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浮生如潮 > 2、第1章
    事情要从不久之前说起。


    这年夏天,长宜多暴雨,我习惯带一把伞在身上。


    偏偏今天,我放在教室外走廊上的伞不见了。


    高考最后一门考试刚刚结束,执礼附中的走廊上人来人往。人群中,柯成煜像是一眼就看见了我一样,没等我同他的视线完全交汇,就已经向我走来。而后,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在嘈杂声中同他说:“借一下你的伞。”


    柯成煜轻轻点头:“走吧,8路车。”


    “好。”


    除了梁雾之外,柯成煜是我在市一中玩得最好的朋友。我家和他家隔得很近,高中时,我们就经常一起回家。


    我原以为这会是一个再不过稀松平常的放学之后——即便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直到我走出学校,看见了我的父亲,乔成山先生,正撑着一把大黑色长柄伞,站在树下的车旁。


    乔成山那件熨得很平整的黑色体恤衫完全挡不住他身上那种令人寒颤的严肃,让人很是害怕,吓得我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前几天他不是说高考的这两天要在外地出差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乔成山走过来,冲我轻轻一笑:“祝贺女儿高考结束。”


    见到他算是哪门子的祝贺?不想多说什么,我对他挤了一个很勉强的笑。


    紧接着,乔成山看向了站在我身边的柯成煜,说:“你就是我女儿的男朋友?对吗?”


    “爸!您说什么呢!?”我背在身后的手狠狠地掐了一下柯成煜,目不转睛地看着乔成山说,“这只是借我伞的同学!”


    说话间隙,我用余光偷瞄了一眼柯成煜。


    柯成煜轻轻点头,一脸镇定,顺着我的话,底气十足地说了一句“是朋友”。


    乔成山微微愤怒:“难怪你不愿意去国际部,说什么都要参加高考!”


    我知道,有外人在,乔成山需要维持一贯的体面,于是,我学着乖孩子的样子,像是在息事宁人一样,说:“走吧。”


    他没再说些什么,沉默地带着我上了车。


    坐在车上,我不敢回头去找柯成煜,只能在模糊的后视镜里偷偷看他。


    他一直停在原地,没走。


    *


    回到家,乔成山的斥责如同狂风骤雨,朝我席卷而来。我向他不停地解释“柯成煜只是借我伞的同学而已,仅此而已”,可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说的一切。我那不停的解释没能为我“开脱”,反而让我得到了一顿来自乔成山的毒打教训。


    旧有的伤还没好完全,新的伤又添了好几道。我吃痛,咬紧牙关,硬撑着咽下一口气,生怕泪水流下来。我若要是哭了,只怕是会遭到一顿更毒地打。


    乔成山扬起手,准备给我一记耳光。


    我看着他那如同要吃人的凶神恶煞的表情,只觉得麻木不已——半边脸会麻的,而这痛我也感觉不到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门铃忽然响了。


    我从那即将到来的惊慌中抽出身来,猛吸了一口气。


    乔成山回头看向我房间门口,恰好这时,一滴滚烫的热泪从我的左边眼角滑落。这泪落得够快,等到乔成山比了个“嘘”的手势重新看向我时,那滴泪已经浸润在地毯里了。


    “待在这不许动!家里有客人要来!”


    我生怕引起乔成山的任何不满,便点点头,顺着他来。


    乔成山起身,站在我房间里的全身镜前面,仔仔细细地调整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我不敢完全看向他,只是木讷地看着我那滴泪落下的地方。


    走到门边,乔成山停下了脚步:“你的饭,梁妈会送上来的。我给你报了雅思和托福班,你选一个去上,好好准备一下,别等高考成绩了,直接出国读书。把语言课学好,这才是你这个暑假里的正事!”


    没等我回话答应,乔成山就带上门走出去了。


    当然,我也不打算答应他的话。


    身上的痛感让我精神紧绷,我站起身,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挪到房间门口。我趴在门上,听外面的一举一动。我也不敢嘶声做心理上的疼痛缓解,这会打扰到我对外面声音的判断。等到确认乔成山已经下楼后,我才把那个藏在书包自制夹层里的诺基亚拿出来。


    我赶忙将那条早就编辑好的、在草稿箱里躺了已久的信息发送给了梁妈:「今晚计划照常!」


    *


    说来也真是好笑,这偌大别墅里,唯一一位能够与我说上话的,竟是一位外人。


    梁妈来我家做工没多久便发现了我身上的伤,我仍然记得梁妈那日惊恐万分的神色,说:“天呐,乔小姐,您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搞的呀?”


