骚包衣服换成扎实厚冬衣,领口压得严严实实,手里还多了个暖炉,下人愣了一下,只当公主身体虚了怕冷。
虚灵微没解释。
男主不在,那只能祸害女主。
谁料,连这一步都省了。
她还没出驿馆门,便看见楚国的马车停在外头。
冻雨过后石板路滑,车轮裹了厚麻绳,檐角垂着没化尽的冰。
拓跋含章正坐在车里。
车帘卷着,她披一件浅色斗篷,见虚灵微出来,便朝她笑了笑,那模样柔柔弱弱,干净无害,
系统适时提醒:【目标自己送上门了。】
虚灵微当没听见。
拓跋含章:“姐姐,我找到第四个人了。不过她不太好请,恐怕要借姐姐的面子。”
虚灵微一听正事,倒也爽快,上了马车。
临出发,又叫人把兔笼端上来。
那只兔子跟虚灵微过惯了好日子,上车就自己钻出笼子,熟门熟路挪到炭盆旁,把肚子往软垫上一摊,只差再让人给它盖条毯子。
这东西如今多少有点兔仗人势。
车走得慢,外面的冰还没化干净,偶尔一颠,车壁便轻轻晃一下。
拓跋含章没有急着说正事,低头整理袖口时,兔子从炭盆旁边抬起头,鼻子动了动。
“有蛇。”它兔语传信。
虚灵微目光不动,通过识海问它,蛇在哪。
“漂亮姐姐腰间。”兔子十分笃定。
“它搞不出大乱子,你不用怕,有本姑娘在,我保护你。”
虚灵微看了眼它烤得焦黄的肚皮,没拆穿。
拓跋含章那条蛇,她之前见过,小小一只,不随便咬人。
等马车离开驿馆热闹的街巷,拓跋含章才说起第四个队友人选。
那人叫秦照晚。
卫国旧宗族出身,父辈早年犯过事,宗籍被除,分支散尽,她落难到秦国青楼。
秦照晚不接客,只统管青楼,几年下来,楼里进出多少银钱,哪些客人背后牵着哪些官员,她一清二楚。
拓跋含章没有夸大这个女人。
秦照晚记性极好,脑子活,最厉害的却不是算盘,而是能从账目里看人,策论比男人厉害得多。
虚灵微靠着车壁听了一阵,眼皮才很轻地抬起来。
“美不美,不美我可不去。”
拓跋含章挂着笑,点头称美。
“不过秦姐姐性子冷,姐姐见了人,可别欺负她。”
虚灵微:“……”
这话说得,好像她真是什么见一个啃一个的色/魔。
不过秦照晚这个人,她确实知道。
原著里,拓跋含章能在秦国把局铺得那么开,秦照晚出力不少。
所谓落魄宗族的身份本就未必全是真的,书粉怀疑,真正的秦照晚早就死了,如今这个只是拓跋含章塞进秦国多年的一枚暗子。
原著那次九州征宴,秦照晚也入了队。
区别只是跟拓跋含章组队的人不是桓云。
无所谓。
换谁来,最后都是给女主垫脚。
拓跋含章一路说着秦照晚有多难得,等马车走到半途,声音才渐渐慢下来,神色也多了几分为难。
虚灵微听到这里,便知道狐狸尾巴该出来了。
秦照晚什么都好,唯独爱钱。
只认钱。
小毒蛇铺垫够了,估计正想着怎么把要钱说得不那么像敲诈。
虚灵微主动开口:“钱而已,她要多少?”
拓跋含章抬眼看她,随即弯起唇,神情粲然:“姐姐聪明豪迈,我替秦照晚谢谢赏识之恩。”
虚灵微看过原著,知道秦照晚本就是拓跋含章的人,也想到今日这一趟多半就是两个人做好的局。
拓跋含章把暗线堂而皇之塞进队伍,又借机敛财,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找一个既有身份又有钱,还正好缺谋士的冤大头。
虚灵微对此没什么意见。
秦照晚确实值。
至于坑她的钱,那便坑吧。
虚灵微轻松答应,只顿了顿:“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拓跋含章坐在对面,等她继续。
虚灵微想着积分,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小毒蛇唇上。
拓跋含章匆忙没点唇脂,颜色比往日淡些,因为车里热,斗篷早已解开,唇瓣残留茶水润意。
系统跳出来鸡叫:【五十!五十!!】
虚灵微觉得这东西真欠。
她酝酿了半天,目光收回来。
“让我咬一口”练了百遍,实在讲不出口。
“你陪我吃顿饭。”她说。
拓跋含章愣了一下,又笑着问:“去青楼吃?”
