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那个会,规格多高你不知道啊?还不赶紧去会议室最后check一遍……今天可是集团总部来视察,要是出了岔子,你的转正可就不好办了!”王威机关枪似的交代了一大堆,生怕谁会记住一样。
最后一句阴阳怪气的,赤裸裸的威胁。
“好的,王主管。”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乖巧地点头,笔尖一顿,笔记本上留下的正是王威刚刚那一连串的吩咐,一字不落。
白纸上的字迹娟秀,字如其人。
沈芜月把桌面啃了一半的苏打饼干的包装仔细折起来,准备忙完了再吃。
公司里暖气足,即便天气再冷,溯光智能的女员工也大都裹着精致的羊绒大衣。
在一片美拉德色系中,沈芜月的天蓝色棉衣稚气得有些格格不入。
尤其是她青涩的脸搭配一双过分清澈的黑眸,和其他入职已久、被磋磨得双眼无神的老前辈一比,更是亮如星辰,让人轻易挪不开眼睛。
毕竟是刚从大学象牙塔里走出来的毕业生,用网上流行的话说,沈芜月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呢!
“月月!”隔壁工位的苏文珺叫住她。
见王威走远了,苏文珺才慎重地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提醒道:“会务组昨晚通宵加班布置的会场,能出什么岔子?退一万步来说,也不该由你这个资料组的实习生最后把关,那孙子摆明了是想让你背锅呢!”
“啊……”竟然是这样。
沈芜月后知后觉,眼睛微微睁大。
苏文珺又指了指沈芜月工位上的半包苏打饼干,嗔怪道:“你呀你,早餐就吃点饼干怎么行?待会儿我的蟹黄面来了给你分点。”
说着,苏文珺确认了一眼手机上的橙色软件配送进度,然后不紧不慢地拿出卷发棒开始捯饬自己。
镜子里倩影双眸含情,若不是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沈芜月都要怀疑苏文珺今天是来约会的。
这样松弛的上班状态,说不羡慕是假的。
说起来,她俩是一起进公司的,算是职场发小,但两人却有着云泥之别。
苏文珺是沪市土著,还是家中独女,家境肉眼可见的优渥,仿佛上班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而沈芜月呢?是小县城三姐弟中最不受待见的那个“二姐”,好不容易寒窗苦读考到了大城市,如果再不抓紧靠应届生的身份找个有五险一金的工作……
那她的人生就只剩下滚回老家相亲结婚、给弟弟沈耀祖换彩礼了!
“可他毕竟是主管……”沈芜月抿了抿唇,有些为难。
她只是个实习生,哪敢不服从?
“没事,我不饿,最近没什么胃口,你的蟹黄面我是没口福了——”沈芜月吐了吐舌头。
这几天她的肠胃似乎的确出了点问题,也不知道是不是熬夜加班的缘故,听到“蟹黄面”她第一反应不是馋,而是有点想吐。
但她怕扫了苏文珺的兴,默默咽下后半句。
“我听前台的小林说,今天来的人可不只是‘集团总部’这么简单,”苏文珺神秘兮兮地凑近沈芜月耳边,“是集团总裁——顾行舟顾总亲自来视察,上次公司年会,他穿那身高定西装真是帅得让人合不拢腿!”
沈芜月听到“公司年会”四个字,忍不住双腿发软。
那晚和陌生男人纠缠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让她刻意遗忘的异物感再次回归。
这位顾总是否如传闻般帅得让人合不拢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晚她曾在那个男人怀里有过如此反应……
不是帅,而是行。
强烈的羞耻感不合时宜地上涌,让沈芜月喉咙发涩。
“你怎么脸红了?耳朵也红!宝贝,听我的,千万别被顾总的美色冲昏头脑,听说他不近女色,连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都近不了他的身。不过他身边的那个小总助倒是长得清秀……”苏文珺注意到沈芜月神情异常,却只当她是害羞。
“我、我先去会议室了。”沈芜月捏着发烫的耳垂落荒而逃。
*
偌大的会议室,只有沈芜月一人安静忙碌。
核对座签摆放顺序时,顾行舟的名字再一次撞进视线。
顾行舟。
她不禁默念这个于她而言遥远又陌生的名字。
上个月,临近跨年,集团在沪的几家公司集中在游轮上举办了公司年会。
当晚她喝了点酒,又有些晕船,顾总登台发言时,她恰好在厕所狂吐,所以没看到真人。
遗憾吗?
不。
如果她能顺利转正,今后见到大boss的机会还很多;
如果她不幸out,顾行舟这个名字就跟她永无瓜葛。
沈芜月转身去检查麦克风。
“喂喂,我是沈芜月……”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经过音响放大后回荡在整个会议室。
“呕……”麦克风没毛病,她却莫名干呕了一下。
沈芜月惊慌地捂住嘴。
她四下搜寻垃圾桶,却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吐不出来。
早餐就吃了半包苏打饼干,胃里空荡荡的,只有少许酸水上涌。
“我这是怎么了……”沈芜月有些懊恼,然后安慰自己,是因为马上要接待集团总裁,才会紧张到呕吐。
但愿开会时自己不要再出丑。
这是她毕业后的第一份实习,眼看要转正了,不能掉链子!