    梁妈边说便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管药,预备往我那伤口处抹时,她忽然顿住了手,又赶忙用一种很抱歉的眼神看向我,解释说:“真是抱歉啊,小姐,我忘了我是在工作,我错把您当成是我的女儿了。”


    “没事,麻烦您了。”我那时只想弄清楚,为何梁妈会随身携带这种药。


    梁妈很是高兴:“没事的小姐,只要您不嫌弃我的药就好。”


    说谢谢还来不及,就更不要讲什么嫌弃与否了。


    很快,冰凉的感觉在手臂上渐渐蔓延开来,恍然之间,我感觉身上那些没涂药的地方仿若也好了不少,不那么疼了。


    梁妈盖上那管药,递到我面前:“新买的,没用过,送给乔小姐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我明白,此刻若是拒绝,便是丢弃掉了人家的好心,于是我接过了药,再次说了声谢谢。


    “咚咚咚——”


    一阵敲门,我匆匆收起了那短短的回忆。


    把手机放回衣服口袋,我小心翼翼地起身,踮着脚挪到了房间门口。不错,楼下那令人闹心的喝酒喧闹已经停止,可我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手抵着门把手,没动。


    “咚咚,咚咚——”又一段敲门声响起,这一次是有节奏的。


    梁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乔小姐,您的饭。”


    这敲门声和这句话都是我与梁妈定下来的暗号,这也预示着,这蓄谋已久的“逃离计划”已经完成了第一步。


    下拉门把手,“咔嚓”一声在耳边响起。看见梁妈的那个瞬间,我也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乔成山。


    我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字:跑!


    但下一秒,眼前一黑,整栋别墅停电了——时间拖延得很成功。


    这是我和梁妈商量出来的b计划。a计划里,若是梁妈成功将楼下的那群人放倒,梁妈上来则会说一声“乔小姐,事情都办妥了”,反之,也就是b计划,即出现任何变故之时,梁妈上来就会说“乔小姐,您的饭”,制造停电,趁黑逃走。乔成山有夜盲症,这是我想到“停电”方案作为备选的原因。


    我按照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动作,同梁妈一起合力顶撞着乔成山。乔成山本就因看不清楚而陷入了慌张,这会一个没站稳,直接倒在了上楼的台阶上,连墙都没有扶稳。趁乔成山还没反应过来,我和梁妈发了疯似的往楼下跑。


    边跑,梁妈边和我解释说:“乔先生提前结束了晚餐,人都走了。他闻出了酒有问题。”


    是啊,千算万算的商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极易被发现的问题呢?我庆幸,好在有备选的法子。可乔成山不知道的是,除了酒里做了手脚之外,他那份米饭里也有问题——这也是我和梁妈刚刚能立马将乔成山给“撂倒”的关键。


    平日里工作忙到不可开交的父亲,今晚或许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乔绎冰,你快跑吧!别让乔成山找到你。”梁妈说,“你放心我,我早就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东西带回家里去了,剩下的在这里的,都是我不重要的东西。”


    “你去哪?”我有点担心梁妈。


    梁妈说:“你放心好了,乔成山找不到我的。”


    风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刮起来的,梁妈的声音夹杂在这风中:“没有人清楚,我不是我。”


    我回头,梁女士早就不见了踪影,没给我留下一点诉说“不明所以”的机会。


    *


    尽管腹部泛上隐隐的疼痛,我也没有慢下脚步,我使出浑身力气往前跑,就好像将这十八年来无数次下定想走的决心时积攒起来的力气,尽数挥洒了出来一般。


    绕过提前踩过点的小巷,等到听见水声时,我才彻底慢了下来。我如往常那样,走过火车道口与斑马线,来到了灯塔边。


    余光在黑暗的夜色中漫无目的地游移,灯塔上的光虽不算太亮,却又足以刺破此刻的夜,我转头看过去,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试图去适应那些光线。


    视线模糊。


    那微弱的光里,有人?


    我又确认了一番。


    没错,是有人的,而且,那人是柯成煜。


    我不会认错他的。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我走到那栏杆边,他已经回了头,看向了我。


    一瞬间,视线交错。


    “你怎么……”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便接了话:“帮帮我吧,今晚能不能去你——”


    “能。”柯成煜没有犹豫,“去我家,你跟我走。”


    他果真是很了解我的。


    我点头,“嗯”了一声。


    这一切都正合我意。


    *


    去柯成煜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提心吊胆,生怕后面有人跟着。直到踏入进柯成煜家的这一刻,我的心才彻底地恢复平静。


    这其实并不是我第一次来柯成煜家。


    高中时期的两次到访,足以让忘了记住了他家的全部陈设。因此这时的那种驾轻就熟的感觉,倒也显得不算太奇怪。


    柯成煜回房间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宽松阔腿牛仔长裤,整个人看上去有股独特的懒劲,却又不散。


    我移开视线,深呼吸。


    他将一套衣服递到了我面前,说:“你要不换换?”