“可以。”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
只有系统在脑子里冷笑一声。
虚灵微权当没听见。
青楼离齐国驿馆有点距离,冻雨路难走,中途马匹需要更换,她们在一处驿亭停下。
这里远离主街,人少得多,驿卒在外头清理冻坏的马棚,暖阁里只剩虚灵微和拓跋含章。
虚灵微想。
这地方十分适合做坏事。
系统也这么觉得。
离任务结束还剩不到半个时辰。
她在椅子上坐立难安,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没成。
拓跋含章正低头拨茶,右手露在袖外,指甲染着一层很浅的凤仙花色,温润漂亮。
看了眼,虚灵微想到的不是嘴。
是毒。
这女人连头发丝都能下药。
本笔买卖风险过高。
可五十分又实在舍不得。
虚灵微磨蹭了一阵,余光扫到门边的兔笼,一个可怕的念头终于慢慢成形。
兔子本身就是灵兽,有一门很鸡肋的借壳术,暂时把别人的魂识纳进身体,一炷香后再吐出来。
这种能力除了偷听偷看,如同鸡肋。
如今正好。
系统任务只说让她咬男主或女主,又没写必须用自己的壳。
兔子蹲笼子里啃灵肉,见她蹲下来,乖顺停了嘴。
虚灵微也没跟它废话。
“是时候为主人卖命了,借兔体一炷香。”
兔子摆谱拒绝。
跟着虚灵微吃香喝辣久了,身价早就水涨船高,几只漂亮母兔,几块嚼腻的灵肉,它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
“我要人。”
虚灵微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
兔子却说得很认真。
“美女姐姐,八个!”
虚灵微思忖片刻,她们接下要去青楼,这事情简单。
“包的,壳子借我。”她答应。
“说谎骗兔烂屁股生不出女儿。”
虚灵微:……
她听兔子的话,睡到隔壁暖房,等它施法。
呼吸之间,虚灵微再睁眼,视线矮了一大截。
两只前爪落在地上,灰白的毛,耳朵支在头顶。
用兔子的眼睛看世界,桌椅高得离谱,拓跋含章坐在窗边的身影极具压迫感。
她并不担心。
这一回稳了。
再毒的人,不至于跟一只兔子计较。
何况兔子可爱。
小姑娘见这么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蹦过去,多半会伸手摸一摸,不抱起来才怪。
只要拓跋含章把她抱高一点……
大脚板跳,咬,五十分到手。
虚灵微蹦过去,对自己的计划信心十足。
结果拓跋含章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连手都没伸。
虚灵微又往前蹦了一点。
拓跋含章袖口微动,突然伸出个蛇头。
“乖。”
她摸蛇头,神色比看兔子柔和得多。
虚灵微:?
普通姑娘喜欢兔子。
拓跋含章不是普通姑娘。
可她不甘心,为五十分又往前挪了一点。
“你今日怎么了?”
拓跋含章问她。
虚灵微仰着头,抬爪卖萌。
拓跋含章却像是从那双兔眼里看出了什么,笑意更深了一点。
“跟你主人一样。”
虚灵微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句便是:“色眯眯的。”
她四只爪子同时僵住。
这女人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她现在明明是一只兔子。
虚灵微往前蹭,可拓跋含章对它没兴趣,重新低头去逗蛇。
蹭得烦了,拓跋含章扭头。
墙边挂着一把驿卒割草料的短镰。
刀口磨过,亮得很。
小命要紧,虚灵微垂着耳朵就跑。
一炷香不到,她的魂重新回到身体,人还躺在隔壁榻上,胸口剧烈起伏。
马车装好,拓跋含章先一步登车,见虚灵微提兔笼抬帘,她笑喊“姐姐”,那人不理。
虚灵微没空管她。
系统在脑里海啸报警。
【宿主,还剩十息。】
【五十分。】
【再不咬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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