经济下行期,找到一份好工作的概率堪比考清北,她得珍惜!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小沈,”楚婧抱着一叠会议资料走进来,“速度分发一下,然后去茶水间帮忙准备茶水。”
“是,楚总监。”沈芜月利落地分发着资料。
楚婧才是能决定她实习期结束后去留的顶头上司,王威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沈芜月正出神,外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们踩着皮鞋正在向会议室靠近。
那咚咚的脚步声仿佛是踩在心弦上,让她再次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于是她再度——
“呕!”
“能坚持吗?”楚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严厉大于关心。
感受到行政总监的死亡凝视,沈芜月顿时呼吸困难。
“我、我只是太紧张了——我可以的。”沈芜月憋红了脸才挤出一句解释,恰好手里最后一份会议资料尘埃落地,于是轻手轻脚地从会议室后门溜了出去。
就在沈芜月关上后门的瞬间,会议室的正门被人从两边缓缓拉开。
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阵容出现,黑云压城一般。
其中为首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扣,袖扣上镶嵌了一颗蓝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光彩夺目。
男人的面容冷峻却线条优越,身材比例更是绝佳,一身纯黑色高定西装,外形鹤立鸡群。
顾行舟的出现,让这场即将开始的公司例会仿佛演变成了国际电影节的红毯环节。
楚婧转身,毕恭毕敬地将今天的贵宾迎到主位:“顾总这边请。”
“嗯。”顾行舟神情淡漠地点头,将视线从会议室后门的那抹有些熟悉的蓝色身影上移开。
“顾总今天是哪里不舒服吗?”楚婧悄悄绕到总助陆谕身后,低声问道。
新官上任三把火,加上顾行舟一脸不悦,饶是楚婧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行政总监也会犯怵。
“没有吧?”陆谕正在看会议资料,闻言偷偷观察boss的微表情。
只见顾行舟正有些烦躁地捏眉心——自从年会那晚后,顾总的失眠状况愈发加重,服用褪黑素的剂量都加大了。
“顾总只是昨晚没休息好,他的茶水可以适当浓一些,最好来杯黑咖啡,冰的。”陆谕跟着顾行舟两年多,对boss的习惯了如指掌。
“多谢陆总助。”楚婧心里总算有了底。
与此同时,茶水间,正在泡茶的沈芜月从口袋里摸出震动的手机。
【楚总监:一杯黑咖啡,多冰,速度送来会议室。】
一看数量,沈芜月就知道这杯咖啡是给谁准备的。
茶水间里不仅有价值两万多的咖啡机,还有价值不菲的手冲器具,冰箱里还有上次年会剩下的豆子——巴拿马顶级瑰夏。
沈芜月决定给这位顾总来一杯手冲咖啡。
为了少向家里伸手,大学周末和寒暑假她都会去各种咖啡店打工,偷学了不少。
如果顾总点的是热拿铁,她今天还能秀一下拉花的手艺呢!
“顾总,您的咖啡。”
“顾总,您要的黑咖啡。”
“顾总,您的黑咖啡,手冲的。”
……
回会议室这一路,沈芜月都在心里默默练习送咖啡时的话术,紧张到舌头打结。
正在她犹豫是直接送进去还是敲门时,手里的杯子突然被人夺走了。
“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王威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沈芜月尽管委屈却暗自松了口气,她只是个实习生,贸然闯入这种级别的会议,可不见得有好果子吃。
会议室的门短暂地开了一道口子,切割出来的光线将她本就白皙的脸照得恍若透明。
她无意偷窥,却也瞥见了主位那个矜贵的侧影,片刻失神。
那颗蓝宝石袖扣微不可查地闪了一下,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轻轻搅动起名为回忆的涟漪。
沈芜月的心跳没由来地慢了半拍,但没等她骤然被勾起的模糊记忆变清晰,一阵眩晕感涌上来……
她又一次干呕了!
“月月?月月!”姗姗来迟的苏文珺从身后堪堪扶正沈芜月,她的好闺蜜此刻像一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叫人担心,“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为了这个会议,整个行政部上周都在加班,沈芜月已经不舒服很久了。
她自己不觉得苦,苏文珺作为朋友却心疼不已。
“没事,”沈芜月努力克制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有些难为情地说,“我昨天晚上吃的黄焖鸡可能不太干净,今天老想吐。”
本来是犒赏自己点的外卖,没想到弄巧成拙。
呕。
说着,她又干呕了一次,几乎要把昨晚吃的香菇鸡肉都吐出来。
沈芜月让苏文珺扶自己去远离会议室的垃圾桶,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大人物。
“要不你跟楚总监请个假去医院看看吧,”苏文珺担忧地看着沈芜月憋吐到泛红的眼眶,替她分析道,“反正这个会起码得开上三个小时,公司附近就有家医院,你去了也不耽误。”
医院……
沈芜月这回是真的眼睛发酸。
家里一直不宽裕,她从小被灌输生病了就忍着,实在忍不住再去小诊所拿几块钱的止痛药、消炎药吃。
印象里,她从来没去过正经的大医院看过病,看病挂号对她而言实在陌生,也与大宗消费画等号。这里是寸土寸金的沪市,恐怕医院收费也会高出老家县城一大截——这还没挂号呢,她就已经开始肉疼了。
苏文珺不知道沈芜月的内心动荡,还在喋喋不休:“要不是你母胎单身,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英年早孕了……”
怀孕?!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可怕的字眼,让正在垃圾桶旁顺气的沈芜月陡然冒了一身冷汗。
【www.dajuxs.com】