    这下,我那刚移开的视线又有目的地游移了回来。


    “都是刚买的新衣服。”柯成煜的右食指轻轻地弯着搭在鼻尖上,“可能会有点偏大,你当作oversize来穿吧。客房是空的,你随意。”


    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很难受。


    我伸手接过衣服:“谢谢。”


    *


    换完衣服走出房间时,柯成煜正坐在客厅里,他像是随口一说那样:“今天下午你把我掐疼了。”


    “我那是怕你说错话。”


    柯成煜这人,我有的时候真有点拿不准他的心思。


    我同他之间的相处,有点打打闹闹,有时像个会互相损对方的冤家,也喜欢去“恶心”对方。


    我记得有一次赌约——


    平日里,我和柯成煜的考试总分分差并不大,不过五分,第一第二的位置交换着来,像是一件永远不会变得事情。


    我时常会想,什么时候能连续两次获得第一呢?


    为了打破轮流一二名的局面,那次市联考前,我主动找上了他,打赌谁能拿到年级第一。胜方随意提要求,另一方无论如何都要答应。


    可出成绩之后,我和他罕见的同分数。


    那天晚自习,我把柯成煜从教室里叫了出来。


    “居然和我同分,分不出谁赢了。这样吧,我们抛骰子。”我伸手,将手心里的两个骰子摆到柯成煜的面前,“点数大者为胜。”


    “成交。”柯成煜说。


    小小的骰子在手心里中滚动,随着“三、二、一”落下,停止晃动。


    我说:“五。”


    柯成煜说:“六。”


    愿赌服输,我无语地从他手里拿回骰子,“你说吧,什么要求?”


    只见柯成煜笑了笑,右手食指微曲着搭上了鼻尖。


    与此同时,下课铃声响起,教学楼里传来沸腾的声音。


    人声鼎沸,柯成煜微微弯下身子,凑近到我的耳边。


    “我没什么想法。”他那时的语气让人有点耳热,“如果什么要求都能答应的话,要不?答应我,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吧。”


    “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三两两的同学路过了这里,我提了提手中的试卷,佯装在和柯成煜探讨数学题的样子。


    看着柯成煜的眼睛,我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在感到耳朵发烫的那一瞬间,我别过了头:“你有毛病是不是……”


    “喂——你有毛病是不是?在这发什么呆?”


    柯成煜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我的身边,匆匆打断了我刚想起的关于那次近乎荒唐的赌约的记忆碎片。


    “你这样子的人,怎么能谈到恋爱?”嘴太过于锋利,我把他损了回去,“谁跟你在一起谁不舒服。”


    柯成煜像是在岔开话题一样:“今晚的毕业晚会,你还去吗?”


    “去!”我早就同梁雾约好了要一起去玩,且我也不担心乔成山会来找我,人多的地方,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


    下楼时,我一直在打梁雾的电话,却怎么都拨打不通。无奈之下,我只好先把手机收回衣服口袋。


    没一会,我们就走到了市一中。


    学校里很是热闹,像是音乐节现场。我们来得有点晚,晚会已经开始了。


    我穿梭在人群中,伸长脖子寻找着梁雾的身影。


    真是奇怪,梁雾在人群中最打眼了,怎么现在就是找不到她呢?给她发信息和打电话,她都没有回。


    “你先去玩吧,我要去找梁雾。”


    “那一会见。”


    我和柯成煜在操场中间分开。


    找啊找,我一直找到了教学楼下的花园附近。


    高三这年,我和梁雾经常在这散步。人少,安静,很适合聊天。


    我们曾在那一小片土下埋了一个心事瓶,并约定高考后再把它挖出来。我们没有说要一起来,想看看当中谁会先一步让这个瓶子重见天日,慢的那个,要请对方一整个暑假的奶茶。


    她会不会在这里?她是不是已经过来挖瓶子了?


    难怪联系不上。


    她肯定不想让我知道她已经来了这里。


    我期待地朝着那个存放了秘密的地方走去。


    “啊!”


    就在我即将走过转角之时,一道凄惨的尖叫声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我顿住脚步,抬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教学楼楼顶。


    一瞬间,视线里所看见的一切连带着将我的呼吸屏住了——


    梁雾坠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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