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外面“当”的一声。
那柄旧剑从桌沿滑落,掉在地上,郑鹰的注意力果然转过去。
拓跋含章弯腰去捡,素白裙摆随她的动作铺开,正好挡住郑鹰往柜子方向探来的视线。
“对不起鹰哥哥,我手滑了。”
她把旧剑递还给郑鹰,语气没什么波澜。
郑鹰接过来,还低头检查了一下那个破剑鞘有没有磕坏:“没事没事,妹妹小心些。”
柜子里,虚灵微按着柜门的手没有松。
她盯着外面那道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这次不用猜了。
小毒蛇铁定知道。
拓跋含章知道这里藏着人。
而且刚才那一出,分明是在给她们遮掩。
虚灵微心里的疑问反倒更多。
为什么?
她可不信拓跋含章忽然良心发现,这条小毒蛇连扶她一把都能暗中往她腰上抹毒,哪来的善心。
外头又说了几句闲话,郑鹰抱着那柄旧剑起身告辞。
临走前还不忘说,回去以后再叫人送些炭和冬衣过来,拓跋含章推了两句,他便摆出王爷架子,不许她再拒绝。
破门开,风雪吹进来,又迅速合上。
男人脚步声踩着雪渐渐远去。
屋里一下只剩北风吹破窗的声音。
柜子中的两个人谁也没动。
虚灵微侧耳听了一阵,确认外头没了动静,这才伸手碰上柜门。
指尖刚用了一点力。
“桓云姐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
虚灵微的手僵在原处。
竹羽也跟着不动了。
隔着一层薄薄木板,拓跋含章的声音仍旧柔软,与方才唤郑鹰时没有多少差别。
“柜子里舒服么?”
虚灵微闭了闭眼。
果然。
她慢吞吞推开柜门。
在里面缩得太久,腿脚都有些发麻,出来时差点踩到竹羽受伤的脚,虚灵微赶紧往旁边让了让,一只手扶着柜沿,另一只手下意识压在自己衣襟上。
拓跋含章还坐在桌边。
那柄骗来的子剑横放在她膝上,剑锋出鞘半寸,寒光贴着她的指节亮了一线,她没有问虚灵微为什么半夜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钻自己的柜子,只慢慢将那半寸剑锋推回鞘中。
“姐姐躲得辛苦。”
虚灵微干笑了一声:“还行。”
“是么?”
拓跋含章的目光在她衣襟处停了停。
虚灵微按着胸口的手顿时更加僵硬。
小衣还在里面。
系统的任务倒是早完成了,都怪郑鹰一直没走,她总不能当着两个人的面把东西掏出来。
现在失主就坐在对面。
更不能掏了。
拓跋含章没追问,只把子剑放到桌上,起身走向自己的床。
方才让虚灵微翻得有些乱的床铺,枕头斜了一角,靠墙的被褥也被掀开些许,她站在床边,把枕头摆回原处,又弯下腰,将那层薄被一点点铺平。
动作并不急,连被角卷起来的那一小截都用指腹压顺了。
虚灵微站在她身后,越看越心虚。
拓跋含章整理完床,才转过身。
“姐姐找什么呢?”
“……”
“找得这么仔细。”
虚灵微咳了一声:“这个事情,其实比较复杂。”
拓跋含章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虚灵微张了张嘴。
摸屁股可以说系统逼的。
摸脚也可以说系统逼的。
半夜翻床偷人家小衣,还是系统逼的。
问题是系统这玩意儿,只有她自己知道啊。
她要真这么解释,拓跋含章大概会觉得她不光好色,脑子还有病。
虚灵微索性闭嘴。
拓跋含章也没打算逼她解释。
她慢慢走回桌边,指尖在新得的子剑上划了一下。
“桓云姐姐这几日待我很好。”
虚灵微警觉地抬眼,这话从别人嘴里出来,她或许还能听听。
从拓跋含章嘴里出来,她只觉得后颈发凉。
“又送皮草,又替我挡人,还肯半夜来我房里……”拓跋含章停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衣襟,“拿我不值钱的旧物。”
虚灵微耳根一下热起来,“这里面有些误会。”
拓跋含章没有理会。
“我原先还想不明白,姐姐究竟喜欢我什么。”
她低头拨了一下剑穗。
“后来想想,也没什么难猜的。”
虚灵微心里冒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拓跋含章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自己的袖角,似乎在打量这身衣服,又像只是随手理平一道折痕。
“我无权无势,梁国不要,楚国也嫌我碍事。身上能叫姐姐看得上的,恐怕只剩这张脸。”
虚灵微记得原书里这一段。
拓跋含章十八岁那年,楚国为了攀住梁国这门姻亲,把她送去给梁国七皇子做侧妃,但人进七皇子府那晚,喜烛还没燃尽,七皇子便突发恶疾死了,连她的盖头都没来得及掀。
梁国办完丧事,留下一个没有圆房、没有子嗣的异国侧妃也无甚用处,没过多久便寻了个由头,把人原样送回楚国。
楚国接是接了,却没谁觉得她受了委屈,反倒让“克夫”两个字跟了她这些年。
如今她二十二岁,楚国又把她带到九州征宴上。
说是赴宴,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各国心里都清楚。
她说得平静,听不出自怜,也没有难堪,仿佛说的并非自己的婚事,只是一件几年前便处理完的旧账。
虚灵微却莫名觉得胸口那团小衣压得更沉了一点。
她皱起眉:“你不用这么说自己。”
拓跋含章抬起眼,眉眼含笑,一副娇美无双的模样。
虚灵微一下又想起十日针,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这女人可怜归可怜。
毒也是真的毒。
拓跋含章却把她这点迟疑当成了另一种意思,唇边浮出一点弧度。
“不过姐姐若只是喜欢漂亮女人,总盯着我,其实没什么意思。”
虚灵微眉头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这样的,姐姐想欺负便欺负,想碰哪里也没人敢替我出头。”拓跋含章手指慢慢压住子剑鞘口,将露出的那一点寒光推回去,“太容易了。”
虚灵微:“……”
这话听着怎么越来越奇怪。
拓跋含章:“姐姐身份贵重,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总捉着一个没本事反抗的寡妇寻乐,时间久了,不腻么?”
虚灵微现在很想告诉她。
我一点都没寻到乐。
还中了三天毒。
但她忍住了,她察觉到拓跋含章的语气变了。
依旧轻。
可方才对着郑鹰那种柔软甜意没了。
窗外风吹过,纸窗轻轻鼓了一下,又轻轻落回去,桌边的灯芯烧得有些长,火苗往一侧偏着,把拓跋含章半张脸映得暖,另一半陷在淡淡的阴影里。
她伸手挑了一下灯芯。
“姐姐既然喜欢女人,我倒可以送姐姐一个。”
虚灵微一愣,有些咋舌:“送我什么?”
“一个女人。”
“……”
虚灵微慢慢站直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句话比“十日针”三个字听着还危险。
拓跋含章的手放下灯拨子,有些疲惫垂在桌边,那双眼睛堪堪落到虚灵微脸上,里面没有郑鹰方才见过的柔弱,也没有半点玩笑。
她又将那柄玄铁子剑往鞘中轻轻一推。
“咔”的一声,剑锋归鞘。
“我皇姐。”她声音一瞬遥远,倏地望向虚灵微,“楚国长公主,拓跋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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